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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4-26
Completed:
2025-04-28
Words:
19,071
Chapters:
4/4
Comments:
28
Kudos:
96
Bookmarks:
20
Hits:
1,208

第二个国王

Summary:

这个故事讲述了:一位让人搞不明白的贵族大臣和他永无止境的痛苦,或许他疯了。

Chapter 1: 看看谁疯了

Chapter Text

  取悦人的办法有很多,但是办法因人而异。这个我最懂得了,毕竟同样黑头发的人也有不一样的眼睛,我服侍的第一位苏丹喜欢征战,第二位苏丹——我是说,国王,喜欢打架。都是血淋淋的东西。我不愿意当国王,也不愿意当苏丹,所以站在他们的脚底下,差一点就做成了男宠。好在希尔希纳并不在意这些,他忙着和所有人,所——有——人——打架。这是他自己宣布的,谁活下来谁就是王,因此他有数不完的架可以打。我在琢磨:当了苏丹或者国王,是不是就意味着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而没有人可以阻止?梅姬淡淡地瞥了我一眼。她说横竖你没当苏丹,也没做苏丹,不要想那些事情。如果你当上了国王,那么就是你去打架了。你喜欢吗?我用力摇头。能不打架就别打,能用嘴巴解决的事情就别用刀剑,这是我们都知道的。

有的时候国王或苏丹也无法决定自己想要什么。梅姬接着说,手上的针线没有停下。当你坐上那个位置,一切就都晚了。你被王位吃掉,被大臣吃掉,被你的心吃掉……

我问她:你为什么要讲这些?你从没讲过呀。

梅姬说:我最近在看小说。她面无表情,但是眼神疲惫,针头一次又一次擦过指尖。

梅姬。我说,靠近她,直到我可以亲吻她的额头,梅姬,你想要什么?我会出门,帮你带回来。

她沉默以对。我听见她的棉线拉扯、摩擦一块布,她的鼻息和心跳,还有我的。过了一会儿,法拉杰进来唤了她一声,她就把针线放在自己坐过的地方,走了。

我把她的绣帕捡起来看。梅姬的手艺好得让王宫的绣娘整天跟在我身后,踩着我的影子不停说——您的衣裳、头巾、帕子、腰带和披肩都是出自谁,您一定要告诉我!实际上,就连马尔基娜也曾经与梅姬一同头碰头、身子贴着身子地缝制衣物。那是五年以前的事情了。现在,这一片帕子上面是一丛橙花,旁边缠绕着葡萄藤,打卷地蔓延出去。没有一点儿红色、金色和银色,她宁可在黑色的布料上绣白花。

等到夜里,我将法拉杰叫来身边,问他:梅姬近来怎么啦?你陪她的时间要更多,也能替我保护她的安危,可是,什么事情在她的身上发生了。我故意用以前的口吻说话。谁知道呢,也许他会一个激灵就什么都说了。

法拉杰挠着头,有点不自然地说:大人,这话您不该问我的。

不问你,那我还有什么人可以拜托的呀?我用手肘架在他肩膀上,而他很郑重地把脖子缩回去,整个人向后,与我保持距离。这不是好迹象。这条狗即使被我打迷糊了,整个儿扯到宫殿上面去羞辱,也没有过这样的表现。

法拉杰又后退了一步。大人,我没什么好告诉您的。他谨慎地回答说,有点结巴,然后又说,如果您想知道,不如去亲自和夫人谈。

亲自。我把这个字眼在嘴里过了一遍。很多事情需要我亲自去做,非常多,多得我目不暇接,整个人倒在地上,被事件提示和各种人活埋了。人死,人活,都有一副不分伯仲的骨架子,我盯着法拉杰看了一阵,有想法了。他前段时间去跑腿,回来时满身未干的泥巴和血。仆人来报时说他和梅姬都没事,但身上的衣物得换掉了——洗不干净,全是血,以及更多的血。在那之前,他在朝堂上和人吵口,被削掉了一块肉、一点骨头,差一点没了命。梅姬让人把他接回去,自己在边上照应——我正忙着裁决国王与挑战者的不知道多少场决斗,没有参与。所以,这是他与我离心的原因。

但是好狗不能这么做,所以我猜法拉杰学坏了,变成一只易主的狗。如果这只狗跟我的妻子在一块,那我是不在意的。狗睡不了主人,除非主人许可。至于梅姬,我没见过她爱上任何人的样子,如果有,那也是我。

于是我让他回去,多注意着梅姬有没有什么要吃的东西,要穿的衣服,要拿来戴的首饰,我会给她带回来。法拉杰应了一声,没等我吩咐就走开了。训狗生涯最大的滑铁卢就在这里:法拉杰。我原本要放他去流浪,但是想了想,流浪狗太容易死,没有意思。不过我不缺狗,想要的话,多少只我都能带回来——扎齐伊,他一年前与他的母亲决裂,跑来我身边,要我帮他收拾一堆烂摊子,我答应了,他理所当然继续当我的狗儿子;伊曼不用说,他不做教领后一直在我的羽翼下面,乖得惊世骇俗;芮尔,牙尖嘴利的狗,不用多说;四个近卫,这么说吧,如果我死了,他们要么帮我维持这个国家,要么跟着一块死……其实还可以算上奈费勒。我的政敌,结下过密誓的大敌,永远游离在我视线里边的狗。这也是一只坏狗。

当然,还有新月。贝姬夫人和他相处已经很习惯了,天天躺在一块舔毛。这是货真价实的狗。跑不快,但是性格像蜜饯,像浆糊,只要把新月往人和狗之中一放,那么谁都要跟他走。

国王第二天一早就让人来把我拽去王宫。他对我打一个酒嗝,说:这么下去,国家有救吗?我看看他,又比划一下自己的胳膊,笑了。

没救。我说。死得不能再死。这是我们活该。

 

这个国家压根没什么政务需要处理,因此希尔希纳——抱歉,国王,就将宰相的位置撤了,只留下十位大领主。我拥有的领地是这十人里面最大的,而他(尚且)没有子嗣,所以当有人把国王掀翻了,捅死在角斗场,我就是国王。这个国家就是这样运作的。奈费勒有时会秘密造访王宫,还走以前造反时我告诉他的老路。今天也是。

我拎着他的衣服领子,把他整个提上来,像提起一扇肉排。稀客啊。我说,你来骂谁?先说好了,我在殿前宣布的东西还有效,你想骂谁骂谁。

他很疲惫地看我一眼。先把我放下来。

我松手后他在地上滑了一跤,整个人就那样瘫倒了一阵。哦,想起来了,我的骨头告诉我,他在一次出城时被人袭击,断了条腿。记得是左腿,膝盖以下都没有了……我瞧了他一眼,那一片黑色还在地上爬。我帮了他一把——托住他的腋下,把他扶正了。

他没说谢谢,忙着用手杖保持平衡。这儿的地是该擦了,来打架的人太多,地上血也多,希尔希纳——国王,对不住,又忘了——反正他不知道为什么不愿意请仆人来打理宫廷,一片片的血就在这里干了,发臭,刻下洗不掉的印子。说不准哪一天就会把他摔死。

你要骂,那也得跟我走,去角斗场骂。你声音够大吧?我说。

奈费勒叹气。我并非来进谏言的。

那你干什么?我看他。

他很正经地从袖子里(袖子里?!)掏了一本书出来,上面写着五个字:虚假的自由。

哦,这么一回事。

我拍拍他的肩膀:你要谋反是吧?我跟你干。

他瞪我,没说话。此人的眼神很锋利,我被他盯得有点如芒在背,赶紧给他把衣服扯扯整齐,说:不然呢?我俩的密誓你就要一笔勾销啦?

你为什么要建立这样的国家呢?他眼睛里有很复杂的情绪,像蛛网。

我耸肩。好玩啊。然后我面对他一下子紧张起来的脸,伸手轻轻掐住他的脖颈——他脖子很长,这可简单了——慢慢收紧手指。奈费勒稍微挣扎了一下,然后就闭上了眼睛。我当然不会掐死他,反正这只是玩玩,也是一门学问。只用一只手就掌握一个人的神志清醒与否,当然是学问,而且很复杂。朱娜教我的,然后她被旧王杀了,同时旧王也杀了一个追随他的骑士。我看着奈费勒的脸从惨白到涨红,数了三个数,然后撒手。他砰的一声摔到地上。

我把奈费勒扛着往别处走,避开往来的人。其实遇上也问题不大,只是我扛着个人和人打架,打赢了丢对方的脸,打输了我又名气受损。这不好。奈费勒不重,比晕过去的法拉杰是轻多了,但是又比一头大狗重。我掂量了下他的身体,大概是半个狮子脑袋,或者十八分之一的犀牛。扛着他和扛着别人也没什么区别,而且他至少没流血、有温度。我还没有忘记拿上他的手杖。旧王在的时候他当了宰相,手杖从铁木做的变成中空的青玉杖,革命完了,他就把那根比较年轻的扔了。想也知道,他身板太弱,假如断了腿还用装饰的手杖,那我会觉得他是活腻歪了。

我把他带去了王座。旧王喜欢金灿灿的装饰,越古怪、越耀眼越好,希尔希纳不否认他的审美,所以这儿跟当年差距不大。就是一片,一片,一片又一片的金子,哪都是金子,然后,是一条铺了水晶和宝石的道路。从前只有苏丹能走,现在国王不在意,甚至会绕开它。国王说那东西踩了感觉会坏,要我把它拆了拿去换钱,建个新的赌狗场。我答应说哦哦好,然后没做。他不在意,我也不在意。但是话又说回来,王座周围一点血都没有,血的足迹、脚印和一丁点痕迹都没有。所以我把奈费勒放在王座上面,把他摆端正,一只手托在金扶手上头。

然后我数了三个数,他醒了。他见到黄金的殿堂一时间搞不清情况,看到我跪在他面前时更懵了,说:你也死了?

我说:没啊,你死了吗?他于是突然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一样,蹭地从王座上滑下来,又摔了。我把手杖给他,把肩膀也给他,让他整个人扶着我的肩膀、我的头站起来。奈费勒实在是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他用眼神辱骂我。想必骂得太脏,让他的眼睛受了苦,因为他很快就闭上眼,用力捏鼻梁。

我笑他:你看看,当初让你做苏丹,你不做。现在,我们怎么收场才好?

奈费勒说:书呢?我说你听听我讲的话。书不重要。那本书也不是你买下来的,是我的。

他叹了长长的一口气,几乎把整个肺都吐空了。他说:阿尔图,告诉我,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我问我的骨头。不能问奈费勒,因为他少了骨头,不能问法拉杰,因为他不是我的骨头,也不能问希尔希纳,他是国王。我想做什么?好难以理解的一个问题,因为我所做的事情就是这样:太矛盾了,所以大家都问我到底要做什么,要钱要命要权还是要色。但是我的骨头说:不对啊,这都不是我想要的,我根本什么都不想要。有人爱我,寄希望于爱可以变成双向的;有人恨铁不成钢,但又舍弃不了一块好苗子,忍着恶心继续站在我身边;有人是报恩,也带有一点奇怪的希冀,要我去替他们做事;有人渴望得到肯定和指引,所以几乎踩在我的脚后跟上面也要来。我不是真的想要这些吗?我问骨头。骨头说你他妈好好想想,你根本就没有脑子。我说对啊,不然我怎么沦落到现在的场面。我随时会死。

骨头怒了:你怕死吗?你根本不怕!我说:啊?然后我意识到这是真的,死亡不算什么,死亡就是无,可我身边的无比什么都多。我跟着旧王走,旧王死了(死了吗?大概死了)。我跟着奈费勒走,于是我差一点把他掐死。我跟着梅姬走,而梅姬停下来训斥我,要我看看我犯下的罪。我为自己正名:其实我只杀了十五个人,一个是法图娜的哥哥,我妻子的好友的哥哥,一个是沙盗,还有十三个是造反时杀的。我玩了一场好大的游戏,最终只杀了十五个人。天地良心,我其实罪孽不重的。但是正神不愿意见我,我去找伊曼,他像一条狗一样缠上来,和拜玲耶论道论得天崩地毁。邪神,邪神在我的梦里一闪而过,它变成泥浆就没有然后了。莎姬的圣主——这个在我的身体里,好久以前就不说话了。所以我没有什么罪,我也不欠着很多人的,我甚至还做了很多好事。

我猜我大概想着事情时说出口了,奈费勒看我的眼神从疲倦到严肃又到不可置信。他弓着背,对我说:你真是疯了。我说啊,你才知道这件事?积攒下来的一次又一次一张又一张疯狂,我消耗理智到不敢继续消耗,于是转向肉体的。当然我不做自残、自伤、杀人、杀动物的事情,我只是把身体给了疯狂。就是那个时候圣主不再讲话了。人会在放弃身体时变得很轻松。偶尔我的骨头架子会大喊大叫说你都干什么啊,然后我醒过来发现手上沾了血,旁边是我的养女,抱着一本书。

不要误会,她没死,她死不了。我说。后来我把她复活了。奈费勒感觉要把整个人都倾注在他的手杖上面,于是我推了他一把,让他向后倒在王座上。我跪在他脚边,抽走他的手杖。

没等他说话我就接着讲了。我说你不要看我疯掉了,其实我感觉我最近越来越清醒,越来越看得见。城里的血不能用来取乐,所以我去城外,我去看更大片的土地和人,然后我发现其实大家都在流血。血,这种东西是永远流不干的。一个人叠加一个人,一个人埋起一个人。可能明天我就当国王了,然后我说现在我们没有国王,我当苏丹吧。我死了你就得偷偷来捡走我的尸体。别把视线转开,也别动,这里没人,你听我讲。可能我明天就死在外面的臭水沟里,然后更多的人死在我的顶上,所以你就找不到我的部件,你只好捡起书继续等下一个机会。但是也不一定,你去找梅姬,我觉得她会帮你。

奈费勒看着我。我的骨头哇了一声:我感觉他要说那句话了。我说什么话啊?然后他很轻很轻地说:我怜悯你。

我说你当然得怜悯我,你的怜悯比恨多得多,你的爱也比恨多,我猜也有很多人爱你。哎奈费勒其实我真的挺羡慕你的,谁能在朝堂上骂过你?而且你不缺爱你的人,你也有那么多孩子和整个国家当你的心的寄托,你就是一个好人。我不知道,你说这个国家有救吗?没救你就跑吧。你去找梅姬……算了你去找古利斯,他知道哪里的草原适合隐居。反正你多磨几年或者听到我死了,其实你就会放弃理想这种东西了。我住嘴了,然后突然四个字出现在我的脑海里:孤高之人。这个就是奈费勒。

后来我有点记不清楚他怎么回去的,但他的眼神始终没变化了,他就那样冷淡、同情又包含着一点痛苦地看我。我莫名其妙,等国王跟我练习两场箭术他就放我回家,说我看起来瘦了。我的宅邸是他安排下来才建的,整个翻新了。我下马车时法拉杰站在门口,和我挥手:大人,回来了。

我说:法拉杰,你要不要我和以前一样对你?他立刻愣住,搓着自己的胳膊,说:大人,我听不懂您什么意思。

我的骨头在吱嘎响,一片火从胃里爬到喉咙,于是我用力咽一口唾沫。你听见了的,如果你想,我就变成以前的样子。从头开始。

法拉杰立刻说:没有什么从头开始了,大人。他摸着脖子上很长一条的伤口,半闭上眼说:没有从头开始了。

梅姬撩开珍珠做的门帘,整个人瘦条条地站出来到我面前。她说:你听见了,我们没机会了。你逃不掉。

我把他俩一手拉一个拽进书房,曾经是鲁梅拉的那个什么东西就在一边站着,抱着书。我对他们说——我什么都没说,掀开一片地板,底下有一间昏暗的房间。我说:这里通向拉伊德那片宅邸,然后,那里死太多人,正在闹鬼。

梅姬点头说:那你想要做什么?

我说你们帮帮我,在大闹的那个鬼可能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