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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纱似白雾隔断炎炎烈日投向大地的炽烈光芒,或许这就是此地有着一片神秘绿洲的原因。
或白或紫的岩蔷薇绽放在火山红土之上,随风轻动。你屏息凝神,将身掩藏在一棵又一棵兵人似的椰枣树后,全然不顾花的芬芳,因为你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那岩蔷薇丛中的庞然巨物。
那东西,或者说“他”,将近有三米高,正抬起头,警惕地四处张望,两耳忽的直竖,一头靓丽的红发反射着烈日的锋芒。你咽了口唾沫,感叹:这真他妈是匹好马。
好到甚至不需要任何更深一步的探查,任何人见了他第一面,只要见到这如同汗血的缎面似的皮毛,迎风而动的红鬃,流畅的背线和紧窄如花瓶乍受的瓶口般的腹部,看见这肩胛骨上覆盖的饱满鼓胀而充满爆发力的肌肉,都会不住惊叹,这真他妈是匹好马。
他警觉地扭转头颅,高高耸起他的尾巴,尾巴尖垂下的将近有半米来长的红毛,正因风的叨扰乱乱地缠在岩蔷薇丛上。而你看着这景象,简直是血脉偾张——这样的一匹马,怎会无人觊觎?
你断定这匹马是容易驯服的。因为他的目光不如别的野马那样桀骜,即便警惕极了,那双棕黄色的蜜眸里也带着点莫名的闲适与淡然。最重要的是,这是一匹挂着缰绳的马。也就是说,这匹马曾经被驯服过,而不知什么原因,他离开了主人家,来到这任他欢愉奔腾的绿洲。是因为他不满意他的主人吗?还是因为他到了发情期难以克制生理冲动,才跑到这绿洲来寻他的配偶?
数十秒后,他放下了警惕,尾巴骤然垂了下来,一双马耳悠然摆向耳侧,就好像一个人瘫坐在软榻里,他垂下头,轻轻嗅闻那一簇簇岩蔷薇。当岩蔷薇的花瓣在他粗重的鼻息下轻轻发颤,皎白的花瓣被气流吹得快要离了金黄的花萼之时,这马又小心翼翼地抬起一点头颅,而你立刻就明白他是害怕他的鼻息毁了这朵花才这么做。
好家伙!这还是匹懂得浪漫,懂得怜香惜玉的马!你再度惊叹。你蠢蠢欲动,渴望做些什么——只要你能拥有这匹马。
但这匹马又是头愚蠢的马儿。他一定是从黄金打造的马厩里逃出来的,以至于连什么花有毒什么花没毒,什么东西能吃,什么东西不能吃都搞不清楚。他正陶醉地嗅闻的,是对马而言有毒的岩蔷薇啊!
可他还不知自己在死亡的边缘徘徊,正有一搭没一搭甩着他阳光下亮红的尾巴,翻动着他的上唇以摄取更多花的芬芳呢!
你为了救这匹蠢马,点燃了一大块乳香树的树脂,等到你瞧着雪白的炊烟袅袅升起,心头好似在滴血,这东西可不便宜,不过为了救这匹没有半点危机意识的马,你也是不得不下血本。
当烟雾如伸出的大地之手般向上笔直攀升的时候,那马儿扩张着鼻翼,显然嗅到了这味道,也注意到了你的存在。他会过来吗?
你对他伸出手,握紧拳头,掌心朝下。那马儿似是看懂了你的意思,向你走来,他迈动纤长健硕的马腿,岩蔷薇丛沙沙轻响。他向你走进,带着天然的熟稔,在你面前垂下他的头颅,粗重的鼻息一下子打在你的手背上——他正在低头嗅闻你是否安全。而你注意到了他身上的更多细节。这匹马儿脖颈挂着一个硕大的铭牌,连带着一条崭新的缰绳,再往上是被人精心打理过的毛发,眉心烙了四个高贵的黑点儿,温顺的眼上覆盖着日光透射下显得橘红的眼睫毛。
你和马的沟通是无关声音的。当他用宽大的鼻尖蹭你的手背的时候,你即刻了然地把手心翻转在上,露出其中藏着的苹果块来。而这马毫不见外,上唇一掀,直接把整个苹果块吞了进去,差点没吃掉你一排手指。
你轻笑道:“慢点!”
那马听到你说话,抬了一下眸子,两耳一前一后偏转,嘴里呵呵喘着气,继续拱你的手心。
于是你又掏出来几个苹果块,全都进了这马肚子里,直到最后一块也咔嚓进了马肚,你才说:“马儿,我这儿可没什么东西能让你吃了。但是只要你跟我回家,你就天天能吃苹果了。怎么样?”
那马盯着你。而你不确定这马明不明白你的意思。于是试探性地摸了摸这马眼下那块皮肤,你能感受到那温暖皮毛下坚硬的眼眶骨。那马同样也能感受到你,而他并没有抗拒你的抚摸,这让你感到欣慰。
要亲近一匹马,必须要一步步来。你慢慢地把手转移到这匹马儿的鼻梁上,眉心上,乃至这匹马儿他自己瞧不见的下颚。他都一一接受了,舒适地抽动着鼻翼,而你摸到了这马的铭牌上繁复的花纹,才想到看看上面有什么,你一眼就看到上面了几个字——
“ النبهاني(al-Nabhani,来自奈布哈尼家族)”
你喃喃道:“奈布哈尼家族的?好吧。我就叫你奈布哈尼好了。”
那马听到“奈布哈尼”这字眼,兴奋地用蹄尖在地上刨来刨去。你知道,这多半就是这匹马的名字了。
你有点迫不及待想骑上奈布哈尼了。但是你并不确定奈布哈尼会不会让你骑他。于是你先轻轻安抚着奈布哈尼眼下光滑的皮毛,又慢慢把手下移,移到这马儿瞧不见的部位——他的下颚和脖子。这匹马儿虽是穆尼奇马,却没有这类马鼻梁微凹的特性,反而高挺得不像话,而这加重了他的视野盲区。你的手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游移,你能感觉到这马儿略微紧张地绷紧了他的肌肉,不安地甩着尾巴,可他却在你轻柔的力道中渐渐松懈。
你的手法并没有那么高超,但当你把脸侧轻轻贴在奈布哈尼披着油光水滑的红棕色毛发的脖颈上时,他没有拒绝。那是什么样的触感呢?用手摸时,像是拂过沉睡的火山,起伏的肌理别有趣味,以脸相贴的感觉则更让你难以忘怀,温热得如同梅姬熬的热汤,粗粝得像你醉倒时俯卧在地脸贴着一层厚实地毯的感觉。你几乎能听见他血脉跳动的声音,在向你证明他是一个多么鲜活的存在。穷尽一切话语,都难以描写你此刻的悸动,而你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拐马回家!
时机已到,你不再犹豫,撑着奈布哈尼的颈子颈翻身上马。这马显然受过训练,他没有做出任何抗拒的反应,只是原地不动,然后打了个响鼻,摆了摆耳朵,微微侧头还想看你。你拉起挂在这马脖子上的缰绳,才发现这根绳子早已断成两节,没法很好地控马。而你拉动缰绳的力道,显然给了这马错误的指令,这马撒开蹄子骤然狂奔,你的视野转瞬间糊成一团乱麻。
你在马上颠簸的跟个皮球似的,为了平衡,你把断开缰绳缠在手上,尽力抱住奈布哈尼的脖子,感叹这马真是疯了!他狂野地迈着马蹄,就像在用生命奔跑一样,他的鬃毛混着草石飞沙凌乱地打在你脸上,你都快睁不开眼来了。可你根本控制不了他的方向,这马自己究竟想去哪儿呢?他一直不曾减速,而你忍不住担忧。毕竟这种马虽然耐力极佳,善于竞速,可马腿也是极易绷折,马腿一折,整匹马就废了。但这马毫不在乎,傻了吧唧追逐他梦寐的刺激与风险,而骑在这马身上的你,显然也有不小的安全问题!
你觉得奈布哈尼愚蠢,又忍不住感叹他的确是一匹好马。不过你一路上对奈布哈尼左右脑互搏式的批判性评价在你看到目的地以后,彻底变成无语。
这屌马把你给送欢愉之馆来了。
老板娘斜倚在门口招揽客人,瞧见你这一人一马眼登时亮了,直了身子招呼你:“阿尔图老爷,您来啦!姑娘们都等着您呢!”
你翻身下马,差点没站稳——一路上你为了平衡几乎是死了命夹马肚子,反过来你也不好受。
你牵着奈布哈尼进了门,夏玛,朱娜和贾丽拉显然都对这匹马的英姿飒爽赞叹不已。她们问你这匹马的信息,问这匹马你训了多久,你得意地抚着马鬃告诉她们这是你捡的马。你身边的奈布哈尼骄傲地昂起头,原地迈了迈步子,然后打了个响鼻。三个女人在你的帮助下,一一上了马,你牵着缰绳,拉着一马三女在院子里兜圈,贾丽拉一边摸着马鬃一边哈哈大笑,夏玛则思索半天告诉你这马应该有皇家马的血统,朱娜则评论道——坐在马背上比坐在老男人身上好玩多了。
最后怎样呢?
你牵着一匹耳朵上挂着金镯,鬃毛被扎成一缕缕红辫儿,还穿了很多颗莹白的珍珠进去马脖子则套了一串又一串红的蓝的绿的黄的宝石项链的马回家,梅姬差点以为你又折了一张征服卡把某个贵族老爷的底儿给抄了,你告诉梅姬,这些珠宝都是你和奈布哈尼的辛苦钱。
梅姬问,奈布哈尼是谁?
你指了指身边的马,答道,就是他啊。
梅姬同样很惊叹这马的俊美,而你则深感与有荣焉。你本来的打算是把这马放茉莉的马厩里,两匹马感情深了,说不定还能配个种什么的。奈何茉莉很不乐意有别的马跟她分享马槽,奈布哈尼一靠近她,她就撂蹄子,险些没踢到奈布哈尼的眉心,你只能放弃这个打算。
你牵着奈布哈尼打算回内宅,可梅姬又拦住你,说马如果安置在人多的地方很不安全。
左思右想,修建马厩至少还要两三天,你又不放心把这匹马独自栓外边——万一奈布哈尼就像抛弃他的前一任主人那样离你而去呢?你这辈子没遇见这么合你脾性的马,你舍不得啊,所以干脆卷了铺盖在马旁边睡,闻了一晚上的马汗与土壤混杂的气味,忍了一晚上各种稀奇古怪的动静,等到天朦胧亮时,你才勉强合眼。打了个盹再睁眼,马不见了。你急得手心直冒冷汗,发动全体追随者在你的家宅附近找马。
而你出于某种莫名的预感,再度来到了欢愉之馆,一进门就看见你找了大半天的马在三个女人面前,兴奋地甩着尾巴,转着耳朵,表演接苹果块和踩椰子。等到这马头一转突然看向你,马耳忽的一抖,微微瑟缩了一下,转瞬又直立了回来,带着心虚和讨好地用嘴衔了一块苹果塞你手心里。
好吧。这马以为他咬过的苹果你还会吃。
你去欢愉之馆找马,结果最后你和奈布哈尼再度快活了一天才回家。梅姬闻到你衣服上的香水味脸都青了,你自觉心虚,也没等梅姬给你吃闭门羹,又跑去奈布哈尼那边打地铺了。
等到奈布哈尼的马厩终于修好,这样的夜晚才终于罢休。梅姬不会生马的气,但是会生你的气,你只好让奈布哈尼叼着玫瑰,而你则叼着半块苹果,骑在奈布哈尼身上跑去给梅姬谢罪了。
这东西很讲究。你叼苹果自带滑稽效果可以冲淡梅姬的郁闷,奈布哈尼叼玫瑰送梅姬,她铁定不会像拒绝你那样毫不留情地拒绝他。于是最后梅姬在哭笑不得之中,还是原谅了你天天跟马跑去欢愉之馆厮混的行为。
你家有一匹爱去欢愉之馆的马这件事很快就人尽皆知了,每日为此登门拜访的人络绎不绝。你在门口摆了块牌子:看马一金,碰马十金,不得骑马,美女随意。
有人抗议:阿尔图大人,您怎么收费那么贵?不过就一匹马而已,还不能骑!
你施施然道,这是为了诸位的生命安全。诸位不是美女,而我家这匹马又只会怜香惜玉,见了男人就会一脚踹飞,这没办法的啊。
有人就会觉得,诶,你不也是男的吗?这马怎么亲近你?
你挑眉,我和奈布哈尼是兄弟,自然是不一样的。
有人就会问了,难不成兄弟就等于美女?
你摇摇头,讳莫如深。其实你心里也拿不定主意,奈布哈尼这马心眼里到底装的是谁。毕竟这马又不会说话,他只会甩着靓丽的红鬃到处勾搭女人。
因为奈布哈尼你还和欢愉之馆的老板娘起了点争执。每当奈布哈尼一去,欢愉之馆的人流量就会暴涨,奈布哈尼这马经常工时跑去溜达,这严重影响了你家这边的生意,你认为你有必要抽去奈布哈尼去欢愉之馆期间妓院收益的分成,老板娘却不同意,叉着腰讥讽道:大人,您不会以为马到妓院就不叫嫖吧?我们姑娘为了这马工作都不积极了,我还没跟您论短长呢。
你也不恼,直接在自家舍馆推出女人与马的特殊表演——大概就是让她们给奈布哈尼洗澡吧,更疯狂一点的想法你暂时不打算付诸行动。此举实在是一举三得。一来奈布哈尼此前一直不乐意别的男人给他洗澡,你家女人们又嫌洗马太累,交给聘用的女人更好;二来洗马的人选是自愿来到你开的舍馆的妓女,其中一大部分都来自欢愉之馆——你把人都给拐跑了,自然能气她一番;三来这种特殊表演竟然意外地增长了你的威信……
然而有一天,苏丹身边的阉官忽然登门。那天奈布哈尼正好哪儿也没去就在家,而这阉官要求去看看你的马,你自然没法不答应,只得带他去了。那阉官只看了一眼马,就尖着嗓子对你说道:“阿尔图老爷,您这马……是怎么来的?”
你说是你在野外捡的。
阉官却不赞同地摇摇头,告诉你这匹马其实是从皇家马厩里走失的,原本这马是要被当成祭品送给纯净之神的。
你问,怎么送给纯净之神?
阉官道,马头象征神明的智慧,马肉乃神明的力量,马骨是神明的武器,马血是神的情欲。若要把马献祭给神,自然是要把这些部分分开来供奉的。阿尔图大人,舍不得马套不住狮子啊。您要是想安生,这马还是得还给咱们陛下的。
你听见阉官的话,某种模糊的刺痛在胸腔中蔓延——有点像是用纱布摩擦你的每一颗肺泡。
阉官牵走了奈布哈尼。走之前,他还给你塞了几块金币,说是苏丹安慰你给的,不过你觉得多半是这阉官见你可怜自掏的腰包。
第二日上朝,你恳请苏丹将奈布哈尼赏赐给你,你愿意为此消一张金奢靡——你愿意用千金换马。
苏丹笑道:“阿尔图卿,纵使有再多黄金,也是比不上奈布哈尼的。你只能用等价的东西来换。”
“陛下,您想要什么?”
苏丹思索片刻,在王座的扶手上兴奋地敲打着他的指尖:“奈布哈尼应该值得上爱卿的一条腿吧。但是我舍不得让爱卿大出血啊……这样吧,你就用一只脚来换。”
你答应了苏丹,毕竟玛希尔能用生命之水给你重新长出条腿来。
你家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剁你的脚,除了哈比卜——他说他切肉惯了比较熟练。你完全不相信这家伙,毫不留情地拒绝了,并且警告他别对梅姬动什么歪心思。最后,你在玛希尔给你打了麻药以后,自己用铡刀把你的脚给剁了下来。你感觉不到痛,只能闻见浓重的血腥味,看着刀下血肉与骨沫飞溅。玛希尔给你缠上白色的绷带,告诫你涂了生命之水以后,要重新长出只完好无损的脚来至少要半个月。
你一喜:才半个月!那挺好。
玛希尔抹着眼泪:你怎么跟没事儿人一样?阿尔图大人,你切的可是你自己的脚啊!
你理不直气不壮地说道:这不是有您吗,伟大的女科学家?更何况切自己的脚好过切别人的脚吧。
玛希尔:你可以切别人的脚假装是你自己的。
你:你信不信我要是用别人的脚来充数,那狗苏丹第一眼就能识破。
玛希尔:为什么啊?他认得出你的脚?
你摆了摆手,示意玛希尔把耳朵凑过来,你附在她耳边道:告诉你个秘密,苏丹是足控。
说罢,你因为失血过多晕了过去,刚好倒在女科学家怀里。你作为成年男子的体重她显然承受不住,被你连带着砸到在地。最后法拉杰前来跟玛希尔齐心协力把你扶回卧室了,一路上都是他飙飞的泪花,跟下雨似的——当然个中经历是你醒来以后从他们口中得知的。
第二日你就拖着一条断腿上朝了,你向苏丹献上了你砍下的属于自己的脚。
苏丹看着你的脚露出一个古怪的微笑:“爱卿,这是你送给朕的礼物吗?”
“陛下,这是我想交换奈布哈尼的代价,正是依您所言。”
苏丹毫不嫌弃地用手拎起你带血的断脚——脚面上四溅的血迹已清理干净了,惟有断口处的骨结筋脉和肌肉上的血难以清除,如同那片生长着岩蔷薇丛的猩红土壤——他甚至激动得手都在抖,目不转睛满怀惊喜地打量那只脚,在他在反复检查后确定这的确是你的脚后,他神经质地抽搐着嘴角,像是微笑,又像是讥讽:“阿尔图卿,朕会好好收藏你的这只脚的……至于奈布哈尼,朕现在就可以给你。”
几个奴隶合力抬上来一个庞大的黄金托盘,上面用红色的绸布盖着起伏嶙峋的巨物。
你能有什么反应呢?你已经猜到了那是什么东西。而苏丹正像个给好朋友送上生日礼物的小孩那样,敦促你掀开红绸。你的手在捏住红绸一端的那一刻,感受到一股难言的湿润,如同一手探进妇人难产时身下的产褥。当你掀开的那一刻,众大臣倒吸一口冷气,而你一个没站稳——毕竟你刚断了只脚——狼狈地摔在地上。你浑身发抖,却并非因为畏惧,愤怒如滚烫的岩浆浇筑进你的血管里,一路洞穿你的五脏六腑,你的太阳穴砰砰直跳,几乎快要迸溅出你的脑浆来。
苏丹看到你的反应,笑了几声,见你不迎合他,头一偏,露出些许不耐,如同得不到夸奖的孩子那样嘟起嘴来。
很多人没有体会过愤怒到极点的感觉,更没有体会过愤怒与悲痛交织是怎样的滋味。这只不过是一副带血的骨架,同你所曾见到的截然不同。那双曾温柔而怜悯地望着你的眸子已失落了,只有描绘着血色花纹的空洞眼眶骨,你曾无数次用指尖感触那里曾存在的光滑皮毛。而现在你伸手去碰,只能碰到剔骨刀剐蹭留下的粗糙骨刺。
苏丹试图唤回你的注意力:“阿尔图卿,你怎么不说话?不满意朕的礼物吗?”
你眼前这副骨架上还系着那铭牌,铭牌之上是你暂时不愿提起的名字,铭牌背面是你刻上的一行字——奥斯曼种马,阿尔图专属。你看这一语双关的句子,当初你刻上去的时候真没想那么多,本来是想骂奈布哈尼种马,奈何眼下你突然发现这句语义不清的话似乎也骂了你自己。
你忍不住哈哈大笑,笑个不停,然后上气不接下气地告诉苏丹:“陛下,我很满意您的礼物。您的礼物颇具新意,又饱含深意。您一定是想告诉我,这马的血肉就是不洁的,潜藏着背叛与散漫的邪恶痕迹,只有这副骨头是干净的。您把奈布哈尼的‘忠诚脊骨’赐给了我,是为了彰显您对我的宠爱与重视,这就是您的本意。”
苏丹显然没想到你会这么说,静默了一两秒,才跟着你哈哈大笑,头几乎快仰到背后去:“对啊!阿尔图卿!你对朕心思的揣摩已经很接近了。不过送给你这个礼物,只是朕想嘉奖你一直以来为我取乐罢了。你今天就做的很好,要继续保持啊。”
你费劲从地上爬起来,没人敢搀扶你,因为没有人能确定假使让苏丹发现他同你有丝毫亲近关系,是否会让他一整个活人都沦为你二人博弈的棋子。你不太工整地行了个礼:“陛下,我会继续努力的。让至高的太阳对我露出愉悦的辉芒,就是我必生的梦想。”
你用余光盯着那副血迹半干的骨架。你甚至能看得出来,从骨架上剃下一块块血肉的时间,就在一两个时辰内,甚至是先从腹部开始的,因为胸腔上的血迹已经发褐了,肢体和头部骨骼的血迹还尚鲜艳。
苏丹又高兴了:“朕的臣子都称呼朕为至高的太阳,可只有爱卿你嘴里的话最动听。”
“是陛下您让我明白游戏的真谛。”
苏丹笑了笑:“爱卿,你行礼的样子好像青蛙。”
“青蛙拜月,我拜您。”
“不是至高的太阳么?”
“您既是太阳,也是月亮,是风是水是社稷江山,若是没有您,百姓就不能生息。”
“爱卿你如此吹捧我,可是要纯净之神都嫉妒我?好让我受神谴?”
“我的话发自真心。即便有神谴,我也愿为陛下承受。”
你回到家的时候,梅姬和法拉杰都来搀扶你,你身后跟着一辆骆驼拖的板车,正午的阳光照得它发白。看到车上放的什么东西,他们都沉默了。
你说:“我们回来了。”
梅姬掩面而泣,而你没安慰她。或许安慰也是一件需要力气的事。
你还是把奈布哈尼带回了他原来的马厩。相比茉莉的马厩,奈布哈尼的马厩简直新得不像话,连马槽都带了花纹。不过现在奈布哈尼也用不上了。你在他的马厩呆了很久。等到夜深,你钻进他胸骨的缝隙里,试图找回之前你在他腰腹上安眠的感觉,不过你感受到的是穿膛的冷风和浓重的血腥味。
翌日清晨,你再度去见玛希尔,恳请她想办法让你的奈布哈尼动起来。
你说:“玛希尔,我会尽量给你提供一切你想要的材料。只要你能让奈布哈尼像从前一样。”
“可是他已经死了。”玛希尔道。
你摇摇头:“我不在乎。我亲爱的玛希尔,我一向信任你,这次也不要让我失望。”
玛希尔无奈道:“行吧阿尔图老爷。我会为你尽力的。”
你为玛希尔寻到了石之天平,她说这可以作为复活的材料。一个风雨交迫的黑夜里,在你的协助下,她用岩石伪装的心脏植入那副骨架的胸膛,以太为血液,用风筝把青紫的雷电导入森森骨架中,以你的思想你的灵魂为基础,召唤奈布哈尼的灵魂——
你想起他闪亮的毛发,他湿热的呼吸,他混合着阳光和雨露的气味……
可他是怎样笑的?你怎么忘记了?
电闪雷鸣中,那斜靠在地的骨架猛然站起,如同生前那般,扬起他纤长的颈椎,迈动着他细长的腿骨,在玛希尔的实验室里来回奔腾,幽幽鬼火在骨架上燃烧。却又在下一刻,轰然倒塌,散落成上百块骨头。
实验失败了。
不过玛希尔的另一个实验却成功了,她用生命之水让你的脚重新长了出来。你让人打造了一副金足甲戴在你长好的那只脚上,黄金的重量便于你伪装失去一只脚的残疾。而你不打算让人发现你的脚长好了,尤其是苏丹。他笃定了你一个残疾人不可能推翻他的统治,甚至都不在乎你私下里集结军队——
让个瘸子当国王?那可太好笑了。
你改朝换代的军队轻而易举击垮了他疏于防备的城门。
到了青金石宫殿,前两道门你选择硬攻突破,第三道门上施了魔法,无法用武力强行突破,你犯了难。此时你忽然心念一动,感应到了什么,一回头一匹燃烧着青蓝鬼火的骷髅马跨越千军万马向你奔来!石之心在他的胸膛中散发着炽烈的红色光芒,他看了你一眼——这不是你的错觉——那空洞的眼眶里燃着幽幽绿光。这骷髅马高高扬起他的前蹄,重重砸向那施了魔法的宫门,砰,砰,砰!门板轰然炸裂,如同烟花般四散开来。
你狂喜不已。那骷髅马落下悬在半空的马蹄,向你走来,低下头用他白骨化的吻部轻轻蹭着你的肩膀。
下一秒,散发着红光的石之心在他的胸膛中骤然熄灭,这骷髅马彻底失去了生机——石之心的魔法已在门破开的那一刻同宫门的魔法相互抵消。
end
不太重要的后记
你终于进入那间只有苏丹的内室。他正在王座上等着你。你像他展示了你完好无损的双足,然后打败了他。你在他的王座上侵犯他,鞭挞他,反扭他的关节让他脱臼,撕咬他的耳朵,蛮力扯下他胸口的乳链,竭尽全力逼出这曾给你带来无尽压迫者的悲鸣——啊!呵……唔啊!
翌日,你向世人宣布,前一任苏丹成为了你的新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