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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有一天,秦昊感到自己不再习惯北京的天气。
他来北京很多年了,十年十五年,他不太愿意细数这个数字,尽管它深深地镌刻在他的身体里,像电子万年历一样每日翻页。他好像也能记得北京的天气并不是从那时起就这样糟糕,霾是后来几年才有的,沙尘暴好像也并不是一开始就那么频繁,让人整天笼罩在自作自受的阴翳之中。但是北京的冬天确实一直都是干燥寒冷的,风烈时天冷,没风空气差,没有鱼和熊掌兼得的好事,坦诚得让人无可奈何。秦昊刚来时花了很多时间适应,度过了很多个神思不属的冬天,而每个冬天都仿佛他经历的第一个冬天。他花很多时间调动起身体的防御,直到突然有一天这仿佛终于成为了他的本能。他也能学会买很多围巾帽子这样的小周边,作为冬日的点缀和嘉奖,在明亮锋利的寒冷中能够咂摸出一丝快乐的滋味。
所以可能是因为他最近去了一次南方的缘故,秦昊这样推理。
秦昊很少在南方停留,理论上应该是不习惯南方的气候才对。但是广州的冬天温暖湿润,让他第一次在早晨起来时喉咙与鼻腔中没有血丝,所以在一瞬间喜欢上这里也就不是什么意外的事。
而这个瞬间其实来得更早。
来广州不算是临时起意,但也算不上计划周全,不想显得太正式又不愿只是像出差上工,飞机落地后秦昊在地铁上突击看书学习了几个攻略,草草地规划了散步的线路。比起炫目的都市夜景和不打卡就没法发社交软件的city地标,秦昊更早地看到了榕树、小猫和晚霞。落日的余晖漂浮在粼粼的江水上,晚霞浸透他的眼睛,而结伴的中学生、拖着手的情侣、车筐里装着购物袋的沉默中年人,都与他一样在大桥上自然地驻足,在霞光与夜色交替之间共享平常又珍贵的片刻。这时候如果有人在身边,他可能会故意文艺一把说你有多久没抬头看看傍晚的天空,然而既然没有,秦昊只是深深地呼吸着,调动全部细胞铭记这一刻。
好松弛。好宽容。好自由。
长久注视过这片江水的人是不是也就拥有同样辽阔又细腻的心?是不是就能永远温柔信任地注视他的眼睛,告诉他做自己就好怎么样都没有关系?是不是也和江水与红日一样无私又无情,无差别地释放善意又保持着难以触摸的距离?他感到好幸福又有一点点悲伤,而这样的感受他在这一年里好像常常经历。他总是很勇敢地尝试,更勇敢地逃避,他丈量世界的刻度和观察人类的笔记都是他自己,因此在似曾相识的感觉出现后他很快就能索引到合适的参考文献。他当然当然会在此刻想起李克勤的眼睛。
唱歌对秦昊来说不是难事,但是他需要花比预想中更多的时间来练习,不仅是因为唱的不是自己的歌,或者与其他艺术家同台不要掉链子的责任感,也是为了防止在舞台上与李克勤对视时冷不防地忘词。一开始秦昊也试过躲避李克勤的视线,排练结束后李克勤马上关了话筒凑到他身边用依旧不熟练的港普软绵绵地质问他为什么都不和他对视,“这样显得我们都不像是一个team好没默契”“我每次看你你都不看我,我好失败”。那时他们已经一起走过两次公演,到了可以说贴心俏皮话的阶段。秦昊一边在心里抱怨李克勤过度地散发自己的魅力还怪别人是木头,一边演得像个接受一切反馈的好脾气乙方,结果下次排练时心一横一对视马上就口胡了,视线和脑海中都是一双忧郁可怜的濛濛眼睛,让他想要逃跑,又想要把伸手把这双眼睛遮起来。他断不可能承认自己练习不到位,又不敢怪李克勤,也不好说劳您多陪我练习练习,只好恶狠狠地忍气吞声加强肌肉记忆。徐海乔饶有兴致地看着秦昊在宿舍放歌,调侃他对付小菜也这么卖力,问他需不需要再精进一些表演小技巧。秦昊咬牙切齿,说有什么好看的这又不是我爱你你爱我对视一下甜蜜蜜的歌。这几次公演他们都没有选到纯粹快乐的歌,他也注定一般地领到那种旁观者讲述人的角色,好像早早地为他的真人秀之旅写下判词,不知不觉就穿透了他游离的底色,这让他觉得安全,也有一些茫然。在这个竞技真人秀中游离是可笑的,他应当看似毫不费力地使用十八般武艺陈列展出,他也确实不能免俗地做出了一些无实物表演。他应该期望在这个真人秀中得到什么呢?他又愿意、又能够付出什么来交换?他一直觉得节目组选中他是看上他卷者多劳,窝囊又便宜,活多少集都看运气,都不需要费心给他安排拎包小弟的角色,再说哪有大佬要收这样的小弟。名声机会人脉,秦昊不能承认他来这里全然不为这些,也很难承认他来这里只为了将日渐沉闷的生命置于不那么舒适和安静的洋流之中。只是秦昊从来都不是娱乐圈的合格演员,做出的所有努力不过是为了让自己不要在这片海域中溺水。可是,在这些称不上熟悉的人中寻找一个锚点是更可笑的。短暂同行,各自停靠,离别从相遇时开始。这次也没什么不同。
但是,这次白天上工八个钟晚上熬夜卷PPT的恶劣职场环境带来的深深疲惫让秦昊失去了无痛的好睡眠。相比起其他多数人那样需要大量地进行舞蹈练习,他反而在表演中迷失自我。该怪他们组非要搞唱演骗舞台的。秦昊白天被导演讲太过游离,晚上被李克勤这个半吊子演员请家长,李克勤坐在地板上一人分饰老师和家长,到底是比他强些。秦昊听得云里雾里,沮丧又不全是因为演技。自从成为李克勤的队员以来,秦昊都自诩是班主任在场时最令他放心的学生,第一次听到小心翼翼措辞的提点他甚至没反应过来。他迷惑李克勤只会比他更迷惑,担心是不是哪里没做好搞得队员神情恍惚,慌忙在提醒和建议之外倾倒了更多的鼓励。
所以是在说我演得不行,秦昊想,其实这样的话可以直接讲,他遇到的有些乙方都没有李克勤客气。一阵有些尖锐的叛逆和委屈不容忽视地占据了他的心,秦昊看着李克勤不知不觉就说了很多、因为要保持委婉所以说得更多、说到一半等待他给出反馈的诚恳表情,冷静地开口:“但是我好像确实只是个旁观者。”还有半句话是“就像我在这个节目里的定位一样”,他没有说出口,但是他外溢的情绪太明显,几乎是将这句话丢在李克勤面前。李克勤的双手还举在头顶比划着意味不明的兔子造型,闻言像是兔子耷拉耳朵一样将手放下来。
“你……”李克勤舌头打结一般地寻找着合适的词句,秦昊有意将此判定为李克勤终于被他展露的真实伤到而非国语封印,有些后悔突然的情绪化,但心中更多地是一种“终于来了”的冷酷快意和一丝未能辨明的茫然,第一次没有接上什么机灵话让这个难堪的场景快点翻篇,放任这个对话就这样冷下去。李克勤调整自己的坐姿离他更近,秦昊就这样没什么表情地直直看着李克勤面不改色地动来动去,于是他又怀疑自己很快会败下阵来逃跑,不自觉地握紧拳头。而李克勤先于他自己察觉到这一点,慢慢地伸出手拍了拍他,又轻轻地捏了捏他的小臂。
“但是在这个过程中你的眼睛看到了很多东西。”李克勤近乎谨慎地措辞,讲得格外缓慢,“虽然你说你只是旁观者,但是你用自己的头脑和心,让这些也成为你的体验和感情。”比起秦昊的有所保留,李克勤马上摔破面前的所有罐子:“人都不是孤零零的人来的。而且就算是旁观者,他也一定有他自己的人格和故事线,他旁观的时候在想什么呢?就像你在这个节目里,看起来淡淡的,好像不在意很多东西,但是你给黑泽过生日,教黄潇唱歌,给我贴膏药,这些都是你的眼睛看到之后,你自发去做的事,这些时候你在想什么呢?”李克勤的手一直轻轻地覆在秦昊的手上,又比他更早地察觉到他柔软下来的神情,再接再厉道:“你在这里写策划案、做舞台设计、创作音乐,运用你天才的想法的时候,是非常、非常棒的旁观者,在整个故事中,你和演员、舞者、歌手一样,是非常重要的人。而你的故事线,也被很多人认真地看到了。”他看着秦昊的眼睛。
“那、瓦塔西——我应该怎样来……来表演这个旁观者呢?”秦昊问黑泽。
“啊?”黑泽好像很惊讶,“我也不是专业的演员,我自己是靠想象我就是那个公爵,代入故事的剧情从而产生那些傲慢、嫉妒的感觉。”怀着必须要对少见地展现困惑和脆弱的秦昊さん负起责任来的心,黑泽思索了一下继续说:“叙述者是很难演绎的角色,或许秦昊さん可以跟随剧情发展,自然地随着其他角色的情绪变动,也产生属于你的情绪变动,就像是剧情的心电图一样。”
明白了,秦昊一拍手,我将选取他人成为我的锚点。
就这样摸索练习了几天,贡献了一些抽象表情包之后,舞蹈老师、队友和李克勤都称赞他渐入佳境,成为了连接起大家的好串讲人。秦昊面上开心,心里放心,但是潜意识里仍然觉得自己是不是依然做得不好,只是大家都是好人不吝啬于给他鼓励。毕竟他是彻头彻尾的演戏门外汉,之前也正是因为此心中小有怨气。但是他并不能找徐海乔寻求场外指导。这让他看似渐入佳境的四公训练期变得杀机暗伏,晚上睡不好也变成了心魔的表象。秦昊终于在凌晨三点悄悄地离开沉睡的二号宿舍来到无人的中庭。夜晚长明不熄的灯光刺着他衰弱的脸,长沙的夜空也看不到星星,他像个修习奇怪功法的人在夜风中放空,余光中一个黑影掠过让他险些以为自己真的是道士。
“秦昊!”只有李克勤会这样干脆又明快地叫他,“睡不着?”
尽管到了此刻,秦昊还是会突然地在意李克勤是否会认为他故作姿态,又或者看到了他的脆弱而如临小敌地对待。他又不想在李克勤面前表演,最后只是维持着恹恹的神情问哥怎么还没睡。
“睡了一觉起来看球啊。”李克勤振臂一呼,展现出远超他本人年龄以及秦昊年龄的精气神。秦昊还没来得及牵起嘴角,李克勤就轻巧地凑近他上下左右地打量,捏捏他的手臂拍拍他的肩膀。秦昊心中敲小鼓,但是在李克勤自然的动作里又直觉他只是在认真检查家里养的猫仔有没有好好吃饭或者偷偷作妖。巡逻一圈后李克勤稍一皱眉但也不像是不高兴,伸手揽了一下他带着他往前走:“睡不着就去我那里啊。”
这不好吧?这好吗?秦昊说不出口,跟着李克勤飘去了神秘的九号房间。李克勤招呼秦昊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下,拿出一瓶酒打开倒了一点到漂亮的杯子里递给他。“这次新带来的,请你尝一下。”球赛的背景声中李克勤注视着他慢慢地喝了一口,观察着他的表情,用一句“想喝自己倒”制止了他的感谢和赞美,见他伸手倒酒又叮嘱一句“不要喝太多”,才分出神去看球。秦昊感觉到自己不需要再说什么,于是放任自己等待酒精像交通工具一样带他到平静的恍惚中去。昏暗房间中的电视荧光和球赛解说让他仿佛回到很多年以前吹着电风扇看乏味节目打发时间的夜晚,而李克勤在前方散发着古怪的灵光。李克勤看球时有很多小动作,摸摸头发拍拍大腿,坐在地板上筋骨硬朗,一分钟能换八百个姿势。语言天分也很好,主队踢了烂球的时候尤其。其实秦昊看不太懂球,但是好奇怪,在不明亮的狭小空间里,这些都像家中小猫的一百零八拳法和毛绒绒语言一样好懂,秦昊无师自通。他久违地感受到毫无攻击性的睡意,婉拒了老年人的搀扶,端着杯子和李克勤告别。离开前他在李克勤关切的目光中许下了下次一起喝酒的约定。
下次我请你喝酒、可以一起散步、等下偷偷开小灶、有点想看你跳舞,秦昊看着李克勤的眼睛,渐渐地说了好多这样的话。李克勤还没有说好,但秦昊先一步在那双亮亮的眼睛里看到受用的、舒心的、得意的、无奈的笑意。看到他自己。
秦昊在李克勤的眼睛中看到过很多东西。哪怕李克勤戴着墨镜在并不明亮的舞台上硬要耍酷实际只像卖艺老人,他也能够看清李克勤眼底的快乐颜色。秦昊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是经历过风刀霜剑的人却还是愿意让自己的眼睛叫人看透。不过或许他什么也没看清。但这些都是他事后复盘时总结的。在每一个被李克勤注视的当下,秦昊只是确切地感到自己正在被李克勤看着而已。而对他来说这已经是最大的意义,甚至超过欣赏鼓励安慰理解这些的总和。
晚霞的颜色隐入夜中,秦昊不确定自己的眼睛是否因为长久的远望而凝结出泪水,成为南国空气中江水中的一粟,但他确定自己的心在这里变得柔软,像蕴着水汽的云。
秦昊一直觉得邀请李克勤去演唱会不会是一件难事。至少不会比与他道别更难。李克勤是一个不会让别人的真心掉在地上的人,如果真诚地邀请他而不是玩笑或者试探,他会短暂地安静下来,沉着脸盘算自己的行程,最后伸出双手和对方交握,直视对方的眼睛说好,我一定来,我们保持联系啦。如果不巧赶不上的,他会真诚地道歉,说如果信得过他并且暂时没有别的选择的话,他有几个推荐的人选。至于说邀约人的身份,或者咖位,是不是会影响李克勤的判断,开玩笑,那可是李克勤哎,要是没点真的交情,谁敢碰瓷他哦。
“那你去请他啊!”徐海乔对秦昊这种说一套做一套的行为很不解,“既然那么容易,你干吗不直接邀请他?你在这里演《甄嬛传》他又看不见。”
“哪里容易了!”秦昊反应很夸张。
“不是你说的?你难道不是真心?你和他又不是没有交情——你们交情还不够深吗!谁都看得出来在这个节目里他最喜欢你也最信任你,你去邀请他肯定会答应。”
秦昊想说真的吗有那么明显吗,他不是毫无察觉也不是恃宠而骄,只是没想到李克勤的偏爱——可以说是偏爱吧?——是一件坦荡到谁都可以拿出来讲一讲的事。但是这个时候讲这个未免有点欠打,于是秦昊的表现就是振奋了一下又萎顿下去,在徐海乔眼里就是他的这位朋友又不为人知地做了一次努力但是再次失败了。
“好吧其实这些都是我瞎说的。”秦昊当然没有看见过也没有听见过这些,这些都是他的推演——他基于大量历史材料和现时观察得出的臆想。但是反正也没有人去邀请李克勤,因此也就没有反证。
“不过你说得也没错。”徐海乔点点头,“韦礼安就去邀请了,克勤哥一下子就答应了也没考虑什么。大概因为韦礼安是巡演?只要能选一场去就行了吧。”
“你看我没说错吧。”秦昊这样说,露出在徐海乔的独家大师课上都无法发挥出来的复杂表情。大师轻轻叹口气,揉乱了秦昊的潮流卷发。
虽然比上不足,但是秦昊依然认为自己称得上勇敢,做出的选择也都是出于本心。他也想要邀请李克勤来当演唱会的嘉宾,但是他的下一场演唱会还不知道在何方。秦昊和张小厚的组合已经结束了这一轮次的全部演出,对于他们,尤其是他自己来说这已经是付出了远超往常努力的结果。他说不上对未来多么乐观,但是也不至于觉得下一轮巡演彻底没戏唱,只是虽然他手握李克勤的承诺,却无法真的理所当然地用一个缥缈的邀约来请他兑现。而随着天气渐冷,李克勤就会从身边活蹦乱跳的活人变成遥远的一尊雕像,届时跋涉到城堡门口,他拿着旧日的邀请函仿佛也不好意思入场。张小厚笑他把李克勤讲成什么神话故事里需要魔法解冻的玫瑰公主,可是明明就是这样。他们虽然都在群里,但是李克勤只有晚睡早起地混在人群里发一些祝贺应援的话。他们比其他人拥有更多的共同群聊,搜索李克勤的名字时群组会比他本人的聊天框先跳出,但每个群组都像是项目组倒闭以后忘记解散的工作遗址。
所以,秦昊最终什么都没有说。而不先请李克勤来当嘉宾的话,好像向李克勤毛遂自荐当他演唱会嘉宾一举就会显得底气不足。而秦昊一开始就清楚,他再也无法拥有初来乍到时刷脸就是赚到的坦然心态,他如果真的被李克勤拒绝了大概会伤心到死。既然如此,作为歌迷来参加李克勤的演唱会,也就没有必要叫他知道。
秦昊等到夜色彻底沉落之后才从大桥上离开。周末的夜晚地铁拥挤,人流来自四面八方,但秦昊就是有种奇妙的感知,能够区分出这其中有一部分人和他拥有相同的目的地。他被人流推着到体育馆中坐定,从座位上拿出荧光棒,翻下塑料椅子,复习着远去的青年时代的回忆,只是那时他需要做很久的兼职才能够获得入场的门票,坐在几乎连屏幕都要看不清的遥远看台。秦昊时常觉得自己的运气平平,并不算坏,人生的浪流中全靠缘分之神牵引。而神指引他在盲盒中开出了正对舞台的座位,他知道在这里可以清晰地看见舞台中央歌手的脸。虽然毫无关系,但这就像叫他在节目中抱到李克勤的大腿一样奇妙,因为等一会李克勤就会在那里出现了。
于是他又想神这样眷顾他,是不是已经暗中拿走了什么作为交换,罚他在别的地方不能如愿。这时他与舞台的距离好像突然又变得和十几年前一样远,挥挥手只能发出无人听见的惨淡欢呼。
每次录完一个阶段的节目,重新回到北京,秦昊总是会产生他并没有和这些人一起演出过的错觉。长长的火车和地铁旅程摇摇晃晃,车辆在隧洞间穿梭模糊了白天和黑夜、现实与虚构的边界,秦昊在这样摇摇晃晃的边界中成长又远走,那些炙热的难解的情怀也在忽明忽暗间消解,书本和社交媒体都翻过几遍,落地时好像就是绒羽平整没有远飞过的鸟雀。秦昊并没有变得更出名,走在北京的公园里不会被人突然认出并索要合影——当然这是因为节目还没有正式播出的关系——反而是和张小厚走在一起更有辨识度,而他有时更偏爱一个人逛公园。
直到节目上线后他才稍微有一些实感。而他彻底投入故事的时间又太迟,于是神又罚他用更多的时间来戒断,并且称不上成功。秦昊言出法随地充值了芒果的会员,和张小厚一起回看他披荆斩棘的夏令营录影带。因为不了解节目组的剪辑规则,他在初看时并弄不清故事的时间线,连自己的镶边出场都需要张小厚慧眼识珠。但就是这样语焉不详半生不熟的故事线里也有草蛇灰线在他不知道的时间里就开始蜿蜒,秦昊第一次知道李克勤对他的关注竟然开始得那样早。
北京的秋天来得也很早。密云的银杏已经有了黄叶,因为逐渐干枯失水的缘故在风中唱着比夏日时更加清脆的沙啦沙啦。秦昊依旧没有变得很出名,在路上没有被人突然认出并合唱歌曲——可能是因为他已经开始戴上围巾帽子准备过冬的缘故——但是他开始参加节目里认识的新朋友们组的聚会,在这些人里他称得上是闲散的芒果会员。北京北京,北京有这样多人,而他竟然也在中年的岁数里重新拥有了这样多的朋友,每次聚会结束走在回家的路上,想到这一点秦昊都会觉得好幸运又好忧伤。秦昊打开手机编辑图片又发送,说今天聚会大家见面很开心,今天龙哥也来了好难得,今天北京上空的星星很漂亮,可不可以教我唱歌,总是聚会吃得太多我又胖了。酒精依旧带着他畅游,而他偶尔向往南方的岛。
海水和季风将岛屿包围游离在陆地之外,于是体育馆也变成小小的岛。大屏开始轮播广告,观众陆续进场,场内已几近满座。天王喔——秦昊在心里小声讲。粤语区的观众又好似格外热情又自来熟,拿着在门口买的李克勤周边三百六十度展示点评拍照,携家带口三代同坐依旧在开家庭议会的也不少。
虽然最初那好像赌气一般的沉默已经消散,秦昊依旧没有告诉李克勤自己的广州行程,美其名曰寻找看演唱会的初心。而此时此地在身边人们热热闹闹的闲话中,他好像真的找回了初看演唱会时的心情。
啊呀,李克勤,已经听见有人讲你迟到了。
李克勤是彻底贯彻work hard play harder的人,讲day 0耽误他看球好亏,睡觉耽误他玩游戏好亏。而秦昊是虽然工得比谁都努力但实际上完全不爱work的人,day 0 耽误睡觉好恨,工作耽误睡觉好恨。这两个人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地情投意合,觉得当下最要紧。在灯光暗下来的这个当下秦昊突然觉得很紧张。站在升降台上检查耳返准备上场,或者站在李克勤身边在灯光亮起前互相理一理衣领,好似都与此时不一样。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狠狠拿着荧光棒甩了两下差点打到邻座,又怪怪地大叫了两声预备正式欢呼,有意地控制自己不要想太多和当下的演唱会无关的事,清空自己变成一块松弛的海绵好吸收更多的水分。交响乐团恢弘的乐声响起时舞台变成了一只闪闪发亮的八音盒,而李克勤在中央叮叮当当地旋转。
秦昊很认真地观看演出的每一部分,连同短暂休息时大屏幕上播放的介绍嘉宾和乐团成员的VCR都一帧不落。虽然和李克勤合作了很多次——同台共唱的次数可能是人生第二仅次于张小厚——也一起做过舞台设计和歌曲改编,也看过很多李克勤自己都想不到的影像资料,但是他完整地现场欣赏李克勤的音乐美学竟然还是第一次。秦昊小心地怀着第一次见到远远喜欢了很久的歌手的心情不客气地暗自点评,诸如交响乐金碧辉煌与他古典的唱腔很合衬,歌曲顺序编排精心还设计了给乐团休息给观众上厕所的气口很体贴,dancer这么多舞曲只有一首好小气。
但是,秦昊曾经在短暂的时间中与李克勤礼貌又莽撞地互相越过各自的边界,侵占了太多对方的空间。正如他越是感激李克勤的信任和提携就越是希望看到李克勤本人的纯粹喜爱和偏心,他越是想要聚焦当下忘记在真人秀中经历的一切就越是回忆起那些仿佛前世的往昔。毕竟对于他平淡的人生来说,李克勤的浓度在短短的几个月里显得太高,于是自然而然地向外渗透着平衡着心的温差,到现在就变得好像淡淡的但是哪里都是的样子。李克勤在演唱会上用心地在介绍嘉宾时穿插一些松松脆脆的小笑话,而同样的话他也早已在真人秀的舞台上用烫嘴的普通话一遍一遍地说过,队友的付出和闪光点不遗余力地讲。李克勤喜欢在间奏里起范弹空气吉他,可是秦昊偏偏想起在节目里李克勤看起来很帅地在弹琴但其实琴弦纹丝不动,又非要在他练鼓的时候扫一些吵闹的和弦。
这些回忆让秦昊完全没办法控制地笑起来。这里大概几乎没有人会拥有类似的体验,他曾经离遥远的玫瑰那样近过,而玫瑰并不吝于向他展示那些寻常难见的可爱风姿。他偷偷把掉下来的花瓣在记忆的宫殿中珍藏,而那时的玫瑰色余晖又与此刻的星光相辉映。
缘分之神啊,人的一生能够看多少次日落?
秦昊在看台上放弃形象管理用力地挥舞荧光棒,在李克勤展示发光大宝剑的时候笑得镜头狂抖,用蹩脚的粤语跟唱每一首歌,分出意外的一秒钟思考录制的视频中自己作为歌手的尊严是否会被周围粤语区的天生歌手爆杀。灯光暗下来前他看见李克勤去舞台的暗处喝水换衣服,不由也感到迟来的干渴。矿泉水在安检的时候被收走了,他舔舔嘴唇,发觉前几天因为干燥产生的皴裂已经变得光滑。他伸手摸摸嘴唇,又掩饰一般将手缩进口袋里局促地紧握。他想要做些什么转移注意,又不忍将目光从舞台上移开,终于如愿以偿地在口袋里找到一件貌似新鲜的玩具,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支唇膏。
秦昊拿着一支唇膏,像是不明白它为什么会出现在此时此刻。他打开盖子,在温暖的气候里唇膏的表面也变得润泽,钝钝地反射着遥远的舞台光,在他的手中仿佛另外一支小小的荧光棒。
“你嘴唇有点干。”秦昊歪歪头,讲得有些迟疑。
李克勤有些困惑地也歪头看着他,下意识地坐直身体摸了下自己的嘴唇:“我也有点啦。哎呀!最近看球真是气死我了!可能有点上火吧。”
说的就是你啊!秦昊哭笑不得,而且这是什么三岁理由。秦昊摇摇头刚想说话,李克勤站起来在外套的口袋里窸窸窣窣地摸来摸去,秦昊好奇地看向他,直到李克勤摸出一管唇膏走过来递给他:“呐,给你用。”秦昊的手要伸不伸的,显得有些滑稽,而李克勤只是把唇膏稍稍往前送了一点,说:“我没用过的,给你救救急啊,免得等下又要被化妆老师念。”
秦昊也没有用过,只是总是会把唇膏带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好像真的有那个不时之需一样。他将唇膏的盖子打开又合上,像是戒烟的人总是烦躁地把玩打火机,好像点起小小的火苗就可以看到漂亮的圣诞幻觉。于是此刻他再一次地合上盖子,心知最好的幻觉已经近在眼前,小小的唇膏却啪嗒一声在摩擦间从挤挤的暗暗的座位间滑落了。他又猛地弯下腰去狼狈地借着荧光棒的光芒找到它捡起来,在乐句的尾音中心跳加速地鼓掌。而李克勤并未听到观众狼狈的心声,兀自在台上露出骄矜的得意表情。
秦昊狠狠地拿着荧光棒solo了一段空气鼓,于是李克勤再接再厉,双手一挥指挥全场合唱《红日》。观众唱得好正好大声,而秦昊发挥出了最佳的、经过导师本人逐字指导的粤语水平也只能将将赶上粤语区的平均值。在节目里李克勤偏爱把开篇的乐句分给他,盛赞他声音中有能够在一瞬间摄人心魄的独特质地。他初初惊惶,进错过拍子唱错过歌词还破过音,转过头去不敢看李克勤的眼睛,怕在他眼中出糗又怕辜负他的期待,为此当面频频滑跪背后拼命调理。而到最后一次演出唱《红日》时秦昊已经能很自然地去找李克勤的眼睛,看他眼睛里讲“哎哟蛮不错的哦”。明明真正摄人心魄的是克勤你啊,秦昊想,好似轻轻松松地就将真心捧出来,讲命运颠沛是真,永远伴你也是真,雨夜流泪是真,共赴青山也是真。在快乐的全场合唱中秦昊感到幸福得想要流泪,好想就这样一起唱下去。
秦昊眨眨眼睛,眼泪掉到他的T恤上,他伸手触摸潮湿的句点,才发现这是李克勤在节目里送给他的周边。李克勤的品味时好时坏,在衣服上印队友名字时还可以,在名字下加入意义不明的拼音时不行。第一次从李克勤手里接过衣服时秦昊觉得像是广场舞的领队分发队服,想到李克勤和供应商描述衣服上的花样要如何排版如何印刷他就有些想笑。而每次组队李克勤都发,一不小心他就把心中的想象宣之于口,引来李克勤的追赶和飞踢。因为实在领了太多件,T恤得到了超乎想象的实装,秦昊随手丢在家中穿在身上,也就这样从长沙穿到北京又穿到广州。在昏暗的场馆中,秦昊看不清T恤上的名字,只有舞台中心的李克勤是明亮的。他希望李克勤永远是明亮的。
曾经有一刻,他们一起站在光芒之中。
秦昊依然想要成为李克勤的嘉宾,虽然他觉得如果真的和李克勤一起站在舞台上大概会紧张到无瑕思考,只能靠本能表演幽默。他希望得到李克勤的注视,哪怕是疑惑的眼神,也需要他的欣赏鼓励安慰理解,即便是不满也因为他而发生。他依然想要与李克勤一起。只是想要与李克勤一起。做他的听众。做他自己。
秦昊坦白地承认他需要这一切,这与爱相关的一切。
他是这样定义爱的。
秦昊是会在故事高潮时贷款悲伤的人。彩带掉下来的时候他自然地触摸到了故事的尾声,于是再盛大的乐章都只是离别的序曲,将乐曲中的摇曳与挥手作为练习好能够轻松地说出再见。有时缘分之神会借给人一段灵光,于是他便知道说出再见之后,可能真的再也没办法见到。
“在某个瞬间世界可能真的变成了地球村,但是很多时候人类甚至难以涉过亮马河。”秦昊坦然地擦掉眼泪,在李克勤面前猛烈地抽着纸巾,“好残酷啊。”
李克勤没说话,任由他没头没尾地说着,只是在他哭得说不上话的间隙适时地倒一杯水递给他。于是秦昊又说在备采的时候导演是如何骗到了他的眼泪又骗到了他白画海报,于是他在备采结束时顺走了导演不是有意炫耀的周边小卡。说导演组竟然要拆宿舍釜底抽薪杀人诛心,他只是编一首小曲回敬实在是太客气。离开备采工作间到处溜达的时候发现失物招领处堆了好多不知道是谁在哪里捡到的各种东西,有的可以分辨失主于是写上了名字,有的不能所以只是随便地躺着,他在其中巡逻探宝,竟然真的找到了丢失已久的眼罩。什么?不知道有失物招领处吗?等下一起去看看。不知道为什么他迫切地想要说出这一切,像是一个装了太多水的水壶,加热烧开以后滚烫的水和蒸汽都呜呜地溢出来。
水也会让人喝醉吗?
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再次见到黑泽,海峡要比亮马河难渡得多,他还会用微信吗,在境外的网络访问微博和芒果TV是否顺畅。韦礼安爱上网爱读书,又会来内地开巡演,大概还能有机会见面。讨厌表演,讨厌小考,可是最后一次小考早就结束了。我从来都不知道自己这么会哭,但是比起徐海乔还是好些,但是徐海乔哭起来很漂亮。跳舞其实也没那么讨厌。李克勤好像说了点什么安慰他,好像又没有,因泪水而模糊的眼中李克勤又变得毛绒绒的,偶尔轻轻地揉着他的脊背。
秦昊也弄不清自己到底哭了多久,眼角也因为纸巾的反复摩擦而疼痛,保温杯里的水喝完了,于是他想,或许就到这里吧。秦昊做了个深呼吸。
“说了半天,克勤哥你都不知道亮马河在哪里吧。”
“欸,不好这样子欺负老人家的啊。”李克勤的手还轻轻搭在秦昊的腿上,闻言不轻不重地捶了他一下,很配合地一仰头露出一个笑容来。他的身体放松,坐姿不拘小节,亮亮的眼睛睁大了又弯起来,眼角乖乖地下垂,露出整齐的牙齿。秦昊被这个纯粹明亮的笑容镇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不自觉地也笑起来,又故意前仰后合地笑得很夸张。他又拿起纸巾擦擦眼角,在摇摆的余光中突然见到一颗泪水从李克勤的眼角落下来。
一颗,又一颗。
于是秦昊也无师自通地在听不懂的粤语中感受到潮湿,明白那是来自李克勤灵魂中的水汽,如同他能够在瞬间分辨出李克勤在讲话时慎重停顿的意味,也明白有时越是笑得开心可能就越是要哭。歌曲间talking时李克勤总是介绍他人又不愿提起自己太多,牵动往昔回忆时也只铺陈含蓄的沉默,又一首一首地唱下去。
李克勤笑了一下停下来,而乐团继续演奏着歌曲的尾段,于是观众的歌声像是细碎的浪花一样轻轻地漫上来,形成的和声安静温柔,稳稳地将这个场域承托起来,将李克勤包围在其中。秦昊想起自己其实早就见过李克勤的眼泪,但这个人即便落泪时声音也克制,指指自己又指指观众,说谢谢大家来,谢谢大家的祝福和礼物。
没有什么是理所当然,但是红包礼物祝福,沉默的收听和遥远的奔赴,也只要一个字就可以囊括其中。李克勤了然这一切却讷于说出口,只是一味地加时拿出更多的歌来唱,安可好像比正片还要落力发挥。直到终幕的彩带落下,李克勤四面鞠躬挥手,从升降台上退场,秦昊将同样用力挥舞着再见姿势的手臂放下,亮闪闪的纸片落在他手中,好像舞台光芒凝结成永恒的一瞬。他叹息着露出微笑。
搞什么,原来你也是胆小鬼啊。
散场时场馆的灯光亮起,仿佛一场游戏一场梦的清醒关头。秦昊混迹在人群中,感到自己好像只是走在北京的街头,刚从工作中结束,在赶去地铁站的路上偶尔观察着同行的人流。但是周围的人们真切地说出李克勤的名字,不客气地点评他的歌曲舞美和唱功。
李克勤。秦昊于是也像大家一样,郑重又亲密地轻声说出这个名字。他能够这样做的机会其实并不多,尽管说很多倒反天罡的话,也在心中做很多演习,但话到嘴边总是迟疑。而李克勤永远都只叫他的名字,简短,肯定,有时颤抖。回看节目时秦昊更深地感受到这一点,在他的每一次镶边出场里,天王也并不闪耀地存在于他的身边,用最准确的咒语确认着他的所在。在他偶尔缺席的时刻,李克勤提起他的名字好像下一秒他就会回来。人在世间行走总是有很多面具,而李克勤摆摆手说不要紧反正是我认识的那个秦昊就可以。
李克勤也一直、只是李克勤而已。爱运动但是很宅,过分慷慨也跑得很快,年纪很大胆子很小国语一般般,在歌迷面前转了两圈说了五公升感谢但讲不出爱这一个字,只是李克勤而已。
离开广州前,秦昊忠实地执行了他的观光路线,去热闹的小店里喝糖水,在江边的林荫道上看花。南方的冬天好像也格外温和,已经是十二月,乔木上依旧开着大而艳丽的花朵,朝霞一样灼烧到天边去。秦昊认真地拍下照片发给张小厚,说新的巡演不如来南方。三月是很好的春天。
回到北京后,秦昊继续和张小厚一起进行着新的创作,将这一年里超量的高浓度的感情压缩在短短的乐曲中,写歌的时候也写游记,在干燥的暖气中回忆雨季和海风。他也依旧难却盛情地参加北京地区的聚会,依旧是喧嚷人群中的芒果会员,尽职尽责地给张小厚解说内幕,实则看一些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故事边角。一切都还可以,没那么坏。他摸摸喉咙,因为新专辑的录制稍微有些喑哑,但是比起在演唱会唱跳,或者在节目里熬夜之后,都要好许多。但秦昊还是莫名其妙地把冰袖缠在脖子上,拎着袖子的一端做作地甩两下,清一清嗓子唱“青城山下白素贞”。
秦昊给李克勤发消息说生日快乐,也打电话请李克勤帮忙改进乐队的新歌。他拉起腾讯会议的窗口,看见李克勤穿着运动服大马金刀地往屏幕前一坐,黑黑的脸让白色的T恤在屏幕中奇异地过曝,而他在这一端记笔记,黑眼圈深邃字迹潦草,不知道搭档为什么看起来如此轻松。
李克勤敲敲桌子准备开始粤语小考核,秦昊眼睛一闭神情如同就义一般紧张。于是李克勤又敲敲:“欸欸,不要因为这个讨厌我啊。”每次李克勤都会很认真地这样讲。
讨厌讨厌,这么讲好像在撒娇啊。秦昊噗嗤一声笑出来,张小厚和李克勤都一头雾水地看着他。他想这没有必要说出来,至少不需要是现在。他们各自都有着没有说出口的话,在一首歌的时间里又情真意切地重逢。于是秦昊郑重地在歌曲的开头写下李克勤的名字,又想起就连去看李克勤的演唱会都还没有和他讲过。
或许在下次见面时,故意不经意地说。
或许就在下一个春天。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