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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眼睛的人,到底要走多少步路,才能抵达宿命之门。在遇见那个少年之前,在最终做下打算安顿于百草野之前,他的生命、呼吸的每一分钟、所途径的每一块土地,全都毫无保留地纠缠王清将军的生与死,他坦然无碍向活着的王清展示自己对他的依赖与热爱,倔傲蛮横执念深重为死去的王清寻仇报复,直到现在才恍然大悟,就如同潜入海底做了场压抑沉闷充斥海水苦腥味的梦,梦境溃散,真相大白——前者象征十九岁寂寞少年的特殊恋父情结,后者象征一种可悲可恨的生长痛。
烈日如火如荼炙烤百草野的每一寸土地,他用木瓢盛了一大口井水,水中还漂浮着方才从空而落的竹叶,他大口饮用井水,甘甜透凉的水撑口腔,多余的顺着嘴角溢出,滚落到灰色衣襟上,印拓一个又一个深哑的小点。
许久没有如此豪迈饮用过井水了,在成为少年口中“侠者”那一刻起,时常以酒为伴,其实酒并不是他所热衷的,大抵是周围那群人总每日嚷嚷喝酒,战胜以酒助兴,战败以酒解愁的缘故。
记忆中,贺然喝酒的时间比那群同龄乞儿晚,但他却十分清晰记得,在王清将军收义子的那一日,江晏独自攀爬上王清的战马,他十分大胆无畏把玩战马上悬挂的酒囊,并打开浅啜。
那时,贺然正已一种极为讥诮的神色看着江晏,那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眼睛长天上的将军义子,也许即将会在今天,被义父发现后,好好受到一顿责罚。
可事实显然并非如此,王清将军没有施下任何责罚,更甚,他翻身越上那匹战马,一手将江晏收紧怀里,一手拽紧缰绳,马儿得到指令,前蹄撅浪般抬高,发出嘶啸。迄今为止,那副场面依旧如烙铁般深刻印烙在贺然心底。
他记住了将军飞卷的赤红披风,略带卷曲的浓密黝黑乌发,他记住一股若有似无的红梅芳香从将军身上传来,他还记住了江晏的脸——一副无畏淡然的模样,好似这一切都是永远该属于江晏,江晏也一直知道这一切永远会来。
王清接着挥舞马鞭,马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了出去,滚滚黄沙翻起,蒙住众人的视线。一片哗然,所有乞儿惊呼将军神勇,并争先恐后在原地排队,他们想待会儿也能上将军的战马。
贺然听见他们期盼的声音,捂住双眼的手微微裂开一条缝,视线里那匹马儿早已凝聚成一点,带起的黄沙落定,一切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模样。
或许,将军今天不会再带任何一人同骑了。
除了江晏,他们尾随在将军的队伍末,时常没填饱肚子的孩子们面黄肌瘦,走路如木竿捣地,歪七扭八没个正形,行至徬晚,西边群山吞日,乌鸦掠过枯枝,乞儿们肚子如天雷滚滚,将军下派命令,今夜暂时驻扎荒野,将军中粮食平均分发士兵和乞儿。
很快,几个营帐搭建起来,几十来个小乞丐,成群结伴挤在一个营帐,贺然坐在帐口,看士兵搭建临时灶台,点燃柴火,他听见锅中沸水扑腾,像一只久违的燕子落入池塘,正灰扑扑扇打翅膀。士兵搓擀白面,在盆中搅和糖和芝麻,他听见拳头大的面团落入水中,无力挣扎沉如水底,他看见江晏从将军营帐走出来,好奇打量。江晏何时穿上披风了?又何时洗干净那张脸?等他出来溜达,有士兵蹲下身与他平视对话:“现在你是小将军了。”
贺然缩在帐边,一动不动,安慰自己道:“只要一碗汤圆就好了,填饱肚子就行了”。
那是唯一一次,贺然的食物没有被夺走,他捧住那碗汤圆,小心翼翼蹲坐在树根下。汤面面皮软糯,轻轻咬开,糖心顺着缺口往外流,黑芝麻糊糊糖心把汤底染黑,咕噜噜喝一半后肚子就饱了。他始终害怕今天发生的一切是梦,闭住眼,忍着饱胀,咕噜噜把剩下一半喝尽。乖顺把碗沿擦干净,放回竹篓里,月上梢头,乞儿们回到营帐,各自蜷缩好身体,可怜巴巴挤着入睡。
那晚贺然没有睡好,梦中有一匹白色战马,驮着他飞越碧溪与陡峭,眼前如雪般白茫茫一片,他伸出手摸,摸了半天拽住红色披风一角,可半晌后没拽紧,那一角又陷入白雾中了。
离行营还有几日路程,空暇之余,将军偶尔会带江晏回乞儿堆里,江晏,他们不敢在叫他江晏了,纷纷小声嘟哝着叫“小将军”。
那一日的战马之梦还在孩子们心底,听闻要学骑马,一下子来了劲。
士兵牵来三匹普通战马,那马仅是站立在原地就足以令这群长期营养不良的孩子闻风丧胆。孩子们被一一带上马背,他们两条腿甚至够不住马蹬。贺然那时比孩子们年长一点,长得比他们高一些,上马后轻松踩住马蹬,他不会骑,拉住缰绳无动于衷。将军在他身前,他发现在马匹上坐着可以看见将军的头顶,那头泼墨长发此刻已归顺束成发髻,他在这匹马之上,这个角落,在将军身后,他听将军为乞儿讲述如何拉住缰绳,如何在骑马时调转方向,如何正确挥舞马鞭。
将军教他们如何在战场做骑兵时保护自己,就像一座坚若磐石的大山,轻而易举把孩子们从危难中接济守护。
贺然走神了,眼睛一直注视将军,在将军回以“我脸上有什么东西”的时候,他惊慌失措,心惊肉跳,两臂撑住马背,呼吸急促得不行,却被将军误解为害怕。
那个在战场生死看淡的男人,微笑着翻身上马,那火中烈梅般的披风扫过贺然身侧,他感受到王清平稳有律的呼吸在头顶响起,和隔着后背薄薄布料之下苍劲有力的心跳。马儿前进的速度很快,快他到难以做出任何方法来应对,但永远不需要应对,因为王清替他抓好缰绳,他只需放大所有感官铭记那一天的那一刻,铭记冰冷甲胄顶压身背的感受,铭记自己受不住颠簸坠落宽阔胸怀的舒适,铭记自己私心难耐,悄悄伸出手,在风中偶尔拽住王清一角披风的调皮。
后来,每当他回想那天,浑身酥麻麻的像蚁虫钻进心窝奏响笙歌,那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在与将军分别后,与契丹人你死我亡的厮杀里,那一天就像一只乐符,弯弯扭扭嵌入宫商羽徽角,它总是欢乐顺着萧孔溢出,抑或被敲响在他的剑刃,它是属于贺然一个人的胜歌,直到后来,又成了贺然一个人的思芳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