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黄昏。荒野。迪斯马等待着。
目标一共有两个，都是土匪。一个手持火枪，一个持匕首。身穿皮革护甲，腰间束粗制皮带，面孔掩映在棕褐色的头巾下。
迪斯马精通此处的门道。把刀磨砺。手枪上膛。然后就是静静地等待。把自己藏在树木的阴影里，双目锁死你的猎物，全身肌肉因为肾上腺素而绷紧，上牙咬住下牙，血流在你的耳朵里嗡嗡作响，你仿佛已经在鼻腔里嗅到血腥味。
想象你是一个猎人，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按捺住自己，直到猎物露出破绽的一刻。
那两个土匪面朝迪斯马的方向，低声交谈。
很多年前，迪斯马曾凭一枚铜币在赌场里赚了个盆满钵满，于是他把那枚铜币选定为自己的幸运币。这么多年过去，他一直把那枚幸运币带在身上，用一条细绳串起来，挂在脖子上。那枚硬币后来和雷纳德葬在了一起。
迪斯马伸出一只手，捏了捏胸前那枚硬币。
迪斯马对他们在说什么不感兴趣，他只对一样事物感兴趣。
时间流逝，树影倾斜。
他只想要一样事物。
保佑我狩猎成功。
土匪的交谈声传到迪斯马的耳朵里，他们先是抱怨最近这条路没人经过，“收成”不好。然后，谈话的内容变成了不久前发生的一件怪事：“那个地方”的入口在半年前不明原因地坍塌了，一块巨大的石头堵住了地牢的入口，就在背阳的一面。半年来，那里苔藓丛生，爬山虎与低矮的蕨类植物重新占领了曾被人类玷污的领地。一周前，当他们的两个队员进行例行勘查时，意外发现那个入口又重新打开了。①碎石向外散落了一地，一条红黑色的血迹自地牢深处蜿蜒而出，爬行数十米，最终消失在了一条屈曲回折的小径上。
“你说那石头是怎么被移走的？”其中一个土匪问。他拿着枪，身材是二人中更精瘦的那个。
“那不是常人的力量能办到的。”
“只有撒旦知道，”另一个拿刀的咕哝着说，他的身材壮实浑圆，声音听起来像打雷：“那些血迹……地狱在下，看起来就像是有头熊拖着一具新鲜的尸体出来了。”
“或者怪物。”
迪斯马的拇指按在刀柄上，他知道什么东西从那里出来了。
“那里曾经是一群邪教徒的地盘，”那个瘦土匪说：“但那些邪教徒现在已经不见了踪影。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儿。”
“或许他们另谋出路去了，”胖土匪说：“这地方会吃人，只有穷途末路的亡命之徒和精神错乱的疯子会选择留在这里。”
“我们算哪种？”瘦土匪问。
两种都是。迪斯马在心里回答。
一种刺痛的感觉在迪斯马的喉咙深处滋生。
“老兄，我们哪种都不是。”胖土匪狠狠拍了拍瘦土匪的肩，力道之大足以让后者一个趔趄：“我们只是想要发迹的普通人罢了——有没有听过一句箴言：在黑暗中，财富的光亮更为耀眼？”
“我很确定那是你编的。”瘦土匪说。
“才没可能呢。我读过书，跟你们这帮文盲可不一样。”胖土匪说。
“哈哈，就你？你在骗人！”瘦土匪大笑。
“才不骗人，”胖土匪说：“别看我长成这样，我可是个文化人。你不知道，在我干这行前，我真正想当的其实是个牧师。”
“拉倒吧，”瘦土匪说，“你连《圣经》的半个字都不知道。”
“放你妈的狗屁！”胖土匪说：“我能将《圣经》倒背如流：’你要记念耶和华你的神，因为得财货的力量是他给你的。②’还有，‘万军之耶和华说：银子是我的，金子也是我的。’③还有呢！’不要为自己积攒财宝在地上；地上有虫子咬，能锈坏，也有贼挖窟窿来偷。‘④还有……”
“打住吧。”瘦土匪打断他的话：“反正我也没看过《圣经》，你随便瞎编我也听不出来。”
“你只要知道我没说谎就行了。”胖土匪闷声闷气。
“好吧，好吧，就当你没有了。”瘦土匪说：“既然你像你说的那么……文采斐然，那你为什么，你知道，后来当了土匪？”
“生活所迫啊，老兄。”胖土匪的回答很简单。
瘦土匪没有起伏地笑了。
生活所迫。
走上这条路的人，谁还不是生活所迫？
“那你还有点什么别的技能吗？”瘦土匪问。
“我还会算命。”胖土匪说。
“你这次绝对是在扯淡，”瘦土匪笑道：“百分之百，百分之一千，没有别的可能。”
“我说了，我他妈从不扯淡。”
“那你现在给我算一个。”
“好吧，好吧，既然你执意如此……”胖土匪侧过身去，仔细端详瘦土匪的面相：“你的眉毛之间丘壑丛生，双目上方有一团阴云笼罩，脸的表面又如马蜂窝般满是坑洼。这三个征兆连起来，依我看来……””
“依你看来……”
“——你今天怕是要有血光之灾啊！”
“扯你妈的蛋！老子今天好得——”
瘦土匪边甩开胖土匪、转过身来边说。他的话音未落，一声枪响划破荒野的上空，一颗黄铜的子弹正中他的的眉心。瘦土匪应声倒地，血从枪眼里喷涌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半弧形，血顺着土匪的鼻梁往下滑，流过他死后仍然大睁着的双目，流进他脸上那些麻子的坑洞里。
不等胖土匪反应，迪斯马收回“雷鸣”，从腰间抽出“闪电”，一个箭步上前踊到胖土匪身后——手臂勒住胖土匪的头，将他的头用力向后别，气管暴露。土匪想要反击，手上的刀向后朝迪斯马捅去。从他的角度没法看到迪斯马，可由于空间狭小，刀刃还是划伤了迪斯马的额头。迪斯马将“闪电”的刀刃对准土匪的脖子，横向从左到右一划，犹如给一只大型野兽割喉放血。血从刀口喷射出来，如汩汩的喷泉往外翻涌。迪斯马松开还没咽气的土匪，后者像一个麻袋般滚到地上，双手捂住自己的脖子，喉咙里还在发出从气管往外漏气的嘶嘶声。迪斯马自己的血顺着额头滚下来，从上睑一直流到下睑，浸湿了他的眼皮。他眯起被血浸湿的眼睛，透过眼皮间的一条缝看着自己的猎物。
然后，迪斯马将带着土匪的血的刀插回刀鞘，从腰间的包里拿出一个用来装圣水的空瓶子。
他跪到地上，拔开瓶塞，用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拨开土匪试图捂住自己的脖子、延缓失血的手，另一只手将瓶口对准胖土匪的伤口，如同信徒接圣水般小心翼翼地接从土匪的血管中涌出来的血。胖土匪睁圆了眼，嘶嘶叫着，惊恐地看着他，好像不敢相信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血很快装满了一个瓶子。迪斯马双手猩红，盖回瓶塞，将盛满血的瓶子放回包里，又从包里掏出另一个空瓶子，继续接血。
这次的瓶子才接了一半，迪斯马发现土匪已经不再动弹了，并且眼睛变得浑浊。他已经死了。死人的血就没有用了。迪斯马失望地随手扔掉手中的瓶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这次特意挑了一个体型较大的目标，可惜还是慢了一点。
下一次，他得再快些才行。
迪斯马，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转身朝哈姆雷特走去。染血的硬币在他胸前叮当作响。
TBC
①《马可福音16：4》：“她们抬头一看，见那块大石头已经滚到一旁。”
②《申命记8：18》：“’你要记念耶和华你的神，因为得财货的力量是他给你的。”
③《哈该书2：8》：“万军之耶和华说：’银子是我的，金子也是我的。’”
④《马太福音6：19》：“不要为自己积攒财宝在地上；地上有虫子咬，能锈坏，也有贼挖窟窿来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