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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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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4-12
Words:
4,198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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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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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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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

【Deria】风花雪月

Summary:

那我给你买个月亮吧

Work Text:

柳岷析最喜欢做的事,就是从村庄后的小山上迎风跑下来。入夏的时候草刚长成,蓬松得像他最爱的面包,他在及踝的草中奔跑的时候,总联想到用手撕开喜欢的软面包的感觉。时间要是再晚一些,那些草就变成金赫奎喜欢的那种硬面包了。柳岷析很不理解,怎么会有人爱吃那种会把人牙齿崩掉的褐色大石块,但是金赫奎坚持说那种面包才是最正宗的,据说是很久很久以前,一个去过外面世界又返回的人带回来的配方。

去过外面的世界还能回来,这对他们来说和书籍里记载的开天辟地的神话传说没什么不同,正好那些松脆的纸页和硬面包的颜色一样,柳岷析权当外面的世界就这样灰暗。偶尔会有外面的消息流进来,但是没人回到村庄,就好像那些话语是被风吹进来的一样。有时候说外面的世界彩虹般绚丽,有时候说和尘土一样灰暗,有时候他们听到外面的人在为很小的事发生很大的争斗,有时候则是人们手拉着手全都相亲相爱。这些话也是互相争斗着被风吹进来,让柳岷析产生无限的遐想,他和金赫奎都想知道,外面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事实究竟是前半句话还是后半句?

坐在草中间吹风的时候,柳岷析尝试侧耳倾听,企图靠自己捕捉到外面传来的只言片语,但他只能听到草秆在风里摇摆的沙沙声,还有金赫奎慢悠悠地从侧面踩过草茎坐到他身旁的声音。柳岷析自言自语,“要是能看看外面的世界就好了……”他想到每年春天刚来的时候,村子里都有青年选择离开,从柳岷析有记忆以来这么多年里,无一例外没有人回来。他们的亲人并不悲痛,这就像他喜欢软面包而金赫奎喜欢硬面包一样,只是无伤大雅的个人选择罢了。柳岷析有时候会替他们遗憾,亲人就这样离开,和去年村头那个过世的老爷爷有什么区别?他们都再也不会回来了。他问金赫奎,金赫奎摸着下巴思考了很久,久到柳岷析要盖着草睡着,他才回答:“可能是因为他们的目的地不同吧。外面的世界无论怎样传到我们耳中,到底也不是亲眼所见,离开这里去找寻自己好奇的世界,对他们来说可能只是人生的开始。”

“那他们为什么再也不回来了呢?是外面的世界真的有彩虹那么好,他们不愿意回来了吗?还是他们一出去就被土埋掉,再也拔不出腿往回走?”

“我怎么会知道呢?我也听不到风里的话啊。”

柳岷析哼了一声,尽管好奇,他从未打算一到成年就离开这里,他的家人、朋友,还有金赫奎都在这里,有什么必要因为风里几句虚无缥缈的话就义无反顾地离开?

金赫奎紧贴着他躺下,草如同书中描写的海浪般在他们周围起伏,被风劈开,再涌回。

在外面的世界是不是能看到海呢?柳岷析想到几年前离开的那个姐姐,听说她是因为花了太多时间看村庄图书室里的书,迷上了书中描写的大海,才坚持要离开村庄去寻找大海。金赫奎和他说过,书和硬面包一样古老,没人知道它们是怎么来到村庄的,可能那位热爱褐色石块的人也热爱读书吧。追寻着一个虚无的概念离开这么美好的地方,柳岷析不敢苟同,但金赫奎没有对此说过什么。柳岷析问他想不想看看大海,他含糊其词地说,大概吧。

风缓了下来,草浪也跟着平静,柳岷析感觉到金赫奎的手躺在他的手旁边,于是动动小指勾住了金赫奎。


“花店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卖花啊。”

“但是那里的花不收钱。”

“因为你最喜欢的草坡下面就是花田。野生的。”

“那她为什么还要开花店?”

“因为喜欢花。”

“送掉了她不就没有花了吗?”

“因为她喜欢采花。花是在风里长大的,她能听到风里的话。”

“真的吗?你怎么不早点和我说啊!”

金赫奎笑了,“你知道又要做什么?”

“听新闻呗……那她是不是知道外面的世界究竟什么样子?”

“不如去问问看。”

说是花店,其实是摆了很多花的饮品店,有时候店长还会把花瓣加进饮品里调味。柳岷析虽然喜欢层叠的花海,对吃花还是持保留态度。采花的姐姐和金赫奎同龄,正把几簇蓝色的花递给一位提着面点篮子的老奶奶,见他们来了,招呼他们来喝店长新研发的雏菊茶。

“在她走后我开始能听到风里传来的声音,”采花姐姐摩挲着茶杯,她说的是她那离开村庄去寻找大海的朋友,“有点像她的声音,但是听不到完整的句子,也不像在和我说话。每次我走到花田附近的时候听得最清楚,所以习惯了去那边。她以前最喜欢勿忘我了,我就边摘一些边听她的话。我想,是风把她在外面讲的只言片语带回来了吧。知道她在外面过得很好,让我有些安慰了。”

她这天早上摘来的勿忘我还有几簇,在窗台上的窄口花瓶里迎风摇曳,阳光把它们照得湛蓝,像蓝天溶解在小小的花瓣里。很多时候花田里开的勿忘我是紫色的,但柳岷析更喜欢蓝色,他喜欢那种代表晴天的颜色。金赫奎说,不同的花、甚至同一种花的不同颜色都代表不同的含义。那又是谁规定的?总不能还是那位爱面包的老伙计吧。

“我能带走一束吗?”

“当然。”

捧着那一小团蓝色的花离开的时候,柳岷析又想到了花的含义,蓝色的勿忘我代表什么?他问金赫奎。

金赫奎思索了一下告诉他,是“我对你的爱意永远不变”。

“蓝色果然是很美好的颜色。”柳岷析喃喃自语,书上说大海也是蓝色的,那么勿忘我的花田是否就是属于这个村庄的大海?见过了勿忘我的海,那些人还心心念念想去见真正的大海吗?

不过采花姐姐说的话至少意味着,出走的人都还好好地活着,真的和村头的爷爷不一样,这多少让柳岷析放下心。可是破碎花瓣般飘来的话也许同时表明,离开的人已经忘记了村庄里的事情,他们忘记了留下来的爱他们的人,不再和他们说话,不再想念他们,这件事同样甚至更加令人害怕。

胡思乱想之际,他们已经走到了山脚下的花田,今天果然盛放着大片蓝色的勿忘我,金赫奎蹲下摘了一朵,递给柳岷析。

“哥有点小气啊。”

“物以稀为贵。”

柳岷析不情不愿地弯下身,让金赫奎把那朵花插进他的头发,结果被偷袭拉进花丛。柳岷析把手里的那团勿忘我塞进金赫奎的领口,顺势栽在他的肩膀。

金赫奎看见柳岷析头发里的花顺着刘海滑下来,在蓝色的勿忘我花海里,他轻轻亲了一下柳岷析的额头。


“我想出去看看。”

今年的第一场雪就是鹅毛大雪,金赫奎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们面对着面却几乎看不清对方的脸。但是话音很清楚,金赫奎难得用能压实雪堆的力气讲话,柳岷析想逃避到寒风里都难。

“为什么?”他非常无力地问,心里知道已经没有意义了。没人能留得住想出走的人,外面的世界一旦对他们产生吸引力,他们就相当于已经离开。

“我不知道……可能我真的想出去看看大海。”

柳岷析颓然后退一步,他们一起坐在勿忘我花田仿佛已经是上个世纪,呼啸的风雪中他连大衣里的仅存的一点温暖都兜不住,冷气直往他领口和心口里钻。金赫奎上前一步给柳岷析立起衣领,他的手冰得和雪一样,他也要和雪一样落下来、飘走了。柳岷析好想哭,但是天实在太冷了,他的泪腺被冻结,掉不出一滴眼泪。

金赫奎拍掉两个人肩头发顶的雪,但很快又落上新的,他放下手,有点无措地想去抓柳岷析的手,但被躲开,只好口头作出承诺:“我一定会回来见你的。”

“其他人肯定也这么说过,可是这么多年没人回来。”

金赫奎不讲话了,但是没有改变主意的样子。柳岷析知道自己留不住他,他该和村子里其他人一样,很自然地接受这件事,因为这不过是每个人都会经历的选择。他可以在几年后也离开这里,或许他们会在外面的世界碰到,尽管几率很小;他也可以永远留在村庄里,听风带回来的金赫奎的话语,每天早上去摘一束勿忘我放在窗台。

“我不想和赫奎哥分开……”他嗫嚅着,被看出摇摇欲坠,强撑了一会儿终还是任由自己倒入对方张开的怀抱里。这个拥抱一点都不温暖,柳岷析后知后觉该珍惜他们在夏天的拥抱,但是记忆已经悄悄泯没,大雪掩埋了一切在春天夏天盛放的花草。没有勿忘我,他要用雪来捏一束告别的花吗?

“岷析,不会忘记你的,会再见面的。不要难过,不要难过……”

在哄小孩子吗?摇篮曲一般的道别辞,这样分开也发生在梦里,醒来就能重逢。于是柳岷析闭上双眼。

再睁开时不知道冬天落过了第几场雪,目之所及已经看不到金赫奎。少有人选择在隆冬时分离开,但金赫奎就是这样与表面不同的固执的人,下定决心的事谁也劝不动他。

踩过厚厚的积雪爬上半山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柳岷析白天忙得没法过来,但一天总要找时间来碰碰运气,看看他能不能和采花的姐姐一样,捕捉到自己在乎的人的信息。

他双手合十,闭上眼聆听。风平实地刮过,不算凛冽,但原地站久了寒意还是丝丝入骨。为了不干扰听觉,他不能来回走动,腿渐渐僵了,他想着今天大概也要就这样结束。然而睁开眼的时候,柳岷析听到了微弱而熟悉的声音:

“岷析啊……”

起初他以为是自己产生了幻觉,但是很快意识到这就是自己苦苦等待的消息,于是又哭又笑地回应。金赫奎的声音没什么改变,新雪般绵软的语调一如从前手牵手躺在草地里时。

他问:“你那边有月亮吗?”

呼啸的风扬起了山坡上的积雪,柳岷析泪流满面,还是竭力仰着头去看天空。

“赫奎哥……我这里看不到月亮啊。”

话语被风吹碎,掉在雪地里不见了。


去年的柳岷析或许能斩钉截铁地说,他最讨厌的就是硬面包,但现在的他不能了。最近他突发奇想开始吃那种发酸的硬面包,且一发不可收拾,终于理解金赫奎为什么会喜欢。

他把没看完的小说夹在腋下,捧着卷在布里的半块面包走到最常去的山坡。春天犹犹豫豫终于来到,山坡下的勿忘我已经开了花,不过是柳岷析从没见过的白色的花。金赫奎没告诉过他白色的勿忘我代表什么,说不定他这几天总吃硬面包,是期待着它会像幸运饼干一样掉出一句箴言,还是关于勿忘我花语的箴言。柳岷析被逗乐了,他想象巨大的面包中央躺着一张小小的纸条,用金赫奎的笔迹写着:白色勿忘我的花语是……但是他每次咬下去,除了酵母撑开的空洞,什么都没有,没有哪里藏着金赫奎的信息。

金赫奎发过誓的,说要回来见他,但是现在一点影子都没。柳岷析知道时间只过去几个月,还在自己心急的范畴,说不准外面的金赫奎还没找到他心心念念的大海。可是现在在风里几乎听不到他的声音了,这样下去柳岷析哪能不去想,金赫奎就要像其他离开的人一样,忘记回来的路,乃至忘记他离开的人了,这样还谈什么再见呢?

月亮圆圆缺缺,唯独金赫奎问他的那晚没有见到,柳岷析觉得这是一种预兆,劝告他也鼓起勇气去探索外面的世界,也许还能碰到金赫奎。他看向月亮,想着外面的世界也沐浴在同样的月光下,这样即使听不到金赫奎的声音,也好像他们正肩并着肩站在一起。柳岷析伸出手,月光落在他的手中,他牵着月亮一路走出,走向未知的世界。

来到外界他才知道,自己先前在村庄里听过的传言都不作假,外面的世界既如彩虹般绚丽又如尘土般灰暗,是一个庞大的杂色的地方。曾经泾渭分明的纯粹色彩逐渐从柳岷析身上褪去,他对于村庄的记忆也开始模糊,直到有一天惊觉已经不能清晰地记起回去的路。难道这就是出走的代价,是离开的人无法抗拒的改变吗?连对此的哀伤都不能在心中久留,他忙碌于在外面的世界立足,已经太久没有停下倾听风中的言语、没有去摘下野花,甚至那种不讨人喜欢的硬面包也很久没吃过了。

直到再次驻足望向月亮,柳岷析才恍然回忆起金赫奎和他的承诺。月亮和大海,他模糊地记起字词。既然金赫奎说过他出走是为了大海,那么在海边是不是就能找到金赫奎了?

冥冥之中他选择了一个月光正盛的夜晚走向海岸,果真见到了熟悉的背影。金赫奎同他久别重逢也不很惊讶,好像他们上次见面不过是在昨天。和缓的夜潮前,他与柳岷析并肩而立。

“书上说,潮汐是月亮产生的,是月亮的引力让大海产生了波浪。”

“是这样啊。赫奎哥,你之前是不是有问过我月亮的事?”

“嗯。”

“那哥你有听到我的回答吗?那天没有月亮啊……”柳岷析有点哽咽,他感到分离的年月发酵的委屈像硬面团一样卡在胸口,让心隐隐作痛。

月光倾泻而下,给沙滩和海水都镶上银白的亮边,金赫奎温柔地帮他擦掉眼泪,“你是不是错过了我的回答呀,我说,那我给你买个月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