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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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有一个故事,讲述了很多年以前巴格达的一个富商派他的仆人去市场购买商品,过了一会儿仆人回来了,脸色苍白,浑身发抖。他说:“主人,我在市场被一个女人推搡了一下,我回头一看,原来是死神撞了我。她看着我,做了一个威胁的手势。主人,请把您的马借给我,这样我就可以骑马离开这座城市,逃离我的命运。我要骑马去萨马拉,死神不会找到我。”商人把马借给了他,仆人骑上马,用马刺戳它的侧翼,他以最快的速度向萨马拉奔去。随后商人去了市场,他看见死神站在人群中,就对她说:“你为什么对我的仆人做出威胁的手势呢?在你早上看到他的时候。”而死神说:“我没有做出什么威胁的手势,这只是吃惊的样子。在巴格达能见到他,我很吃惊,因为今天黄昏我和他有个约会——是在萨马拉。”
——A Fable from Boris Karloff in Targe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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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没有月亮的夏夜时奈费勒会无端想到死亡的具象形态,毒素使他能够看见一千个一万个无辜死者的重叠之影稀疏而又浓密地覆盖在眼前的阴影地带,包括他自己的尸体。此种征兆总是突如其来无法完整抓住,那不完全是虚无的空洞黑夜,也不是传说里总挥舞着新月形镰刀的死神样貌,更像是一条蜿蜒的通向漫游的路径,像他身边缠绕着攀爬木架的葡萄藤,在此之上裂缝在生长,宽大的叶片延伸舒展,枝蔓断裂的咔嚓声音吞没了影子,空气中的魂魄变成流动的风之精灵融进物质。
言辞在这样的时刻难得地把他遗忘了。
有时候他会忍不住怀疑此刻的平静与安宁都是被处死前一秒钟无限延长的弥留幻觉,下一秒他就会被拉回火刑柱上迅速断气。但他对于那段短暂的革命后的记忆甚至已经很模糊了,仿佛连天的火焰和倒下的宫墙才是头顶群星赐予的一场梦,而现在于梦中之梦彻底清醒。从不信教的理性主义者并不喜欢鬼神的魔法也不相信所谓天象,比起这个反而更乐意和未来想做科学家的聪明孩子们探讨群星的运行规律,但无神论调的理性也会让人深陷宇宙泥沼,一闪而过流星般的火光点燃循环的死亡引线,让人难以相信身处的现实。夏夜的温度绝对算不上寒冷,蚊虫的叮咬却仍然使他无意识收紧了身上沉重的长袍。
葡萄藤抽搐的、痉挛的感知系统使之剧烈抖动。这株贴着花园的木架生长的植物已经如华盖在头顶层层叠叠地散开。奈费勒一直喜欢种植这类柔软而可收获的藤蔓植物,他的宅邸窗外葡萄藤叶编织如同隐匿的帷幔,每年夏之繁星跟随春日序曲离开来到收获的季节时他踩着枯黄落叶把葡萄摘下来酿酒,在叶之间点缀着幽深紫色的与晶莹绿色的椭圆形果实最终替换为暗红色淡白色的流动液体,从木桶里流进玻璃瓶摇晃时发出清脆声响。他会次次亲自品尝,再用一个冬季缓慢地将酒分装放入地窖,等到来年春季剪枝嫁接开启新的轮回。最好的那瓶酒后来送给了阿尔图,后者拿着玻璃酒瓶摩挲,只是打开瓶盖扇闻已经对酿造技艺惊叹不已。
阿尔图不止一次试图问过酿酒的秘方,但每次都是谈论其他话题时偶然触及到,导致酿酒师本人从来没有认真回答过。可能是一种神秘的来自遥远中国的午夜配方,但很不幸原来的配方表上古文字无法阅读,已经被我烧掉了,他有一次是这样随口胡编的。询问的人自然也不相信这种话,于是很快又转移了话题。他们都以为对方不在意。
直到苗圃扩建那年奈费勒在某一天顺着孩子们的目光探寻才突然瞥见孤零零生长在小径旁的纤弱嫩枝,不是他种下的,他不知道阿尔图是哪天偷偷剪下一根枝条移植在了这里。阿尔图明显不懂什么园艺,因为这根本不是合适生长的土壤,但这株幼嫩的葡萄青苗就像种植者那样即使没有条件也顽强存活在了干涸地段,奈费勒温柔地蹲下用手指勾勒出叶的脉络,我们种下了这个地方的第一株葡萄藤,他想,第一株,这个词汇本身就简朴却充满光明,就算是过于迟缓地生长,我们也可以像这样编织我们自己理想的国度,编织出命运,编织出一线生机与一丝不可能的希望。
如他们所愿苗圃的第一株葡萄藤后来会蔓延到每座高墙的裂痕,尽管他们太忙碌了,来不及休息也来不及清理支架,无数事情都来不及,但这些聪明的生物会自己开辟道路,用枝叶构筑了一个无人知晓的宫殿,在那里没有人找得到他们。其实这才是我本来的理想,阿尔图躺在宽阔叶片堆积的地面上如此说道,闭上眼睛,我们安全了,把刀剑炮火的声音通通藏起来,有我在这里呢,之后还有许多故事待讲述。
而此刻的时间轨道下蟋蟀的不停鸣叫中脚步声从远处渐渐显现,有人踩断了树枝,他们一直没有来得及再喝一次酒,那么现在是实现的时候了。在错综复杂的藤蔓下站立一夜的奈费勒终于微笑起来,张开双臂拥抱来到他眼前的身影。
阿尔图,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的。他在姗姗来迟的灰蓝色黎明中在仍生长的叶荫下遮蔽之处伸手轻抚来人的脸颊,他们一起陷入无止息的晕眩。这是真实的你吗又或是酒精的甘甜幻境?我是真实的吗或者早已跟随你坠入日光背后的阴影?但这也不再重要,无论是在葡萄藤下还是绞刑架上,无论命运是针线、是匕首、是河流、是剪刀还是不可抵挡的死神之吻,是无形的手牵着提线拽动万物生长的灵魂,命运只是不可避免的。醇酒的时日不久长,新的一轮太阳升起,死亡会变成无穷无尽的梦中之梦。没有人相信所谓奇迹,我们无法预测未知之物,可有一件事情是永远能够被笃信的,那就是无论重来多少次,当拂晓重新回归大地时,该相连的总是能够再度发生。彼时葡萄园小径的云雾散开,我们会再一次相遇。
-fin.
尾注:
1-开篇的故事来自波格丹诺维奇《目标》里卡洛夫老师演的角色讲的那个死神小故事,我真的很喜欢那个故事,开写的时候突然想起来莫名地感到和本文想要构建的“不可避免的命运”氛围莫名还很贴于是就用了(……
2-“那阴暗房间的黑色帷幔,使我们看不见苍白的月亮和星星,也看不见窗外无人的街甬——但却挡不住那不祥之兆,也无法逐出我们对灾祸的记忆。我现在已不能清晰地描述当时的情景——无论是物质上的存在还是精神上的实感——除了气氛的压抑、窒息的感觉和如焚的忧虑,我记得最清楚的就是在意识清醒而敏锐但思维能力却沉睡不醒之时神经所经历的那种对生存的恐惧。一种死亡的压迫缠住我们不放。它缠住我们的四肢,缠住室内的摆设,也缠住我们喝酒的那些酒杯;所有的一切都被缠住,所有的一切都被压倒——”
——埃德加·爱伦·坡《死荫:寓言一则》
3-“可耻与否,他已久不为此弹泪了。岁月滚滚向前,或如他冲过的浪头般汹涌,狂野不羁,或平静,如风和日丽。然而日子,包含柴米油盐的日子,却不断向他索取着,把他盘剥得越来越光,最后只剩下一种小小的、痛苦的自娱方式他不愿放手。”
——托马斯·品钦《葡萄园》
4-《第一头牛》开场前幕的引用:
The bird a nest, the spider a web, man friendship.
——威廉布莱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