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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智吾郎到最后还是那个恶心的,卑劣的,自我中心的恶魔。
他颤抖着,舌尖触碰口中的毒囊,身体蜷缩在坚硬床铺和冰冷墙壁的夹角中间。
微弱的灯光透过铁栅栏照入隔间,逼迫他正视自己。
他意识到了,他畏惧死亡,所以他想挣脱开心灵的枷锁,但他不会为任何人所停留,包括那个将他击败到体无完肤的救世主。
他为自己感到恶心。他干呕着,想把那块新生的自己逐出体内,好完成对自己无法洗清的罪恶的审判。
他是个该死的家伙。要是他从未出生过,那这个世界能好上很多。他闭上眼睛,思绪飞旋。
他的母亲,美丽而脆弱的女人,厌恶了自己的肮脏的工作,想要攀附权贵,却被自己拖累。微薄的工薪根本不足以分出一半来喂饱第二张嘴,只能畅想着美好的未来加倍辛勤,最终被想象拖垮了身体。那是他犯下的第一桩罪孽,像寄生虫那样吸干母亲对自己的爱,却不敢反驳她,打碎她不切实际的幻想。
“做个好孩子,让狮童先生认可你……咳咳……吾郎,我的好孩子,我相信你能做到的,对吗?让爸爸救救妈妈,好吗?”
可是那个混蛋不会这样做。
反驳的话到最后都没有说出口。
他看着母亲蜷缩在床上,闭上了眼睛,就像每天晚上那样。他抚摸着母亲额前跟自已同样美丽却已经干枯的栗色头发,感受到曾经笼罩他的温暖一点点流逝。
他还没能完全理解死亡的含义,一边反复承诺着自己会做个好孩子,一边钻到母亲的怀里。直到母亲的身体变得寒冷难耐,眼泪才止不住地涌出来:“对不起……”
那时的他如此脆弱无力,这种无力感也一直伴随着他直到现在。胃部酸痛,他坐在牢房坚硬的床边,弓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血液迫不及待地汲取着污浊的空气。没错,他的母亲从来不是一个好母亲,他也不是一个好孩子。
他快已经记不清之后发生了什么,每每想到母亲的死,都只能品味到无尽的歉意。如果他再努力一点,再讨人喜欢一点,是不是就可以救下母亲了呢?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这种想法都纠缠着他。
但现在已经不会了,他已将软弱和后悔抛弃了很久。支持他前进的是对父亲的恨。
当然,最开始还不是这样的。
愚蠢而懦弱的他继承了母亲的幻想,寄宿在亲戚家里,迷茫却坚定。
他会在学校的图书室留到深夜,他跟书本,两个人。
推理小说深深地吸引了他,让他短暂地怠惰,沉溺在侦探的正义中,幻想自己也能用聪明的头脑击破坏人的圈套,在众人的掌声中将杀人犯丢进监狱。
他背叛了自己的正义。这是他犯下的第二桩罪孽。
他狂笑着,运用着洛基的力量,让阴影发狂。他举起自己能找到的最锐利的武器,捅进阴影的体内,让他们消散。他成为了应当被投入监狱的坏人,却因父亲的认可感到窃喜。
“我想当侦探。”在一次语及梦想的谈话中,他露出温驯的笑容,对父亲说道:“狮童先生,请不要误会。我不是指那种正义的伙伴,而是觉得,侦探是一个非常好用的身份吧?他们可以作出推理,审判坏人,当然,究竟谁是所谓的坏人,当然要交给我们定夺。”
狮童正义似乎也沉溺在过家家游戏里,手中正切着肉排的刀叉没有停顿:“利用权威的身份将媒体和舆论掌握在我的手里,不错的想法。你最近的工作做得很好,作为奖励,我会帮助你。但是记住,如果出了什么纰漏,我不会为你擦屁股。”他将切好的肉排送入口中,咀嚼品味着三分熟嫩滑的口感和食材的本味。
“谢谢你,狮童先生,你的认可就是对我最好的奖励,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他贴上了狮童的手臂,让柔软的碎发拂过中年男人的颈间,满意地换来一只揽过他的腰的手。
总有一天,我要让你跪下来求我不要背叛你。他那时这样想着。
于是他干呕得愈发严重,伴随着收缩却送不出一点异物的胃部绞痛着,咳嗽无法止住。他渴望认可,渴望虚假的爱意渴望到无法自拔,他擅长表演,擅长将自己粉饰成一个好孩子,就算对着自己也是一样。很简单地,他就骗过了自己,成为了一个为了给母亲复仇忍辱负重的正义的好孩子。没错,他其实和母亲犯下了一样的错误,无比地渴望从错误的人那里获得爱意。
最终,他的计划最终可耻地失败了,被一个沉默寡言却自由地走在正确的道路上,有着众人簇拥的救世主击破。
这可笑的救世主并不满足于仅仅阻止他犯错,还生出了连同他一起拯救的可笑想法。
他想玷污这样的救世主。这是他犯下的第三桩罪孽。
同时,他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困惑。曾经不屑一顾的渣滓,何时在自己心中有了高于一切的地位?肯定不是充斥着谎言的炫耀演技的初遇,也不是棋逢对手的日常切磋。或者说,他在什么时候试着对雨宫莲将自己的内心凿开了一个小口,流露出的伤痛与卑劣何时被第一次正视,被以不带有偏见和私欲的赤诚之心温柔地饮下?
他以接近任务目标的谎言欺骗着自己,将自己永不息面的赤色烈焰送向另一份静静燃烧的蓝色冷焱,借机照清自己的思绪,灼尽灵魂中的杂质,以此为引燃烧地更加剧烈。赤裸的身体交缠之间,他的火焰已经沾染了他忘却已久的热切,反而将自己的躯壳置于炼狱之中。他已不配拥有这样的热切,所以他尝试摧毁。他想证明自己燃尽一切坚持下来的道路是高于朴素而脆弱的正义的,所以他引诱着救世主饮下名为明智吾郎的美丽毒药,却换来让他无措的共情和保护。本该死去却未能得逞的他被圈养在明亮的囚笼里,只得日日细数自己的失败和罪恶。他从没期待过救赎。
没错,他的手上已经沾满了无辜的人的献血,他曾不断地用虚假的正义蒙骗喜欢着自己的人,永远用令人作呕的罪恶身躯追逐着虚无缥缈的正义。他早就知道了,自己的罪恶是无法洗清的。所以他毫无辩驳地认罪,微笑着在一条条罪状下署名,将知道的信息全盘托出。只有这样他才能迎来解脱,至少在最后的最后,他想亲手释放囚禁在心底的正义,将自己审判。
然而,他最后一次可耻地退缩了。他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桩罪了。明明只要咬碎嘴里的毒囊,一切都可以结束,自己也能从无尽的罪恶和指责中获得自由。但为什么眼泪就是止不住地向下流。明明已经认输,这颗该死的好胜心还在剧烈地跳动着,告诉着自己,我不甘心,无法抑制地渴求再战。为什么明明已经决定不再幻想,却还是止不住地希望,明年的圣诞老人能将礼物放在坏孩子的床头。
我不想死……
他这样想着。
就算已经深陷深渊,就算已经犯下无法洗清的罪孽,就算已经决心将自己审判。
我不想死……
就算前路已经没有了希望,就算他会成为救世主的负担。
不,不行,其它什么都无所谓了,但该死的雨宫莲不能为了我停下脚步。
他比谁都清楚,死在这里,就会成为那个傻傻的救世主唯一的缺憾。他曾恶毒地希望雨宫莲就此一蹶不振。最好到死都忘不了自己。他很喜欢这个结局,但雨宫莲应该是完美的。他痛恨自己的这个想法,但他不可救药地以此为生。想要击败完美的对手,自己也只可能被完美的对手击败。所以去当那个完美的正义吧,就算你不是这样的……
他踩碎了掉落在地上的毒囊,连同他的视而不见,他的自我否认。不管他自己是个多么恶心的扭曲存在,他将尽数收下,直到蘸着毒液在每一条罪状后签名。
这感觉比跟雨宫莲做爱还要爽。
……
“没人教过你疼了就要说吗?”他想起雨宫莲这样质问他。
第二天早上。
“早上好狱警先生,今天真是美好的一天,你不会拒绝我提出一个小小的请求吧?”明智吾郎举起自己伤痕累累的手臂,笑着对前来查房的看守说:“我有躁郁症,请让我见见心理医生。”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