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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天进藤光一直心神不宁。
先是棋圣战,他对上了时隔三年再次闯入循环圈的芦原弘幸,猜先后他执黑。平日对局十分集中的进藤光如何都无法静心。他的眼睑抽抽地跳,棋盒里的黑子化成了怪异的形状。失神的后果差点无可挽回——日本本世代最引人瞩目的棋坛明星之一将右上角的一手飞下成了长,这一失误直接将右方整片布局送入危境。随后的一个小时里,进藤光在对方的追击下疲于奔命。待他勉强追回劣势,又在下午时失误碰乱了棋盘,不得不申请暂停对局。他们花了半个小时来协商、恢复棋盘。棋局以进藤光险胜半目告终。等两人从蒲团上起身时,棋手们已经走得七七八八、连棋院门口的蒲烧团子都收摊了。
他照惯例来到围棋会馆复盘讨论。也许是临近黄金周,会馆的人莫名地多,市河小姐忙不过来。进藤光去自助泡茶,续热水时差点把开水浇在自己手上。青年猛地缩手,失手松开了握着的那只茶壶,碎裂的巨响引得整个沙龙的人都在引首张望。他站在原地,心有余悸地盯着地上的茶壶裂片和四溅的茶叶。塔矢亮冲过来,把他从一片狼藉前扯开。
——然后他跟塔矢亮大吵一架。这并不稀奇,塔矢亮先开始的。墨发青年气得发抖,骂他“莽撞、粗鲁、不知礼数”。进藤光不服气,反嘴道他可以收拾可以赔款,轮不到塔矢亮说他莽撞粗鲁;塔矢亮自己在十段挑战赛第二局里攻防鲁莽得一塌糊涂。塔矢亮朝他吼道不要转移话题,烫到手要怎么办?进藤光本能地觉得不能输。反正拿茶壶的是左手,他强词夺理,我下棋用的是右手!
塔矢亮不敢置信地盯了他一会,从市河小姐那里抓起自己的包,扭头就走。进藤光发誓自己接下来一周都不会再跟塔矢亮说话。
星期天早上他开车去巢鸭,经过十字路口时有些晃神,左边车道窜出来一辆小轿车。幸而进藤光反应及时,踩刹车的同时朝右猛打方向盘,也幸而右边没有车辆经过,一番事故以有惊无险结束。
“喂,我说真的,”和谷义高掰开了一双筷子。他们坐在离棋院不远的一家拉面店里。下班时分,店里人头攒动,屋里弥漫着豚骨汤和黑蒜油的咸香,挂在天花板一角的电视正在播晚间新闻,和嘈杂的人声混在一起。和谷一边往自己的拉面里倒炸蒜粉,一边道,“你最近真的不对劲,进藤。”他连说了两个“真的”,语气很是忧虑,“你是不是应该去看看医生?我听说注意力难以集中可是痴呆症的前兆。”
“去你的。”进藤光用筷子把面卷起来,看都没有看他。一位顾客经过,跟他俩打招呼:“进藤棋士、和谷棋士。”两人齐声应答,又低头嗦面。进藤光抱怨:“肯定是对局安排太紧密了。我才从名古屋回来,又是指导棋、又是采访,马上又是名人循环赛。”
“这算什么幸福的烦恼吗?”和谷酸溜溜地问道,“我今年都没通过预选赛。”
“嘛,总之这种事情肯定不能怪我。”进藤光心不在焉地夹起面里的叉烧,“这时候就很羡慕塔矢老师了……退役真好啊!可以随心所欲地下棋,还不用被棋院使唤来使唤去。”
“现在想退役是不是太早了啊!”和谷吐槽。进藤光朝他扮了个鬼脸。
“不过说起来,最近奇怪的事情还真是一堆。”和谷吸着碗里的拉面,口齿不清地说道,“绪方名人喝醉酒,下楼的时候把自己脚给崴了,”这位森下得意门徒含着拉面、幸灾乐祸地笑了一声,“……塔矢家棋室有一盒黑棋半夜自己洒了一地。还有,前几天还有人在棋院附近的神田川投河了。”
“有人投河?”进藤光筷子停在半空,皱起眉头。
“听说是从上游跳的,被河水冲下来了。”和谷说,“发现得很及时,路人中有几个人受过急救训练。救护车来的时候那人已经恢复呼吸了。”
“……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
“就是上周啦,上周。”和谷又夹了一筷子面,“对了,你那天在跟芦原七段*对局。你们那局结束得太晚,出来的时候救护车已经走了——噢,看,新闻正好在播。”
电视机放的图片是棋院附近的神田川流段。路人被马赛克模糊了面容,成了融化的影子。画面中央的溺水者被涂成了大片的白色,春日熙和的阳光都染不上的苍白。进藤光的心脏跳漏了一拍。播音员的嘴型一张一合,她的声音似乎传了一个世纪才传进他的耳中:
“……目前,事故原因无法确认,警方仍在调查。该事件引起人们对市政安全的进一步重视……溺水者目前无法确认身份……该男子有京都口音,眉眼细长、高鼻、长发,溺水时身着平安制式的狩衣……如果你认为自己有任何关于此人身份的线索,请尽快通知警方、并前往东京医科大学医院确认。”
“唔,好奇怪,狩衣?现在谁会穿这种——”
进藤光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进藤?”
进藤呆呆地坐在原地,神情僵硬。电视已经切换到下一个画面,播报员的妆容看起来精致而死板,声音仿佛出了故障,断裂成了白花花的电流。一只手伸到他面前晃了晃,“进藤,回神了?……怎么回事。”那个声音自言自语道,“不会真的傻了吧?”
进藤光猛地站起来,仓促间几近撞翻面碗。他躲过和谷伸来的手,连自己的随身物品都忘了,转头朝门外冲去。
“喂!进藤!”
进藤光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店门口。店里好些熟客,对棋手们略知一二,此时正议论纷纷。和谷顾不得自己只吃到一半的面,一推面碗,只来得及对面前的服务员说了“不好意思”。他匆匆抓起两人的手机和放在一旁的包,追了出去。
“进藤!该死,等一下啊!”
进藤光在跑。
他不记得自己跑得这么快过,风呼啸地从耳边刮过,日暮下汽车与电车的鸣笛在耳边连成一片,被拖拽出长长的斑驳的色块。可能有一次,也可能是两次。他奔跑着,好像变成了一个很小的孩子。他不敢去想那个名字。他真害怕,也许他一想,那名字就会如镜花水月,一拨动就碎了。
他其实什么都没想,他的腿自己先动了。
他可能撞到了几个行人,他不记得自己道没道歉,世界被他远远抛在身后,现实已经扭曲。他跌跌撞撞地跑着,肺部火燎一样灼烧。可他不能停下来,他不能——
他冲进东京医科大学医院的大门。
医院已经没什么人了。问询台后站着的几个护士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听到进藤光冲进来的动静,纷纷抬头。夕阳投过玻璃窗,被切割成地上明暗的方块。
“我来……我来找……”
进藤光企图说话。他说不出话来,手死死地抓着问询台,关节发白。“溺水……”他痛苦地挤出几个字。进藤光剧烈地喘息,汗水顺着刘海滴进眼里,他感到眼睛一阵刺痛。他开始恨自己。他挤压着自己的喉咙,想要挤出更多的语句。说啊,他朝自己无声地嘶吼,告诉她们你是来做什么的啊!你这么没用,连一次机会都抓不住吗?
一个护士看了他一会,忽然恍然大悟,语气肯定,“你是来找那个身份不明的溺水者的。”
进藤光看着她的眼睛,只能愣愣地点头。另一个护士问“哪个溺水者——”,被第一个护士用肩膀轻轻地撞了一下。“别傻了,”她声音里待着一点点责备,“非常俊美的那个,送过来的时候大家都轰动了。”
“啊、啊,是那个……”
“你是他朋友吗?”第一个护士问道。
进藤光还没有回答,那位护士仿佛从他脸上看出了什么。“好吧,”她轻柔地说道,“为了保护当事人,通常情况下,只有警方陪同我们才能放行。既然他是你很重要的人,我们可以允许你先进去。不过,我们也会马上通知警方。请问你可以先留下姓名和联系方式吗?”
进藤光接过护士递来访客登记表,花了三次才成功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和电话号码。护士耐心地等到进藤光把登记表还回来,看了一眼上面的信息。“好的,进藤先生,”她说,“你要找的人在住院部五楼,503号房。”
“从左边侧门出去,穿过走廊,旁边那栋楼就是住院部。”
这句话像一根线悬着他,牵着他,像一尊木偶,从问询台到住院部。按下电梯按钮时,他的指尖已经麻木了。他望着自己的手,不知道何时掌心何时出现了深深的半圆形掐痕,边缘已经泛紫了。电梯爬升,终于到了五楼,发出了“叮”的轻响。门打开了。
进藤光没有出门。进藤光站在电梯中央。
许久无人响应,电梯门又缓缓合上。进藤光对上金属门上自己的倒影。他觉得自己眼里的神情很陌生,仔细地端详了一阵子。
是恐惧。理智像重新爬上他身体的藤蔓,紧紧地攥住他的心脏。恐惧,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他在恐惧什么?什么在阻止他走出电梯?
他这才颤抖起来,觉得天旋地转,差点跪倒在地。理智拉扯着他的身体,要将他撕裂成两半。进藤光,他已经死在了一千年前,灵魂消散在十年前。那个溺水的男人再怎么巧合也不可能是他,那人的肉体早就腐朽了。他是傻了、疯了,才会在看到新闻的一瞬间冲动行事。他不该来这里,他没法面对一个不是他的人。
他没法面对一个失望的自己。
可是,万一呢?
希望是一个娼妇,一朵微小却危险的火苗,诱惑而致命。万一呢?他撑在门上,深呼吸。如果那个人不是他,也没什么,他不会失去什么,他没有他很多年,今天之后和今天之前也不会有什么不同。可是,如果是他,如果上天听到了他的祈祷……
不管他花了多长时间到医院,他花了两倍的时间从电梯到病房前。503号房离入口的护士站并不远。进藤光把自己的手掌覆盖在门上,听见里面传来的模糊的交谈声。
“喂,进藤!”
和谷出现在他后,一手抓住他的肩,气喘吁吁,埋怨道,“我说你啊,任性也得有个度吧?一句话都不说就把人丢下也太过分了,手机都不记得拿,出了事怎么办?进藤?你认识……”
和谷意识到他的表情不对,抓住他肩的手松了一半,语气也小心翼翼了起来,“进藤,看我一眼。你还好吗?”
里面的说话声停了。进藤光没有回头,他保持着那个姿势站在那里,像是一棵忽然扎根的树。病房门被拉开了。
他的目光越过那个身着白大褂人的肩,和屋里病床上的那个人对上视线。那是一双藏蓝色的眼眸,他见过很多次,记忆如新。时间的洪流猛然贯穿了他,世界的齿轮仿佛在他耳边拨过一格,咔。清脆,严丝合缝。
是他。
“佐为……”
他喘息着说出这个名字,没有注意到和谷在他身边僵住了。进藤光朝病房里走了两步,声音哽咽,“佐为。”
长发男人条件反射般地朝他露出一个笑容,和很多年前如出一辙,“光……诶。”
光停下脚步。
长发男人的表情变化了。他的笑容融化了,取而代之的是困惑和不解。他的视线从进藤光脸上挪开了,转而凝视自己的手掌。他好像连自己的手掌都觉得困惑。
“光……是谁?我为什么会记得这个名字……?”
男人喃喃自语道。
有那么一瞬间,和谷觉得进藤光像是要吐了。青年的视线不堪重负地重新落回地上,他担心他是否会整个人被压垮在地上。然后,可能只有一次呼吸的功夫——
进藤光扭头冲出病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