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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啊,长官。”薛林把手心手背在围裙上擦了两下,不好意思地笑笑,“这个点,我们班长应该在训练呢。麻烦您在这等一会儿……您先喝口茶。”
“你们知道他在哪儿吗?”特意穿了军装戴了衔的少校啜了口茶水,对自己被喊“长官”一事格外受用——在老a被烂人统治了那么久,他差点忘了自己好歹也是个有头有脸的军官。
薛林听他这么问,又摇摇头,说:
“不知道。班长他隐蔽能力可强了,在这么大的草原上找个狙击点,一窝能窝一天。”
他似乎是在道歉,但吴哲听出了面前这个士兵语气里藏不住的骄傲。少校不禁哑然,心想他果然没看错,成才是个天生的指挥官。
“行吧。”吴哲点了点头,“那你先去忙吧,我在这儿等他。”
“是!”
薛琳精敬了个礼走了。下一秒吴哲就站起来,闲庭信步地晃到草原上,从兜里掏出一个折叠望远镜。从镜头里望出去,每一根草的摇曳都清晰可见。草原平坦而开阔,连一只野鼠的跑动也逃不过吴哲的眼睛。然而吴哲盯得眼眶都发酸,也没能看到狙击手的身影。
“啧,这个成小花,在哪儿猫着呢……”
眼前忽然一黑,吴哲下意识出拳,还没碰到对方,膝盖就挨了一脚。紧接着脖子被人擒住,吴哲被迫后仰,抬头却看到成才带着笑意的一张脸。
老a队员被步兵擒拿,这要传出去,恐怕要给人笑掉大牙。吴哲左右看看,庆幸没人,这才举手投降:
“错了错了,花花……你快勒死我了。”
成才脸上笑意更深,两颗梨涡在吴哲眼前晃了一下。吴哲眨眨眼,感受到脖子上的力道松了,赶紧站起身,正了正风纪扣,掸去身上的尘土,颇为委屈地盯着成才道:
“花花,我穿的这么正式,你这一来就给我个下马威,不是叫我在娘家丢脸吗?”
“谁叫你自己一点反侦察意识都没有。”成才早就习惯了吴哲嘴里那些不着调的话。他自顾自走进屋子,脱了身上几十公斤的负重,把那杆骨折过的八一杠挂好,转过身对吴哲笑道:
“老a训练那么轻松吗?还是说袁队长最近良心发现了?”
一片沉默。吴哲愣住了,没回他。成才脸上的笑似乎有那么一点点破碎。
难道自己表现的不够自然?
成才咬了咬嘴唇,转移话题道:
“在我们班吃饭吧,我让薛林去准备。”
“哎你等等。”吴哲拉住他,推推搡搡地把成才按到桌边坐下,递给他一杯茶,“刚训练完,还是休息会儿吧,你看你,嘴唇都开裂了。”
他装作不经意地用手指摩挲了下成才起了皮的嘴唇,很轻,还不如草原上的风。
在成才做出反应之前,吴哲把手缩了回去。成才只好作罢,他拿起茶杯,先是抿了一口,然后才觉得喉咙干的要命,于是把水一饮而尽。
“你怎么突然来了?”成才这时才想起来问。步兵假本来就少,老a作为精锐部队管理更加严格,除了出任务外,一年到头离不了几次基地,更何况吴哲还是千里迢迢来到他这鸟不拉屎的草原五班。
吴哲把眉一挑,笑着回:
“想你了呗。”
“我说正经的。”成才瞪他。
“我也没说不正经的啊。”吴哲摸了摸鼻子,颇为委屈,“好啦,其实我是去军校领毕业证的。来老a参加选拔的时候还没毕业,想着万一选不上,海军那还有位置。”
是了,成才恍然。吴哲在宿舍里说过,他给自己留了好多退路。大概是有恃无恐吧,这个家境优渥的海军少校才敢一而再再而三地当面和袁朗呛声,才敢在满是毒气的工厂里摘下面具,确信这是一场骗局。
成才突然想到自己,参加老a选拔的那次,他把唯一一枚信号弹留给了脱水的队友。那时候成才以为自己把所有退路都堵死了,这叫破釜沉舟。后来才发现,原来在砍断退路的同时,他也把面前的坦途,砍成了窄窄的独木桥
一旦掉落,就会迷失。
“其实你盯我好久了吧,花花。”吴哲突然说。
成才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他是指自己刚才训练的事。放在以前,成才大概就大大方方地承认了,但现在,他并不想多么逞能,只是不咸不淡地说:
“没有,只是凑巧看见你了而已。”
某种意义上说,成才并没有撒谎。他并不知道吴哲会来,只是习惯性地潜伏在离主路最近的那片草窠。对于一名狙击手来说,那是绝佳的位置:不仅可以将草原上的风吹草动一览无余,几公里之外来的车,成才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从许三多送给他的那只没用的瞄准镜里望出去,团部的车,连队的车,或是某个老乡慢悠悠赶着的牛车,都印上了个劣质的准星,成为成才“狙击”的对象。他知道绝大部分时候,那些车都只是路过,没有哪一辆会突然拐个弯,拐到他们这个被导航遗忘了的班级。成才不过是在他们行驶到最近的坐标时,屏住呼吸,毫无阻力地扣动扳机,同时嘴里发出“啪”的声音。
只有风被击中了,然而在狙击手心里,那些车辆早已成了他的战利品。
老a的装甲车明显,太明显了。在这片草原上,这是成才最不愿意看见的东西之一——另一个就是高城营里的侦察坦克。那时他刚从老A灰溜溜地滚回来,听到坦克履带碾过黄土地时手都在抖。瞭望台上立着两名端枪的士兵,而成才甚至都不敢分辨是不是他熟悉的面孔。只有尽力地低下头,装作自己是无数根野草中的一根。
然而那一天,侦查营并没有在草原五班停留。成才安静地注视着高城他们的离去,或许他应该庆幸这只是一场虚惊,只是虚惊之后,又平白无故地多出几分惆怅。
他真的把自己藏得太好了,谁也找不到他。
从那之后,成才在草原上训练的时间越来越长,除了例行的班级拉练外,五班的四名士兵几乎很难在别的时候见到他们这位传说中的“枪王”班长。为此,成才还任命薛林为班副,帮他管理一些杂事。
议论总是有的,风言风语从成才跳槽到红三年起就没停过。哪怕是今年刚入伍的两个新兵,也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有关成才的那些八卦,似乎对他总有些看不起。薛林和他说了好几次,边说边瞅着成才脸色,生怕触到对方的痛处。
但成才没什么反应,好像戳的不是他自己似的。抱着枪,眉心微蹙,很是认真地听薛林说了半天,来了一句:
“辛苦你了啊,班副。”
薛林差点吐血。但成才看上去丝毫没受影响,自顾自地收拾东西,擦枪。薛林跟在他身后半晌,到底忍不住道:
“班长,我知道你不想花功夫跟他们解释,但是你天天跑出去练枪,也激不起那些新兵蛋子什么斗志。都说光说不做假把式,可是你这光做不说也不成呢,我都替你委屈……”
“……嗯,谢谢你,班副。”成才的眉目间更柔和了,薛林被他一句“感谢”噎得说不出话来,看着他班长细致地把那杆八一杠从头擦到尾,神情平静又温柔。
等擦完了枪,成才才对薛林笑了一下,说:
“这枪啊,一天不练都不行,手生。”
成才把自己那把没有弹夹的枪挂到了墙上。
“你放心,我会把他们带成好兵的,不过 不是为了我自己。”
成才是个天生的指挥官,这话有太多人说过。即使不当面说,也不得不在心里承认。他说会带出好兵,结果就像是被狙击枪瞄准了一般必然。一切的转变都是润物细无声的,不过是多了几次平常的射击训练,更加严格内务检查,以及对每一支驻扎于此的连队的欢迎。红三连也来过,里头不乏有认识成才的人薛林刚开始很为成才捏了把汗,但成才就跟没事人似的把人家伺候得周到。薛林问他,他只说:
“大家都很忙,没有谁有空一直和我过不去。”
至于前一天晚上心慌得睡不着,跑到草原上看野鼠打了一晚上的洞才做好心理建设这种事,成才自然也无声地隐去了 。
他只是做自己应该做的:自愈需要过程,牵扯到伤口是不可避免的,好在成才早就习惯了忍疼。他依旧早出晚归,回到班里时浑身都沾着露水,薛林正代替他做报告,看见成才时下意识地让位,说班长你来吧。
成才想了想,从兜里掏出四只蚱蜢,青头绿尾,捂了太久有点打蔫儿。他把蚱蜢分给那几个兵,一人一只。五班的新兵都才十七八岁,正是爱玩的年纪。虽说刚开始还对班长心存芥蒂,但看那蚱蜢在灯下摇头晃脑,渐渐活泛起来,几乎要飞走了。那几个兵便坐不住了,在班长的默许下逗弄起蚱蜢来。薛林的报告被打断,略有无奈。再一看成才,正抱着枪对新兵们笑呢。他的嘴角笑起来有两个凹陷,如沐春风。薛林想,哪怕是草原上的一块石头,也该被融化了。
等大家玩够了,心里存足对自己的好印象以后,成才反倒不做人起来。他的语气轻飘飘,说出来的话却让一众新兵心凉透顶:
“既然大家这么开心,不如明天早上来个负重十公里越野怎么样?草原的黎明,你们还没欣赏过呢。”
一片哀嚎。
成才憋着笑走出去,他知道自己的威严已经立下了。这或许可以称之为一种手段,但对于成才来说,他不再是为了什么“目的”。说出这些话,做出的这些举动,几乎是下意识的,看起来更像是某种拙劣的……模仿。
草原的晚风总能给成才些许慰藉,但今晚好像失了效。他的心莫名地郁结着,有一个名字在他的心头萦绕,避之不及。
袁朗。
成才轻轻地念出这个名字,突然觉得烦躁。是种不知如何纾解的,迷茫的烦躁。而袁朗恰恰是让他迷茫的根源——是迷茫本身。
袁朗厌恶他,不欣赏他。成才的一切,在他面前都显得那么幼稚,仿佛可以轻易看穿。这让成才感到恐惧,离开老a,唯一可以庆幸的大概就是不必再见到袁朗了——至少成才当时是这么想的。
直到现在他才发现,不过是几个月的时间,袁朗已经潜移默化地影响了他的人生,留下无论如何也抹不尽的痕迹。
属于老a的装甲车闯进视野的那一刻,许久未见的手抖再次占据了上风。吴哲说的没错,成才一直在盯着他——盯着老a。他并不急着回去通知班里备饭,潜意识里,成才是希望这辆车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只是路过。
他把脸颊轻轻贴上枪身,这给他一丝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等到装甲车拐进修向草原五班的岔路后,成才终于不再抱有逃避的幻想。他敛下眼,思考车上坐的会是谁。许三多?不可能。那人要是能来,估计早就打来百八十个电话通知了。成才笑了一下。或许是袁朗?成才讨厌这个答案。老a的其他人,像是齐桓c3,成才一一考虑过去,最后才想到吴哲。
还好是吴哲。在看到来人的那一刻,成才松了口气。
对他来说,这简直是最好的结果。
他跟吴哲,理论上并不算熟。除了同为南瓜时室友的交情,成才几乎是嫉妒他的,就像丑小鸭与天鹅,成才嫉妒吴哲的有恃无恐。
但事实是,在老a,除了许三多以外,他和吴哲关系最好。成才此人,有种笨拙的精明。交朋友时,先看别人要什么,再看自己缺什么,斤斤两两都算计得清楚。吴哲却不然,成才已经数不清自己帮他给他的“爱妾”浇过几次水,除过几次草了。以至于有几次他没有照料,那几盆花全部打了蔫儿。就这样,吴哲还给他取了绰号“成小花”,弄得全队皆知,恐怕连袁朗都知道。相应的,吴哲待他也不赖。成才自己加练射击的时候,都是吴哲帮他留的饭。离开老a的那天,送他的就俩人。许三多跟在他身后,吴哲呢,躲在楼后偷偷摸眼泪,成才假装没看到。
和许三多的予取予求不同,和吴哲的相处,让成才明白了什么关系才是”正常”的。没有利益,也并不复杂。吴哲就像成才大刀阔斧之下留下的,唯一一根仍在健康生长的枝条。
吴哲跟他讲了些老a里的事,有些成才已经从许三多的来信里知道了,比如他训练时把门牙磕了个小坑,但再听吴哲讲一遍也不算无聊。少校的表达能力比许三多强上不知道多少倍,简单的小事也被他讲得绘声绘色。而且吴哲聪明,他知道成才想要什么,也明白他害怕什么。哪怕只是连成才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眉头微蹙,都被始终观察着他的少校看穿,从善如流地换一个话题。
成才耐心地听吴哲说话,尽管没有一件事与他有关,他也不觉得烦。草原真是太孤单了,很多时候只有风声。
吴哲分享完自己“爱妾”的近况后,润了润嗓子,突然问成才最近在做些什么。成才没有想到话题会突然转到他身上,而实际上,他单调的生活也并不值得一讲:
“还能有什么。每天训练,吃饭,管理班务……”成才笑了笑,突然发现这些事简直像许三多那个呆子才能干出来的,“别的没了。”
“不止这些吧。”吴哲说,“你今天早上干嘛去了?”
“训练。”
“还有呢?”吴哲似乎打定主意要他说出些东西,“一个合格的狙击手,总不能对着天放空枪吧,你总该瞄准点什么。”
成才怔愣了一瞬。是的,他的确有目标。在老a加练时,成才能盯着地上的一只蚂蚁整整三个小时,直到他确定,无论在哪一秒开枪,他都能精准命中。但对一名狙击手来说,这几乎是一种隐私,某种领地被侵犯的标志。
“我……”成才有些无措地抠着手指。如果面前是袁朗,他也许会毫不犹豫地拒绝回答,可偏偏是吴哲。成才想,他实在不愿意用自己那一点点乖僻,破坏他们之间正常的关系。他考虑了一下,还是坦诚:
“在看见你来之前,我在瞄一只瓢虫。”
“瓢虫?”吴哲笑道,“七星的还是四星的?颜色那么艳,很好瞄吧?”
“嗯,很好瞄。”开了个口,成才好像更能说下去了,他回以吴哲一个笑,“不过,夏天草长得密,它太小了,不能一直跟着。有时候看着它隐进草里了,心里正着急,过了一会儿它自己又能冒出来。”
他接着说:“一整个早上,它不吃,也不喝,连颗露水也没碰一下,就只是一直走。”
“那岂不是早就跑没影了?”
“没呢。”成才仿佛彻底卸下了心防,眼睛弯弯的,看着吴哲,“它一直在绕圈子,连我的射程都没跑出去。”
“不过哪能怪它呢?毕竟……”
成才垂下头,吴哲听见他叹了口气,嘴角那两个小坑却又陷了下去:
“草原那么大,但它的世界那么狭窄。”
习惯了孤独的人,其实很可恨,成才的演技从来都拙劣得不行,他本想装作坦然,却总在不经意间掉进自我的陷阱。
吴哲和他不同。世代培养出来的情商让伪装成为本能,不用于欺骗他人,更像是克制自己。比如说,现在他很想把面前的人抱进怀里。他懂成才,至少在某些方面,吴哲不无嫉妒地想,他比袁朗更懂。袁朗不过是知道怎么把成才带成一个好兵,只有他才能让这个过分早熟的年轻人学会怎样生活。
然而吴哲把这些情绪隐藏的很好,他甚至都没能伸出一只手拍拍成才的肩膀,而是选择用玩笑的语气,说成才是军队里的“大哲学家”。
“去你的。”成才给了他一拳,气氛却缓和了大半。
天几乎全黑了,远处的哨所,点起一盏飘飘摇摇的灯。原来吴哲已经陪了他这么久,才才有些愧疚:一次顺便的改道,也要被他霸占。吴哲的脾气还是太好了。
但他们谁都没提要走。一种不可说的眷恋,同昏黄的灯光,在狭小的招待室里纠缠。吴哲说不清自己是怎么了,他的眼神一旦触及成才,就会因奇怪的引力而无法离开。早在老a选拔期间就已如此。这个眼光毒辣的狙击手,无论笑容多么甜美,也难以掩饰他身上的锋芒。吴哲识人极准,他一眼就看出来,成才是那种过河拆桥的人——过自己的河,拆自己的桥。老a需要这样的人,他和袁朗都心知肚明。不过袁队长显然更加心狠,竟然可以毫不犹豫地将成才打碎。
美玉蒙了尘,只会显得更加珍贵。现在的成才,安静,沉郁,犹如一堆熄灭了的炭火,可谁又能保证,炭火之下不是滚烫的呢?
草原没有边际,没有尽头,好像流水不舍昼夜地打磨卵石一般,将成才的一双眼睛洗得明亮。已经有不知道多少次偶然的眼神相撞,都让吴哲的呼吸几乎停滞。
他回避开成才的眼神,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去翻自己的行军包:
“对了,花花,我有东西给你。”
“嗯?”成才疑惑。下一秒见吴哲从包里翻出一个大帆布袋,裹得严严实实。吴哲一层一层拆了半天,最后成才才明白是什么:
一盆洋甘菊。
不知道吴哲的哪一位妃子得了钦点,千里迢迢地从她的温室来到了这没水没肥环境还恶劣的草原,成才下意识要拒绝:
“不行,这里养不好。”
“怎么不行了,我看你把自己养的不挺好吗?”
“……”成才翻他一个大大的白眼。吴哲究竟是蠢,还是傻。洋甘菊喜湿,放在这里没几天就死透了,成才不觉得自己有闲工夫照料她。
但是吴哲很执拗,为了让成才留下这盆花,什么好赖招都用上了,就差没抱着他的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花花你好狠的心她可是你亲生的种啊你怎么能不要她?”逼的成才到最后只能缴械投降:
“行行行……不过死了我可不管。”
“你不会的。”吴哲顿时喜笑颜开,飞快地在成才脸上亲了一口,“你不会让她死的。”
他抱着花盆往外走,成才跟在他身后,有些愣神地摸了摸刚才被亲的地方。
吴哲找了半天,也没能找到一块养花的好地方。草原风大,不比老a,随手扔哪儿都能活。这儿的环境实在太过恶劣,四季荒芜,抬头只能吃一嘴风沙。
就在他要放弃之际,成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过来。”
从哨所沿着许三多修的砾石路下行,荒地与路面接壤的地方,被人用塑料膜,竹片和石块搭了个小小的窝棚。成才蹲下身,用手掀起棚布一角,让吴哲看。
迎面而来是一股热气,里头种满了花。阳光和热量被草草锁住。和别处的萧条相比,这里简直容纳了世间所有的慷慨。
成才在恶劣的草原上,给他的花儿们造了一个温室。
“这些花不是我的。”看出吴哲的疑惑,成才轻声解释道,“是许三多。他走的时候,留下了一袋花种。”
许三多。成才念这个名字时还带有一点点乡音,听上去比别人更加亲昵。吴哲心里一阵一阵地发酸,他嘟囔道:
“你这不是挺上心的吗……”
“……”成才略有歉地冲他弯了弯唇角,从吴哲手里接过花,小心地放进了温室里,“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她们本来就属于这里。”成才用手指轻轻揩去其中一朵花瓣上的水珠,对吴哲笑道:
“但她是你送给我的,她需要适应。”
吴哲觉得,成才这句话简直是贴着他心尖说的。他眨了眨眼,反应了半天,才回应成才的笑脸,语气温柔:
“嗯,她会适应得很好。”
这一刻吴哲终于敢相信,自己在成才心中,也保有着一个位置。
接待车在五班门口不知道等了多久,吴哲离开时,天已黑如浓墨。漫天的星群,在没有参照物的草原头顶缓慢挪移,少校不禁感叹:
“真美,每天看星星,也挺享受的。”
“嗯。”成才噙着嘴角两个梨涡,吴哲注意到他手上抱着枪:
“你等会儿还去训练?”
成才点头:“晚上能见度低,去练练眼睛。”
吴哲犹豫半天,还是纵容自己把成才抱进怀里:
“再见,花花。”
他听见成才吸鼻子的声音,可一松开,那人神色自然,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成才对他说:“再见。”
吴哲突然,一下子没有那么害怕离别了。他顶着成才的目光,一步一步走到了车上,用手捋平了自己的军装。等回头,成才依旧在安静地注视着他。
观察。安静。生长。吴哲了然地笑了,或许他实在不必为成才担心。
整片草原,都在他的射程之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