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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夜色如墨,从廊庑踱步回来的广陵王打着哈欠,抬眼看见屋内已经点起烛火,一道人影被拉长到门前。
广陵王歪了歪头,进屋。
一袭蓝袍的周群站在榻前,雪发刺目,这位礼官灼灼看过来。
“周礼官……”广陵王正色问道:“大半夜的,怎么还不歇息?”
“夜宴上我站在远处望了一眼,”周群的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钟繇舞剑时,那般全神贯注,简直要把魂魄顺着剑尖刺进你的心尖上。”
很难得,这话听着特别酸,周群非常生气。
广陵王不着痕迹用余光打量了屋内,确定来给她换寝衣的侍从不在。周群本能就看透了这年轻亲王的心思,板着脸,走来伸手亲自给广陵王更衣。
广陵王从善如流举起双手,让周群弯腰给她宽衣解带。
“用不合礼制的浊米酒招待许县的人,还要宾客舞剑……”
周群脑海中闪过宴席上的一幕——月下的一袭飘荡的红衣,钟繇,那个曹操派来的高官权贵在亲王的座前翩然回旋。
美人手中长剑挽出凄艳剑花,暗夜中猩红盛放,如同鬼魅。
那是个面目模糊的男人,好像空荡荡的美丽尸囊,跟在王府出入的诸多美人相比……
庸脂俗粉。
完全是刻意的,周群让自己心里冒出轻蔑的念头,用微酸潮湿的想法来浇灭又是突然生出来的忧惧。
因为人总该去怕鬼。
鬼那种玩意,自己没有生气,就总想粘到活人的皮肤上,把自己整个渗透进去,侵入人的皮囊,从此日日夜夜吸食人的精气。
广陵王——以崔烈的讲法,是天命所归——她身边有数不清的鬼。
“嗯......久闻钟侍中书法独步天下,很少人知道他剑术也好。”
“不要岔开话题,你故意羞辱他,虽然你平常习惯了故意羞辱那种人,虽然他们是活该,是该被骂几句,可是……如果真的是特别好欺负的人也就罢了……”周群习惯性的絮絮叨叨提出一堆当地豪强的名字。
广陵王左耳进右耳出,“唔嗯”的含混应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钟繇偏爱浊米酒。”
这是一种试图息事宁人的狡辩。
“就因他喜欢,你便要违逆礼制?”周群的语气罕见地轻柔危险。
“这是徐州和许县要员的晚宴,肯定会传开出去,明日全天下都要谈论你和钟繇之间的事情。”
“哪会。徐州和曹操的关系……”广陵王嘟哝。
“然而钟侍中偏爱浊米酒。”周群模仿着方才广陵王说话的口气道。
广陵王眼珠子移向一边,专心观看窗台上的花瓶。
“天下人谈论你给许县脸色,只有钟繇知道,你是违背礼制也要投他所好。你哄得他心花怒放。”
“那男人受宠若惊的狐䰨姿态,藏都藏不住,我隔在假山石后面看得一清二楚。”
“好眼力……”
周群忽略狐狸亲王试图再次岔开话题的意图,重重咬着字继续说道:“他志得意满,以为得手,必然会多喝几杯,你等他醉了,还让他舞剑,像当年荀攸在学宫里那般。”
“钟侍中想必是飘然欲仙,忘乎所以。自从他得知你跟荀攸在夜里做的那码事……我听说了他那人。荀使君有的,他都要有。”
“咳,咳咳咳咳……”广陵王被空气呛着了,白皙的脸皮透出微红。
寝衣换好了,广陵王走到榻前坐下,周群按下心底冒出来五味杂陈的滋味,把话继续残酷说出来:“之前,你在夜里接过荀攸手里的鞭子,打在他背上,那时候钟繇躲在廊下在看。荀使君刚好来了广陵,钟使君刚好特别在意你们两人……”
“……咳。”
广陵王捏了捏自己的喉咙,找了个说辞。“钟繇是那种孤注一掷的赌徒,绝无可能背叛曹营。我可是忍住没给他曹操该有的待遇……”
“是荀攸使君给的主意?你觉得很好玩。”
“嗯。”
“怎么可以嗯得这么干脆……”周群头痛欲裂,捏住眉心,见广陵王一脸无辜,觉得喘不过气来。
他看着广陵世子这些年变成独当一面的王侯,偶尔,他还是能看见瘦削的亲王眸中流转当年那小世子满腹坏水时的眸光。
广陵王在少年时期,最不喜的就是听别人的话做事。
夜里的荀攸把皮鞭递到广陵王手上,一个辟雍学宫出来的师长,广陵王祖上指定下来的长辈,颍川荀氏的家主。
脱得赤条条,立在广陵王的榻前。
美人背对着年轻亲王,肌如玉雪的裸背和翘臀上,遍布王挥鞭留下的伤痕。
荀攸请求,指导,教授王如何在他身上制造痕迹。广陵王照做了。周群起初极其惊愕,直到有日,抚养广陵王长大的隐鸢阁仙人长辈来王府做客,周群才得知,广陵王年幼时便学会如此……照顾长辈。
虽然被仙人们宠得无法无天,但始终是个体贴的好孩子。令狐茂端着茶盏,指点王府里的人服侍广陵王应当如何如何,那段日子周群站在旁边,听了几件幼年广陵王的趣事。
只是出于孝道,照顾长辈,缓解赤裸长辈的苦痛,自己是拿着鞭子的那个人,给予长辈需要的剧痛……
无法理解的事情多了,狐狸的脑子也会变钝。再说天天忙着加班批公文,哪有力气太在乎这种事。
王不多想,臣子则未必,荀使君刻意让钟繇看见那一幕……周群对此有种强烈的直觉。
荀攸往日看着在朝中与他平起平坐作对的钟繇仔细模仿他的一切,无论起初是否有在意,经过先前许县那些事,荀攸难以再忽视,确确实实被激怒了。
再这样下去,最被荀攸重视的广陵王早晚也会被钟繇盯上罢。荀攸以献祭展示出最赤裸的忠诚和柔顺的方式,先一步将广陵王拉进来。
那夜,高悬的银月之下,在人前高不可攀的男子故意将血红腥甜的情欲也展示给藏身在暗处的钟繇。
这样告诉了那个猩衣里的美人,世上有他永远无法模仿,无法得到的东西。
钟繇确实受到了刺激……自那以后,周群好几次看见钟繇……红衣白发的美人虽然仍是那副对徐州人傲睨自若的样子,但一身的玉石金饰更为精致考究,每次的搭配都有所不同。
有一回钟侍中邀请广陵王去泡温泉,周群随行前往。见两人对坐饮酒,气氛难得恬静愉快,钟繇有意无意聊起了他幼时如何挨打,谈起许多无关紧要的细节,连乳头和玉茎受到的意外刮伤都提出来。
说着,钟繇还特意脱下猩袍,露出如玉无暇的肌肤,让广陵王查看。
不像荀攸的玉体上有许多花瓣似的灼痕,他是一具没有残缺的器物。
周群看着广陵王当时顺了他的意,被握住手腕,王的手指按压在男子莹透得似乎吹弹可破的裸肩上。
疯了……
为了证明自己比荀攸强,一点脸都不要的庸俗男人,广陵王怎么还奉陪这种下等货色?当时周群在檐下的脸色就很难看。
话说回来,出于广陵王身边人的立场,周群宁愿广陵王是真的被钟繇的美色诱惑。
顶多不过是春风几度,钟繇会觉得证明了什么跑去跟荀攸炫耀,事情也就了结了。
“你故意给希望去折磨他。”
“不必多虑……”
广陵王老实承认了。
白发蓝袍的礼官无力地按住自己的太阳穴,脑中又不受控制地回忆起宴席上那令人窒息的一幕。
钟繇倾尽心血的剑舞终了,冰纨雪腻的美人持剑而立,胸口微微起伏。
他的花容玉貌难得清晰起来,燃着火光的双眸满含一种让他自己的躯体为之陌生的热量,穿过满堂宾客,直直地望向主座上的广陵王。
每个宾客都注意到钟繇与平时不同,早已经压低生声音,议论纷纷。
万众瞩目的时刻,广陵王侧过头,微笑着向方才走来她身边的荀攸问道:“小荀老师,以你之见钟侍中这一曲剑舞如何?”
荀攸的剑术造诣非同一般,由他来评判,再合适不过。席间宾客一半没察觉出异样,另一半知道荀钟两人剑拔弩张的关系,将一道道复杂的目光投向钟繇。
周群不愿去想钟繇那时的心情,只看见猩袍人的脸霎时间褪尽了血色,惨白一片,于是鬼气更重了三分,阴森恐怖,骇人至极。
……
“你又亲手制造了一个疯子……就算他本来已经是疯子,这不是你的错,但怎么能整天随意招惹疯子呢?”
周群的头痛得嗡嗡作响,穿着素衣的广陵王已经躺到榻上,哈欠连天,伸手揽住副官最近亲手织的飞云布偶。
“他会彻底失去理智,很难猜出疯男人下一步会做什么,太危险了。一个在恋慕中失去理智的男人,日后他全心全意没日没夜对你做损人不利己的事,当年辟雍学宫的人哪怕和他没有太多接触的,也被他盯着刁难……”
“他不恋慕我。”
“你不懂……”
周群没力气叹气了,广陵王少时就周旋在阴险狡诈的野心家之间,早已经不做得孩子,也就时常忘了她自己在他们许多人眼里还只是孩子的年纪。
钟繇不一样,那种被俗世大染缸泡进骨头魂灵的美人。时时刻刻注意着,他是作为长辈在勾引一个稚嫩晚辈。
只是个孩子,根本不放在眼里,在孩子面前人也是容易放下世俗道德的,结果还被孩子玩弄了感情。
“好啦,他本来就不会放过我,其实在先前我早试过杀他,本想将他按水里掐死……”广陵王说着这话,语气渐弱,睡着了。
……
周群回过神来,仍然浑身发冷,发现自己恍惚间来到观星台上。
浩瀚星空下,他焦灼的心跳才平缓下来,脑子里闪动的许多淫邪可怕画面逐一熄灭。
许多年他不会对广陵王这样唠叨说教,然而……
近来连日做同一个噩梦,赤裸鬼群纠缠在广陵王的身躯上吸取精气,阴魂不散。
他冲去想以自己的身体护住广陵王,抱进怀里的广陵王却变得太轻了,他低头看,望见一张昏睡的,稚嫩的脸,
跟广陵王太过相像,脸颊上还有婴儿肥,是年少时的广陵王。
小世子。
他连忙抱紧小世子,抬头却见一道猩红的血影狰狞扑来,接下来无论他如何做,血影都是霎那间卷走他怀抱里的孩子。
夜风吹得蓝袍猎猎作响。周群揉了揉突突作痛的太阳穴,抬头望向星罗棋布的天空,抬手开始掐算。
突然,他浑身一僵。
这种星象……未曾见过,是古书里的……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猛地转身,想也不想便冲回王府最深处,广陵王卧房所在的地方。
广陵王已经歇下了,不该打扰她的,难得她能多睡一会儿。周群跑进院子里时下意识放慢脚步,可能他只是多虑。
他来到门前,在纸窗上一个旧孔前眯眼看进去。
榻上衾被整齐,被面扁平,小白狗布偶放在枕边。
看了又看,周群大脑空白,他颤抖着推门进入屋内,没记得蹑手蹑脚。如果广陵王躺在床上,此时定然已经抽出了枕下的短剑。
然而床榻上空无一人。
……
半个月后 兖州 泰山郡某地
是夜。
温热的黑暗融化在自己的身上,小世子抱住自己的膝盖,侧卧着,她注意着自己的呼吸。
寂静中,呼吸声听起来很刺耳。
要很慢地吸气,慢到没有人在意,要融入风声,水声。在更小的时候,世子在灵河洞府学会了玩捉迷藏的诀窍。
近处出现了脚步声。
“殿下……世子殿下……”
是其中一个巫,巫的声音在附近游动,亲切呼唤着。
“不要躲了,快出来,有新的玩具哦。先生在许县专程给你带来了王宫里的玩具。”
小世子屏息,一动不动,装作石头。
“世子殿下,躲不过去的,出来吧,早点出来先生就不会生气……我不告诉先生,出来吧好孩子……”
骗人的。
小世子憋得脸都紫红了,肺部生痛,硬是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脚步声远去了。世子等了一会儿,终于粗喘起来,衣箱里太过黑暗,也看不见视野是否模糊。
她没有立即爬出衣箱。以前她玩抓迷藏的时候,会故意躲在一边等以为安全的师兄出来……然后就挑选出一个好师兄逼着去做诱饵,引其它藏着的人,最后大获全胜,所有人要向她上交好处。
小世子自认为擅长所有游戏,所以她不害怕。
总会赢的。
那个人回来,顶多就是逼着她玩那种,被抓到之后要用尿尿那里的小洞吞热热的肿块的鬼抓人游戏。那又怎么样,他又不会杀了她。
活着就总会赢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