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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你家守一辈子寡》
崇应彪是被买来冲喜的。
他那倒霉的爹死了,上山打猎时一脚踩空,骨头都碎得拼不全,家里没了顶梁柱,偏巧又赶上他哥病了,一碗又一碗吊命的药下去,他们那点家底早给掏空了,于是为了他哥的买命钱,崇应彪就被他那偏心的老娘给卖了。
买他的那户人家姓姬,远在西岐,因其长子病重,又因那神通广大的姬老爷子算出自己儿子的良配在他们北崇,这才不远千里地来这找人。
就找着崇应彪了,八字合,身体好,家里还正好缺钱,简直是天作之合。
只是崇应彪自己不乐意,他虽身子特殊,但也是照男孩养大的,以前他爹崇侯虎还在时也说过家里不缺他这一口饭。
猎户的孩子也生得好,崇应彪是肩比牛壮,腿比马长,背和腰呢,只怕是比山上的熊还厚,比老虎还有劲,同村也没几个男孩能赶得上他,故而这前十六年吧,他从来就没考虑过嫁人的事。
更何况是一个素未谋面又重病缠身的男人,摆明了是叫他去做寡妇啊!
知道他娘的心思后,崇应彪在家是闹了又闹,摔了碗,砸了锅,可临了,他还被他那几个叔叔舅舅的五花大绑地送上了马车。
而从北崇到西岐,崇应彪这一路上都在想要怎么逃跑,要不是手被绑着,腿被捆着,还每时每刻都有人看着,他早没影了。
只等到了地方吧,崇应彪想,等到了地方,就是要他爬狗洞,他都要爬出去。
可谁料,他这刚下了马车进了屋,塞嘴的布团一被拿走,还没等他骂出一个字,竟就看见他那所谓的准公公婆婆给他跪下了。
“孩子,我们对不起你啊!”
姬家老爷子叫姬昌,当他带着哭腔,低下头这么冲崇应彪说道时,其夫人太姒早已是泪流满面。
只怕是要折寿。崇应彪被吓得连忙去扶他们,却被姬昌抓着手,抬起头,眼里含泪地继续求他。
他们其实也是知道的,自己儿子眼下这样,左不过就是拖日子,可能能拖一阵是一阵,等这阵过去了,崇应彪想要什么他们都给。
叫崇应彪怎么听怎么不是滋味,一来他是可怜天下父母心,二来他也可怜他自己,只怕是畜生托生的,没叫他碰上这样好的爹娘。
于是,崇应彪点了头,唯一的要求便是不能大操大办。而后不过三日,他就与他那个死鬼丈夫拜了堂。没有花轿,没有喝酒,二人只拜了天地便算礼成了。
他这就算是成亲了?被送进洞房,崇应彪是坐在炕边对着门发了好一会愣,直至夜半三更,一下一下的梆声传来,他才醒过来。
眨了两下眼,他转头去望炕上自己的那个死鬼丈夫。
这是个读书人。崇应彪想起前天来给他量腰做新衣服时,太姒说的话,说她这儿子姬考,是他们这十里八乡最年轻的秀才,也是整个西岐两朝以来最年轻的举人。
“要不是他……”说到伤心处,太姒只以一捧泪便匆匆收了话,而崇应彪看着她强撑起的笑,纵使再好奇也没再问下去。
当是很风光的,他这丈夫年纪轻轻便做了官,想想当年该比他们那几个死活中不了举的穷秀才要气派得多,然而这会却被病痛折磨得两颊上没有一点肉,整个人比崇应彪他们村口那棵断了的歪脖子树还要没有生气,已经睁不开眼了,就连方才拜堂都是要人架着去的,几乎……几乎就是个死人,只剩下一双手,一双像玉雕成的手,是那么白,那么细,叫崇应彪忍不住伸出手去摸了摸。
也是在他刚到的那天,姬昌送了他一块玉佩作为见面礼,那时崇应彪觉得这东西价值连城,于是推脱了好一会也才收下,但眼下摸着姬考的手,他便觉得这玉佩只是个次品。
而洞房花烛夜,崇应彪就是这么摸着他死鬼丈夫的手过去的。
再睁眼便是第二天,崇应彪依礼先去给已是自己公婆的姬昌太姒问安。刚出了屋,便又想起他娘叫他到婆家要勤快点的话,一时气又堵到了喉咙口,便直接回了自己住的屋,躺了一天,连中饭和晚饭都是叫人送进屋里来吃的。
直至第二天吃早饭,听见姬昌笑眯眯地问他昨天在屋里睡得舒不舒服?要不要再买点什么回来解闷?崇应彪才又不好意思起来,想想自打能干活了,他在家就没有白吃过一天干饭,怎么到了别人家反倒成了白吃白喝的懒汉。
于是便又闲不住了,然而姬家的仆人虽只有三个,但个顶个的忠心,先前又得了姬昌太姒的吩咐,是谁也不敢让崇应彪干活。
那是他想劈柴呢,他们家的王叔就跪地上,想做个饭,他王姨看着他就把门一门,好容易从他俩女儿,那王小丫手上抢到个喂鸡的活吧,刚撒一把料,那丫头就嗷嗷哭,说他欺负小孩。
于是,一连数日,崇应彪唯一干过的活也就是给他死鬼丈夫擦身子,就这,还是他骗他姬昌太姒说是自己觉得这样有助于姬考还阳,哦,不对,是恢复。
而这样的日子过久了,在姬家的“白饭”吃久了,姬昌和太姒这对慈父慈母是生怕他在这过不好的模样看久了,崇应彪的心也软了,于是那日他放了筷子,便对这二老下了承诺:
“爹,娘,我没读过书不会说话,但我不傻,谁对我好我知道,你们放心吧,就算是以后大哥死了,我也在这给你家守一辈子寡。”
姬昌与太姒闻言也是感动十分,话不中听不打紧,但孩子心诚呐,再加上又是崇应彪第一次改口叫爹娘,俩人哪还顾得上那些旁支末节,太姒是拉着他的手泣不成声,姬昌则也是边安慰妻子边不断说他是个好孩子,勾得崇应彪的眼眶也红了,最后三个人哭作一团,连带着他们王叔一家也跟在一旁掉眼泪,叫不知道的人来看,恐怕是要以为崇应彪他“大哥”已经没了。
而当晚,崇应彪便抱着枕头和被子去了他那死鬼丈夫的屋里睡,第二日早上,他又被公婆带着去山上给祖宗们磕头上香。
“小考他是被下了毒。”
说完,太姒便将勺子放回药碗里,拿手帕给姬考擦了擦嘴后,才又继续说。
只说姬考当年中了举,便赴南到了一小县做知县,本因其清政爱民,治理有方,是眼见着就要升官之际,姬考却坚持要为了一桩冤案上诉,得罪了地头蛇,就被暗地里下了毒。
起初也只是恶心,到后头便是浑身没劲,等到最后姬昌因收不到儿子的信,带着家仆赶来时,姬考就已经下不了床了。而将人带回来后,喝药,扎针,整个西岐的大夫请了个遍,也只堪堪保住了命。
而姬昌太姒为了让儿子好好修养,便遣散了所有家仆,只带着自小跟在身边的他们王叔一家回了村。
说完,太姒苦笑一声,叫崇应彪怎么看怎么不是滋味。
一来他还是可怜姬昌太姒,好容易把儿子养大,竟要遭遇这样的事,但二来,他头一回对自己这丈夫动了情。
是个有骨气的,他这丈夫能为民伸冤,即便丢掉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该是要比他们那里几个只知道吃白饭的官强得多,即便这会瘫在床上,浑身的肉都软了,可骨头还是硬的,脊梁骨是直的。
同情也是情,钦佩也有意。
崇应彪以是越发尽心。白天给姬考喂粥,喂药,后头心疼人活不了两天了,居然还只能吃这些,便又想了个招,把冰和菜嚼成泥,贴着嘴给姬考一点点喂下去。
起先也是不好意思的,他到底也就这点年纪,没经过人事,往前跟谁也没这么亲近过,故而头一口喂下去,只看了一眼人家嘴边那一点水痕,崇应彪便脸红了个大半天。可一想他二人拜了堂,这是自己爷们,有什么好害臊的,也就把第二口给喂了。
等到晚上要睡下了,崇应彪便会打一大桶的水来给人擦身子,擦完又就着热乎劲给人按胳膊,揉腿。
北地人,身上热气都足,崇应彪更是手心像攥着团火,被这样的手捏着骨头,按着肉逐寸逐寸地推,就算是死人也要舒服得打颤。于是每到这时候,昏沉了一天的姬考也会把眼睛睁开,可也就那么一会,等屋外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往桌上的蜡烛上一扑,烛火倒了,他也就又把眼闭上了。
崇应彪是决意要好好给丈夫送完这最后一程的,然而,也不知道到底是老天终于开眼,觉得这好人本就命不该绝,还是在崇应彪的暖被窝里睡久了,身子里的那点毒给热化了,总之吧,没送走。
那年开春,崇应彪正坐在院里跟他王姨一块摘豆角,聊到王小丫的功课有多头疼,能让姬老爷子都发火的时候,就听见那小丫头在屋里大叫。
“死丫头又瞎叫什么?”进屋前,崇应彪喊了这么一嗓子,可当他进了屋,却直接失了声。
他那一向沉稳的公公正跪在地上胡乱地拜神,他那坚强了许久的婆婆这会又伏在被子上大哭,而炕上,他那小半年了也没出一声的死鬼丈夫竟然在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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