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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推开门的那一刻利威尔其实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当他看见新上任的调查兵团团长对着比她还要高的山一样的文书抓耳挠腮时,他还是忍不住皱起眉头。
而对方头也未抬,对这位不速之客的深夜造访毫无反应。显然这是利威尔的特权,如今也只是他一个人的。
走近了才能发现书桌上更是一团乱。油灯的燃料已经明显不足,灯芯在空气里虚弱地摇曳,一副即将寿终正寝的可怜模样。韩吉佐耶用一根只剩下头部的铅笔对着那张已经揉皱的白纸写写画画,另一只手将她本就凌乱的红棕色头发抓得更加狂野。
利威尔慢慢走过去,抓住衬衫后领将她整个人拎了起来,随即对上一双茫然的眼睛。哦,严格意义上并不能算一双。
“喂臭四眼,你要不要看看现在已经几点了?”
“额,事实上我只有一只眼睛,算上眼镜的话也只有三只,你的绰号得改改了。”韩吉手忙脚乱站直,嬉皮笑脸地用那支拿着半截铅笔的手推了推眼镜。
利威尔被她噎了一下,松开手将韩吉的皱巴得像咸菜一样的衬衫领口抚平,“你的黑眼圈真的很像狗屎,如果不想彻底熬成瞎子就快点滚去睡觉。”
“话是这样说啦,但是事情真的多得做不过来啊。”她摘掉眼镜,重新坐回椅子上喃喃自语,手指不自觉地抚上被绷带紧紧缠住的部位。
“我记得医生有告诉过你要隔天换药,”利威尔边说边打开柜子找药箱,“你什么时候才能用你光滑的大脑皮层记住一些重要的东西。”
“诶?利威尔你怎么知道会我又忘记换药的。”
他轻轻解开绕在韩吉脑后的绷带,冷哼一声,“绷带和我前天包扎得一模一样,你根本没解开过,我都懒得想你到底有没有洗过脸。”
“嘿嘿。”韩吉用她的招牌傻笑蒙混过关,随即陷入沉默。她的伤其实并未好全,除开对生活影响最大的左眼缺失,她身上还有无数擦伤和淤青,虽无伤大雅但足够折磨人。一旦从工作中稍微放松下来,那些沉积的疼痛、疲惫与困倦就一拥而上,让她昏昏沉沉。
“……你还在生气吗?”利威尔包扎完毕,犹豫着开口打破沉默。
“什么?”韩吉还以为自己在走神期间听漏了什么,将散落的大脑思绪快速收回。
“埃尔文的事情。”
“啊……这个嘛。当时确实有点生气,不过现在当然不。”韩吉的上背部靠在椅背上,头却低垂着看不清脸,整个人呈C字型坐着,“我相信你的选择,也大概了解埃尔文和你的想法,只不过你们两个混蛋留了这么大一个烂摊子给我真的很过分啊。”
后半句话带着韩吉佐耶式的抱怨语气,声音却轻得像是叹气。利威尔看不见她的神色,但也能大致看出她累得狠了,“那么现在快点去睡觉,我会也睡在这,你别想着继续工作了。”
“嗯?”她有些迟钝地抬起头,眼下的青黑看起来比眼睛还要大整整一圈。不出所料。
“我睡沙发。”
“……但它很短啊睡着很累的。”
“哈,那正好我是个矮子。”
“……”
说起来这个黑色沙发在韩吉这里颇有存在感。有时候为了监督这位沉迷研究巨人的分队长不会在第二天早上迟到,莫布里特或者妮法偶尔会在这里休息。更多的时候是聚会玩得迟了,她的床上睡不下人就去挤沙发,韩吉班的成员几乎都对它十分熟悉,利威尔也不可避免地睡过几次。
但现在只剩他了。
利威尔将她拖进卧室,然后塞进柔软蓬松的被子里。
“睡吧,明天我叫你起床。”
这是韩吉听见的最后一句话。下一秒,她陷入黑甜的梦乡。
他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睡进了韩吉的房间。调查兵团的老兵只剩下他们两个,新人的宿舍离这边很远,没人知道他们在玩什么把戏。
那黑色沙发称不上舒服,但也不至于让人腰酸背痛。利威尔作为阿克曼只需要三四个小时的睡眠,他没提过搬出去,韩吉也像默认一样没有提过。
她左眼处的绷带已经换成了黑色眼罩,逐渐适应了只有一半视力的生活,不会再走路撞到墙角,或者倒水洒一桌子。看上去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但韩吉依然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与墙外世界的接轨并不算顺利,军团内部力量的缺失、民众的抵制、技术的困境都足以让她焦头烂额。
她有时会借用一下他的肩膀或者后背,停靠一两秒,再深深吐一口气,等着利威尔留下一句“脏死了”然后大笑着离开。但更多的时候只是颓废着一个人发呆,他偶尔撞见,也只轻轻关上门无言离开。
说到底他们早就不是能在这种时刻显露脆弱的年纪和身份,国家的命运、军团的未来像大山一样压在肩膀上。死去的同伴们牺牲的意义要由生者赋予,向前的每一步都有无数双眼睛看着,因此不能逃避,更不能退缩。眼泪只能留给自己。
韩吉不再露出过去研究巨人时的兴奋目光,墙外再也没有了巨人。她忙着与耶蕾娜学习新的技术,忙着与清美女士谈判,忙着关注帕拉蒂岛的基建进度,忙着安置那些来自马莱的俘虏。这个世界正在向他们露出可怕的獠牙,他们疲于奔命,无暇顾及更多。
可他到底是从哪一天开始不再睡外面的黑色沙发,而和韩吉一起占用那张足够盛下他们两个的大床的?是那个沙发出现破损的夏天,还是那个风雪格外大的冬天?早就没人记得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韩吉的房间里多了利威尔的办公桌椅,添了两套他的常用茶具。他们的工作内容大部分重叠,自然而然地同进同出,后辈们也习惯了他们两个人形影不离,很自然地接受了调查兵团的两位领导者共用同一个办公室兼卧室的事实。就好像他们本来就应该那样一般。
日子就这样过得很快。一个忙碌不堪的白天加上一个睡眠不足的夜晚,明明应当觉得漫长且辛苦,可这样的日日夜夜叠加在一起却是飞速流逝,让人目不暇接。
那天韩吉回来的时候明显已经醉了。脸颊酡红,军装衬衫的扣子解开了两颗,红色的马尾辫几乎完全散开来,踉跄着倚在墙边傻笑。
利威尔走过去,解开韩吉已经把头发缠得乱七八糟的皮筋,脱下她厚重的军装外套放在椅子上。
“快去洗澡然后睡觉。”
但喝醉了的韩吉佐耶总是难缠得要命。她咚一下子把自己的脑袋磕在利威尔的肩膀上一动不动,利用身高优势将他整个人压制,像一只巨型鸵鸟。
“喂。”他推了推韩吉的肩膀,但对方纹丝不动,“起码去床上睡吧。”
韩吉脸埋在他的肩膀处,声音闷闷的,“利威尔你就不能再长高一点吗,每次这样靠着脖子都好痛。”
“哈,”他冷笑着,将韩吉拎起来拖到床边,“你说得对,三十五岁正是长个的年纪呢。”
她还穿着军装靴子,因此只有上半身躺陷在床里,膝盖以下还耷拉在床沿。
“好累哦……”韩吉摘掉眼镜自言自语。
利威尔没说话,抬起她的小腿,开始脱这种全团公认难以穿脱的靴子。
“哦对了,我们今天已经确定下来了,下周就可以出发去马莱了。你说海的那边到底有什么不一样的呢?”
他又怎么会知道答案呢?当然利威尔知道她也并不需要自己回答什么。她只是醉得厉害,嘴比脑子跑得更快。
“你快点睡吧。”他把她整个人塞进被子里,又重复了一遍。
但韩吉仍然睁着眼,目无焦距地朝着天花板看:“呐利威尔,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你要,活得久一点。”
利威尔皱起眉毛,转过身看她。
韩吉依然一副乱糟糟的样子。头发有点油,发尾被枕头压出了奇怪的凹痕,眼罩的带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解开了,露出一片深深浅浅的疤痕。
他俯身探过去,正迎上她的目光,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打断——
韩吉勾住他的脖子,然后用力将他按向自己的嘴唇。
一个匆忙且生涩的吻。他们鼻尖磕碰,连舌齿也像在打架。利威尔尝到一股并不好闻的酒味,但韩吉的眼睫颤抖得厉害,于是他也闭上眼睛,重新托住她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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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的意思是,850年玛利亚之墙夺回到853年马莱之行之间经过三年左右,利威尔和韩吉同居约一千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