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东风和煦,河暖波缓。
在静谧的岸边,葛覃沐雨而发,根枝随浪摇曳。延水流下行十里,便能见到泽兰漫野,芳草依依。农妇挽裙入河,双手扶簸箕,将其中个个如婴孩拳头般大小的瓜果在水中轻颠,涤尽尘埃。
然而,香草硕果皆与这位瞎了一只眼睛的猎户无关。
他半跪于背风处,任由蓬草盖住其身形。凝目屏息,注视着远处的密林。在他疤痕坑洼的手里,牢牢抓着一把半旧的长弓。
枝叶婆娑,一团雪白的浓雾自纷飞的落叶中飘了出来。猎户定睛一看,原来是只姿色上等的白鹿。白鹿体态轻盈,犄角健硕,真如一团白雾化形,光彩夺目。猎户暗喜,料想如此绝美之鹿皮,生剥后献给即将到来的春祭再合适不过。他遏制心中雀跃,小幅度地侧了侧身子,观望着白鹿。
白鹿四蹄轻快,于齐腹高的杂草中悠然漫步。忽而顿住前蹄,俯下身子。猎户眨眨眼睛,高耸的杂草遮住了白鹿的脑袋,他看不清白鹿究竟在做什么。狩猎的本能在呵斥——他应该马上拉弓射箭,一箭捅穿其咽喉。但不知怎的,他异常渴望知晓那杂草丛生之处藏着什么,能吸引这美丽生灵的目光,为之驻足。
接着,他的肢体不受管制了一般,轻轻地朝白鹿的方向移动。枯枝碎裂的脆响在林中被无限放大。向来机敏的白鹿却在此刻充耳不闻,仍专心低着头颅。猎户的步伐也因此大胆起来,一点一点的,近在咫尺。正当猎户再欲迈脚时,白鹿猛然仰头,扁长的瞳孔宛如一道钩索,唰的一声钉住了他的心脏。猎户僵住身子,被猎物瞪视的体验是从未有过的。这只白鹿并不是一只畜生,更像一个有魂魄的人。
白鹿用她那湿润的黑眼睛,审视着他。猎户没有出声,他也在这一瞬间忘了他的宿命是捕杀。他静静地等待着,等待一个不会说话的生命。
直到雁阵掠过山林,直到最后一片落叶回归大地。白鹿开口了。
她微微屈膝,向侧方退去。
在她雪白的身躯之后,赫然躺着一只同她一样纯洁的玄鸟。不,那不是一只鸟,而是一位身着缟衣的人。如墨般乌黑的长发披散,如雪般纯白的衣衫凌乱。他又的确像一只鸟,自苍穹坠落,羽翼蒙尘。
他神色平静,在这杂草丛生的野地里睡去了。
2
死过一回的人,心境自然是不同的。
八百鲜活的勇士列队去,稀稀落落几个痴人跑出来;
意气风发的王孙驾马去,一颗孤零零的脑袋掉下来。
那日法场事变,他驱驰狂追,与姬发作困兽之争。待二人一路缠斗至悬崖,均已膂力耗尽,奇痛彻心。他最后抗了姬发剑锋歪斜的两剑,狂笑几声,将鬼侯剑拴于胸前,向着绝壁纵身一跃。
怒涛滚滚,长风猎猎。他带着仅存的一缕爱恨嗔痴,欲把赤条条的命还给苍天。
当他再次醒来时,置身于简陋的茅屋里。原是一位老妇发现了他。老妇说,当她捡到崇应彪时,他手中还紧紧攥着一把黑漆漆的剑。崇应彪不顾浑身伤痛,焦急起身询问剑在何处。老妇取来一个麻布包裹,叹息一声。崇应彪颤抖着接过,发现鬼侯剑已布满裂痕,一代名器就此陨落。
老妇见崇应彪与自己战死的独子相似,心生怜惜,变卖为数不多的家产救其性命。待崇应彪渐渐好转,老妇却因操劳而撒手人寰。
从此,世间再无北伯侯崇应彪,只有一位瞎了一只眼睛的猎户。
猎户戴了半边眼罩,脸颊有狰狞的疤,村里人不敢正眼瞧他。待他拾掇完老妇的遗物,做好了弓箭,大家发现他技艺绝顶,都愿意用布匹粮茶去换他的鹿皮熊掌。关于他的来历,村民们全当他是从哪处逃来的难民。这猎户不苟言笑,独来独往,除了以物换物时交代两句,便不与任何人攀谈。
有天村中的顽童正于猎户的屋旁玩耍,远远望见猎户背着一个穿白衫的人。猎户横了顽童一眼,顽童自讨没趣地跑了。之后的几日顽童每天都去猎户的门前偷瞅,也没见有什么穿白衫的人从屋里出来。顽童觉得是自己看花了眼,猎户应是带了头死鹿回来吧。
崇应彪全然不知顽童所想。他扇着炉火,目光时不时落回沉睡的人身上。
在草地发现殷郊时,崇应彪觉得自己误入了幻境,居然看见了被自己亲手砍死的人。白鹿像是为了告知他这一切所非虚妄,又弯下长颈,舔舐起殷郊的手指。崇应彪不可置信地向前,当即跪在了白鹿身边。他随着白鹿的指引,看清了殷郊双手的伤口,以及脖子上一圈黯淡而又不可忽视的红线。他犹豫了半晌,终于伸出手去探了探殷郊的鼻息——微弱,但尚有生机。
他将殷郊带了回来。一连几日,殷郊丝毫没有苏醒的迹象。崇应彪在照料之际,重新认识起这位故人、仇人、无望的梦中人。他仔细察看了殷郊的服饰和额前的古藤镶玉环饰,其图腾并非殷商式样。殷郊做太子时穿的是寓意王家的白色华服,如今穿着这样简约的白衫,依旧彰显出天潢贵胄的神气。
不过殷郊仍是与记忆里的太子有些不同。他的身子单薄了些,又头配古藤环,倒有几分如云雾般飘渺的仙风道骨。就像那日崇应彪见他的第一眼心里所感:这是一只从苍穹坠落的玄鸟,不知世事,不谙疾苦。
但崇应彪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个说法荒唐可笑。
目睹爷爷与叔伯不明不白地暴毙在凯旋之夜,母后死谏,叔祖剖心,还被亲生父亲送入刑场。被砍头的前一刻,无数肮脏的罪名撕扯着他的身体。这样的人,你说他不知世事,不谙疾苦,那世上便无人懂得血泪是何感受了。
见榻上的人呼吸平缓,崇应彪回过头来,继续盯着炉火。
沸水翻滚的声音在小屋内清晰可闻。
3
院里卷耳发芽的时候,殷郊醒来了。
没有崇应彪预想的沉默、怨恨、癫狂。殷郊的眼睛,跟那只白鹿一样澄澈。
他只记得两件重要的事。
第一件,他的名字是殷郊。
第二件,他从一座仙山而来,山上有他的师尊、师兄弟。但他们叫什么,在哪里,忘得干干净净。
4
热闹的春祭接近尾声,顽童用裙角抱起满满当当的苌楚,快步于乡间小道。他路过猎户家的衡门时,一位穿着缁衣的男子正好推开了木栏。顽童一愣,这人是谁?看着面生,为何又从猎户家里走出来?
那人见顽童直直地注视着他,也不恼,安静地站在那里。
顽童觉得这人好生奇怪。不束发,额前有根藤蔓似的环带。穿着粗布衣裳,手和脸面却干干净净的,一看就不是干农活儿的主。他身形高挑,朗目修眉,在六年光阴里,顽童还没见过如此丰神如玉的人呢。
“啊,我知道了,你是那只白鹿吧?你没死!”
顽童惊喜地说。
“白鹿?”
缁衣男子缓缓地重复着。他偏了一下脑袋,道:
“我的确没死,但我不是白鹿”
顽童双手一拍,欲直呼“妙极!”。他忘了自己正兜着果子,手掌刚合拢,圆滚滚的苌楚散落一地。他只能改呼“不妙!”,弯腰去捡果子了。
那人也蹲下来,帮忙拾取苌楚。顽童把果子重新聚在下裳之中,牢牢地环住了。缁衣男子站起身,有些好奇地望着他。顽童当即会意,立刻挑拣出几枚圆润饱满的苌楚塞到了男子手里。
缁衣男子捧着苌楚,不知是收还是不收,漂亮的眼睛眨了眨。
“送给你啦!很好吃的。”
顽童笑着说,提提裙角便小跑离开。
殷郊一头雾水地回到房去。崇应彪正忙着掸落虎皮毯的尘土,转头见殷郊伫在门旁,问道:
“所以落雨了吗?”
“没有。”殷郊略显失望。“师兄说在人间看到乌云便是要下雨,怎的又没有雨了。”
“天气哪有一成不变的。”
崇应彪在心里对那些所谓仙家冷哼一声。连平头百姓都懂的道理,神仙居然不明白。但他兀地想起在那段梦魇般的岁月里,朝歌城终日积云如铅,却没有落下一滴雨来。而太子受刑之日,更是浓云似墨……他心头发紧,赶忙把目光移在面前这个失而复得的人——殷郊穿着他的缁衣,站在他的屋里,殷郊的一切都好好儿的。
“有个孩子给了我这个。”
殷郊走到他身边,把手里的苌楚给他看。
“他说很好吃。”殷郊又说。
“这是苌楚,一种果子。”崇应彪解释道,“你要尝便尝吧。”
殷郊递给他一颗,崇应彪摇摇头。殷郊喜上眉梢,捏住苌楚便要往嘴里送。崇应彪看不下去,稍微加重些语气道:
“你好歹擦擦。”
“哦。”
殷郊拿起崇应彪刚打理洁净的虎皮,将苌楚认认真真地蹭了一圈。果不其然,他咬下一口又将其吐出,眉头因酸涩而痛苦地紧锁起来。
5
你去问问多年前的那个质子,愿不愿意失去一只眼睛和一位爱人,来交换锦衣绣袄,前程坦荡。他说,他愿意。他自以为能付出一切。踩着胞兄的尸骨,淌过战友的血河,就算是爬,也要爬到祭台之上。
你再问问这位瞎了一只眼睛的猎户。你问他,你愿不愿意舍弃前尘苦果,永生永世困于这一隅村野,只握良弓,不执戮戈;只求天时,不问庙堂。
六月食郁及薁,七月烹葵及菽。八月剥枣,十月获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战场与王城待得太久了,崇应彪几乎都快忘了,这些才是神仙口中的“天下”。此地无人识得弑父篡位的北伯侯,无人跪拜高不可攀的殷商太子。他们只知道,新来了个猎户,牵着一只白鹿。
比起打坐修炼,殷郊更喜欢跟着村中孩童去摘苌楚,折桃枝。没果子可摘的时候,妇女们异常热情地邀他去林间挖芣苢、莱与蕨。殷郊对草木一窍不通,但不善婉拒,便任由她们拉着走了。殷郊胡乱地拔了几捧杂草,妇女们连连称赞他眼疾手快。日落前回到家中,他怀里抱着一堆别人赠予的野菜,发间插着支淡粉的将离草。
崇应彪对此不加阻拦,暗自将赠菜之人记住,下次换物时需照拂别人才是。唯有将离草,他严肃地叮嘱殷郊绝不能再随意收受此物。殷郊不解道,这花儿多好看啊为何不收?
崇应彪把将离草摘下,扔进了柴火堆里。
6
嘒彼小星,三五在东。
殷郊蹑手蹑脚地钻入薄衾。夜里他点着油灯,把各种野菜分门别类,努力将它们的模样辨认记背了一番。发觉之时,已然子夜。他摸不准崇应彪是否已经睡熟了,不敢有太大动作,提了提衾角,欲阖眼歇息。
蓦然间,他感到后颈处一热。察觉是身旁人所为后,绷紧的身子登时放松下来。他翻了个身,与那人面对面。
崇应彪的手指依然在他的脖间游走。相处多日,崇应彪有时仍会不由自主地抚摸那圈红线。殷郊想,别人的脖子上都没有,就他有,所以崇应彪会觉得自己很奇怪,是个怪物么?但这种猜疑很快被打散。因为崇应彪每每触碰这圈红线之时,仅剩的那只眼睛会流露出一种糅杂的情绪。那情语太复杂,太深刻,太熟悉,就好像在一万年前,天上的云和地上的沙还没有分离的时候,他们相遇过。
面对这样的眼神,殷郊总是茫然无措。他记得师尊教导他如何静心修习仙法,但师尊没教过他遇到这般浓烈的情感又该如何。重返人间后,一切都是眼前这个人教给他的。崇应彪教他食苌楚应当剥皮,天阴未必落雨,七月会有野葵开,十月能收获瓜和稻。原来天上天下,唯有万物此消彼长的道理亘古不变。崇应彪给了他这么多,他又能回报些什么呢?
“痛吗?”
“什么?”殷郊没有听清。
“红线,痛吗?”
崇应彪的食指轻轻搭在殷郊的颈侧,感到埋藏于下的脉音平缓。
“不痛,从来都不痛。”
殷郊失笑道。
崇应彪的手指停住了,瞳深如夜。即使现在尚有天光,殷郊瞧见了也仍看不清那化不开的浓雾。
说不痛,便是真的不痛么?
鬼侯剑落下的那一刹那,是先斩断了你的情根痛感,还是先割破了尊贵如玉的发肤?仙人们为你重塑肉身的时候,是不是念你秉性忠良,才肯把那些前尘糟粕一并剔除?崇应彪仿佛又回到了跳崖前被姬发刺伤的时刻,奇痛彻心。唯有停留于指尖的搏动,像一曲和缓绵长的琴音,抚平哀恸。
紧接着,他感到失明的那只眼睛受到了试探的触碰。殷郊学着他的样子,抚上了他的眼帘。
“那你呢,痛不痛?”
7
进城的采买商带了织品返乡,还带回了西岐有反贼作乱的消息。
崇应彪听罢,端起酒碗抿了一口。直到姬发把刀架在大王脖子上的那天,崇应彪才意识到姬发是真的敢反。同为身在朝歌这吃人不吐骨头之地的困兽,他岂会不明白姬发的心意。姬发怕是在殷郊头点地的那一刻也魂飞魄散了。现在那个领着西岐子弟大破城门的少年将军,不过是一副为大义与仇恨所驱使着的空壳。
大王遇刺,刑场一片混乱,他又紧追着姬发跑到朝歌城外,没人来得及在乎太子尸首的下场。倘若不是他意外发现了昏迷的殷郊,他也以为殷郊早已命绝。
姬发呢?姬发可知晓殷郊还活着?
他再续上一碗酒,仰头猛灌。
姬发应该不知,又或许知晓。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崇应彪将酒碗狠狠一掷——姬发就算把天下所有城池收入囊中,再翻了个底朝天,又怎么可能算得到他最珍视的白鹿就藏在那个他最为唾弃的猎户之子的房中?
思及此,崇应彪感到了许久未有的快意。在冀州的雪堆里挖出殷郊的人是他,在龙德殿第一个弑父封爵的人是他,在刑场殷郊最后见到的人是他,凭什么过去的殷郊只愿把目光流连在别处。不过,正如同天阴未必要落雨,祸福并非命注定。当他发现殷郊忘却所有往事的那一夜,他背过身去,眼眶涌出热泪。他告诉自己,死过一回的人,那便要大大方方地活,自由恣意地哭,毫无顾忌地笑。他抹了泪,又开始笑,笑了一阵再哭,最后走入雨中,把骤雨当作重获新生的祝福。
往后为殷郊牵马的人是他,只会是他。
在认清本心,决意不参世事后,崇应彪对心性的收敛更加自如。他很快克制住了因往事而生的嗔怒,把心思重新放在眼下。他承袭爵位之初,对四方伯侯的基底略有打探。以西岐的实力,贸然进犯王都是远远不够资格的。此刻“作乱”,十有八九是在西讨犬戎,东伐耆国。深入殷商腹地,非一日之功。但崇应彪觉得自己远在这方村野,尚能见到难民流窜,那么此刻天下已难以归心。大厦将倾,只怕是时间问题。他又在心中默背出地图,推演几遍,发现此地虽偏僻,但若西岐军坚持克商,极有可能途经此处。而在铁蹄踏上村野小道之前,其他城池的难民早已蜂拥而入。
是夜,崇应彪告知了殷郊他们需尽快动身。只是告知,无需解释。行装少,收拾完不费什么工夫。嘒彼小星,维参与昴。在凄然的乌啼声中,崇应彪和殷郊一并朝老妇的坟冢方向拜了拜。殷郊再去那顽童的衡门前留下用麻布包好的一束谖草、几颗小棘。
做完这些,他们隐入了夜雾。
8
真如崇应彪所料,西伯侯次子的一篇檄文向全天下昭示了他将子承父业,大举翦商的决心。蛰伏已久的精兵强将,势如破竹,在战争前期一路高歌。但以闻仲为首的殷商忠臣很快反制住局面,与西岐军缠斗不休。二人远走途中,听闻不少城池已葛生蒙楚。
他们越过朝歌,一路北上。待看到熟悉的城墙,崇应彪百感交集——
这曾是他的封地,他的故乡。
多年前大夫人以“质子远征,不留羁绊”为由逼他的生母悬梁。诀别那日,他立毒誓要夺爵位,报仇雪恨。捅死父亲后,他下的第一道命令便是派死士回到崇城,将大夫人、她的儿子以及她的娘家灭门。
可谁又曾想,没等他头戴官冕,身骑骏马,以领主的身份还乡,一切便在行刑之日被打碎。他误以为大王身死,行事张狂,朝歌已是容不下他。但他此番选定崇城,不是希冀于城中旧部的接济,而是全因崇城位置极北,依山傍海,在未攻破王都前,西岐军绝不敢随意将战线拉至此处。即使朝歌失守,崇城仍可以仰仗地利,封门防御。
考量再三,崇应彪决定去往陈塘关以北的一座山村。此间正是初冬,微飘小雪。他们寻了间前人遗弃的屋子,稍加改造,便居于此。
9
雪夜里,生暖炉,促足相依偎,静闻雪落无痕。
他们理应有太多过往需要娓娓道来,但无人觉得该于此刻提起。殷郊因动用仙术携崇应彪赶路而耗了点元气,时常把雪看着看着,便困倦难耐。崇应彪添了柴后,与他一并躺下。
崇应彪不是不知道,殷郊下山后不再是肉体凡胎,人间的风雪哪能伤他根基。但他仍然不厌其烦一次次地为殷郊盖上狐裘。他将殷郊抱在怀里的时候,彼此相似的温度才让他感受到殷郊是活生生的人,不是被华服压垮的太子,更不是飘渺的梦。
10
或受天谴影响,冬日格外漫长。
不能像过去那样去摘野果,采野菜,殷郊说他决定要沉下心来打坐修炼。坚持了没几日,他便自行放弃了。他又跟着崇应彪去砍柴,打猎,仍然觉得没多大意思。有天他无聊地翻找他们的行装,发现一个布包。拆开看,竟是一把黑漆漆的残剑。
他问崇应彪这把剑的来历,崇应彪一时间答不出来。殷郊反而更好奇了,握着剑柄左看右看。
该告诉你吗,你也曾拿着它杀人无数。
该告诉你吗,你也曾想用它刺醒装睡的人。
该告诉你吗,你也曾因为它而人头落地,血泪凄凄。
没等崇应彪思忖好如何回应,殷郊把剑竖立,惊异地叹了一声:“这宝物,可是遭了什么磨难?”
“我不是它的主人,不曾知晓。”
“它在你包里,你怎会不是它主人?”
“它属于我的一位……故人。”崇应彪答道。“现在是我替他保管。”
殷郊的薄唇微勾,握住剑柄。接着五指翻飞,无师自通地将其在掌中转了一圈。崇应彪心中一震——殷郊荣获鬼侯剑的那天,质子们艳羡地围坐在他身旁。他就是这般轻松、自信地把玩着这天下罕见的宝物。
“你的那位故人……”殷郊开口道。“他很有福气。”
“福气?能拥有此等绝妙的剑,的确是福气。”
崇应彪搪塞道。他意识到殷郊对鬼侯剑的兴致正愈来愈浓。
“不仅仅是这个。这把剑为护主而死。它替你那故人挡了一劫。”
“什么?”
崇应彪不可置信地问。他疾步向前,扫过鬼侯剑乌黑的剑身,再抬头看着殷郊。
“你没有修习仙法,自然看不出来。这把剑并不是凡物,刚刚我一试便知。而它的伤,并非由外力冲击,而是自发碎裂。它用它的命,为你的那位故人抗了一道命劫。”
殷郊说罢,情不自禁地抚过鬼侯剑华丽且吊诡的花纹。他由衷地赞叹,此等绝物若是没有折损,难以估量它能开辟出怎样的旷世传奇。
殷郊的话宛如一道晴天霹雳。崇应彪凝视着伤痕累累的鬼侯剑,只觉指尖微凉,脏器痉挛。
他以为鬼侯剑是被激流或乱石给击碎的,没想到居然是历劫。那些疑心过但没有深究的问题一一重现:他的左肩胛被姬发一剑刺穿,醒来却毫无痕迹;他明明身负重伤,却能在河中漂流数日;他跳崖前将鬼侯剑拴了死结绑在胸前,为何老妇说发现他时正死死攥着剑柄?
殷郊见崇应彪的脸色兀地发白,正欲询问,崇应彪摆摆手说他要去劈柴。
崇应彪快步来到院里,仰起头,冰凉的雪花扑面而来。
如果说鬼侯剑护主而死,那么鬼侯剑认定的主,便是他了?可他怎么会——鬼侯剑的主人从来都是殷郊,当时落难逼不得已才交给姬发保管。自己把剑从姬发手里夺了去,只是强占,哪有资格让这名器认主?况且,他还亲手用这把剑杀了殷郊……
崇应彪后退半步,登时天旋地转,跌坐在地。
对,他用这把剑杀了殷郊。
他从姬发手里把鬼侯剑抢来,但姬发不是它真正的主人。
他用鬼侯剑杀了殷郊,而殷郊从始至终是它唯一的主人。
鬼侯剑以鬼立像,鬼耳摄风雷之声,鬼目涸如洞。遭此屠戮者,魂魄入幽冥。或许,鬼侯剑本身便是炼狱的恶鬼,诱惑着一个又一个的人跌入权欲的深渊。是不是只有手刃原主,才能令这恶鬼降服?
“崇应彪,崇应彪!”
平日里二人对外均称化名。此刻殷郊听见响动,来不及披上大氅,一边呼喊,一边慌忙奔至衡门。见崇应彪倒在雪中,心下骇然。他晃着崇应彪的身子,再拍了拍他的脸,但后者不见醒转。倏忽间,一道细小的鬼魅自崇应彪的额前闪过。殷郊立刻驱使真气,双指合拢结印,与那鬼魅斗法。鬼魅至阴至恶,浊气逼人,饶是殷郊这般修习至纯至净之法的昆仑道人也难以招架。鬼魅浊气霸道,殷郊感到经脉皆为这鬼魅激荡一通,犹如一万根细针戳心剃骨般剧痛。殷郊不得已变换手印,口念心诀护体。
想来这鬼魅是那把剑的残魂。那把剑虽护主而亡,但其原主人执念颇深,进而走火入魔坠进妖道。千钧一发之际,殷郊却不由得分神去思索那原主人究竟是有着多深的爱恨嗔痴,才落得如此?
鬼魅本欲吞噬的是崇应彪的魂魄,眼下突然杀出个旁人,它除了横冲直撞以外并无章法。殷郊也发现了这一点。便以一套体脉分明的净心诀以柔克刚,化其锋芒。待鬼魅被牵引了方向,再立即以狠绝之势震其浊气,尽数清剿。鬼魅在殷郊的神识之海凄鸣尖叫,哀转久绝。
崇应彪睁开眼时,顿觉额痛欲裂。见眼前一片暗沉的天幕,恍惚间不知已过了多久。头晕目眩,他欲起身,才发觉自己的双腿冻在雪里。而身旁的白雪落有红梅点点,他顺着红梅去寻——
被雪掩埋的玄鸟如同重逢那天一般,睡得正沉。
11
余后的冬日,崇应彪说什么也不准殷郊用仙法干活儿,只允许他打坐修炼,调理经络。
北风的呼啸声一天比一天地低了下去。漂浮于河面的冰块互相碰撞,丁零作响。崇应彪说,林子里的动物活动起来了。
春日载阳,有鸣仓庚。无论天下何方,开了春便一定要办春祭的。幸而崇应彪会讲北境土话,村里的人才容纳了他俩。崇应彪忙着准备祭品,殷郊这边则叫苦不迭。先前好不容易学会了挖野菜的本领,但北境不够丰饶,作用不大。这里的女子彪悍些,就差没左右一边一个架着殷郊去林中打果子。树冠极高,枝干表皮光滑,需拿长竿或亲自爬树才可。殷郊在长竿上用仙法微做手脚,竿一挥,嗑哒嗑哒无数果子跟落雨似的扑簌簌而下。
两人原先是都不会捕鱼的。村里人好心带他们一同去往更远的冰场。精壮汉子们一个个脱了兽皮袄子,挥舞尖锥,冰面被凿得冲冲作响,宛如铿锵乐章。殷郊发现渔网的间隙甚广,甚是奇怪,这样捕的鱼不就少了么?崇应彪想了一会儿,觉得应是渔民故意放走鱼苗,以求鱼群繁衍生息,岁岁年年都能有保障。
“岁岁年年……好,岁岁年年。”
殷郊重复道。刚才被他捏在手心的冰块化了大半,磨成圆球状。他将冰球扑通一声投入湖里去了。
捕鱼、狩猎、打果……盛大的春祭终于来临。村中长老非常欣赏崇应彪献上的貙与虎,慷慨地赠予酒与粮。殷郊喝得尽兴,与人群一并高呼,祈愿五谷丰登,六畜兴旺。全然忘了他自己就是个神仙。
春祭结束后,二人携剩余的狐皮去了陈塘关一趟。
陈塘关是北境与朝歌的重要关隘,故而油烹鼎盛,人口众多。此前关于是否让殷郊同去,二人起过争执。崇应彪瞎了只眼后戴了眼罩,且脸颊有疤,饶是质子旅的兄弟现在见了他也不能立刻指认。殷郊则不同了,昆仑走一遭后,本就俊朗的容貌变得愈发惹眼。殷郊哪知自己的废太子身份,全当是崇应彪小气。无奈之下,崇应彪的妥协便是殷郊必须乔装,寸步不离。
城中四处流传着周军即将逼近牧野的消息。但此处居北,百姓并未呈现出人心惶惶之态,崇应彪也因此而放下心来。换得粮与布匹后,陪着殷郊在城中转了几天。游历途中,听得一传说:前陈塘关总兵有一子,性格乖张,在九湾河冲撞了龙王,龙王震怒,水淹陈塘关。那孩子便削肉剔骨还双亲,一去不返。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或许已葬身东海。
崇应彪听完这段传说,权当其真假参半,仅供解乏。没想到夜里殷郊于梦魇惊醒,说梦见个垂髫小童,手套金圈,腰围红绫,硬生生地自己动手剖腹、剜肠、剔骨……血肉模糊,触目惊心。崇应彪为其抚背顺气,宽慰道这不过一传说。但听殷郊形容那小童戴金圈,佩红绫,崇应彪觉得心生熟悉,但着实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他为殷郊拭去冷汗,揽着讲了些林中狩猎的趣事,聊以慰藉。
出关时,行人比肩,难民蜂拥。有一劲装男子端着碗泼了殷郊一身。那男子非但不愧疚,反而揪着殷郊的衣襟不放,破口大骂。崇应彪见这男子泼出的是酒水,想必是个醉汉。没等他施展拳脚,便感到自己的手被人握住,往酒中一跃,转眼间置身于汹涌澎湃的九湾河边。
“你还会这个?”
“跟师兄偷学了一手。”
殷郊不好意思地承认道。
12
自陈塘关还家没多久,新的官吏与祭司来到了村中,宣读武王即位。圣恩浩荡,封殷氏旁支于殷,明告天下,灭商是吊民伐罪,无灭殷绝祀之意。
固守崇城的殷商余孽鲁雄已死。而崇黑虎为已故北伯侯崇应彪之叔,翦商有功,故封北伯侯。
13
四曰秀葽,五月鸣蜩。
一天中白昼的时间愈来愈长,田野生活的乐趣愈来愈多。北境为数不多的田地已然麦浪翻涌,熟穗飘香。二人一连几日帮忙粮食入仓,换得苎麻和茅草几垛。农忙过后,暂得闲时。在一个百无聊赖的夜,殷郊在院里打坐,试着用真气化形去协助捆做麻绳。崇应彪在里屋唤了一声,让他放下手中事。
殷郊进屋时,见屋中烛火通明。崇应彪还煞有介事地介绍道这是由朴樕制作的蜡烛。接着,他拿出个由白茅包裹的物件。殷郊慢腾腾地将其拆开,里面是一块油光水滑的鹿皮。他疑惑不已,崇应彪前几日便鬼鬼祟祟的,原来是倒腾这些?
一番询问,崇应彪憋了半天才憋出点儿话,言下之意便是征求殷郊的意愿——生则同衾,死则同穴。
殷郊几乎快笑弯了腰。
14
绸缪束刍,三星在隅。
灯影飘摇,柴草紧束。睁眼迷蒙间,殷郊还以为是繁星坠向人间。星陨着地,烧干了漫无边际的草原。紧接着,他看到升腾的雾,奔流的河,还有揉碎一切的风。
原来他们早就相逢,在天上的云和地上的沙还没有分离的时候。
15
捆好绳结,崇应彪将麻绳堆运至后院。天已破晓,那人尚在酣睡。崇应彪便在后院踱步。他见有一簇卷耳盛开,随手割下以备烧汤。又走几步,发现麻绳堆已摇摇晃晃,似要散架。崇应彪执起一根细看,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他起床搬麻时天未亮,现在借着天光才见那人做的麻绳不过是将几束线合拢捏在一起,一晃便散。
他将卷耳置于围栏,盘腿而坐,认命地搓起麻绳。
待他将大半麻绳修复好时,那人一袭里衣,披了件他的大氅绕到后院。见他席地而坐,灰头土脸,那人止不住地发笑。
“笑够了没?”崇应彪佯怒,站起身来。
“笑够了,笑够了。”
殷郊打了个哈欠。走近了些,崇应彪才发现殷郊还拎着个麻布包。殷郊把包交予他,颔首示意他打开。
掀开麻布时,先是一道银光忽闪。接着,崇应彪看到了一把崭新锃亮的鬼侯剑。先前的裂纹全然消失,蛟皮润泽,质黑幽光。
“你修好了它?”
“那是自然。前段时间我想起既然鬼魅已除,何不以仙法一试?我便以鹿血为引,以真气为养分,供它重塑剑身。”殷郊不以为意地说。
“就当作是我赠你,也赠你的那位故人。”
“殷郊……”
崇应彪捧着鬼侯剑,眼神晦暗不明。他沉默良久,刚说出半个“谢”字,殷郊便用食指封住了他的唇。
“真想要谢我,不如答应我一个请求。”
“你说。”
“用这把剑,教我剑术。”
殷郊期盼地说。他过于喜爱这把剑了,简直像遇到了相逢恨晚的朋友。每每握住剑柄,他甚至能在脑海中描摹出一位骁勇的战士,带着这把剑疾驰于广阔的雪原。他几次三番提出让崇应彪教他,也不知是何原因,崇应彪一直咬定不肯。
崇应彪又一次噤了声。
“用这把剑,教我剑术。”
十岁的殷郊如此说道。
不过那时的剑还不是这把天下重器,仅仅是一把普通的,磨平棱角的木剑。
好像苏全孝一死,所有人都突然丢失了段记忆。最后恨得双目通红,掐住彼此的脖子,捅穿彼此的胸膛时也回想不起来的漫漫八年。
互殴次日的相视一笑、承受鞭罚后大家相互上药、月圆时共饮美酒,唱着各自家乡的歌谣……
那时殷郊第一次知道了有鬼侯剑这般宝物的存在。主帅说,日后在战场上,谁杀的敌最多,谁就能得到它。殷郊为此勤学苦练,用那双本该抚琴的手去握住玩弄生死的剑。而在当时,崇应彪正是质子中使剑的佼佼者。殷郊找到他,请他指点剑术。
十一岁的崇应彪是怎么回答的呢?
他答应得很干脆。他站到殷郊的身后,搭着其手背,共同操纵起一把半旧的木剑。月色微凉,剑影掠光,天地间再无伯侯之子与王孙,唯有彼此欣赏的一双人。他敬佩他的英勇,他赞叹他的赤诚。纵情沉醉于这场剑舞,畅想早日大破敌寇,还家看尽繁花。
“怎的,你教还是不教?”
殷郊用手在崇应彪的面前晃了晃。
“你当真要学?”
“当真。”
崇应彪吸了一口气,将鬼侯剑小心翼翼地覆上。
“先练持和握。握又分满、螺、活三把。稍加时日,再练刺、劈、撩……”
“那你倒是把剑给我!”殷郊急忙喊道。
“初学便用真剑,非得见血了不可。”崇应彪不容置疑地包好鬼侯剑。“我今日寻块合适的木材,你自己削一把。”
殷郊正欲发作,但想到这剑乃天下至宝,剑术不精的人去使用它,岂不是暴殄天物?于是在心中默许。见把崇应彪已把剑揣在怀里,突然福至心灵,开口道:
“宝剑复生,何不一试锋芒?”
崇应彪了然。只得又解开了布。重握剑柄时,他下意识地掂了掂。接着,他走到后院中稍显宽敞的地方。
与此同时,一个身着王家侍卫甲胄的年轻人在他面前站定。年轻人还没有遭受过一箭射瞎眼睛的痛楚,神情不屑,眼神睥睨。他漫不经心地摩挲剑柄,再看向崇应彪,就像看一条卑贱可笑的野狗。
崇应彪朝他做出“请”的手势。
年轻人猛然拔剑,白光耀眼。明明是正向挺剑而发,右手腕却诡谲地一转,急调剑锋,侧劈对手之左胁。年轻人暗自得意,料想命中后对手将后侧半步,则可趁此骤然收剑,再闪出急刺,直取封喉。然而,未等剑背挨至胸骨,崇应彪已反握剑柄,抬高手肘而立剑格挡。双剑相碰,寒气森森。崇应彪以足点地飞快转身,改反握为满把,借飞旋之力朝年轻人后心攻去。
这一剑,恩恩怨怨一笔勾销。
崇应彪做出了同刚才年轻人一模一样的动作,腕处一抖,鬼侯剑蜿蜒改道,侧锋上挑划出行云流水的剑影。黑影尚残留于空,年轻人的右肩护甲已被完全卸下。年轻人顿觉蒙辱,怒喝一声而横腿扫来。崇应彪登时微收右脚,曲左膝,变换重心而避过。年轻人未随了他的步伐而挪动,而是机敏反身,剑风狠戾地横砍。
此番硬劈使上了七分劲力,饶是树干也得开膛倒地。崇应彪下巴微抬,顺着对手的方向与其剑锋纠缠。年轻人欲双手执剑加重力道而将他顺势甩出去,但崇应彪已发觉其收腿后下盘不稳,制其先机刺入其右髀骨。
这一剑,前尘往事过路云烟。
年轻人的脸闪过一丝慑意,随即大为恚怒,嘶吼着挺高剑身,狂速上刺。双剑再次碰撞,剑鸣似震破耳鼓。终是年轻人膂力不支,大腿又鲜血横流,慢慢地压回手肘来。鬼侯剑剑背一沉,年轻人甫欲向后纵去,长剑的压迫又在倏忽间被撤回,登时上肢送出,脚步飘闪。崇应彪掐准时机,自左下斜划而出抹了其喉。
幸哉,人间何止八年。
16
店家对野彘的肥美惊叹不已,当即命奴仆奉上折叠方正的白布。崇应彪接过布匹,拱手作谢。
不远处有一伙人正围坐于院外,装束相似。崇应彪揣好布匹,自然而然地多瞅了几眼。
见其中一人起身,为各位斟茶 。 这人身材紧实,一身劲装。而那张写满谦卑的脸,竟然是属于遁走陈塘关那日遇到的所谓醉酒男子。他此刻允恭克让的模样与那日口吐恶言之情形全然不符。崇应彪心中微诧,又瞥见这男子腰间还束有岐黄佩带,瞬间醒悟。这劲装男子刚坐下,紧挨着他的年轻男子便端杯向各位颔首,第一个饮了茶。少年天子,端正方雅。
崇应彪借了一匹快马。
推开门,那人正调试着弓箭,桌旁摆一筐带水儿的青枣,一碟香麻子。
“殷郊。”他听到自己无比平静地说。
他走过去。半旧的长弓横在二人之间。殷郊头也没抬。继续收弦。
“这弓真是难修。”殷郊说。“你回来的比平时早……外面怎么了?”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远处靠近。行至小院前,驾马人驱使马匹放慢了节奏。
“殷郊,你先听着。我要你记住这些话。”
崇应彪语调平缓,不像是打趣的模样。殷郊将长弓抵在凳上竖立,一边侧耳仔细辨认马蹄声,一边听着崇应彪的话,点点头算是认了。
“无论遇到何事,万不可再贸然透支元气,伤及筋络。”
崇应彪话音刚落,几人依次下马的落地声于院外响起。
殷郊的眼睛盯着木门。虽不知崇应彪怎么突然间说这些话,但他还是答应了。他不由自主捏紧了长弓,本能地认为门外的人非同寻常。见崇应彪对此无感,便拽了拽他的衣袖,示意他关注外面的不速之客。
崇应彪仍然不作反应,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殷郊心里有些急躁。同时,衡门处传来恭敬的请求:兄弟几人赶路经此,望讨口水喝。殷郊听罢,登时舒了口气,紧张与不安烟消云散。他将长弓放置好,欲起身。而崇应彪这次则直接握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容挣脱。
“还有,食苌楚应当剥皮,天阴未必落雨。再过几天,野葵便开了。”
殷郊尝试着将手腕抽出,但崇应彪不放。他只能点头,说他会记住的。崇应彪松开他的手腕,自己的手还悬在半空。
“我先去开门,别让人家久等了才是。”殷郊不明白为什么要解释。即便只是路人求助,也不该怠慢的。他看见崇应彪的手慢慢垂落。崇应彪的唇开了又合,并无声音。最后,他抿了抿嘴,扯起一丝笑。
“好,去开门吧。”
崇应彪笑着说。
17
昆山育玄鸟
坠坠蒙楚郊
应做人间客
谖草不须凋
end
注释
苌楚:即羊桃,需剥皮食用。野生苌楚难以辨认是否成熟。
将离草:芍药,隐晦示爱
谖草:忘忧草
朴𣙙:一种灌木,用于制作婚礼上的烛火
白茅裹鹿皮:意为求爱
绸缪束刍,三星在隅:柴草缠绵不能分,心星在隅夜已深。(曲黎敏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