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Gabriel沒有喜歡過摘下戒指的那個決定。沒有不喜歡到會令他拒絕的程度;但他不喜歡。
Stéphane第一次提起這種可能的時候,他以為這是另一個無傷大雅的玩笑,像大學時候的同學不分場合地喊他總統加比。那是更輕鬆愉快的日子,當一切還都只是玩笑,像任何一個年輕的學生那樣他把上課的時間花在社團辯論上,用週日在餐館打工,在新年和一切其他值得慶祝的節點上喝醉並約會朋友。當他為了躲避父親可能的追問而蝸居在七區的公寓裡看完了絕望主婦。當他早已放棄了成為演員的雄心而對未來尚且不曾做出選擇。
當他還不認識Stephane。
認識Stephane讓一切都不再一樣。但更好的是,那並不是說他變成了什麼別的人。不,Stephane進入了他的生活,帶著一個願景,從此他的整個世界都變得清晰,在那些最重要的、關於愛的事物上,一切都涇渭分明。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愛上某人。他第一次學會:怎麼構築起屬於自己的東西,又同時是和另一個人一起。
他們擁有的一切太堅固,以至於不可能想像它們會被放棄。人們在露台上放飛風箏;誰會站在屋頂上放棄自己的地基?
況且他們的生活裡並不缺少類似的調侃;加比總統仍然是聚會裡長盛不衰的經典話題。尤其是當Stephane加入了Macron的競選團隊而Gabriel成為最年輕的國會議員,總有一天你們會有名到接近你們都成為困難!甚至Fanny也偶爾這樣抱怨。“一對權力中心的配偶”,21年世界報的一篇報導這樣描寫他們。無論何時看見自己被煞有介事地擺進時政版仍然會讓Gabriel感到有點好笑,他想,你們不知道在這對配偶當前的關係裡,最大的權力問題是週末該看《無所作為》還是《王冠》第四季。
很多時候,事情並沒有人們所想像的那麼難;至少在他們那裡沒有。重要的無非是:你工作,並且你愛。
不過,Gabriel知道Stephane比他更對那篇報導感到緊張。他往往是更深思熟慮,在更短的時間裡掌握了更多的信息然後做出了正確的判斷的那一個。從專業的維度上來說,這是他的工作。但這也同時是Gabriel為他著迷的一個原因。一個思路清晰的人,那很性感,尤其是當他縱容你在午餐時吃薯片,然後和你一起,為了一點最愚蠢的小事而大笑的時候。
雖然有不止一個朋友嘲笑過他過分頻繁的ins發帖,Gabriel覺得他永遠也記錄不完這些時刻。
但或許,確實:某一天,你們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身處在權力的中心,從此構成生活的就不再是這些時刻。
當Stephane通過簡訊告訴他,他得到了“一些信息”,或許在下班之後他們應該談一談,並且單獨發送了一個紅心emoji的時候,Gabriel意識到事情正在變得嚴肅起來。幾天前在愛麗舍宮,總統接見了他的青年們*(jeune avec Macron),Gabriel也在那裡。儘管在歐洲大陸的另一側新爆發了戰爭,總統先生看起來仍然一如既往的篤定,他感謝了他們的工作,談論前進派的運動該如何轉型,聞訊每一個人是否準備好在執政期內承擔起更多具體的事務並且鼓勵了他們,然後語焉不詳地看向Gabriel,那深幽的一眼。
許多同事——尤其是年長的那些——在工作中把Gabriel當成孩子。而Gabriel已經成熟到足以去利用這一點,以把客觀特徵轉換為個人優勢。他不會天真到假裝錯認了總統的眼神。於是當即,他知道有什麼將要發生。
無論媒體怎樣寫作,Gabriel和Macron的關係並不像于連對拿破崙——恐怕四十五歲的總統先生會認為自己更像司湯達筆下的主角。簡單地說,Macron是他的領導,是他們政黨的領袖,也是能給他提供一份工作的人。Gabriel帶著得體份額的感激理性地對待這一點。每一個崗位都值得珍視,因為他的專長就是去工作;他的丈夫才是和總統徹夜談論選舉策略的那個人。
Gabriel再見到他的丈夫已經是週五晚上,當他打開外賣披薩的盒子並從冰箱裡取出無糖可樂的時候,後者正好風塵僕僕地從斯堡歸來。Stephane的西裝被裹在衝鋒衣裡面,下擺皺得不成樣子,然後Gabriel在思考出誰該來熨平本週的襯衫之前就迎上前去親吻了他。
這是週末前的夜晚,Gabriel很高興地記起他們本週都沒有額外的差旅工作。他們非常自然的分吃了披薩,同時觀看新一集的《繼承之戰》,在期間還零散地談論了Nicolas新參加的課後活動,最終雙雙癱倒在沙發上,並且就輪到Stephane承擔本週的洗衣工作達成了愉快的共識。就當Gabriel躺在自己伴侶的大腿上,一邊基本不思考地說話,一邊無意識地轉動自己無名指上的戒指時,他聽見Stephane說:Gabi?我們得談談pacs的事情。
意識到他的丈夫在說什麼的那一刻,Gabriel發現自己的第一反應幾乎是乞求(他是一個世俗主義者;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向誰乞求!):不不,不,不要在今天,不是這個晚上。但隨即他就克服了這些,並且用一種更專業的姿態嘲笑了自己:延遲的處刑並不會縮減刑期。他在用這種無知者的姿態騙誰?整個晚上,他都在等待這一刻。
所以當他開口(仍然躺在他丈夫——至少就目前來說——的腿上),Gabriel聽見自己像在馬提尼翁的發佈會上一樣冷靜:“怎麼了,有什麼新消息?”
Stephane摩挲過他的臉頰,從上方看進Gabriel的眼睛裡。“愛麗舍宮有希望你在下一個季度擔任部長的意向,”他說,語氣幾乎會被陌生人理解為漫不經心,彷彿他們討論的不是內閣人選,而是超市裡不同咖啡膠囊的種類,或者是聖誕派對上值得嘗試的遊戲類型,“到時候,我們的關係可能會成為問題。我想,與其等媒體拿這一點來做文章,至少現在我們有機會避免法律上的麻煩。”
避免一切歧異與不必要的麻煩——這是Gabriel的工作準則。而他曾經以為自己可以區分工作和私人生活。是,或許不是所有配偶都會在當今總統的午餐會上遇見彼此,但除此之外他們努力地(在愛麗舍宮之外的地方)見面,儘量保證每年都花時間共同出遊,一起參與每一個家庭決策,並且,在一切之中最重要的,經歷過婚姻的很多年仍然彼此相愛。或許確實,在工作中,他們有共同的慾望;但那和他們對彼此的渴望無關。
直到此刻 。直到當他們所精心營建的一切都被指認為:一種需要避免的法律麻煩,在工作面前。
Gabriel忘記自己從什麼時候開始坐了起來。在五年的婚姻生活裡,他們為大大小小的事吵過架;Gabriel總是更激動也更雄辯的那一方。而Stephane總是更平靜(大部分時候;除非Gabriel用自己的強詞奪理的激情惹怒了他),就像今天這樣平靜。Gabriel就這樣聽見他的丈夫平靜地說:“所以,最好的可能是,我們提前去解除掉我們的協議。”
他嘗試尊重對方,通過把這段對話維繫在成年人的水平。“聽著,”他開口說,很高興自己聽起來足夠成熟,“如果總統真的有意要我成為內閣部長,好,我會非常、非常地高興,並且謹慎勤勉地對待這份工作。但是,關於我們的事——這有必要嗎?我是說,看看Royal——”
仍然坐在沙發上原先位置的Stephane挑起了一邊的眉毛,用不贊成的目光沈默地譴責他:說真的,在這種情況下引用奧朗德?Gabriel迅速地、非常通情達理地退讓:“好吧,或許不是最合適的例子,但僅僅作為個人辯白,我知道那句話不是對她說的!——我要說的是,如果他們可以在同一個政府裡,為什麼我們不行?”
他以為Stephane會和他爭論。像他已經日漸熟悉的電視辯論那樣。他覺得自己現在已經被訓練得有點像巴甫洛夫的那隻狗——說起來,他和Stephane還從來沒找到機會養一隻狗,更不要說,你知道的,在更早以前他想過,一個孩子——一旦聽到和自己不一致的觀點,就會本能地在心中羅列出對方可能會提出的論證思路,並飛速計算著應當以何種策略將它們一一攻破。並不總是得體,但無疑更有效,他的團隊為他提供的那些小技巧們能夠幫助一個人永遠不落入下風——至少當他在電視上的時候看起來是這樣。
然而Stephane沒有做Manuel Bompard或者Jordan Bardella會做的事。他只是很安靜地坐在那裡,看著他,眼神仍然像他們第一次真正地注視彼此。然後他說,但是Gabi,你知道為什麼。
不幸的是,Gabriel確實知道。
他們不是沒有談過這種可能,哪怕後來他們都克制著,小心地不去觸碰到它。但那柄劍一直懸在他們的頭頂,像所有的從政者在心裡都有數的那樣。人們會讚美一對公司高層的行政官夫妻,可他們無法接受內閣裡的一對政客。對前者他們說,“這太棒了,你們會有共同的話題”和“知道有人在你身邊,這總是會讓事情變得更容易” ,對後者他們判決:裙帶關係正在毀了我們的政府。誰會關心事情的真相?可以通過他們的冷漠對任何人作惡,這是陌生人的特權。
最小的賭注都令人難以承受,因為生活不是《羅馬假日》裡的故事;他們不是一對好萊塢式的討人喜歡的夫婦。他們是:兩個有產者的兒子,一個接受著順遂的精英教育從未親自見證過下層社會的生活,另一個擁有閱讀障礙和陰謀家的名聲以及至今沒有擁抱他的同性戀身份的父母。不可能期待法國人祝福這樣的婚姻然後歡送他們進入愛麗舍宮——如果要走進政治的這淌渾水,他們的關係必須先被澄清:以最容易的那種方式,而不是正確的,因為這向來是一場實用主義的遊戲。
去市政廳登記的前一天,Gabriel和Stephane幾乎沒有睡覺,兩個人在旺夫的公寓裡胡鬧到了凌晨四點,當他們收拾好自己出門的時候,路上尚且看不見行人。這是氣溫只有零度的冬日清晨,街燈還沒有熄滅,Gabriel騎電動摩托背著將要成為他丈夫的人穿越過巴黎仍然沈睡的街道,遠處的天光逐漸升騰起一種更輕盈的青灰色,從濃夜的紫裡,最早起飛的一批鴿群划過長空,像分開海洋。
路過塞納河的時候他們看見了日出。巴黎的冬天總是這樣,沒有晴空,重疊的雲層外只有慘澹的太陽。但一切都讓他們滿足;包括混濁的河水與灰色的陽光——哪怕他們都正因熬夜和性愛而飢腸轆轆,與此同時將要成為新郎的Gabriel正在疾風中對他的未婚夫宣誓自己為婚禮選擇的第一頓午餐會是離市政廳最近的一間麥當勞。
就在這一切的意亂情迷中,他們仍然選擇了協議而不是婚姻。
他們都為透明生活法案投出了贊成票。儘管是在訂婚最初的狂喜淡去之後,Gabriel才意識到這一點。但在那時,事情看起來還並不緊急:他們都還只是政治顧問,在自己的黨派裡尚且默默無聞;或許Gabriel有意參加旺夫市下一屆的議員選舉,而Stephane一直以歐洲為志向——誰知道一切會是什麼結果?畢竟,還要再有一年,Stephane為之工作的經濟部長Macron才會宣告自己加入總統競選。命運尚且不在他們眼前。
在他眼前,他被婚戒圈住的伴侶只是聳了聳肩,說,我們可以只登記成為民事伴侶,在手續上更容易,如果有一天出現任何障礙——在說話間Stephane摘下眼鏡放在床頭,翻身躺到了他的身邊——解除起來也更輕鬆。他帶著戒指的手圈過Gabriel的肩膀,令後者沒有任何選擇,只能握住它,並親吻那被銘刻的位置。
所有人都知道Stephane是他們之間更冷靜的那一個。但更少有人知道的是:其實他和Gabriel一樣瘋狂。(不是Gabriel要為自己辯護,但拜託,他那看起來安靜靦腆的丈夫才是迷戀海拔與速度的那個人!就不要提這項愛好給他們的家庭帶來怎樣巨大的恐慌,他那大張旗鼓的青年歲月幾乎完全是是靦腆安靜的反面,和他比較起來,居然顯得Gabriel馴良又居家*(docile et domestique)。)距離和沈默提供機會給誤解,而Stephane的沈默既是他的謙卑,也是他的慾望。
Gabriel知道關於他的一切。
他知道Stephane在旅途中的童年。知道他閱讀上的困難和青春歲月的困惑。他知道他在家庭中的掙扎,並作為回應向他分享了自己母親的房子、自己的家*(his house, his home, his heart)。街上的人們認為Stephane是一個左翼理想的叛徒,一個人格無聊的中間派,一個醉心於從背面塑造凱撒的陰謀家,一個愛麗舍宮裡的權力掮客……無知可以有多麼豐富的型態,甚至在每一種之間彼此相反!他們全都錯了。他們沒有見過Stephane如何為鯨骨和落日而興奮起來,仍然像孩子。他們不會了解,某一個天色將明的時刻,他站在窗邊的神情,從他的額角映出室內晃動的燭光。他們不知道Stephane如何在家庭晚餐中不經意地說出精妙又尖刻的笑話,不知道他怎樣大笑著把Nicolas扛在肩上。他們不知道他如何愛,他如何吻。
這是只有Gabriel知道的一切。他知道,在內心的最深處,Stephane渴望飛翔——在政治裡,和在愛的時刻中,都是這樣。他比Gabriel更瘋狂地對抗重力,同時也總是準備好迫降。
解除協議並不會把Stéphane變成他所不認識的人。做出理性考量並執行它就更不會。事實上,正是這種能力構成了Stéphane本身。而Gabriel應該是世界上最清楚這一點的人。
這也是為什麼放開他如此艱難。
有那麽一兩個瞬間Gabriel希望自己可以幼稚地和Stephane爭吵,對其他的一切都不管不顧。如果有人告知他,他的整個世界將要在今晚毀滅,憑什麼他該在乎明天?他是說,畢竟他們在談論一場離婚不是嗎?哪有一場離婚不伴隨著巨大的爭執和最終對彼此的憎恨?
但他不可能恨Stephane。尤其不可能在這樣的時刻。因為這不是任何終結——當他看向Stephane的眼睛,像每一次那樣,他看到未來。
所以最終他只是呻吟著倒了回去。“你知道”,Gabriel把頭埋在Stephane——目前為止還是他的丈夫——的腰腹間喃喃地說,“我還是覺得這一切不公平。憑什麼奧朗德就不用考慮這種事情?而他甚至不能在任期內維持一段關係!這是恐同症,無庸置疑。”
Stephane用手指梳理過他的頭髮,Gabriel沒有睜眼,不確定自己該不該對其中的憐愛做出反應。他知道自己有點無理取鬧,但還是在心裡不光彩地覺得,他應該得到這樣的權利(*his is entitled to such right)。“Gabi,”他聽見Stephane說,當他俯下身,聲音在他的腹腔震動,直接貼上Gabriel的臉頰,令在他們之間的空氣也不能阻擋,“這當然不會影響我們的關係。我們不會允許它,不是嗎?”
Gabriel沒有回應,而是環過對方的腰,把自己更緊地埋進這個懷抱裡,“不管怎麼樣,”他悶悶地念叨,“如果要摘戒指,你得想辦法去和媽媽解釋。”Stephane不置可否地嘆了口氣,無聲地點了頭(Gabriel感覺到他的衣料在自己身下被牽動),又摸了摸他的側臉(這讓他無端地有點想咬住對方,怎麼也不鬆開)。
要再過一會Gabriel才終於能下定決心。他轉過身來,重新看著在他上方的Stephane,用非常認真的語氣說:”我希望我們能合影。我希望,如果有一天我們走到更高的地方,那裡有我們兩個人的名字。Macron就可以在聚光燈下吻Brigette——”,Stephane在這裡撇了撇嘴,做了個“好吧”的表情,Gabriel裝作沒有看見他的個人態度,接著陳述自己作為丈夫的離職演說,“——我想表達的是,他們好像總是可以不夠小心!為什麼這一切更難,僅僅因為我們是同性戀嗎?有的時候,我甚至不知道媒體在期望什麼。是,我們是政客,但難道我們就不是人嗎?“
在Stephane目光的倒影裡,Gabriel看見自己如同被擊敗的犬隻般的神情。
“可是親愛的,”他看見Stephane說,語氣幾乎在安撫,“你和我的野心,遠遠不是恐同症患者能應付的問題。這一切更難,只是因為我們比他們更能做到更難的事情,”Stephane說,撫摸過他的面孔、他的脖頸,他在襯衫衣領下跳動的脈搏,“Gabi,”將要不再是他的丈夫的人這樣呼喚他,“你知道的。我們的慾望比這一切更大。”
而Gabriel知道他是對的。
所以,話說回來,Gabriel從來都不喜歡這個決定。但他很快就理解了:關於形勢和一切。作為一個政客,他自信比Volta更訓練有素(是的,在婚姻破碎的兩年後,他終於擁有了自己的小狗;雖然她對Stephane還不夠親近,因為他來得不夠多,但無庸置疑她是個甜心,Gabriel想要溺愛她,給她他所能提供的一切自由。哪怕在很多時候,他選擇承受那份不自由。)
他看著小狗逐漸長大。生活在繼續。儘管很多時候Gabriel仍然會無意識地撫摸無名指,甚至不能想起那裡什麼都沒有。從Stephane寄出信開始,他們約定好同時摘下戒指。在這種事情上,缺失總是最為顯眼——當然,在家庭聚會裡宣布這件事並不容易,哪怕Stephane如同他所英勇地承諾的那樣擔負起了主要的解釋責任,Gabriel還是不得不反覆承受了許多確認與關心。(他們一起多次向媽媽保證這只是“權宜之計”,沒有人要“真的分手”,在晚餐結束後又分別對悶悶不樂的Nicolas強調Stephane當然還會和他一起搭飛機模型,並且絕不會缺席他今年的生日、以及他以後的每一個。)
他們把戒指留在了床頭。不過,當遇上一些場合,Gabriel會在出門前悄悄把它放進自己的西裝內袋裡。這不違法,他這麼理直氣壯地告訴自己和他的非丈夫,不妨礙任何人,並且沒有任何風險。於是他這麼做了:在2024年的整個一月,以及隨後的其他月份裡。這有點像某種迷信,不再是他丈夫的人這麼評價說,但他隨即親了親新任總理的嘴角,用行動對他的施政理念表示了盲目的無條件支持。
在輾轉反覆的一系列接近於報復的離婚性愛終於走到尾聲之後,他和Stephane仍然時不時地見彼此。只是現在他們更小心(好吧,至少他們以為自己有更小心;Gabriel那三番兩次地勒令他應當“注意自己在公開場合的行為”的顧問大約持有不同的意見,但是Stephane確實是刪除了自己ig上關於Gabriel的一切內容——Gabriel不得不承認當對方告訴自己的時候,他仍然在新職務的百忙之中感到了一種無可排解的失落)。
Gabriel仍然在適應他新的單身身分。這並不容易,即使他們對彼此做出了能做的一切承諾,還是有很多事情都被改變了。一個事實是,Stephane搬了出去,並且回來得越來越少。Gabriel發現自己不再是20歲,在那個年紀裡,在週末的晚上獨自打開HBO劇集還意味著振奮而不是孤獨。某一天夜裡他醒來,感到乾渴,走到廚房,看見月光透過窗戶映射在玻璃杯上,閃閃發亮。他忽然想:Stephane可以不再回來。
那一夜和其他的夜晚並沒有什麼不同。城市仍然棲身在她的休憩裡,一切都安靜,晴朗——除了月亮。她那像水一樣的清澈,是比白晝更刺眼的明亮。
Gabriel首先是為自己感到好笑。你在懷疑Stephane嗎,他問自己,僅僅因為他現在不在這裡?這太幼稚了,Stephane甚至為了這個就該離開你。你該不會忘了,哪怕失去了伴侶身份,你們也仍然是共同做決定的情侶?一周前你們才剛做了愛,而下一個週末他會和你一起回媽媽家裡。
他想如果Stephane在這裡,對方會怎麼嘲笑自己,大概他會倚在櫥櫃邊笑出聲來,在同一個深夜,告訴他“天哪Gabriel,這太傻了,我不敢相信你真的這麼想”;Gabriel會有一點受挫,但是如果運氣好的話,他終歸可以等到Stephane帶著一點憐愛的神色湊過來親吻他,像他向來喜歡的那樣摩挲過他頸後的短髮,額頭抵著額頭地問他,“如果不回到我們的家,我還能往哪裡去呢?”
可是現在他不在這裡。這就讓一切都顯得荒涼。
至此,婚姻才向Gabriel揭示出自己的意義,以一種不真實的方式,或許又來得太遲。那是一種被允諾的確定性,在一枚小小的指環中凝結成為實體。當Gabriel想起他們如何認識,又是如何瘋狂地相愛、終於決定要將彼此的生命綁定在一起,他想起那一年他們在冰島旅行,那種無人的寂靜是如此博大,彷彿整個世界都只剩下他們自己,而生活是一片等待征服的原野,在極光下,他們向它跑去。
曾經有那些時刻,它們看起來像是勝利。但是年長智慧的大人們過去沒有告訴他的是:當勝利結束後,生命還在繼續。
或許他們得到一切都太早太多,以至於看不見道路的盡頭。因為婚戒不是冠冕。那些他們共同贏得的戰鬥悉數被Stephane從ig上刪去。生活只剩下忍耐;當一切值得慶賀的節日都過去,獎章早已被摘取,他們還在相愛。而在愛裡,凡事永不止息。
不止息的總是那些最瑣碎的事情。在他空曠的單身生活裡,Gabriel開始練習信念的力量;否則,他將發現自己是脆弱的,當那個念頭縈繞著他,像鬧鬼的房子。是的,Stephane會回來,像他所承諾、他們所約定的那樣;但現在他也擁有自由不這麼做。而如果後者發生,Gabriel將無能為力。
兩年的時間像過山車一樣起伏。Gabriel從國務秘書終於成為了部長,然後是總理。他懂得了:在愛情裡,就像在政治中一樣,當很多事情發生,它們並不總是關於意志。無論Gabriel對他們的關係有多麽堅定,事實是,Stephane離開了,在他的生活裡留下了空缺。那些空間都被出讓給新滋長出的懷疑與不確定。
在這樣的時刻,Gabriel可恥地擁抱自己的軟弱。他所剩下的唯一選擇是用更多的工作來填補生活的空白,而後者所暗示的開放性是這樣令人不安。後來,當工作團隊告訴他他可以入住馬提尼翁的時候,他不需要花太多時間思考,就果斷地接受了這一拯救。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