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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在稍早一些的时候,大概,几年之前…
当时的他们更年轻一点,以毫无征兆的方式相遇,相爱,期间发生了很多很多事,多到他们从来预料不到,多到超出所有人的构想。他们没有结婚,这种事在日本算不上容易,但他们交换了戒指—白金的素圈戒指,那东西甚至都不是同时买来,同时交换,没有见证誓言的神父或是牧师,有一枚甚至尺寸偏大,但自他们拿到后就永久地停留在了他们手上,一如他们彼此。
两人没有选择同居,只是每周,不厌其烦地用简讯邀请对方,“你今天要来吗?我做了两人份的晚饭。”“下周末要一起过吗?”他们都好好保管着对方房子的钥匙,只是不想擅自使用,盼着对方的主动邀请像是在等一封告白的情书。知道他们关系的人不多,但每个好友对两人的评价都很类似:
“简直是相敬如宾!”
大概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他们究竟在忍耐什么…
转眼已经是两三年之后了,秋季已过,天气渐渐凉下来的同时年关将至,各种节日一股脑地挤了过来,片桐所在的八课正是为了季节性商品而拼命的最忙碌旺季。
午休时间早就过了,不过办公室里还是那副空荡荡的样子,以本多为首的外勤职员们大概正为新商品上架的事在到处奔走吧……片桐确认了下时间,顺便在心里为他们祈祷工作顺利。
说实在的他其实也没什么闲工夫,下午要和总部那边对接,年末总结之类的事物性材料也需要作为负责人的他来确认,实在是忙的团团转。
唯一能够欣慰的大概只有——今年的业绩也在稳步上升。
片桐看着电脑上刚做出的统计图,露出从前的他不常做出的那种,因为成就感而满足的笑来。
虽然佐伯君这种人才早就去了总部,本多最近也收到了升迁令,但八课的士气不减。大概是自从那个案子以来,无论是总部还是在分公司内部,八课的名声都越来越好,也有专门为了瞻仰吊车尾逆袭的励志奇迹而入职就进了八课的新人,总体来讲算是一片欣欣向荣,这点让身为八课负责人的片桐着实感觉到欣慰。
都是佐伯君他们的功劳啊!
大概让这位过于谦逊的人有所自觉还需要一段时间吧,但总之,看上去一切都在像好的地方发展。
片桐短暂地休息了下,拿过自己空了的马克杯走到茶水间打水,除了自己的那只,他也按照人头往托盘上放了其他人的杯子,一份份缓缓注入泡好的茶水。
这活计他从前就在干,虽然有些羞于启齿,但片桐很喜欢干这种琐碎的事,同理,打扫或是料理之类的他也很钟意,只是和从前孤身一人时有所不同,那时的他只是抱着“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的念头,而如今,当他把熨好的衣服挂入壁橱,又或者是像现在这样,把热腾腾的茶递给他的同事们时,他所想的是“犒劳同伴的辛苦”。
八课的课长片桐稔,名声在外的除了他们课的传奇神话外,还有他本人毫无察觉的关怀备至。
片桐递过了最后一杯茶,迎着女职员的感谢回收了她刚打印好的报告,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
确认了下时间,距离和总部那边约定时间已经差不了多久了,他简单收拾了下要递交的材料,拿过大衣即将出门时却愣了一下。
去总部的话,大概能碰到佐伯君吧…
不知为什么,因为就要当众演讲而积在心里的压力呼地散掉了。只是意识到佐伯他也在总部那边就让自己不那么紧张,这种小孩子般的心理让他有些羞耻,但又实在雀跃。他用莫名其妙高了个调的声音和留守的同事们报备,接着踏上了去总部的路…
结果,虽然到最后也没和佐伯君见到面,但汇报的部分顺利完成了…
等片桐踩着颇为轻松的步伐回到办公室时,已经接近下班时间,跑外勤的各位也基本回到了工位,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当他一推开门时,本多便带着他的大嗓门迎了上来。
“啊,片桐课长你回来了!辛苦了!”
片桐看着他手里那叠厚厚的合同,露出惯常的那副笑来
“本多君是刚跑业务回来?你们才是,辛苦了”
“课长好像心情很好啊,发生什么好事了?”
“没,没什么,只是去总部提交了汇报”
眼前的本多还是那副爽朗的笑,这孩子是佐伯君的大学同学,两个人关系似乎不错,也是少有的知道佐伯和自己关系的人。但即便如此,如实告诉他“是因为想着佐伯君的事而开心”之类的也太那个了,所以片桐只是随意绕开了话题。
“总部那边还说…明年二月预计推出的那款satitu果汁,大概率也是交给八课这边来销售…”
“那不是大好事吗!那个的广告可是投得铺天盖地的!到时候肯定轻松爆款!”
本多看上去很是开心,他嗓门一直很大,连带着煽动半个办公室都开始热烈地讨论起来,焦点也顺利从片桐身上转开了。
片桐趁着这个机会,默默溜回自己工位,检查一天没来得及看的邮件。
未读邮件只有一封,显示着两小时前,也就是自己刚到总部的时候传来的。
信的内容只有短短一行:
“今晚有空吗?下了班我去接你。”
发信人当然是佐伯。
片桐又笑了出来,笨拙地操纵着按键,认认真真敲了个“好的”,点击发送。
五点半,片桐在等电梯的时候专门错过了两班,等所有同事都下去了之后,才乘上电梯。
而在公司的大门前,佐伯的车已经在那里停了有一阵了。
“等很久了吗?”
片桐坐上了副驾驶,系上安全带后就偏过头去看他的身边。
今天的佐伯似乎出了外勤,现在虽然已经坐在车里却仍然穿着自己的薄外套。
虽然已经载上了他,可车子并没有发动的意思,佐伯也对片桐的问话没什么答复,他好像在思考着什么,微微皱着眉,颜色漂亮的眼睛垂在片桐身前,不去看对方,却也没有移开的意思。
于是片桐只是耐心等着,车厢里一时间安静得很。接着,片桐注意到佐伯的领带有点松了而伸出手去帮他调整。
片桐微微前倾,给佐伯的红领带重新打上一个漂亮的结,可手还没来得及抽走就被佐伯握住,在片桐的眼前,两人成对的素戒闪闪发光。
他听到声深沉的呼吸,接着,眼前的佐伯开口了:
“片桐先生…”
“怎么了?”
佐伯的手握着他的手,并不是抚摸那般轻轻覆上,那动作带着点力道,厚实的手掌圈住他稍有些凉的手,片桐感觉到热度和佐伯指尖微微的颤动一起传递过来。
“之前说的那个,已经办好了…”
他顺着对方手掌的力道,被佐伯引着将手探到对方怀里,在大衣的内口袋里,他摸到什么硬硬纸制品。
“您拿出来吧…”
“嗯”
片桐抽出那个东西,接着定睛看去,那是个白色的小信封。
片桐的手指触上粗糙的纸面,接着抬起头,像是在征得对方的同意一般,而眼前的佐伯只是故作神气地挑起眉,朝他一笑。
于是他颤颤巍巍地打开封筒,咔哒,一把普通到说得上简朴的钥匙掉在他掌心。
“这是…”
“产权证和房屋说明之类文件的在这边。”
佐伯摆出副云淡风轻的表情,耍帅般打开副驾驶的储物箱,摊开手朝他展示手套箱里的档案袋。
“…”
“怎样?”
“…”
佐伯蛮贴心地替自己的爱人解开安全带,接着,在颇为狭小的车厢里,两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大约十分钟之后…又或者,从他们订下这个或许是酒后戏言,可两人又都默默遵守的约定开始,第三年九个月零二十一天之后,他们启动了车子,开往他们崭新的,共同的家。
路程算不上远,他们的新家是位于中心公园附近的一户建,比起片桐的房子,通勤要来得更容易,虽然距离MGN的距离比佐伯的公寓要远就是了。两人在选房时为这件事讨论了很久,但胜在地段比算得上天价的商业区好得不是一星半点,而且离车站也更近,所以最后还是选了这附近。
片桐的脑子有点飘飘乎乎的,看着周边熟悉又有点陌生的环境,一时没法分清这到底是在梦里还是现实,一旁佐伯似乎也沉浸在同样的氛围里而没朝他搭话。令人舒适的安静中,车子平稳地行驶着,最终,在一户仍黑着灯的房子前停了下来。
“还黑着灯呢…”
下了车,站在围墙外的片桐喃喃自语着。
刚停好车,从车上下来的佐伯大概是听到了他的话,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那是当然!因为它的主人现在正站在门外。”
佐伯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钥匙,将外门打开,伸出手来邀请着片桐,而对方这才后知后觉地松开一直紧握着钥匙的拳头,领过他的手跨过门槛。
“欢迎回家。”
“我回来了!”
看得出佐伯大概也很激动,虽然表面还是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可他已经拉着片桐把整个屋子转了个遍,从他们一起挑选的新家具,到片桐赞不绝口的新厨房,绕过客房和浴室最后跑到二楼的最里间,两个人的卧室。
真的要住在一个屋里吗?虽然谁都没提过这个问题也没正面回答过,但从两个人兴致冲冲地订购了超大号的双人床看来,这事大概就这么定了。也因为那张佐伯执意要留下的双人床,这个屋子里除此之外基本塞不下什么东西,只布置了最简单的衣橱和小床头柜之类的,真正推开门看向室内陈设的时候,一股流露出的超明显含义让片桐还是忍不住脸红…
“你不是还想看樱花吗?这里的院子可以随意使用。”
不过佐伯并没有注意到,他仍拉着他伴侣的手,两人站定在阳台的窗户旁,他用另一只手打开窗户将胳膊探出去。
“在这里种属于我们两个的樱花吧…等春天就能在这里赏樱。”
顺着他的动作看去,佐伯手指的地方仍是片空地,可片桐似乎已经看到了如雨般的樱花瓣从他们面前飘过。
“等樱树开花可要很长很长时间哦。”
已经入冬,窗外的渐冷的风吹进室内,片桐抽出手去关窗,他们刚刚穿着厚外套走来走去,眼前佐伯略扬起的脸上已经冒了汗。
“没事的…我们有的是时间等。”
克哉转过头去,不去看窗外虚幻的夜樱,而是看向片桐近在咫尺的脸。
“……”
片桐又一次说不出话了,自从和佐伯在一起之后他经常这样…明明有那么多想说的话,明明这种时候,不说不行的,可他只是呆呆地愣在那里,他…是不是又哭了?
佐伯也早就习惯了这样的他,看着自己伴侣这副不知所措的可爱模样,他忍不住地笑了。
也许他们早就不需要用语言来表明了,于是佐伯衔起对方柔软却发不出一语的唇,深深地吻上去。
爱意,誓言,又或者是询问今晚的晚饭,所有未说出口的都被二人的唇齿嚼碎,在口腔中传递,变成带着欢愉的小小呜咽。
即使在接吻途中,佐伯那只手仍然执拗地牵着对方,两人十指交缠,继续着绵长的吻,片桐将自己的另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颇为顺从地由着他领着自己走到床边。
两人在这片尚且陌生的领地上一点点踱着,手牵着手脚引着脚,那副样子简直像是在跳一只笨拙的舞。
不过谁都没有余力笑了,下次换气时两人的小腿已经贴着床沿。片桐为了喘气而放开了佐伯的唇。在克哉看来,他的脸已经红透了,湿润了的眼睛微微抬起,就那么望着自己。要是在平时,自己大概早就忍耐不下去了吧…
“要…做吗?”
可是佐伯还是咬咬牙,颇为忍耐地问出了口。
“…”
几乎是肉眼可见的速度,片桐的脸变得更红了。他的眼神闪了一下,接着像是不好意思般地低下头,眼神黏在脚下的地板上了。
克哉饶有兴趣地看着对方这副模样,明明都数不清做过多少次了,可片桐依旧会为了这种事情羞耻,这副实在纯情的样子真的怎么看都不会腻。
“也挺晚了,片桐先生您还没吃饭吧?要不先……”
“…想…”
“什么?”
“…我想…做…”
声音很哑,也很小,一字一顿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果然这个男人还是这种腼腆的老样子。
“…佐…佐伯君呢?”
哦!对于男人磕磕绊绊的反问,佐伯在心里小小地震惊了下,于是更用力地去探对方低低垂着的脸,看对方仍然紧紧握着自己的手。
“那是当然…”
片桐的手很热,手指紧紧地缠在他的指间,就在手指交缠间,银白色的戒指们静静地闪着光。于是佐伯忍不住回忆起那个泛着苦涩又辛辣的黄昏,想起自己肉麻的告白和在人来人往的商业街哭得停不下来的爱人。
他们是如何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他想起几天前,两个人一起签下的产权证,半个月前一前一后随着导购踏入这栋房子,他想起那两枚戒指,几次争吵,数不尽的夜樱,日本酒与甜口的土豆炖肉。片桐养了两只鸟,它们总是闹腾个不停,数次破坏他们的气氛,他看过那两只鸟依偎在笼子里,用喙梳着对方的羽毛,也看过它们扑腾着翅膀翱翔在天空尽头,于是他也连带着想起那些疯狂的,潮湿的日子,想起黑暗而积灰的档案室,想起片桐家榻榻米的古旧气味……
片桐稔,他不合时宜的记忆中的主角,脸上仍像那时一般挂着泪,亮晶晶地润湿攀了皱纹的眼角,可却对此刻的他露出笑来。
“我当然…也…”
佐伯突然地,也什么都说不出来了,明明嘴仍张着,声带也好好地运作,可无论如何都组织不出来剩下的话来。
啊啊,刚刚的片桐大概也是这种感觉吧。
佐伯于是颇为无奈地抿起了嘴,服输了一样看向眼前学着他一起皱眉的爱人。
于是在两人的视线交汇的一瞬后,他们又忍不住地弯起了嘴角。
他由着片桐伸出手去,帮自己脱下西装,佐伯却并不着急去解片桐的双排扣,只是垂着手,享受般看着对方的动作。
片桐红着脸帮他脱下外套,顺手叠好放在一边,又凑上去一颗颗地解佐伯衬衫的纽扣。那触感很轻,小心翼翼似乎像是在对待什么贵重品般,动作的速度也很慢,不过佐伯知道,这并不是床底间的调情手法,片桐只是单纯地古板又容易害羞而已。
明明佐伯十分配合地扬起脖子,一副“随你摆布”的样子,可当所有的扣子都被解开后,片桐的手就又一次移走了,似乎并没有将衬衫也褪下的意思,片桐半跪在那张崭新的大床上,面朝他的方向,“佐伯君”如此低声唤了句,恭恭敬敬地倒像是伺候完主人更衣的侍者。见到克哉仍坐在床沿边没有动作,他于是低下头去,将手搭上自己的西装扣。
“课长您今天,还真主动啊。”
还想再多逗下他,可真看到他这副羞涩又积极的样子佐伯就已经忍不住了,他转身爬上床,拉过片桐脱衣服的手,与此同时抬起头去和对方接吻。
他几乎将自己的半个身子都压在片桐腿上了,边用细碎的吻惹得对方紧闭上眼,边伸手去脱对方的衣服,解开了外套纽扣后却也不急着将它拉下,克哉将手伸进西服内,隔着衬衫缓慢地抚摸着。他怀里的片桐发出小小的惊呼,背也猛地弓起来,克哉于是暂时放过了对方已经湿漉漉的唇瓣,将头凑过去对着片桐的耳朵吐气,于此同时,尽情感受着薄衬衫下温热躯体的触感。
似乎只是这种刺激就已经太强烈,片桐的脑袋已经死死靠在他肩膀上,身体微微地打颤了。
“佐…佐伯君…”
只是这么紧紧抱着,隔靴搔痒般地爱抚对方就已经让佐伯感觉到满足,那不单纯是肉体上的欢愉,听着耳畔断断续续叫着自己名字的声音,一种怪异的幸福感升了上来。
从前的自己大概会对这种温吞的方式嗤之以鼻吧。
像是得了块磨平了棱角的石头,光滑圆润,说的上无趣的形状,拿在手里却不由自主地安心。
如今的他,大概只想紧紧地握住一块安心的石头吧…
即使被说平庸也好,说是自甘堕落也罢。
在毫无波澜的日常中,在小而朴素的一户建里
只是想看着对方的笑容。
只是想,和对方一起浸润在这日常之中…
他捧起片桐仍红着的脸,又一次吻了上去,两人玩闹般倒在柔软而崭新的大床上…
可以的话,就这样直到永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