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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佐那社,或者说阿道夫·K·威兹曼,一直是一个花言巧语、满嘴跑火车的家伙。夜刀神狗朗深知这一点,打一照面就知道——用“给妹妹写遗书”的谎言戏耍了他的家伙、企图用虚假的证据链蒙蔽他的家伙、口花花地喊着“爱妻便当”、说着“小黑可以更坦率地表达自己的感情”的家伙。
自德累斯顿石板被摧毁已经过去了三月有余,王与达摩克利斯之剑在这片土地上破出的豁口,也如同真正的伤口一般进入缓慢的弥合过程。时间从深秋行至冬季的末尾,狗朗进城去采购时路过当初的决战地点,读户地区原本废弃取水装置的上方,赤之氏族开出的通道被重新填平。工程已经进入收尾阶段,只有四周的围栏、与周围路面不同颜色的沥青昭示着那场战斗最后的痕迹。
与此同时,伊佐那社似乎逐步适应了“新转职的德国老师”这个身份……虽然对着那张典型的日耳曼面孔叫出日本神社的名字很奇怪,好在“小白”这个简称喊着喊着又重新成为了习惯。阿道夫·K·威兹曼的脸相当有唬人资质,又或许刚换回原本的身体还没调整过来,一开始,他的稳重可靠迷倒了一大批学生,甚至短暂迷惑了狗朗,让他重拾了对自己服侍的王的信心。可惜这种状态没能维持多久,前白银之王的恶劣因子在学生的包围中逐渐故态复萌,甚至有变本加厉的趋势,具体表现在嘴上愈发没有把门。
冬天的一个早晨,狗朗在家里做早餐。碗底放上细砂糖,蛋液搅散、加入木鱼花和昆布熬煮出来的高汤,屋里弥漫着厚蛋烧的香甜。社还没有完全睡醒,长腿盘着歪在矮脚桌旁,看着狗朗在灶台前忙碌。狗朗穿着围裙,用筷子抵着蛋液的边缘,轻轻颠起方形煎锅,让蛋翻折起来。
“小黑认真做饭的样子……看上去好像我的妻子啊。”
伊佐那社撑着下巴,忽然说道,用那副最初之王、白银之王的躯体。
夜刀神狗朗僵住了,片刻之后,脖颈僵硬,缓缓回头,“……你在说什么?”
社无知无觉,可能大脑遗落在了枕头上,没有一起睡醒。“我是说,日本家庭不是总是出现那种场景吗,丈夫早上起床出门上班,妻子给丈夫准备早饭和便当……这样看来,小黑好像我的妻子哦。”
虽然不知道这个人对日本文化有什么误解,这样的玩笑在初见以来已经很久没有过了。狗朗捏紧了煎锅把柄,脑门上的青筋快乐地跳动起来。要是换成以前,他早就拔刀上去了。可是面前这个人既是自己现在的主君,又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更何况在自己家里做饭,没有人会把佩刀放在手边。
“……你适可而止一点吧!”
伊佐那社眨眨眼,好像还想再说什么,猫从浴室里冲了出来,兴奋大声地叫着:“今天吃——什——么——呢——!要吃——什——么——!”打断了他们俩的交谈。
社开怀地接住扑过来的猫,一边答着她的话。狗朗无可奈何地将注意力重新扭回到面前的煎锅上。
如果只是在自己家里说说就算了,可是伊佐那社似乎不满足于此。他当起老师来没什么架子,又或许归功于他曾在学园的生活经历,没一阵子,他就跟学生完全打成了一片。他长相出众,性格亲和,难免有人会想入非非,刺探他的个人生活。一次课间,他坐在讲台上晃悠着双腿跟同学们聊天,有人就发问了。
“那个总是跟你一块的黑发男生是老师的什么人啊?”
“啊嘞,是什么人呢?”社无辜地反问道,“大家要不要来猜猜看?”
一片“咿——”“一点线索都没有怎么猜啊”“老师有什么好处吗老师”“老师你不能直说吗”的声音中,有人已经开始猜测了。
“是亲戚?”
“是朋友?”
“同居人?”
“说起来我们连那个黑发男是做什么的都不知道吧?”
“我记得他总是带着刀,会不会是老师的保镖?”
“他不是转校生吗?”
有人联想起了每天中午时分伊佐那社都要炫耀一番的精致便当盒,突发奇想:“该不会跟老师的便当有关系吧?”
社把脸转向他,做出了“哦?”的嘴型。
“……是给老师做便当的人?”
社但笑不语,用一种鼓励的眼神看着他。男生莫名受到了鼓舞,大胆猜测:“是老师的对象……?”
满堂起哄和口哨声中,社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从讲台上跳下来,说道:“三科同学,实践课平时分加十分——好了,我们开始上课!”
事发当时狗朗并不在场,他是从菊理那里听说这件事的。虽然社没有明确表示,但他的加分已经在某种意义上说明了偏向。消息很快闹得满岛风雨,菊理在宿舍走廊上拦住狗朗,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那个……听说你和德国老师……”
她半天都没说出个所以然来。狗朗耐心等着。
“……你们在交往?”
最后两个字声如蚊讷,但狗朗的大脑还是宕机了。谁和谁在交往?我怎么不知道我在跟人交往?菊理到底在说什么?
没等狗朗运转出个所以然来,菊理已经不好意思到脸都红了。她猛地一鞠躬,大声喊道:“祝你们幸福!”然后扭头一溜烟跑了。狗朗看着她的背影,久久无法回神。
他拖着步子回到宿舍门口,手按在门上,只觉得平日里普通的木门此时沉重到难以推开。门里传来两人的嬉笑声。狗朗感觉自己的双足在门口的地面上扎了根,直到社拉开房门,被门后的狗朗吓了一跳。
“你怎么就站在这里?”
狗朗对上那双银白的眸子,茫然地问道:“你知道……外面有人在传我们的传闻?”
“我们的传闻?”
“菊理说,我们俩在交往。”
社轻轻地“啊”了一声,神态自然,轻描淡写,“可能是我跟学生开的玩笑被人误会了。”
这是一句误会能解释的吗?狗朗想呐喊,可是他生性内敛,做不出出格的举动,此刻只能憋着。
社拉开大门,侧让身体,“不先进来吗?”
狗朗气急,因为对方那若无其事的态度。“……你就不能不开那些玩笑吗?!”
“……对不起。”
狗朗一愣,对上了王的视线。社定定地看着他,眼中有少见的认真。狗朗在身体两侧握紧双手,目光不堪重负般地垂了下去,只听见那个人轻柔的嗓音回荡在耳边。
“如果这给小黑带来了困扰的话,类似的话我不会再说了。”
要说“困扰”,似乎也不是一个精确的词。此刻得到了社的担保,狗朗胸中却弥漫着不知名的感觉,只能咬着牙,硬邦邦地回道:“你最好是。”
“……嗯。不过小黑愿意跟我说这件事,我很高兴。”
“……什么?”
“小黑有什么事情总是憋在心里,高兴了不会直率地表达出来,不高兴也不说。”社道,“我的话,还是希望小黑能够直接说出来。虽然我也可以观察啦……但是果然,如果小黑可以直率地表达自己的情绪,我就会觉得自己更被信任了一点。”
“……我没有不信任——”
“小白——”少女如同风一样卷了过来。伴随着铃铛和轻盈的脚步声,猫一跃而起,从背后抱住社,一边摇晃,“小白——小白——你怎么在门口那么久啊?……诶?黑助?”
猫从社身上下来,走到两人中间,背着手弯着腰,从下方左看看右看看两人的神情,“你们两个,背着吾辈在一起说什么悄悄话?”
“我们没有——”“猫。”
社打断了狗朗。“我和小黑正在讨论谁出去买牛奶。小黑说他可以去,不过我正好要出门,所以还是我去吧。”银发男人朝着狗朗弯起眉眼,又问道:“所以,猫要一起吗?”
“不要不要,吾辈不要换衣服——”
“那猫就好好待在家里咯。”社说道,朝狗朗眨眨眼,越过他,吊儿郎当地出去了。狗朗才注意到指尖还晃晃悠悠地勾着一只编织袋。
“黑助不进来吗?”猫问道。
“马上。”狗朗说,内心忽然有种自己和社之间有了独属于两个人的秘密的感觉。
伊佐那社确实如他承诺得那般,没有再开无谓的玩笑。可是流言蜚语却不由人的意愿,一旦开始便如同无足而长了翅膀的鸟。最开始只是在岛内传播,得益于狗朗的气场,倒也没人敢在他面前说三道四。可当学园岛外都耳闻之后,情况开始不加控制。狗朗去Scepter 4报告的时候,宗像礼司整理着面前的纸质资料。
“你跟伊佐那社……”
宗像礼司撑了一下眼镜,镜片上划过一道白光。“不,没事,当我什么都没说。”
夜刀神狗朗对上前青王的视线,甚至懒得问他究竟是从什么渠道听说的。这是一周之内的第二次了。传多了,狗朗反倒麻木了。
反正,在这个世道下,没有人会真心以为一个男人是另外一个男人的“妻子”。态度够坦荡,大家就会在脑内自动把这归为插科打诨。至于费劲分清自家“王”的态度?那没必要,社之前也只是嘴上出格,行为上从不出现冒犯的举动。
夜刀神狗朗看人,既不看外在、也不看内在;他看的是行为。照这个来说,伊佐那社称得上光风霁月。
然而这个标准,在一次突如其来的打击下,变得岌岌可危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