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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
一份字迹歪歪扭扭的拜师启事,有人想找个师傅学剑术,江晏读完,抬头望向寒香寻的目光疑惑又无助,不比少东家第一次在他怀里哭时好多少。
寒香寻伸手刮了刮少东家的脸颊,小孩不梦到什么,砸吧着嘴笑起来。“想着你合适就给你拿过来了。你有个孩子在身边,少过两天刀尖舔血的日子,不为自己也为了他。”
江晏看了眼怀里的少东家,少东家睡得香甜。他今天刚交了衙门的通缉,领了赏钱回来,少东家一见着江晏就摆着两条小短腿啪嗒啪嗒朝他跑去,被江晏抱起来就赖在他怀里不肯下来,不管干什么都要江晏抱着,“江叔”“江叔”喊个不停,这会已经在江晏怀里睡熟了。他又看了眼寒香寻,寒香寻神色温和,此刻安宁静谧,但江晏一向不会看气氛说他不想说的话,他扭开头,回道:“你说我。”
寒香寻抽出帕子甩了江晏一下,她顶烦这人的性子,话不多,但一句就能把别人话头堵死:他杀人吃赏,寒香寻在活人医馆井下的也不是什么好营生。但寒香寻也有话治住江晏:“你赊着帐还敢还嘴,这孩子一半算我在养,他认我当干娘,别说拿我的孩子抵我的账!”
果然江晏没话说了,他低头又看两眼。寻师问道的那人现今正在清河,自称有些武学底子,立志学遍诸般兵器,现今刀枪扇镖具已精通,唯独不擅剑术一道,闻听清河人杰辈出,特想在此拜师学艺。话说得诚恳,待遇也开得优厚,一天一贯钱,学成后更有厚礼相赠。
江晏把那告示递给寒香寻:“我做不来。”他是个不做假的武学奇才,修习之路顺畅,未有瓶颈一说,相比旁人进益神速,免了许多年的苦功,恐怕他能当个好弟子却当不了好师父,且江晏自知冷面不易接近,骤然让他给生人传道授业,他确实做不来。
“替你相看过了。”寒香寻把江晏的手推回去,“那人比你小两岁,和家里闹别扭跑出来闯江湖,有些底子在身上,性子也爽朗实诚——傻子的钱不挣白不挣。”
相看算什么词,而且随便说别人傻子不好吧……但真的见了那人,江晏认为寒香寻说得对,那个头发微卷的小子就像老周家那条见了人就迎上去摇尾巴根本防不了贼的狗,一副涉世不深又热情爽朗的模样,笑起来看着不太聪明。
他们找到人时,那游侠正拖着一根竹子从北竹林的方向往神仙渡来,围在他身边的孩子们正快活地讨论着要扎什么样的风筝,蝴蝶还是燕子。
“金鱼怎么样,喜欢吗?”游侠问。
“金鱼?”“什么是金鱼啊老大?”“是金色的鱼吗?”……孩子们问个不停,游侠和他们解释,金鱼眼睛大大圆圆像饱满的石榴籽,身子小小的像熟透的酸枣,鱼鳍鱼尾在水里飘着像美人画上纱制的披帛。
听完游侠的解释,孩子们都不争论了,一致吵闹着央求游侠扎一只金鱼风筝。游侠笑着应下:“好,就扎金鱼的风筝。”不过绘制这种花样要用很多朱砂色,不知道神仙渡的铺子或卖货郎有没有卖,若没有,他便去求寒娘子让靠得住的来往行商带一块来。
进村前,游侠用随身带的刀将竹子去了枝条劈成几截,孩子们一人抱一段,剩下的他一个人抱着,他应是个没干过活的,姿势怎么看怎么滑稽,像个偷了蜂窝的熊。
“他眼睛怎么了?”江晏问寒香寻。那游侠的目光有些发虚,递东西也递不到人手上。
“你眼睛倒是尖,”寒香寻说,“他说自己打小被逼着念书,可惜脑子笨性子淘,常被他娘关在小黑屋里抄书。后来眼睛坏了,没再动过文墨,一直练武至今。”
“那他……”
“不知他从前的师父怎么教的,打法很不要命,将自己的命门暴露出来让人来打,照他的话说,只要挨得够近,他总能打中。”寒香寻瞥一眼江晏,“别嫌弃人家,你的剑术只进不退也挺不惜命的。”
神仙渡的居民都热情地和那游侠打招呼,仿佛他是与他们相处十余年的老乡亲。
如果江晏早回来半月,他会遇上游侠在不羡仙与人拼酒比武的盛况。游侠不惜钱财,凡有人来与他斗酒,他都会一并付了酒钱,并扬言谁能喝赢了他,他请那人喝十三年离人泪,但可惜这半月来没一个人能喝过他,甚至几人车轮来战他也不怵,愣是一人将五人喝得个人仰马翻,就连褚大侠也不敌他。
夜来斗酒,白日里醒了他便与人比武。当他师傅赚得多,他的要求自然也高,只有十招之内将他打至气竭的人才有资格当他师傅的备选。这游侠看着像个初入江湖的毛头小子,人傻钱多话却说得狂妄,有人冲着他的钱来,有人想杀杀他的锐气,一时间不羡仙剑客盈门。
江晏好奇:“他有了几个备选。”
寒香寻摇头:“一个没有。他的功夫有些真东西,诸多侠客中只有褚清泉在第九招将他打至气竭,只可惜褚清泉练的是陌刀。”
游侠为人诚恳,凡与他过招的人,他都会招待对方一顿饭菜,于是许多泼皮无赖找上门来假借应召之名来蹭饭,寒香寻替游侠将那些游手好闲之徒打发走了。
“你人挺好。”江晏说。
他这话说得好像今天才知道寒香寻的脾气。寒香寻皱起眉上下打量江晏一番,心想当初怎么就好奇嘴贱多问了一句他为何带着孩子逃命,与江无浪这厮相识了。
江晏继续道:“许多人承了你的好才有今天。”
“酸死了。”寒香寻推一把江晏的肩,她对这人着实没脾气,“这会到饭点了,缠着他的孩子们大概都散了,回不羡仙去见见吧。”
“寒娘子!”
远远的寒香寻与江晏走入,他二人还为作声,游侠便扬手与寒香寻打招呼。
寒香寻问:“你这眼睛不是看得清?”
游侠脸上的笑很招人喜欢,说话也好听:“看见一抹红色便知是寒娘子来了。今的鱼格外鲜美,师傅的手艺又精进了。”
“做菜手艺哪是一朝一夕能进益的,不过你这舌头确实会吃,你盘中这条不是捞上来的,是钓上来的。”寒香寻施施然坐到游侠对面,“不介意认识我的友人落座吧。”
游侠应道:“寒娘子的朋友我自然不介意。”
江晏这才走上前,寒香寻替他们互相介绍,游侠起身向江晏抱拳行礼,江晏不来虚的:“饭后歇好了去过两招。”
游侠惊喜:“江大侠用剑!”
“会。”
“您,您稍等……”游侠着急忙慌坐下来,撕开馍馍丢进盘中,摸过筷子扒着盘子把剩下的饭菜和吸了汤汁的馍一并扫进嘴里。
“不急……我不跑……别噎着……”
江晏话还没说完,那游侠就用手背抹一把嘴唇:“我吃好了!江大侠我们现在就走吧!”
江晏看向寒香寻,微微摇头,虽说他是天泉出身,但这孩子的脾气他自觉应付不来,寒香寻也对江晏摇头,他可是应下来了,不能反悔。
“随我去百草野,那里开阔。”江晏无奈起身,从不羡仙到百草野有一段路,带他走过去正好消食,省的饭后骤然活动伤了肠胃,再给天不收送生意。他能明白,虽说这孩子看着并无坏心,但这样一个易生事端的人久居清河,对寒香寻无益,对褚清泉身后的悬剑也没好处。
江晏亦不希望对方在此久留,有秘密的人总希望离麻烦远些。
但那游侠不知道,乐不颠的跟在江晏身后随他走了,小孩似的问个不停,他见江晏回得冷淡,便叽里呱啦讲自己的故事,生怕漏了一件。
跟那刚会说话的小崽子似的,江晏想,少东家今个白天翻来覆去用仅会的几个词向江晏讲述他不在的这些日子里发生了什么,“蝴蝶”“猫猫”“小狗”他还尝了“酒”,应该不是酒,而是酿酒用的梨汁,少东家说那是“甜的”,说到后面少东家累了也讲不出了,就一声一声喊“江叔”。
见江晏带着那游侠走远,寒香寻放下脸上的笑,叹了口气。
旁边的客人问道:“老板娘好生怎得叹气了?”
寒香寻自是不能说不乐意客人在此长留的话,她指了指桌子上:“那傻小子筷子用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