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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栋因闯空门而无偿获得的建筑,在他们到来之前,是某位市政厅议员的家宅。说它是宅子或许有些低估,更应该叫官邸,或殿堂。它大得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最初,侠客认为这是外面人结婚用的教堂,飞坦说一定是银行,芬克斯表示没准是国王的皇宫,而玛奇和帕克诺坦已经走进去一探究竟。
库洛洛坠在最后面,他像撩开布帘子那样,进门时微微弯腰,斜着头,钻了进去,似乎要避开房子空气中流动的金钱的灰尘。
一进入,众人纷纷散开,像袋子里的鱼倒进海里,自由自在地游进广阔且温度适宜的水域。
库洛洛找到一张面对着壁炉的长沙发,将绣着飞鸟花草的靠枕放在膝盖上。
他看着壁炉里燃烧着的火焰,身下还有温度,房屋的主人似乎上一秒才离开。
那火焰静静舞动,一只银色光滑的水壶吊在上方,享受着高温的抚摸,光丽透亮。
看着滴答作响的石英时钟,十一点,十二点,一点,如此循环往复。外面的人在特定的时刻做该做的事。譬如,这个时间点就该吃午餐了。
可他不拿时间当回事,好像时间是一张地图,能够随意折叠,想要去什么地方就对折一下。这是仗着自己年轻而肆意妄为的优越感。亦或是在失去时间丈量的地带生活太久,他有自己的流速。
库洛洛听到厨房的方向传来闹哄哄的争论,窝金的嗓门极大,咆哮着要吃白面包,并奢侈扔掉面包边。何等挥金如土的行为,在流星街足以判处无期徒刑。
侠客劝着他:“你别这样,难道面包边会吃撑吗?反正你塞到嘴里也尝不出来。”
窝金听后想想,也对,哇得将一整袋面包全部填入口中,上下两排牙齿挤压,咀嚼不超过三秒,精碳白面消失得无影无踪。
派克诺坦从厨房走出来,远离食物的闹剧,分给库洛洛一瓶可乐。
“你喝喝看这个。”她坐下,用蘸着冰凉水汽的水抚平前额的短发。在灯光下,呈现出近乎透明的铂金色,极具金属质地。
库洛洛接过来,拉开扭环,甫一倒进嘴里就喷了出来,派克诺坦飞快跳到旁边。
“怎么了!”
那边的侠客从窝金腋下钻出来,跑到沙发边。
他抬手表示一切安好,“咳咳……被呛到了。”
“喂团长好弱啊,喝水还会呛到。”芬克斯两手交叠在脑后,大剌剌地靠过来,“给我尝尝。”
说罢便从库洛洛手里拿走了冰可乐。
他猛灌一口,两颊鼓胀,双眼巨睁,嗓子眼里发出咯咯的怪声,随后嗤得一声喷溅出淡褐色的液体,将沙发上的库洛洛淋了满头。
“这是什么!毒吗?”芬克斯耷拉着舌头,粗糙地用袖子擦了几下受害者的发顶,将他黑色的短发搓成一团。
“是气啦,二氧化碳。”侠客偷笑道,“新鲜的可乐是有气泡的,喝进去舌头麻麻的。我们老家的可没有。”
“够新鲜吧?”他扯了几张纸巾塞进垂着头的库洛洛手里。
各方面来说,都很新鲜。不管是第一次尝到有气的饮料,还是第一次喝到保质期内的可乐。
芬克斯挠挠头,“抱歉团长。”
库洛洛沉默了片刻,甩甩头,几滴残留的甜水溅到地上。
“芬克斯扣五分。”
“喂!”
这是他们第一次离开流星街。
出发前,喜欢打赌的信长与窝金玩了一个无聊的游戏。满分十分,一旦做出“不符合外界人”的行为,就扣出分数。零分出局。输掉的人要出去找路人当街打劫,并高声喊出我们是幻影旅团把钱交出来。
目前为止,除了芬克斯,谁都没扣分,就连窝金都老实地遵守游戏规则,将面包边全部吃掉了。
实际上他们也不清楚“不符合外界人”的行为究竟是什么,衡量标准极为混沌,似乎只围绕着“体面”“出格”“文明”“礼貌”这样的关键词。
库洛洛很疑惑,这些词语难道在外界是受法律约束的吗?那要怎么解释萨拉萨的事情?世界又不是只有天使。不过他没有拒绝这个游戏。仅仅是闹着玩而已。
从芬克斯手里夺回可乐后,他起身在厅堂中游荡。这里大极了,摆满热带植物与花瓶,地上铺着花纹复杂而缭乱的地毯,空气里飘荡着淡淡的烟草味。
他拐进一个安静而神秘的房间,推开门便倒吸一口气。很多很多书,那一瞬间仿佛有浩如烟海的文字劈头盖脸地浇灌在他的头脸。
库洛洛走到书架前仰起头,它们一直堆积到天花板,仿佛站到最上方就能伸手摘星。
夜风吹动金丝参杂的窗帘,他瞥去一眼,看见一只滴着血的手。冷白色。
他向外面打了个暗号,飞坦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从伞中抽出细长雪亮的长剑,对准窗帘后的人影刺去。
霎那间,他们两个交手。又是一眨眼,人影出现在书房的另一个角落,飞坦站在原地待命。
窗帘被利剑割烂,争斗中一具尸体直挺挺地倒了下来,面朝下,背心靠左有个汩汩冒血的大洞。
据说凶手会回到案发地反复欣赏自己的杰作。
夜风再度吹入,扬起对方漆黑的长发,甲虫般无光的眼睛反射出油亮而无机的色泽。
他微微侧着头,如同太阳照射着地面上残存的石油,荡开一圈五彩斑斓的油膜。
“我马上就走,只是路过。”伊尔迷说谎道。
“骗人。”侠客从门后冒出脑袋,“你手上还有血呢。”
他抬起石膏般白色的手,质地坚硬,光洁无瑕。上面粘着暗红的污渍,宛若一桶油漆泼到大卫塑像上。
伊尔迷轻轻冒出一声,随后微微泄露出不满意的神色。
芬克斯靠过来,“这人身上有股臭味。”
“那是香水的味道,不是臭味。”侠客纠正他。
“我不喷香水。”当事人反驳,“是那个人的。”
石膏手指向倒在地上的男人。
“这里的屋主吗?”库洛洛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你们有仇?”
伊尔迷摇头,“我是杀手,不与人结仇,浪费时间。”
芬克斯低头与飞坦说:“就是我们那儿的清道夫。”
“我知道,用得着你解释吗?”
“如果不给钱,我不会杀你们,亏本。身体是机器,机器是固有财产,每运转一次都要付出成本。工厂从不做空转。”少年杀手平淡地阐述人生准则,“我可以走了吗?任务已经完成了。”
“你刚刚为什么不及时离开?”库洛洛放下捂着下巴的手,稚嫩青涩的脸上露出一个微笑,“我们进来的时候,你应该有所察觉。”
伊尔迷苦恼地用无法凝聚焦点的双眼注视着他,或者他们,没人分得清这双眼睛到底在看哪里。
“确实,这样是不对的。”他说,“三分钟前我就该走了。”
“所以?”库洛洛像个耐心的神父开导青少年,未长大的圆脸上两只黑洞洞的眼睛十分真诚。
“团长也太亲切了。”一旁的侠客调侃道。
“……好奇心吧。”伊尔迷思考后给出答案,“前脚后脚的,想看看你们是谁。”
“现在看到了,满足吗?”
“啊,乡下人而已。”他笑了笑,像柜子里的旧娃娃突然回魂,令人毛骨悚然,“好好享受吧,任务目标是市政厅的参议员,屋子里的东西都是最高等级。”
“他说话真欠扁。”飞坦不耐地掂了掂手中的剑。
“好啦,我们人多,他逃不掉的。”侠客笑嘻嘻地往外走,“听到窝金在外面狂叫,发现什么了?”
“你们没见过的好东西吧。”伊尔迷愉悦地附和道。
“喂,想死吗?”
“哈哈。”他又笑了。
真恶心。飞坦恶寒。
窝金在地窖发现了酒,几百瓶叫不上名字的红酒安静平躺在橡木架子上,如同棺椁中沉眠的尸体。
他高声喊大家出来喝,随后抬了四五箱摆在客厅的地毯上。留下一连串黑色的脚印,与纷飞的灰尘。
“来吗?”库洛洛看着伊尔迷,“看你赖在这儿不想走,很无聊吧。”
“我没有赖着。”杀手矢口否认。
“你有。你一动不动的,根本不想逃。”
“……”
伊尔迷凝视着他,两面黑色的镜子互相折射的窗外的月光。
“需要我求你吗?”库洛洛好整以暇地问道。
明明就一副好热闹好想一起玩的表情,还嘴硬。
“是你们胁迫的,不是我本人要求。以下行为不违反任务守则。”伊尔迷庄重地表示,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无声闪着光的小机器,按灭了灯。
二人一同往外面走。
“这是什么东西?”库洛洛好奇的探头去看他的手里。
“家族里联络用的。”
“噢,杀手产业化,血亲之间的保密性强。”
“没错。”伊尔迷无比赞同地点头,“我是长子,可以分担父母的工作后,每天都要外出做任务。虽然报酬很不错,但难免乏味。”
“那今天就算放假咯。”
伊尔迷没有表情地笑道:“希望能活着回家。”
库洛洛耸起眉头。
很遗憾,他们理解不了彼此在说什么,乃至频道错乱。语言中的幽默地带不对这二人开放。
外面的伙伴们围坐在地上用各种方法撬开酒瓶。
窝金是力量派,掰断瓶颈,就着玻璃渣子便开始喝。深红色的酒液顺着他毛茸茸的前胸流淌,如同雨水滋润了原始丛林。
芬克斯是力量与技巧结合型,他选择用手刀飞速划开瓶口。令伊尔迷想起护士们开安瓿瓶的动作。
派克诺坦和侠客属于社会化良好的类型,他们找来瓶起子,相安无事地用正常方法开瓶。
其他几个人懒得动,从他们已经开启的酒里分一杯羹。
这么说来芬克斯和窝金都得扣分。
玛奇找了个闪闪发光的水晶杯,与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相得益彰。侠客给她倒了半杯,坐在地上靠在沙发脚,抿了一口,感到不快,呸得吐掉了。
她也得扣分。
库洛洛一个一个检视着同伴们,不自禁露出轻松的神色。
伊尔迷作为临时拉入的陌生人,没有得到酒水分享。不过任务途中他也不喝酒,于是站在一旁观察着这些野蛮人。
玛奇举起杯子对准灯光,转动,如掌中星星,闪动着钻石般的火彩。
在她的视野里能看到那个杀手,他抱臂站立,带血的手搁在上面,袖子破了一个口子,脱开的线头让玛奇心痒,不由地开口道。
“我可以给你缝上。”她说。
伊尔迷愣了愣,举起手低头看,沉默片刻后说:“没有破。”
这是学艺不精的体现。或者说,分心的失误。包括手上的血,还包括没有及时撤离场地。他这次任务做的不好,很多地方都不合规。
他不会承认的。
“你瞎了吗,就是破的。”玛奇冷哼道,“让我缝都要收费,你不要就算了。”
伊尔迷心情更不好了。为什么要反复提起他的失误。这群没礼貌的家伙。
库洛洛喝了一大口,酸涩的味道如同发霉的烂水果,他更喜欢可乐。但酒精在体内燃烧的感觉很不错,温暖宜人,自发热。
“给我们一束你的头发,就免费缝上,让你的父母看不出来。”他心不在焉地提到,“你不想让他们知道吧,在外面鬼混的事情。”
Keeper,他用了这个词。不知道指的是掌管开动机器权利的工头,还是握着野兽笼子钥匙的管理员。
总之,他觉得伊尔迷是个人性尽丧的后现代冰冷工具,这样的人一旦觉醒心中潜藏的“心”,就会变成怪物。
伊尔迷同意了,他不想听母亲的唠叨。库洛洛说的对,他不想让家人知道自己发生了故障。
玛奇扯着他跌坐在地,拿起他的手放在腿上,扯出一根念线,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飞快穿针,简单几下就将破裂的袖口缝补干净,看不出一丁点痕迹。
飞坦轻飘飘地挥动细剑,伊尔迷的一小撮黑发便落了下来。
库洛洛接住,接着像捏着狗尾草那样,将他的头发转来转去的捻动着。
“芬克斯,给我火。”他忽然道。
一个打火机放进库洛洛摊开的手里。
他将伊尔迷的头发放在火焰上烧,很快弥散出蛋白质被烤焦的味道。
“原来你不是机器人。”他惊讶地张开嘴巴,“还以为你的头发是塑料纤维丝。”
伊尔迷歪着头,不理解这种好奇心,也不理解这种玩笑。他用甲壳虫色泽的黑色眼睛注视着他们。
密谋。再密谋。找到时机就快点跑吧。再这样下去,回家了不好交代。他心想。
那边的窝金喝多了,一把抓起无辜的侠客,金发仔慌忙地喊起来,但无任何效果。
他被举高,张牙舞爪地垂死挣扎,随后被猛地扔向空中。
侠客惨烈地大叫着撞到天花板,发出惊人响亮的咚得一声。
下落时,强烈的失重感让他下意识要抓紧身边的东西,再睁开眼,自己竟然牢牢地抱住了水晶灯,在离地三米的地方晃悠着。
倒也不是害怕,闹着玩,还是要放松点为好。只是窝金太用力了,让侠客受了极大刺激,叽里呱啦的叫骂落下来,砸在窝金的脑袋上。
肇事人哈哈大笑,震耳欲聋,在空旷的客厅里游荡着,如同对山坳呐喊后的回音
见状,库洛洛兴致勃勃地举起双手,露出衬衫下半截肚子。
“把我也扔上去,窝金。”
“好嘞。”
他举起团长,轻轻松松送上了天。
库洛洛敏捷地抓住水晶灯,与侠客作伴,一起在上面来回晃着。
金发仔怨声载道,瞪大绿色的眼睛,怒斥窝金要扣分,库洛洛也要扣分。
“外面的人会把朋友扔到天花板上吗!这样合理吗!”
“还有你!团长!这时候凑什么热闹!”
“哈哈哈,看你在上面很开心嘛,我也想试试。”
伊尔迷抬头望着,觉得他们是马戏团。见过吗?吊在空中甩着白花花大腿的浓妆女郎。真可笑。
那两个家伙吊在灯上,演开船的样子,大副侠客说前方有海怪。船长库洛洛一本正经地说左舵打满!两个人纷纷往左边倒。吊灯发出脆弱的嘎吱作响。
“零分!零分!”先前因为喷可乐而无故出局的芬克斯大叫,“你们两个傻蛋全部零分!”
“好了没快点下来,换我了。”飞坦阴恻恻地嘶声说道,“你去把他们扯下来。”
他们纵声大笑,唾沫横飞,满地狼藉,好像生命的最后一天,与死神共舞。
……
伊尔迷站在旋转木质楼梯上,看着透亮闪烁的水晶灯来回摇摆,炫目的白色光电在辉煌的厅堂里四散喷溅,如同阳光下的喷泉。
他看了看自己精美绝伦的袖口,母亲强迫他穿上不太适合杀人的古典衬衫,同样也不适合玩闹。
那就算了,该回家了。伊尔迷心想着,沿楼梯走进二层的回廊。
下方传来野蛮而童真的大喊大叫,好像所有道德伦理、家教规训都炸成烟花。谁他妈的在乎。他们在那儿喊着的。他妈的。
伊尔迷悄无声息地跳到阳台的围栏,蹲坐在一个突起的小石球,漆黑长发在身后飘荡,融进夜的帷幕。
在这个黑暗的世界里,人造光照不亮的地方,存在一个光明共和国。统领是个半大的少年,参议员们也是孩子。
在他们的巢穴,盈满流星碎片的光。比月亮暗淡,比灯泡刺眼。
他们不是社会的动物。
他们是地下世界的孩子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