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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早上,我给您准备了一个礼物。
礼物?你在说什么……
等开庭之后,就算不想知道,您也会知道的。
请收下我的礼物……然后拿下胜利。
怎么会这样……成步堂龙一惴惴不安地捻着案件资料的纸张。那人说的“礼物”到底是什么?狩魔检察官竟然也会缺席庭审……该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但既然御剑说她没事,那应该就是没事。“狩魔冥出于某些原因无法正常出庭”,他刚刚是这么说的,并且不肯透露更多。不管怎么说,现在由御剑怜侍作为代理检察官出庭,庭审可以正常进行了。
只是……
“御、御剑检察官,你头上那是……?”
“审判长阁下,”御剑抱起双臂,比起一贯的游刃有余,此时似乎更像某种防御姿态,“检方特此申请……在这只灰蓝山雀的陪同下出席今日的庭审。”
两声附和般的啁啾。
“这……”
“鉴于本地法庭曾有鸟类以证人身份出席庭审的先例。”
小鸟从御剑的头顶飞下来落在桌面上,向着审判长的方向张开双翅微一颔首,姿态轻盈,酷似一个屈膝礼。审判长愣愣地眨眼,将木槌在手上掂了又掂,最后敲敲台面要求肃静,宣布道,虽然不明白御剑检察官用意何在,但既然这只——叫什么来着?灰蓝山雀——这么有礼貌,本院就允准检方的请求,特许它参与庭审。
御剑这家伙……在搞什么啊?
法槌一响,王都楼真悟案的审理在检察官表达感谢的行礼和辩护人不明所以的冷汗中拉开序幕。
绫里真宵被绑架了,犯人开出的赎人条件是成步堂为王都楼真悟赢下无罪判决,而为了助他一臂之力,这个胆大包天的杀手——虎狼死家左左右卫门——“把狩魔检察官变成了小鸟?!”
御剑怜侍额角直跳,无暇对成步堂龙一大惊失色又忍俊不禁的脸提出异议。八个小时前他驱车前往法院,打算旁听这场让他放心不下的庭审;车一开进法院大门就看见停车位上醒目的封锁线和匆忙的刑警,中间被团团围住的正是冥的轿车。他心中一凛,急忙开门下车,迎头撞上糸锯刑警,男人见了他结结巴巴地嚷御御御剑检察官不好了的说,狩魔检察官她……!他一把推开刑警冲进封锁线,驾驶座一侧车门大开,车窗上赫然一个弹孔。怎么回事?冥怎么样了?报告情况!
是、是!报告御剑检察官,狩魔检察官疑似在此处停车时遭到枪击,歹徒我们正在全力搜——
“我问你狩魔冥她人怎么样了!”小警员吓得舌头打结,糸锯圭介气喘吁吁地从后面追上来,向盛怒的上司作完被打断的报告:“那个,狩魔检察官她,人不见了的说……”
“什么?”御剑怜侍喘气。
刑警懊丧地挠后脑勺:“附近都搜遍了,不见她人影,也没有血迹和随身物品留下的说……呜哇!”
袭警者扑扇着翅膀越过糸锯圭介的头飞到检察官面前,用尖尖的喙揪他胸前的领巾。御剑怜侍被小鸟拽着走到遇袭的轿车前,看着它飞进去,啄了啄冥放在副驾驶位上的鞭子和卷宗,向他嘹亮地鸣叫了两声。
他将信将疑地拿了东西,又在鸟的指示下拔了车钥匙;小鸟君发出一声不容置喙的鸣叫,飞过他的肩膀,风风火火地扇着灰蓝相间的翅膀向法院大楼去了。
检察官先生怀抱着受害者的私人物品钻出事发车辆,见了围在现场的一众刑警,张了张嘴,扔下一句“继续搜查”,匆匆去追那簇振振翻飞的蓝色尾羽了。
没错,事情就是这样,与时俱进的犯罪者以十足挑衅的方式挑战着法律的权威和御剑怜侍的常识:天才检察官狩魔冥在地方法院门口遭到袭击,变成了一只灰蓝山雀。在检方休息室(被小鸟君轻车熟路地领进来的)他只花了十秒钟就确认了这个诡异的事实,因为当他试探性地对停在面前的山雀唤她的名字时它立刻应了一声,当他迟疑地问“真的是你吗”,话还没说完就被暴起的小鸟团子啄了一下脑门,瞬间产生了自己能听懂鸟语的幻觉:啰嗦,御剑怜侍!
……绝对是冥,不会有错。
“我知道,我知道,这个案子的资料我看过。”御剑怜侍快速地清点手上的案卷,同时清楚地感到豆粒大小的眼睛射出的锐利视线:御剑怜侍,你果然早有预谋,专程过来抢我的功劳。里面已经开庭了,他得赶紧入庭,先替她把这场官司打了再说。检察官把文件磕齐,站起身,灰蓝山雀跟着飞起来,落在他的头顶。
“呃……冥?”
怎么?小鸟不满地啾了一声。
“你要不就,先歇着吧?”
检察官先生的提议立刻得到了一记鸟喙——痴心妄想,御剑怜侍!这可是我的案子,怎么可能让你这家伙白白抢去!
姑且允许你做一回我的助理。
狩魔检察官不耐烦地啄了啄休息室的门;狩魔检察官的助理深深地叹了口气,推开门,走进人声鼎沸的第三法庭。
狩魔冥出于“某些原因”无法“正常”出庭,现在他完全理解了。再没有比这更骇人听闻的“礼物”了,但长期跟真宵在一起已使他对超自然现象的接受能力显著增强。既然绫里家的血脉能让真宵和春美变成千寻姐,那么存在某种魔法子弹能让狩魔检察官变成鸟,想来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真宵……真宵。成步堂龙一在被告休息室坐下,又站起来,攥着满手冷汗来来回回地踱步。他几乎不记得自己是怎样撑到这个地步的了;他又能继续撑多久呢?三十分钟的笔迹鉴定时间,警方能救出真宵吗?糸锯刑警……
“成步堂!”御剑疾步走进被告休息室,狩魔冥鸣叫着,先他一步飞到他面前,“真宵那边的状况如何?”
听他说完以后两位天才检察官都沉默了。他的手机适时地响起来,御剑立刻替他接了,打开免提,命令糸锯刑警报告情况。希望像被重新充入空气的气球一样一点一点浮起来,又随着电话那头突如其来的巨大撞击声砰地破裂。糸锯刑警——证物!他感到一阵眩晕。为什么偏偏……!
要是有什么方法能知道他现在的位置就好了,御剑喃喃。狩魔冥尖声鸣叫,多半是在咒骂刑警白痴。然而御剑眼睛一亮:“你说得对!放哪里了?好,我去拿。”
“你说什么?有办法了?”成步堂一跃而起,心脏狂跳。
“冥知道他在哪儿,她在他身上装了发信器。”御剑匆匆从狩魔冥的手包里翻出了电波接收器,将挂绳小心地挂在灰蓝山雀的脖子上,“这样好操作吗?好。——那边的刑警过来,紧急任务!听她指挥,立刻去找糸锯刑警,把他身上的证物带过来!”
他忍不住出声提醒:“御剑,除了你,没有人能听懂她讲话。”
一人一鸟一齐对他怒目而视,满脸的“用你说”,又一齐扭头去看一头雾水的刑警,仿佛如斯瞪视可以让下属愚笨的脑瓜开窍,理解和执行小鸟检察官的意志。“把车开上,”听狩魔冥叽喳一阵后御剑指示道,“让她设置导航的目的地。——你别管她是谁,她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快去!”
刑警领命去了。成步堂龙一目送灰蓝山雀振翅而去,感觉力气又慢慢回到了身上。
狩魔检察官……拜托了。
狩魔检察官……拜托了!真的已经无路可退了!审判长在看他,御剑在看他,庭上的所有人都在看他,等待他给出最后的答案。你的委托人是否有罪?是否要接受庭审现在得出的结论,指认华宫雾绪为买凶杀人的真凶?汗水从成步堂龙一的额角滑落,他咬了咬牙,艰难地开口——
啾——!
一声尖锐的鸟鸣打断了他的发言。闯入法庭的灰蓝山雀啄啄证物台,刑警跑上前来,将一个灰绿色的布包放在台面上,敬了一个礼,转身退下了。
来了!成步堂龙一食指出鞘:“审判长,这里面放着辩方最后的证物!”
“最后的证物?”审判长瞪大眼睛,“怎么回事?——御剑检察官,请不要跟鸟窃窃私语。”
“失礼了。”御剑怜侍颔首,“审判长,这是杀手虎狼死家逃脱警方的搜捕时遗留下的物品,由我的搭档带到了庭上。检方现将这些遗留物作为证物提交。”
“这样啊。”审判长沉吟,“真不愧是御剑检察官,连家里养的鸟都这么能干。”
灰蓝山雀身形一僵,突然腾空而起,用喙狠狠地敲了一下检察官的太阳穴。
成步堂确信御剑的脸上掠过了一丝无助。
超越无线电证人的奇观在庭审中出现了:检方的灰蓝山雀阁下站在证物台上依次介绍证物详情,代理检察官在一旁负责翻译。审判长点点头表示惊叹和认可,摇摇头表示新的证物不足以对判决结果造成影响;成步堂龙一在绫里千寻的点拨下醍醐灌顶,高声异议,恳请向证人出示证物。无线电听了关于录像带的陈述后发出一阵含义不详的噪声,然后春风和煦地宣布,单方面解除与委托人之间的契约,并将追杀他到天涯海角。
王都楼真悟认罪了。审判长不可思议地捻着胡须,说,审理似乎得出了一个结论,虽然其实本院有点搞不清楚状况。总之,现在,本院宣布对被告王都楼真悟的判决——
“等等!”
?!不能再出什么幺蛾子了吧!
“检方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要问证人。”
检察官盯住证人席上的无线电装置,眉间的沟壑深如刀凿:
“狩魔检察官什么时候才能恢复?”
七天!狩魔冥暴躁地扑扇翅膀,如果意念挥鞭能够造成物理伤害,那么想必板东酒店堇之厅外的露台已经不幸塌陷。欢声笑语从宴会厅内隐隐传来,这是一个值得庆祝的夜晚,真凶伏法,人质平安,为了这个结果一路奋战的人们理应好好享受一番。没有人会注意到停在露台护栏上的小身影。
门被推开了。狩魔冥回头去看,见了来人立刻决定自己回头是为了梳理翅膀的羽毛。御剑怜侍环视一圈,掩了门,径直向她走来。
“你来干什么。”
“来找你。”他很不识相地伸手撑住她脚边的护栏。“我猜到你会在这里。”
她冷冷地说:“我没空跟你闲扯。我订了回美国的机票,今晚就飞。”
御剑怜侍微微扬起眉毛。
一股突如其来的愤怒从脚底升腾起来,狩魔冥脚下一蹬,振翅飞了出去。他以为变成了鸟她就无计可施了吗?她可以飞,可以就这样一走了之,一片羽毛、一张字条也不留下,抛下鞭子和荣耀和曾经抛下她的人,永远永远不回头。反正她孱弱的脚爪已无力执鞭,反正狩魔的荣耀已尽数化作泡影,她向来孑然一身,事到如今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失去。
反正也许被她抛下的人压根就不在乎。
“冥。”
男人的声音含着安抚和恳求,在黑暗中清晰可闻。狩魔冥发现自己不争气地放慢了速度。
“我们要追求的并不是胜利。”
“愚蠢!”她气得掉过头来驳斥,“我不想听败者的借口!”
她不想听败者的借口。胜利理所应当,失败不可原谅。她已经失败了,再也无法继续了。她再也无颜面对自己引以为傲十八年的姓氏了。
至于这个男人,辱没家门的开端,可耻的失败者、逃跑者,有什么资格站在她面前,大言不惭地劝她平庸?
如果完美的胜利没有那么重要,你又为什么会在一次失败之后轻易地“死去”?
你为什么不争取?为什么不站起来反击?为什么就这样一撒手扔下苦心孤诣的十五年,擅自从我的世界里消失?
御剑怜侍愕然望着她,原来她早已说出了声。狩魔冥降落在露台门前的雨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的犯人,嘶声结束了无人应答的讯问:“御剑怜侍,我好恨你。”
句点掉在地上,没有声音。街对面的居民楼灭了一盏灯。风被阻住去路,绕开露天法庭上致密的沉默,掠过空荡荡的旁听席,一言不发地向前去了。
最终,慢慢地,被告拾起垂下的目光,重新面对检察官。
“对不起,冥。”
她心里倏地一空。这个懦夫,她料到他要狡辩,料到他要沉默,她没料到他在有罪判决落下之前先行缴纳了罚金。简直白痴,她为的是这一句道歉吗?可是御剑怜侍望进她眼里,铅灰色的眼睛衔着那样罕见的柔软,在月光里静静地漂浮。她见过的,这样的神情,很多很多年以前,三岁的狩魔冥叠了粉红色和天蓝色的千纸鹤,在平安夜偷偷地塞进御剑怜侍的羊毛袜子里。圣诞节当天她满心期待,等了又等,然而她那性情古怪的弟弟一整天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素来严于家教的父亲默许了家庭成员在餐桌上的缺席,对于她的追问只回答说不要打扰他。晚饭后她终于忍不住敲开他的门,委屈地问,怜侍为什么不下来一起吃饭,怜侍不喜欢我准备的圣诞礼物吗,然后催着他从床头拿来根本没有碰过的袜子,看着他从里面掏出两只纸鹤,疲倦的脸上划过惊讶。
那时御剑怜侍就露出了这样的神情。年幼时她不明白其中的含义,只是懵懂地接受了他的拥抱,听他在耳边轻轻地说,谢谢你,冥,我很喜欢。现在她知道了,他眼中的是亏欠。
二十五岁的御剑怜侍向她伸出双手,掌心向上。眉心的皱纹比平时浅些。一缕刘海在眼角轻轻地颤动。夜晚的凉风在恨的壳上找到孔隙,丝丝缕缕地钻进刀枪不入的心脏,不要掉进陷阱,她听见脑海中有个声音在警告,然而她的翅膀已经带着她飞离了自己的阵地,落在男人的手心里。
御剑怜侍从鼻间轻轻发出一声宽慰的叹息。一段并不令人难受的沉默后,他说:“我们以后的路还很长。”
她含糊地应了一声,心不在焉地想,又让这家伙赢了一次。
他的目光从很远的将来收回来,落在她身上。“晚饭还没吃吧?”
“……我不饿。”
检察官微微一笑:“等我一下。”
等什么等,你别回来了,天才检察官狩魔冥降落在护栏上,冲离开露台的洋红色背影威胁地挥舞翅膀。一分钟后这个人再次非法入境,优哉游哉地走到她面前,把手上的白瓷盘搁在她脚边。
干什么!别得寸进尺了!“御剑怜侍,跟你说了不要把我当鸟玩!”
“可是他家的黄油培根玉米味道真的很不错。”这个男人自顾自地用筷子搛起一片培根放进嘴里,愉快地咀嚼起来。狩魔冥一时气结,噎了半晌,没好气地命令道:“手机给我!我要改签!”
令她大为光火的是御剑怜侍竟然真的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了她的手机。谁让他拿了?当事人脸上波澜不惊,分明是仗着她现在甩不动鞭子,有恃无恐。狩魔冥心里记下了这笔账,动作迅捷地从盘子里啄走筷子正准备夹的玉米粒,叼着谷粒恶狠狠地用爪子踩出锁屏密码。
打开机票订单详情页,她又烦躁起来了。七天,整整一个星期!她还有那么多工作!再说谁知道那个猖狂的杀人犯嘴里有几句真话?要是七天之后还没有恢复怎么办?要是——要是以后一直恢复不了可怎么办?
“虎狼死家已经解除了跟王都楼之间的契约,没有理由再跟我们过不去了。按他的行事风格,不会在不必要的事情上撒谎。”御剑怜侍说。“晚些我会跟国际检察官组织同步一下情况。狩魔检察官在日本遭歹徒袭击,需要静养恢复,他们可能不得不调整一下工作安排了。”
还是那样,一眼看穿人的心思,再把尚未出膛的论点逐一击破,滴水不漏。你永远不会希望这样的人在法庭上站在你的对面。狩魔冥突然有了实感,她死去的弟弟回来了,不会再逃跑了。我也不会再逃跑了。反复败给成步堂龙一的耻辱一度令她萌生放弃的念头,但现在她改变主意了。她想知道他的西装内袋里是否还藏着她的鞭子。她注视着城市深处不可名状的黑暗,听见自己说:“虎狼死家左左右卫门,总有一天我会亲手把这个人送进监狱。”
她又叼了一粒玉米,滑动屏幕浏览改签方案。许多天以来第一次,她真心实意地赞同御剑怜侍的观点:板东酒店的黄油培根玉米味道真的很不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