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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场极为漫长的旅程。
而对于妖族而言,在被无限拉长的时间中走遍这个大陆上的绝大部分地方算不得难事,所以沈桥决定离开这座城镇,因为这儿已不再拥有值得他稍作停留的事物,而未解的谜团依旧没有准确的答案。他来不及去问沈清轩,因为他寄托着冗杂情感的人而今已化作了院落中的槐树,沈桥明白肉体消失的概念,可是人类的灵魂仿佛又太过脆弱,他一次都没有梦到沈清轩。
所以,接下来要到哪里去寻找答案呢?沈桥张望着随风而动的槐树,凋落的叶子象征着秋天的就要来临,而他也在那日简单地准备了些物品,就悄然踏上寻觅的道路。
离开城镇的第三个月,沈桥抵达了爱斯托克,是人类与妖族领地的边界,因此混乱才是此处的常态,加上连年覆盖此地的寒冷与衰败,比沈桥所途经的任何地方都要冷上太多。好在他尚有热魔法的帮扶,还有军队发放下来的披风作为遮挡——是的,他还来不及去观赏爱斯托克雄伟的雪山还有冰冷的石墙要塞,就迎来了一场战争。作为医者的他的确擅长救死扶伤,这更像是沈清轩为他亲手留下的痕迹,不可更改的回忆使得他遇见军队的妖族伤员时就选择了展现这份才能,懵懂的蛇妖并不知晓这般行事会招惹怎样的麻烦,所以他差一点被强行拉入军队卷入这场人类与妖族的厮杀。这算是单纯为他带来的第一课,前线的战火为此处蒙上了深重的悲伤与痛苦,无尽的哭泣还有别离时刻发生在身侧,使得沈桥开始远离城镇,转而到生长着无数松柏的山间开始漫长的探索。他想要看看雪山之上会拥有怎样的风景,无边的雪原还有抚平的生命都在这个承载着混沌过去的城市沉睡,沈桥并不喜欢这里凛冽的寒风,但是每当雪花飘落的时候,他都会想起曾经生活的地方难遇的一场小雪,那时他和沈清轩坐在窗边,凝望着脆弱的雪悄然降临。他呼出一口冷冰冰的白气,一时不知该如何言明此时此刻的喜悦,他终于迎来了不会休止的雪,可是无人再与他一同观赏了。
积雪压迫着周遭的松柏,沈桥偶尔会接受这些静默巨人的玩笑,抖落的雪沾染在他深蓝色的发丝之间,提醒他应当站在此处观赏爱斯托克要塞特别的夜幕,紫色的星空凝望着烧灼于天际的战火,沈桥忽然意识到,他在此处停留的时日里,最初抵达山脚时遇见过的几名驯鹿人也不见踪影,空荡荡的山峦当中只有他与寒冷的痕迹去记住这场不知结局的战争。
沈桥只是前行,疏离和迷茫让旅者不做停留,更何况他距离山顶不过一两日的路程,到那时又能望见怎样的清晨成了沈桥的期待。就在他怀揣着这般心绪走过一片密林时,恍惚间听见的声响和痛苦的声音打断了所有考量,作为蛇妖的沈桥能嗅到空气里的血腥味,不是来自动物,而是误打误撞的人类。他开始好奇,更多的则是脑海里反复回荡的话语,来自沈清轩,来自他们相处的过往。沈桥感受着呼啸的寒风,他注视着树林尽头倒映的山巅,最后还是裹紧黑色的披风朝着气味散发的来源走去,
道路并不漫长,最初只有沈桥脚印的雪地开始增添了几缕纷杂的血渍。沈桥怔愣了片刻,最后还是向着虚弱的人类走去,那儿是个昏暗的山洞,其中缩瑟的影子在听到来者的脚步声时已经没了力气躲闪,他在为自己哼唱一首歌曲。沈桥尽可能轻的靠近这名伤员,他浑身包覆着盔甲,可是血污还是沿着边缘滚落,他甚至没力气阻止它们流逝。沈桥蹲下身来,他拂过伤员的额头,近乎寒冰的温度昭示着某个结局,可是身为医者的蛇妖并不打算放弃,就在他翻找着止血药的时候,脸色苍白的逃兵忽而开口。
“我知道自己要到另一个地方去了...请帮我转告我的情人,我的艾梅,我是如此深爱着她。”男人低声呢喃着,他颤抖着伸出手拽住沈桥垂落的披风,血渍在寒风中逐渐凝结。沈桥知道他应当什么都看不到了,哪怕止血草也无法阻拦鲜血的奔涌,随之而来的还有沿着脸颊滚落的泪水,而这恰恰是战争的残酷,“你会在酒馆一眼就看见她,就像,就像红宝石...可我还是没有逃脱死亡。”
“我不知道你是妖族还是人类...但是,谢谢你,谢谢你...”
虚弱的声音越来越小,男人盯着空荡的山洞走向生命的终结。沈桥注视着一个灵魂的远去,他本该继续前往自己的目标,可当他离开这里时,清晨的蓝色坠入眼中,这是爱斯托克壮烈的黎明,而他该到那家早已被大火烧毁的酒馆去拾起一枚红色的宝石,并将之埋葬在大雪之下。自那日开始直至战争结束,爱斯托克迎来了一位寡言但神秘的医师,他行走在妖族与人类之间,只要请求就会伸出援手,而无人知晓他的姓名,更不知道他为何会在战争结束的第一日就销声匿迹。
因为沈桥的道路还在继续。
沈桥抵达下一个目的地时,恰好是他离开家乡的第一年。而他来到了被誉为“春之城”的普兰,在当地人过去的语言体系里,其直译过来就是“温暖”的意思,而摆脱漫长寒冬的沈桥恰恰喜欢这样的暖意。所以他这次没有选择当作医者,而是成了寂寂无名的冒险者,去寻找足够有效的药草还有人们传闻中的美景,一片森林,一座花园,再到安静的湖水,这都是普兰的美好,沈桥现在拥有了更多的时间去放慢脚步,时间再次被拉长,这座城镇足够挽留他几年的时间,而被密集的树木还有各种植被围绕的城镇成了沈桥的落脚点,他总是会前往许许多多美丽的地方游玩,观赏,因为战火不再波及,安稳的人类城镇只需要迎接自身文化的承袭。普兰人通常会选择每年的五月作为赞颂劳动与树木庇佑的节日,郁郁葱葱的植被为这里增添了天然的屏障,沈桥见证过那些参天的大树遮蔽太阳,也遇到了在家乡从未见到过的植物。但是其中最让蛇妖好奇的,应当是一种出现在歌声当中的,能够治愈所有疾病的药草。
名为决明的花会生长在山崖之上,只要能够跨越迷雾,就能够找到开满决明的山峦。沈桥愿意相信普兰的老人们所提及的传言,就像他迷恋于每个地方不同的故事那般,沈桥选择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这一次的前行并不算艰难,大部分地带都位于平地,包括他们口中的密林,其中环绕的湖水静谧地凝望着路过的旅人。沈桥不禁为那缕浅蓝的湖光着迷,微风吹动着垂落的枝杈,飞舞的叶子凋零在湖面,吸引着他短暂停留,看向澄澈而美丽的水波,就像镶嵌在大地上的碧玉。
沈桥静静地坐在湖边,他注视着自己的倒影,蓝色的发丝悄然垂落,倒映着平淡的粉紫色眼瞳,就像是一朵开在水边的花。他捧起冰凉的湖水想要品尝其中的甘美,涟漪中的倒影忽而映衬出熟悉的痕迹——是沈清轩的面目。沈桥下意识地回过头去,可是这儿什么都没有,湖中恍惚的身影依旧在此,他不敢置信地望向早已离去的影子,一种呼之欲出的冲动要蛇妖下意识地探出手去触碰这易碎的痕迹。沈桥的手拂过浅淡的波澜,湖中的幻影忽而露出了一丝笑意,完全陌生的神情让沈桥连忙抽身,周遭的迷雾蒸腾而起,他察觉得太晚,而这或许才是老人们口中的迷雾。只差毫厘,沈桥就要被那股浮动的雾气推搡在水中,正在他准备发动魔法的时候,一股力道忽而将之从身后拽起,顷刻间光明重新照耀大地,沈桥回过头去看向那位善良的来者,一名身穿红裙的女人神色紧张,在确认过沈桥相安无事之后松了口气。
“太好了,这次总算赶上了...”
蛇妖知道来者的确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类,他安静地点点头,一边下意识地想要从包里拿出药草作为报答,意料外的危险让本就不太擅长应付人类的蛇妖变回最初的单纯,他歪了歪头看向女人许久,对方只是连忙摆手拒绝了这份好意。只是沈桥全然来不及思考下一步,对方就热情地向之介绍了姓名并坦率地邀请他一同去不远处的房子共进午餐。奇妙的热切让沈桥陷入困顿,可是他能感觉到这个自称为兰谢尔的女人并无恶意,他顺应着温暖的阳光,一边静静地望着越来越远的湖面,过去的幻境就这样泯灭在波澜当中。
身为冒险者的确不该在寻常的镇民家中过夜,只是兰谢尔的邀约让沈桥难得的放松了警惕,更何况在这里能吃到普兰最具盛名的奶油蘑菇派。在旅行与冒险的路上如此匆忙,他才意识到最初打算去体验的美食大多错过了许多回,更没有时间好好品尝。热气腾腾的餐点摆放在狭窄的桌上,忙碌完的兰谢尔笑着与之谈及今日的经历,关于湖泊与过去,关于幻影与真实,所谓的悬崖也是老一辈见过的湖中幻境,除非沉入水中才能真切地得到决明这一味药草,但湖泊深不见底,又如同能照亮他人心扉的镜子,触及最为无法释怀的部分。讲到这里,兰谢尔忽而显得低落,她勉强地笑了笑,继续开口轻声呢喃。
“七年前,我的爱人也是为了湖中的幻影而死,他看到了我,可我却来不及抓住他。”悲剧浓缩成了一句不轻不重的叙述,沈桥当时看着烛火倒映下的女人,他在静默中伸出手抚摸着她的脊背,在这般笨拙的安抚过后兰谢尔又再度露出笑容,她静静地抹去眼角的濡湿,然后继续为沈桥送上普兰特产的黑麦面包,在欢快的玩笑和往日的回忆里,讲述往日悲剧的结尾。
“所以我留在了这里,只要能拯救更多的人——不管作为怀念也好,救赎也罢,都很值得。”
兰谢尔的低语回荡夜色深处,沈桥只是静静地聆听着人类的低语,他回想着许多冗杂的事,也追随着过去的影子试着送去一个寻常的拥抱,温暖充斥在这间小屋内,就像是普兰永恒的春天。自此,蛇妖拥有了第一位人类朋友,冒险家不能长久的停驻在原地,游览西部各地也花费了他不少的时间,好在普兰成了他常常流连的地方,三年,五年,或者更久,最初他总是会在约定好的时日前往兰谢尔的小屋品尝全新的餐点,能够冲淡痛苦的幸福要二人相谈甚欢,开始真正适应人类生活的蛇妖不再拘泥,可是疑问仍然盘旋在其头顶,即使他再也没有尝试到那片湖泊去。
直到他将要离开西部地带的前一个月,沈桥在暂居的地方收到一封来信,来自兰谢尔,她在信中告知了沈桥将要结婚的消息,而未来她将鲜少去那间小屋居住,因为这些年所做的事足够她抵消往日的罪孽。
“或许来日就在前方,而他与他们,都与我们同在,亲爱的沈桥。”
读到此处,沈桥悄然收起这封点缀着淡淡香气的信,他理应庆幸,可没来由的失落让沈桥短暂地搁置了向南方行进的计划,他或许再也不会回到普兰了,与此同时往日的思绪又在这个平静的午后找到了他。沈桥不禁会想,他该花费多久去为沈清轩悼念,抑或是救赎自身的罪孽呢?人类从痛苦到接受来日花费了半生的时间,那么妖族又该如何。他不知道答案,却清楚地明白在哪怕百年之后,湖水中会倒映出的,依然是沈清轩的身影。
离开家乡的第二十一年,沈桥在南方的人类都会希拉落了脚,这儿的法律没有过分严苛,相反他们通常欢迎其他的种族前来此处居住,却独独不欢迎来自其他领地的人类。古怪的规则没有限制蛇妖的脚步,长久的跋涉和旅途让他开始向往繁荣,希拉作为南方地带最大的城市,交杂的文化还有许许多多有趣的特产要沈桥不禁迷恋其中,只是这里所需要的花费远远超出了蛇妖的想象。沈桥前往了希拉最为繁华的商业街,琳琅满目的新鲜物件还有精美的工艺品在这里算不得最为耀眼的存在,因为穿过这条街的尽头,就是目前已知最大的机械生命工厂。沈桥知晓机械生命的存在通常能够满足极大的便利,而他也同样想要模仿着人类获得一点便利的机会,那些被制造的生命无比精密,每一批被生产的型号都能卖出高昂的价格。作为旅者的沈桥跟随着参观的队伍游览了机械生命的制造过程,刺眼的灯光照耀着那些安静的商品,四周喷出的蒸汽晕染在沈桥眼底,他靠在栏杆上稍作休息,掠过工厂的精美机器很快就会流入市场甚至遍布整个大陆,这种感觉很奇妙,他在心底盘算着自己刨除租住房子的费用之外还剩下多少时,明晃晃的困扰就这般降临。沈桥在希拉只能算是相对贫穷,他决然负担不起一只机械生命的价格。
要不要去申请骑士的职位呢?毕竟庇佑希拉总能带来丰厚的报酬。
困扰在旅途中来袭,难得地让沈桥怀念起家乡便宜又美味的糕点,沈清轩总是会买上许多带给短暂收留的可怜人。思绪正飘向远方,安静的蛇妖忽而听到一声惊呼,他顺着喧闹的方向看去,一个陌生的男人撞开人群,抱着还未成型的机械生命朝着门口跑去,可惜还没等他触及门扉,身披斗篷的骑士们就阻拦了他的道路。陷入绝望的男人全无退路,他只能跌坐在地呢喃着请求原谅的可能,但是得来的只有更多的征讨。
“异类!”就连身边最小的孩童都这样喊道,而沈桥只是安静地注视着这里发生的一切,直到来自其他领地的男人被骑士们拽离,这场游览才缓慢地推进下去。选择留在希拉的蛇妖还是加入了骑士团,他的确拥有着让人惊叹的天赋,锐利而简洁的方式很大程度上提高了他们的效率——希拉就是这样一个看重效率的地方,沈桥并不喜欢,可是他没有理由就此离开这般热烈又繁荣的地方,好像只有这般才让他不再思考从西方带来的问题。亘古不变的骑士团工作的确带来了不菲的收入,希拉特殊的机械生命还在更新换代,不变的只有愈发昂贵的价格。沈桥时常感慨涌入这里的别地人类到底为何如此执着,而金钱是世界上唯一不变的存在,他知晓,却也觉得无奈,因为希拉留给那些可怜人的唯有粗暴而严苛的律法,还有日复一日的修正。那些人的结果大多很糟,被丢到满是野兽的荒野或是被囚禁,任何一样都能要了他们的命,而他记忆当中的那个男人所得到的结果大抵类似,为此厌倦的蛇妖在纠结中思索,所能想到的也只有沈清轩给予过的安抚与一句平淡的叮嘱。
“去做你认为正确的事就好。”
生活在希拉的第六年,沈桥继续着他往日的巡逻,独自走在繁杂街道上的蛇妖张望着四周,他忽而瞥见巷子里掠过的黑影,快速地掠过眼底后钻入更为潮湿晦暗的深处。沈桥握紧武器追随着瘦小的影子前行,他有些莫名的紧张,恰如他在许多年的工作里见过的,来到这儿的不乏一些孩童。于是蛇妖加快脚步,随着一次轻盈的跳跃,鞋跟悄然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动,他终于见到了这团黑影的真容。
那的确是个瘦弱而狼狈的男孩,大概十几岁的模样,手中紧握着一枚小小的零件,大概是早些年就被废弃的款式,但是在外依然能卖出极高的价格。沈桥不由怔愣,不安的预感让他顿时意识到某个天秤正向着沈清轩提及的原则倾斜,呆愣在原地的男孩紧张地闭上了眼睛,他熟练地等待着审判,也在等待着末日的降临,可是在须臾的寂静过后,沈桥还是无声地让开了一条路,他示意那个无措地孩子尽快离开,朝着这条路前行,就是无人知晓的,通往东方的道路。男孩见状头也不回地朝着前方奔跑,也是在同一时刻,不远处就传来了追兵的叫喊,异类和杂种之类的刺耳言辞在沈桥耳畔回荡。他收起武器,安静地注视着男孩逃离的背影,也是在男孩将要消失在巷尾之前,他们的目光终于交织。
沈桥不住地笑了,他转过身向着街口走去,一边无视前来的同僚急迫的逼问。
“你见到一个异类没有?大概十几岁!”
“没有过。”蛇妖轻声说道,他摘下胸前的勋章丢在地上,仰起头张望着被蒸汽所包裹的蓝紫色天空,“我要走了——所以,请把这份工作留给下一个人吧。”
在夜空之下离开希拉的蛇妖走在荒野之上,他仰起头嗅着格外清新的空气,这一次他没有带走希拉的任何特产或是用积蓄买下昂贵的机械生命,可他知晓,如果是沈清轩在这里,在今日也定然会做出同样的决定,所以,这是故去之人的灵魂与他相伴的证明。
离开家乡的第六十七年。
习惯了融入寻常世界的蛇妖停在了一片名叫森雅的人类领土,位于南方与东方的中间地带,信奉着神明的虔诚信徒将这儿治理得井井有条,人们奉行着真诚与善良,与此同时仿佛真切地舍弃了诸多欲念,继而遵循着平淡的生活。许多漂亮的建筑让沈桥流连忘返,也许是因为南部的精美与东方地带的部分痕迹相互融合,他时常能看到些许与家乡相似的角落,尤其是飘动的柳树和穿过整座城镇的水道,而这就像是一种奇妙的本能,他经常开始怀念医馆和那棵槐树,过往的点点滴滴时常浮现,好在近在咫尺的教堂总能拂去一些苦闷,不管是神圣的吟唱还是透过彩窗照入教堂的光辉,无比美丽的光景映衬着镶嵌在最高处的小小窗棂,代表着能够望见希望,而只有沈桥知道,从那儿看到的方向,就是他与沈清轩的家乡。
所以蛇妖时常会前往教堂,一点点学会向神明祈祷的他最期待的愿望大概是能够梦见沈清轩, 直至如今,沈桥都坚定地相信着那该是魂灵归来的痕迹,一而再再而三的祈愿并不奏效,然而早已知晓这份痕迹会伴随他半生的沈桥甘愿将时间拉长,而这份安然的虔诚也吸引了此处的主教先生为之提供了一次机会,作为唱诗班,作为为神明歌唱的成员,那么来日终究会让愿望抵达天际。多么美好而热切的希冀,而沈桥恰恰喜欢森雅人的单纯,和多年前的自己一般。自此换上白色衣袍的蛇妖开始融入那些美妙的歌声里,他总是站在最前排,十指紧扣着放在胸前回想与沈清轩的日夜,越过亲情,越过友谊,那么答案究竟应当是什么?他不敢直言。时日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作为唱诗班成员的生活远比骑士要安宁太多,沈桥甚至还会帮着一些居民口中的困扰与悲伤,人类的纷扰大多围绕着未来与过去,可是蛇妖记得沈清轩当时所能紧握的也只有他们相伴的当下,这恰恰成为了一种解决万事的答案。
就在他以为所有人都会向之倾诉苦闷之时,一个充满欢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神明,请庇佑我与我的恋人能够安稳地度过余生吧。”
那是一名年轻男子,从眉眼来看,沈桥觉得格外熟悉。也是在同一时刻,结束祈祷的男子忽而抬起头,他盯着抱着圣经矗立在原地的男孩,莫名的激动让他顿时急匆匆地跑到蛇妖面前,过分高昂的声音在空荡的教堂内回荡。
“您,您是从希拉来的吗?如果是的话,您一定是我们的恩人才对……”激动的男人满眼热切,他看着茫然的蛇妖点了点头,方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的确吸引了太多人的注意,只见男人连忙轻轻咳嗽几声,“我的父亲说过,他是被您所救。可惜他去年因病离开了,不然,我一定会邀请他来!”
“但他也度过了一段幸福的人生吧。”沈桥笑着回答道,他摩挲着书本的封面,一边感慨着时间流逝,仅是几十年的光阴就能带走奔向自由的男孩,此刻他注视着男人的眼睛,的确和记忆中别样相似,“那么,你来到这里是有怎样的愿望呢。”
男人听罢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发,他连忙示意坐在旁边安静等候的女人靠近些许,充满爱意的视线让这对羞怯的恋人迎接窗棂照入的光辉。
“我,我叫约瑟夫,我的妻子叫爱莲娜。如果可以的话,请您祝福我们的婚姻吧。能够被您所祝福,神明也一定会聆听我们的呼唤。”约瑟夫笑着说,他抚摸着妻子无名指上的指环,爱慕的确会让人目眩神迷,可是真切地眷恋总会撼动人心。沈桥在怔愣间回想着往日的旅程,此时此刻的幸福让他不住地露出笑容,就在神圣的光芒当中,在吟唱与名讳的呢喃中,或许能帮助他人留存幸福也该是洗涤罪孽的事,他未曾获得却无比期待的爱慕,依偎,现如今都随着这对眷侣的离去而伴随着柔软的风闯入心底,好像任何人都不必忧虑来日,而往昔的痕迹也在旅行中渐渐浮现其本貌。
那时的答案呼之欲出,沈桥想。
可是神明没有回应任何人的愿望。而残酷和淋漓才是这个世界不变的话题。一向平和的森雅面临着一场战争,他们注定弱小,因此无数的年轻人被送上战场。早已厌倦了这等事的沈桥亦开始了必然的离去,而最后一次来到教堂的蛇妖安静地注视着那扇窗口,碧蓝的天空也许很快就又要被火苗所晕染。时间好像的的确确是个可怖的轮回,沈桥想,身后紧闭的大门忽然被推开,跌跌撞撞跑进此处的约瑟夫已换上了铠甲,他气喘吁吁地站在沈桥面前,脸上早已没有了往日的幸福。
“请您,留存我们的幸福……”
而这是他最后的一次请求,在沈桥记忆中,他最后一次见到约瑟夫和他的背影就是在这一天,他接受了男人递来的戒指,在战火中离散的恋人注定无法抵达最初的愿望。沈桥摩挲着那枚简朴的指环,根本来不及留下一句话,约瑟夫就不得不投身于接下来的争斗当中,而沈桥也必须带着这份寄托再度上路。他在紧握这枚戒指时总会觉得滚烫,甚至能穿透灵魂,大概来自未尽的爱,和那段永远停留在往日的记忆,更是因为在彼时无比浓烈的眷恋,终究会在生死别离中化为一段晦暗的影子。可是沈桥接受了它,不光来自约瑟夫,更来自自己与沈清轩。
因此,在他离开前的最后一晚,蛇妖梦见了那间医馆还有坐在椅子上静静等候他的沈清轩,穿着和过去一般的衣服,面目也褪去了长久的倦容。沈清轩笑着抬起眼睛,冲着站在门口的沈桥招了招手,与往日别无二致。
“你知道问题的答案了吗?”
几乎是一瞬间,决堤的泪水奔涌而至,紧随其后的是来自沈桥的,无比急切的拥抱。梦中的沈清轩在这份安宁中笑了两声,他抚弄着沈桥的头发,一边抬起手将自己亲手养大的蛇妖抱紧,仿佛过去的诅咒与别离都不曾到来。
“我知道了,沈清轩,每一件事,每一段时光...让我越来越想见到你,可你总是不肯来我的梦里,你还在怪我吗?还是...因为我太迷茫。”沈桥抬起头,眼里噎满决堤的泪水,他轻轻触碰着沈清轩的脸颊,试图记住在梦中所窥见的每个时刻,想在梦里实现的未尽之事太多,这让沈桥变得更加急切,他拽紧沈清轩的衣袖,在心底里祈求这个瞬间能够延长得再久一些,不知下一次他们再见又该是多久年岁,破碎的思念在眼底卷起汹涌的浪涛,“沈清轩,原来我一直都深爱着你,这就是我的答案。”
“乖孩子,我的沈桥。”沈清轩听罢,他冰凉的脸颊磨蹭着沈桥的掌心,最后留下一个悲伤的笑容,他们耳鬓厮磨,在这场飘然而至的美梦里相拥,只是沈桥为之送上一个带着眼泪苦涩气息的吻。沈清轩拂去沈桥眼角沾染的泪水,快要消散的躯体在顷刻间凝固,直至这个迟来的吻结束,在寂寥之中留下一句浅淡的回应,“我也爱你。”
就像缥缈的烟雾,又是深入骨血的痛苦,魂灵再一次消失,不知归处。
苏醒过来的沈桥坐在床榻,他轻轻呢喃着爱人的名字,眼角的泪水还未干涸。他忽然想回家去,回到他们的家乡,回到那家医馆,然后好好地对着沈清轩说上一些话,关于人类,关于旅程,还有那份后知后觉的爱意。
为期七十年的旅行暂时休止,而旅人要回到爱人的拥抱中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