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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5-05
Updated:
2025-05-05
Words:
10,315
Chapters:
1/2
Comments: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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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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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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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2

【利吉韩】蛇果

Summary:

*g向预警⚠️
*主吉克视角,非浪漫关系三角,cb/cp可自由理解
*Summary:吉克在瘟疫蔓延的死城中看见了一个活人,活人的秘密是他囚禁了一个死人。

Chapter Text

01

军用装甲车内气氛凝重。

习惯了野地演练场粗糙地面所带来的颠簸感,轮胎碾压在城市的柏油马路上时有一种陌生而文明的平稳,仿佛此行不是奔赴战场,而是一次轻松无害的周末自驾。

然而迪奥•马加特心知肚明,这次要去的地方,远比战场要凶险莫测得多。

驾驶座上的士兵沉声报告说前方还有二十英里驶入希娜区,马加特平静地应了一声,目光落在狭窄车窗外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如果说在帕拉迪市最外围的玛利亚区还能看见不少幸存者与生活迹象的话,那么疫病爆发的核心区附近已是一派死气沉沉的模样。先导部队已经将游荡在通道中的感染者悉数捕捉并回收进了押送车内,枪火硝烟散去,仍有残存的断肢腐肉横亘在街头。

“打扰一下,请问我可以开窗吗?”

坐在他旁边的金发男人忽然开口,嗓音低沉浑厚,微微上扬的尾音却显得语气很轻快。

马加特斜了他一眼。对方朴素的白色大褂下是穿戴整齐的针织马甲与衬衫,厚重的圆形镜片与浓密的络腮胡遮住了他的大部分表情,但手中翻阅的书籍和别在外套口袋中的钢笔依旧构建出了一个刻板印象中的学者形象:睿智、礼貌、无害。

但他知道,这个人远比外表看上去更危险。

“不行。”

他语气生硬地拒绝了,并未说明理由。

对方却似乎并不在意,只是撇了撇嘴,自言自语着“真是无情”之类的话后便安静下来继续看书。手指压住的书页插图上描绘着两具男女的裸体,扭曲的肢体中间盘着一条缠绕苹果的蛇。

如果对方是个信仰基督的人,马加特大概会嗤笑一声,认为那是什么靠圣水和朗读《旧约•利未记》来驱魔的白魔法。但面前坐着的这个人,与其说是信徒,倒不如说是妄图篡改创世主意愿的危险分子。

他面无表情地翻开那一沓解密资料的复印件,手指捻过男人证件照下的名字。

吉克•耶格尔。

曾经是国内生命科学领域年轻有为的研究专家,师承科学院院士汤姆•库沙瓦,数年前因为发表那篇违背伦理的“猿猴实验”论文而被定罪,自此在学界彻底销声匿迹。

所谓的猿猴实验,简单来说就是利用基因编辑技术结合靶向药物改变了实验猿猴的生殖系统,使其彻底失去了繁殖能力。如果仅仅是到这一步,实验还能算是领域前沿的一项可喜突破,然而吉克在后续实验过程中意外发现,这种崭新的性状出于未知原理能通过噬咬等行为借助体液交换对其他个体进行传播,短短两天,其实验室内的三十只猿猴全部检测出了生殖功能的丧失。

介于猿猴与人类基因的高相似性和基因编辑实验潜在的危险性,这场实验和吉克的论文在真正公开发表之前就被秘密按下,涉及到的资料档案均被销毁、封存,知情人悉数被要求签订保密协议,受到牵连被革职的除了实验室人员之外,也包括直接指导他这次实验的库沙瓦。

虽然因其宝贵的才能而免于牢狱之灾,吉克本人依旧被军方以特别聘用的名义实施着长期的软禁与监控。直到不久前在艾尔迪亚州的帕拉迪市爆发的疫病感染者检测出了与猿猴实验中极其相似的传播方式,吉克才被下调至毗帕拉迪市的马莱,和前往爆发源头的军队一起调查这次疫病的起因。

“马加特上将,如果实在对我感到好奇的话,直接问我本人岂不是比看资料更清楚吗?”

吉克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马加特从资料中抬起头来,正对上对方说不清是诚恳还是戏谑的神情。尽管毫无必要,他还是啪的一声将资料合上,冷哼道:“不过是一个妄想篡改造物主意愿的危险分子,了解这一点就足够了。”

“篡改造物主的意愿?”吉克笑了起来,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啊……这么说倒也没错。不过,有这种意愿的人貌似不只我一个呢。”

“你是指这次的Z病毒?”他敏锐地反问。

“嗯哼,Zombie这个名字取得倒是很恰当,丧尸、活死人、不死族——随便什么意思,通过噬咬行为带来的体液交换传播,感染者失去作为人类的理智与意识,失去生理意义上的心跳与呼吸,皮肤与器官也出现一定程度的腐烂,但是依旧可以自由行动,依旧可以啃食人类,换言之——除非砍下头颅,否则永远不死。”

吉克的镜片微微反了一下光。

“这绝对不是自然界能演化出的病毒,毫无疑问,是有人蓄意为之——人死之后躯体却依旧活在现世,你不觉得,这是比剥夺生殖功能要恐怖得多的篡改吗?”

他低声补充道。

“就像一个活地狱。”

02

马加特没有再接他的话。

瞥到身边那个不苟言笑的男人又开始翻阅手中的资料文件,吉克无趣地移开了目光。

他素来讨厌和这种能在权力上压他一头又对他毫不在乎的人相处——这一类人总会让他产生讨好与冒犯并存的矛盾情感,而无论他的初衷是什么,最后的结果似乎总是冒犯。不过他本人其实并不太在乎那些人对他的看法,因为他对他们本就没有期待。原生家庭教会他察言观色的本领,也让他确信这个世界上不会有比他的父亲格里沙•耶格尔更难讨好的人。

吉克很了解哪些人能被三言两语哄骗,哪些人则不吃这一套——身边这位负责指挥整次行动的马加特上将显然就属于后者。

考虑到他此行所谓的戴罪立功的身份,不给他什么好脸色也是可以预料到的。

吉克又瞥了一眼马加特手中的资料。

那份有关Z病毒的资料早在两天前就已经被送到了他手里,内容详实,而且有意无意地提起病毒传播方式在比对后与让他获罪的那次实验高度相似。某种程度上,这次的病毒就是他获罪的原因之一——如果不是这些年来一直活在隐秘监控中,恐怕这次的锅保不准也要扣到他头上。

他在脑海中默默地梳理着整个事件。

一个星期前,Z病毒最先在艾尔迪亚州南部的帕拉迪市爆发。当天在市中心希娜区的街上出现了行动怪异且对人具有高攻击性的人,半腐烂的可怖外表与其食人行为迅速引发大面积的恐慌。帕拉迪环形的市区分布又加大了设卡封闭难度,虽然政府反应速度很快,感染者还是从最中心的希娜区蔓延到了中间的罗塞区,甚至最外围的玛利亚区也有所波及。

好在毗邻帕拉迪市的马莱在玛利亚区外围设下了围墙,防止了感染的进一步扩散。

由于不确定感染者能否被治愈,大量捕杀显然有悖人道——因此只能出动军队对感染者进行活捉与关押,并进行基础的检查与实验。根据初步实验,这些感染者在暗光情况下活动会有所减弱,无需进食或饮水,唯一需要的活动要素似乎只有阳光。

而可怖的是,从感染者体内提取的病毒在动物身上同样有效。一系列实验证明,除非从后颈砍断动物的头颅,否则无论对其进行怎样的伤害,动物依旧能保持活动状态,且伤口的创面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缓慢再生——并不是伤口愈合后长出的疤痕组织,而是字面意义上的、对原器官的再生。

过程虽然极其缓慢,但依旧骇人。

尽管在名义上无法进行人类的活体实验,但从枪支弹药无法真正杀死感染者之类的蛛丝马迹中也能看出,恐怕人类也有着与那些实验动物相似的特质,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正是因此,对感染者的捕捉和运送都是困难而颇具风险的工作,更何况帕拉迪市还有几十万人口。政府也只能提前规划出行进路线和驻扎地点,并派遣先导部队对通路进行封锁与清扫。要弄清爆发的根源势必要深入希娜区,但这也意味着要与围困其中的大量感染者们共处,为了安全起见,他们这次入城也是挑选了黄昏时分这种感染者活动较弱的时段。

不过,这似乎也是东洋文化中所谓的逢魔时啊。

吉克百无聊赖地盯着车窗外。

暗沉的暮色血痂一般凝固在空荡的街道上,道路两侧的商铺前大都拦上了铁栅,橱窗与海报在黯淡的光线中面目模糊。唯一的光源来自24小时便利店门口的常亮灯牌,看来是电池,所以免受电力系统瘫痪的影响。吉克不由得多看了两眼,然而下一秒就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睛。

被光线勉强照亮的街角,有男人的身影一闪而过。

比起感染者们扭曲怪异宛如奇行种的姿势,他看上去异常地正常,手中还提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低着头,似乎在仔细地清点着手中的物品。

吉克下意识地凑近窗户,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而就在车与街角擦肩而过的刹那,就如同盘踞在网上的蜘蛛察觉到猎物挣扎的那一丝震颤,男人敏锐地感应到了他的视线,毫无征兆地抬起头来。

隔窗对视的那一瞬间,吉克竟然有种从脊背冷到四肢百骸的恐惧感。

无机质的灰蓝色眼眸里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杀意。那个男人站在角落里冷冷地盯着他,身影融入暮色与建筑物的阴影之中,像一个游荡在地狱中的鬼魂。

吉克浑身都有点僵硬,那种黏腻又冰冷的恐惧像黏在肉体上的湿衣服一般难以摆脱。被某种非人存在所盯上的危机感让他下意识阻止了叫停司机的念头,车辆就这样平稳地驶过,直到便利店的灯牌渐渐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光点,彻底被甩在了后面。

这里……一定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他擦掉了后颈上那层薄薄的冷汗,眯起了眼睛。

03

希娜区划定的驻扎地是当地的警局,目的显然是为了方便调取市区监控,法医实验室里的设备也勉强可供吉克使用。先导部队已经安排了基本的起居,并已经整理出了一份监控资料。

第一批行为异常的感染者出现的地点相对集中,顺着这一条线索继续缩小搜查范围,公共道路监控所能提供的最早感染者影像均出现在希干希纳街区。这一带地区摄像头数量不多,且多小巷岔路,在目标庞杂的情况下很难形成清晰的溯源路线。

更详细的监控录像显然需要走访具体的店家,然而根据现状,这可能会是最危险的排查——作为病毒爆发源头地,仍有大量的感染者在那附近游荡。

马加特盯着希干希纳街区复杂的地图,烦躁地叹了口气。

看来只能先标记人物然后分配人手一个个追查录像了,在人手有限的情况下,他不想贸然采取行动。

“我在想,为什么偏偏是帕拉迪市。”

一片紧张的忙碌气氛中,吉克忽然慢慢开口道。

“那正是你要解答的问题,耶格尔博士。”

马加特有些不耐地回道。

“啊,我倒也没有真的在问您,”吉克故作惊讶地摊了摊手,“只是觉得这个地点比较特别而已。毕竟依据我本人的假设,Z病毒是人为制造并散播的,但假如是作为敌国的生物武器而存在,那为什么要选择远在南端的帕拉迪市,而非更重要的首都雷贝利欧呢?”

周围一时间陷入了沉默,吉克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那么,假如它并非是作为战争目的而存在呢?如果我是一个反社会分子,如果我是一个疯狂的科学家,我制造出这种恐怖的病毒并就近散播,目的只是屠戮或是单纯的好奇呢?并不能否认这种可能性,只是比起国家研发的生物武器,个人或者小团伙制造的可能性要低很多,因为——”

“缺少条件。”

在一旁沉默的马加特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吉克对于自己被打断这件事显然并不在意,只是点点头表示肯定。

“没错,这种高精度高成本的实验仅靠几个人在家里闭门造车是无法完成的,能够进行基因编辑操作的仪器目前在国内也只有少数的高端研究所会配备。”

他俯身在电脑上调出了希干希纳区的地图,并放大了其中一个地点。

“巧的是,这家就是其中之一。”

马加特眯起眼睛,立刻吩咐技术人员调出这家高级研究所的详细资料与人员名单。如果吉克的推测属实,那么始作俑者必然和这家研究所脱不了干系,如果能揪出那个家伙,也就意味着能够掌握Z病毒详细的诞生过程与一系列更准确的资料,而如果他们足够幸运的话——那个恶魔手中,甚至可能有Z病毒的解药。

在翻看研究所人员名单和资料时,吉克意外发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韩吉•佐耶。

他知道韩吉其实并不奇怪,两人均是生命科学领域的精英学者,而且又有着库沙瓦这一层关系纽带。吉克时不时会从老师口中和一些学术期刊上了解到这个女人,却一直没来得及和对方联络。他知道库沙瓦很欣赏韩吉,而且曾经提到过韩吉与他的研究领域有多个重叠,在他兴奋地打电话准备告知老师猿猴实验的成功始末时,记得在电话那头最先听见了一个女人低沉的嗓音,而老师当时的话是:“不好意思,韩吉,我出去接一个电话。”

他那时就对这个名字留下了印象,现在想来,凭着库沙瓦与韩吉的关系和她的研究兴趣,也许那份看似被封存的绝密实验档案和因它而被捕的人里,仍然有漏网之鱼。

而如果对象是那个聪明绝顶的女人,研究出这种恐怖的基因药物并非天马行空的事。

吉克暂时还不打算告诉别人这个猜想——当然不是出于保护之类的善意,只是因为他的麻烦已经够多,如果这场事故真的与他有关系,不难想象日后在此的处境会有多艰难。

但是——假如真的是韩吉一手制造了这场混乱,那她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他仔细打量着资料上那张中规中矩的证件照。

照片上的女人扎着乱糟糟的马尾辫,眼下有熬夜之后的乌青,瘦削的脸上带着心不在焉的表情,像是被人匆忙拉来后不情愿地拍了张照。瞳孔是罕见的红褐色,很漂亮,但也透着一种不祥的诡异感。他看过她在学术论坛快报上登载的照片,汇报论文时的样子明显更生动且富有热情,摘掉眼镜的证件照反而像是恢复了理性一般——理性到几乎让人觉得冷漠。

倒是很符合刻板印象中的科学怪人形象。

吉克几乎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他将那张照片拖到监控录像旁边,一边比对照片一边观察研究所门口的人流。

事发当天是周末,上午的研究所门口只有三两经过的行人和几个值班的研究员出入,很快,他捕捉到了韩吉的身影。她一边走一边和某个人打电话,对方应该是很熟稔的亲友,她整个人的神态都很放松。

吉克俯下身放大监控画面,仔细辨认她的口型。语速很快,勉强可以认出来是说她马上要去实验室处理一些事情,让对方在家里好好休息。说完韩吉就挂断了电话,刷卡进了研究所的门。

他调出了实验室的排班表,事发当天并没有韩吉的值班任务,她自己主持的科研项目也在一周前顺利结项。到底是什么事情一定要在周日过去处理呢?吉克皱起眉来,拉高了录像的倍速。快进了大约四个小时之后,研究所的门口出现了一点骚动,有路人频繁地驻足观望,似乎是注意到了里面的一些异响。很快,研究所的门被粗暴地撞开,一群穿着白大褂的姿势扭曲的人冲了出来。

这大概就是第一批感染者了。吉克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中的感染者神情狰狞地扑向受到惊吓的人群,原本平静的街区瞬间陷入了混乱之中,感染初期时身体的腐烂现象还没有那么严重,依旧能辨认出他们的面部特征。

吉克很快就从躁动的人流中找出韩吉的身影,但出乎他意料的是,那个女人明显也存在感染者的症状——甚至要更严重一些,脖颈处也已经呈现出微腐烂的状态。

如果是蓄意的投毒,会蠢到把自己也搭进去吗?

吉克皱起眉,原本对韩吉是始作俑者的怀疑稍微消减了几分。他镜片后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扭曲行走的瘦长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街角。周边几个街区路口的监控录像都被打包调出,他将韩吉的证件照丢到人脸识别程序之中,很快,拍到韩吉身影的监控录像便被分类整理了出来。

他走马观花地浏览着这些录像,大多数都没什么价值,只是一些断断续续的行走和袭击路人的记录。就在吉克看得无聊得几乎要打起呵欠时,一段特殊的影像让他瞬间瞪大了眼睛。

监控器的画面中依旧是韩吉姿势诡异的身影。

但在韩吉的身边,还出现了另一个人。

与面部扭曲显然已经感染病发的韩吉不同,那个男人无论是神态还是举止都无比正常,从紧皱的眉头能看出他此刻的担忧,但依旧足够冷静。他牢牢地钳制着韩吉的胳膊,步伐沉稳、目标明确地向街道的另一头走去,而韩吉面对这样一个明显的正常人却毫无攻击行为,只是任由他拉着她一步步走出了监控的视野。

吉克只觉得那种从头到脚的凉意再一次浮现。

而那个面色冷淡的黑发男人,毫无疑问就是他在入城时在街角瞥见的那一个人——在凝固着大片血渍的柏油马路上,视若无睹地提着一大袋冷冻食品,像恶魔一般、依旧在有条不紊地过着正常生活的男人。

那股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的强烈怪异感再一次撷住了吉克。

他重新看了一遍录像,发现不只是韩吉,其余路过的感染者对这个男人也像对待空气一般毫不在意。无论是他与韩吉之间明显熟稔的关系,还是宛如抗体一般能在感染者之中安然无恙的体质,吉克很清楚,这个男人都是解决这次疫病的关键所在——无论如何,都要查清他的下落。

他叫来了随军的技术人员。

“调查一下韩吉·佐耶的社交网络,找出这个男人的身份。”

04

利威尔·阿克曼。

这是技术人员传给他的资料上显示的名字。吉克盯着那个男人面无表情的证件照,五官锋利流畅,整个人都有一种干练冷静的气质。单亲家庭,母亲早逝,少年时期被亲舅舅肯尼抚养随后又被抛弃——啊,身世倒是惨得和他不相上下呢。

吉克皮笑肉不笑地想起了被自己检举入狱的父母。自那以后他就没再见过他们了,毕竟是叛国罪,一切判决都是在秘密中进行。听说父亲格里沙被捕后就失踪了,是越狱还是被处决了呢?他并不怎么关心,就像他们也并不怎么关心他一样。

原本是没关系的,因为他还有关心他的老师库沙瓦。可是库沙瓦先生也因为自己的缘故被连带入狱——这是吉克最无法原谅自己的事。

蓄意和无心所带来的相同结果,感受却因为对象的不同而千差万别。如果能够解决这起Z病毒肆虐的灾难,在功勋的加持之下,无论是他还是被连累的库沙瓦都有希望重获自由。

无论如何,他都必须查清楚这起事件。

吉克继续翻阅利威尔的资料,注意到他曾经有一段入伍经历,因为表现优异还被特调入了自由之翼特种部队。这支精锐部队常年驻扎在帕拉迪市的边境线上,边境局势紧张,生存环境也较为恶劣,服役大约四年之后,利威尔因为负伤而被迫退役。此后,这个男人的生活就陷入了医院疗养与居家养病之间的单调循环。

吉克仔细看过了他这几年的病历与诊疗单据,始终不能确定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病——甚至很难说这是病,更像是身体机能的正常衰老过程被加速了,陷入了一种非自然的自然死亡过程。

如果按照之前病历中记录的病变情况,这个人现在应该早就死了才对。

至于为什么现在还活着——

他的目光落在了技术人员的备注上。

“利威尔·阿克曼入伍前三个月,韩吉·佐耶申请外调至帕拉迪野外科考队,科考队在自由之翼部队驻扎地范围内进行长期野外考察活动,采集生物样本并建立军用生物实验室。四年后,阿克曼负伤退役,佐耶调入艾尔迪亚州属生命科学研究所。二人关系亲密,阿克曼住院期间佐耶曾多次前往探视并照顾。”

备注往后翻,利威尔的资料很快就见了底。最近的一份记录是市立医院的体检单据,吉克发现,原本应该是不治之症的病却仿佛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好转,体检报告中的各项身体指标都指向标准的健康。毫无疑问的医学奇迹,简直就像——

重新生长出了一副崭新的身体。

就在吉克皱眉审视那份报告上的数据时,被他分派去追踪韩吉下落的助手过来汇报了结果,现有的监控录像只能追踪到他们消失在一条街的转角,此后韩吉的行踪便彻底消失在了画面之中。

而在倍速播放后续画面时,除了感染者和仓皇逃窜的人群,那条街的转角处倒是经常会出现利威尔举止正常的身影。不会被感染者攻击的他在街道上行动自如,会定期去附近的便利店或超市采买东西。

采购生活物资其实很正常,但奇怪的是,利威尔也会经常光顾药店。放大塑料袋的画面可以勉强辨认出里面是止血清创的药品和一些不太适合家用的医疗器具,他的手上也经常绑着绷带。

即使是受伤,这个频率未免也太过异常了。

真正的原因其实不言自明。吉克想,韩吉现在肯定正和利威尔待在一起,关于这两个人实在有太多的疑点有亟待解开,必须要当面对质。但现在能掌握的道路监控并未拍到他们现在的居所,更何况——他瞥了一眼那个路口所在的位置,正是市中心的感染者聚集区,在没有军队疏散感染者设立关卡的情况下,贸然前去调查显然无异于送死。

还没等他考虑好该如何向马加特提起这项费时费力的调查,对方先他一步沉着脸走了过来。

“军队已经提前疏散了研究所内及其附近的感染者,可以放心介入调查——耶格尔博士,现在是该你出场的时候了。”

吉克懒洋洋地应了一声,转身才发现负责调查研究所内部监控的小组成员全都一脸凝重。他还没去跟进研究所那边的情况,见状有些奇怪地问:“你们那边是发现什么线索了吗?”

马加特点了点头。

“先导部队在清理研究所内部时,随军技术人员也去调取了大楼内的监控。在传输过来的新监控录像里找到了疑似零号感染者,”他俯下身,调出了那张几分钟前还挂在显示器上的女人证件照,“已确认身份,艾尔迪亚州属生命科学研究所高级研究员,韩吉·佐耶。”

05

根据现有的情报,感染者在夜间活动会大幅度减弱。因此,即使研究所周边的区域都被清扫了出来,但为了安全起见,调查组还是选择在太阳落山后出发。

在前往研究所的路上,吉克看到了那份具有关键价值的监控录像。

录像显示时间为事发当天的上午,韩吉进入研究所的大楼,在和路过的同事打过招呼后进入了实验室。此后的行为并无异常,工作告一段落后,韩吉整理好仪器进入了她的私人办公室,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后都没有动静。一个男研究员敲了敲门,似乎是听见门内传来了一些异响,过了一会儿,才迟疑地拧开了门把手。而下一秒,明显已经陷入感染状态的韩吉就扑了上来,一口咬向了他的脖颈,对方挣扎了大概有四五分钟的样子,很快也呈现出了感染病发的状态。

录像再一次佐证了Z病毒的发病速度,而韩吉之前的正常行为持续了至少有三小时,问题明显出现在她的那间私人办公室当中。因此进入研究所后,吉克一行人就直奔目的地。

高级研究员的私人办公室一般来说都比较干净整洁,但韩吉显然是那种不拘小节的特殊案例,办公桌上凌乱地堆着一摞摞文件和实验报告,只有电脑前勉强留下了写字的空隙,废纸篓里也塞得半满,在房间角落里还有一扇安着电子锁的门。马加特指挥一部分人分别破解电脑密码和开锁,剩下的人则开始有条不紊地调查办公室内的线索。

吉克走到了窗台边。与办公桌混乱的风格不同,窗台上摆放的植物明显得到了细致的照顾。种的是铁线莲。淡紫色的花在入夜后闭拢,深绿细长的花枝攀上窗栏,灯光斜打下来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在花盆旁边放着一只木质相框,上面是韩吉与利威尔早年的合影。韩吉单手搂着利威尔的脖颈笑得眉眼弯弯,下巴亲昵地搁在他的耳边,利威尔则抱着双臂任凭她靠在自己身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明显柔和了很多。

搞什么,你们俩在谈恋爱吗?

他无趣地移开了目光,莫名其妙地有种被健全感情trigger到的不爽心情。

视线落到窗台下的文件柜里,吉克随手拿起了最上面的一本实验日志翻阅。本脊上贴了序号标签,里面记着密密麻麻的工作日程——考虑到韩吉发论文的频率,倒也不难理解。她的研究领域的确与他的有很多重叠部分,因此吉克很快就沉浸在了阅读之中,偶尔看见一些颇有研究价值的构想时也忍不住想,假如这个女人现在还能算活着的话,他们之间或许还挺能聊得来。

吉克继续往后翻阅。这本日志记录的应该是韩吉前不久刚刚结掉的科研项目的思路,关于项目的记录在笔记本的前半段就差不多结束,隔了几页后,他发现本子已经被韩吉当成了草稿本用,潦草的字迹勉强能辨认出是在写每天的待办日程和一些随意发散的思路,大部分是工作事项,也有像是记得定期体检、出去聚餐之类的生活琐事。

他粗略地浏览了几页,正觉得没什么东西可看准备合上时,却在一闪而过的纸张上捕捉到了几个过于熟悉的字母。

吉克确信那是他自己的名字。

他手指飞快地翻动纸页,很快就找到了那张写有自己名字的记录。记录很简短,但信息量已经足够庞大。

“……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实验应该算是成功了。尽管是值得高兴的事,但我总觉得不安。如果真的要按法律定罪的话,我的罪大概比吉克要严重得多。当初对那个实验的保密决定是对的,在浩繁的知识中的确存在着不应被人类撷取的禁果。”

没有人比吉克更清楚韩吉在表达什么。某种程度上,这也是他在软禁多年中日夜思索的问题。

说实话,这种感觉有点奇怪,就像玩家沉浸在游戏中时被忽然出现的meta元素打破了第四面墙,窥私的人从猫眼中直直撞上了对方的眼睛,反而被对方看透了内心。吉克不得不承认他确实被吓了一跳。

但韩吉知道他的保密实验其实并不奇怪,反而证实了他最初的猜想。一切都如他所料,她的确从库沙瓦先生那里看到了那份实验资料——他现在已经基本可以确定这场事故百分之百与韩吉有关,无论有心还是无意,某种程度上,这个地狱的缔造也有他的一份功劳。

然而吉克的内心并未产生哪怕鼻屎大小的罪恶感。你必须承认,他在这件事上毫无过错,最多不过是一条无辜的导火索。他觉得韩吉的那个比喻很有意思,但如果没有蛇的引诱,原初之人就一定不会偷尝禁果了吗——答案和他莫须有的罪孽一样飘忽不定。

因此他也只是耸耸肩,将那本隐藏着秘密的日志揣入口袋之中。办公室内的搜查还在进行中,吉克觉得有些吵闹,便借口上厕所暂时到走廊里透气。走廊里没有开灯,昏暗狭长的通道内只有办公室门缝里透出来的光亮,吉克走到尽头的楼梯口处,摸出打火机,动作娴熟地给自己点了一支烟。

不久前刚下过雨,窗外的夜风中还残留着一点湿润的泥土气息,和烟草燃烧的味道一起让他的心情逐渐平静下来,头脑也越发清醒。在帕拉迪的这场Z病毒爆发事件中,韩吉和利威尔无疑是最关键的两个角色——其中一个疑似为零号感染者与病毒研发的罪魁祸首,另一个则似乎拥有免疫Z病毒的体质,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也非常耐人寻味。要想彻底查清这次的事故,必须要掌握他们的行踪。

吉克的手指摩挲着口袋中的那本日志,不无遗憾地叹了口气。

假如真的被军方追查到了两人的行踪,等待他们的下场是什么,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吉克自认为并不是什么道德感泛滥的人,但唯有在面对可能与自己遭受同样悲惨处境的人时,他会产生一点多余而自恋的拯救心理。这种情感的投射也影响了他的科研,就像他选择生命科学这个领域也并不是出于对生命的热爱——恰恰相反,他曾一度厌恶着自己的出生。

求生当然是刻进生物DNA中的本能,可人类却会求死。假如生存与繁殖是其他生命的目的,那么一个不在乎生存与繁殖的生命又是为何而活呢?假如把繁殖的本能从一个物种身上剥除,那么这个物种在走向灭绝的最终结局之前是否会演化出不同的生存模式——如果这个物种是人类的话,如果生命与文明延续的期待彻底断裂了的话,那么束缚着这个社会的诸多压力与矛盾是否也会同那个未来一起消失呢?

死后的未来本就不是属于他们的未来,后代的未来当然也不是属于上代的未来。总有些人把自己的生命看得太有分量,为了一些虚无缥缈的遥远目标连带着压迫别人。吉克有时会带着恶意去想,是否只有掐断了人的未来,他们才能真的学会珍惜现在,才能意识到生命不是铺向某个遥不可及的理想的垫脚石——无论是自己的生命,还是别人的生命。

他当然知道这种做法和种族灭绝无异,但说实话,种族是否延续对于个体而言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与其背负着繁衍的职责在残酷的世界折磨自己与被迫出生的后代,倒不如轻松一些,在有限的生命中纯粹地为自己而活,然后平静地迎接死亡。如果说这种做法剥夺了那些未出生的生命出生的权利,那旧有的传统也剥夺了那些已出生的生命不出生的权利,怎么算都是扯平。

无论是选择猿猴这种灵长类作为自己的实验动物,还是选择磨灭生殖基因作为实验的内容,某种程度上都是源自吉克的那一点微妙的恶意。这些想法当然不会呈现在具体的实验报告当中,那场盛大的绝育手术结束后所得到的行为观察结果实际上也和猫狗绝育后的情况大同小异,而吉克是实验室内唯一感到失望的那个人。他想,其实早就应该预想到的,即使基因再相似,这也注定是一场生物实验,而非社会实验。

倒也不是没想过如果把这项技术应用到人类身上会如何,但他终究还是没疯狂到那个程度。

但就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而言,当吉克得知那种与猿猴实验原理极其相似的病毒在人群之中爆发时,第一反应其实是隐秘的兴奋。无论韩吉的本意是什么,她都在某种程度上完成了吉克设想的最后一步实验。

只是他的设想是安乐死,而她创造了活地狱。

韩吉·佐耶。吉克无意识地念着这个名字,对这个女人的好奇又增长了几分。

指间的烟已经在沉思时燃到尽头,他随手将烟头在窗台上摁灭。等到收回手时,却忽然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他的手指上沾到了一点湿润的泥巴。

为什么窗台上会有泥巴?

吉克的动作迟疑了一下,微凉的夜风从半敞的窗户中灌进走廊,吹得他的头脑也清醒了几分。方才为了抽烟他习惯性地就走到了通风处,却没来得及细想,为什么整条走廊里只有角落这一扇窗是敞开的。

他从口袋中摸出了那只打火机,咔嚓一声点着。

摇曳的火苗发出一点微弱的光亮,洁白的窗台上,清晰地留着一个沾有泥巴的脚印。今晚刚下过雨,从残留泥土的湿润程度来看,这个脚印留下的时间大概不超过半个小时。

有人闯进来了。

先导部队已经诱散了研究所内的感染者,大门也有看守驻扎。感染者的身体机能和大脑机能都不足以支撑他们完成寻找小路和撬窗翻墙的行动。闯入者显然不是部队人员,也不是游荡在外的感染者,那么唯一剩下的可能就是——

冰凉的刀刃贴上了他的后颈。

“不想死的话,就别动。”

身后的男人声音冰冷,宛如记忆最底层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