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抿了一口桌上的茶水,他将透明的玻璃杯子放下的时候,绿色的叶片伴着极少量气泡在淡金色的回旋中缓缓沉没。
出久就那样盯着落到最底部的那片。
“……我不是很理解,您说的意思。”
医生露出友善、略带怜悯的表情。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会有点难接受。你放心,大部分患者最开始的反应都是这样。”
“不,我是说……我现在明明很幸福啊。”
“嗯……”
这是出久刚过完26岁生日不久后的秋天。他已经结婚快两年了,正一边在雄英做老师,一边兼顾着英雄活动,他的生活顺利、惬意。
只是今年学校安排的定期教职工体检报告结果却提示他去临床心理科进行复查。于是他做了复查,抽了血,花了大概2小时填了几百道题的心理测评问卷。然后现在,医生告诉他,他有创伤后应激障碍——一种战后常有的心理障碍,同时有中度抑郁,需要从现在开始定期服药。
他不敢相信。这怎么可能?战后的应激障碍?现在可是全面战争结束十年后了。他的生活既然一切顺利,他理应感到非常幸福。
“……理应幸福的时候却感觉不到幸福,就是抑郁症的一种症状体现。”
出久不说话了,他看着杯底逐渐堆积成一座小山的叶片。没有任何气泡。
“你别担心,其实像你这样的案例也不是孤例。过往研究中,很多上战场的士兵,下了战场的时候没有事,回到和平的日常生活中时就开始出现心理障碍了。也有一些回归得很好,一直没有问题,直到多年后,遭遇了家人去世等突然变故的时候才爆发病症。”
“…………”
可是他没有经历任何突然的变故。他上周周末还去看望了母亲引子,上上周末和欧尔麦特通过话。
“总之我会给你开一些药。你之后要注意每天定时吃,每个月定期来复诊,也建议你找一个固定的心理咨询师,我会给你列一个推荐的名单。”
“医生,请问……”
“请讲。”
“这个……会影响我现在的教职吗?”
医生沉默了好一会儿。
“……观察半年左右,如果能控制住不继续变严重的话,我可以给到你医生这边认可继续留任的评估建议。”
“如果变得更严重的话呢?”
“……DEKU先生,我觉得这个话题……我们可以下次聊。”
“…………”
哎。这回答其实不如这次聊来得好。他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医生略显青涩的面庞。
“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受到了很大的打击。现在当务之急是你花一些时间消化一下,和家里人也说一说你的情况,获得她们的情感支持对你来说非常重要。其实这个病,就像是精神上的感冒,你不要太害怕……”
“……好的。我明白,谢谢您。”
他对医生非常礼貌地笑了笑。
暮色中,他走到医院楼下的自行车棚,看到几个后来的车子正好挡住了他的那辆。他挪了很久才取了出来,骑上着自行车,出发回家。
他内心的确有些不知所措。
要说最近有没有烦恼,倒也不是没有头绪。
回归英雄活动后,他因为活动频率较低,一直也没有进到排行榜上。他嘴上对大家说没事,他完全不介意,但这段时间放学回家的时候他会有意绕开立着全面战争英雄纪念雕塑的广场了。
他觉得有点难以面对。有点抬不起头。
其实那种异常,他是非常缓慢和逐渐地察觉到的。
……对,他其实是有察觉到自己有点不太对劲的。
比方说,他时常会有一种从第三者视角看着自己的感受,像一个观众在旁观自己的人生。他总感觉有一个自己在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度过的每一天。在他每次露出笑容的时候,在他每次理应感到痛苦的时候,这个自己的目光是那么冷峻,在他穿透一切的审视下“绿谷出久”的生活好像一场虚假的演剧。他是曾经在全面战争打败AFO的“绿谷出久”。他是现任雄英老师DEKU。他是被众人托举,重归英雄活动,收集装甲数据,默默活跃在下班后的英雄DEKU。他是轻灵(Uravity)· 丽日御茶子的丈夫。
而现在,骑着自行车回家的这个“绿谷”是谁?
说实话,他有点搞不清楚。
夕阳照在他身上,有种灼烧感。他觉得太阳的耀眼光芒穿透了他,好像他是一个透明的人。
每当这时候,他感到,抛去了那些身份的“绿谷出久”好像迷失在了过去。他随时可以消失,也不会有人注意到,也没有人会在乎。
他回到家的时候,丽日还没有回来。于是他看了眼冰箱,又急匆匆出门买了些食材,做了顿马马虎虎的晚餐。菜做好之后,他用保温罩盖上,然后坐到客厅的茶几后面,打开笔记本电脑,继续批改作业。
等丽日回来的时候,已经接近九点了。出久把菜重新加热了一下。就在他们开始吃的时候,出久想到今天发生的那件事,正踌躇着是否要说,丽日却笑眯眯地看着他。
“小久君,猜猜我这边今天有什么好消息呀?”
“啊……今年公布的排名有了很大提升?”
出久看起来很兴奋。
“嗯~答对了一半!”
“唔……另一半是什么呢?”
“我和小梅雨一起做的个性辅导项目,明天会去录地上波的宣传!”
“呜哇!!真的吗?几点,哪个台?”
“嘿嘿,是之后播出啦,不过我敲给你哦~”
出久看着丽日打开手机打字,随后满足地吃着他做的饭,腮帮子鼓鼓的可爱样子,心里默默想,吃饭的时候说影响胃口的糟心事总归是不好的。
吃完没多久,因为要明早的宣传节目录制需要很早起床去,丽日很快便洗漱准备睡觉了。
于是出久这天到睡觉的时候也没能说出来。
随后第二天也是。第三天也是。
到第七天夜里,他看着躺在他身旁熟睡的丽日,自己默默侧过头。
一行泪从他的眼角悄悄滑落下来,打湿了脸颊那侧的枕巾。
那个飘在头顶的自己冷冷地说,有什么好哭的?这样根本是在自我感动,自怜自爱罢了。是他自己犹豫不决,没有说出来,更何况即便现在他立刻摇醒丽日,她也绝对不会有任何不高兴或不耐烦。她一定会关切地问他发生什么事啦?可是他不想影响她明天的工作。他不想因为自己让一切变得扫兴。
可任凭那个自己怎样数落,他都实在是睡不着,所以他拿起手机。怕手机屏幕的光太亮了晃醒丽日,他蒙起被子,翻了翻lime的聊天列表,犹豫了很久,最后选中“小胜”,发了一条信息。
胜己打开门,走进玄关开始换鞋。他的妻子,真弓子(Mayuko)一如既往坐在沙发上跟朋友悠闲地煲电话粥。茶几上摆着她爱喝的红茶和一些明眼人才能看出来市面上并不售卖的特制点心。听到入口处的声音,她向玄关方向瞥了眼,便回到自己的通话中。
他也没有多看,换上拖鞋后,径直走向自己的工作间,关上门。
他们两个算是标准意义上的“假面夫妻”,除了极其必要的场合会共同出席一下,彼此都不干涉对方的生活,连寝室都是各回各房,各睡各床,完全和舍友无异,两人生活习惯不同,但都是高度自律又极其自我的类型,空间区域分配明确的前提条件下,也还算是相安无事。
他把车钥匙扔到书桌上的收纳金属筐里,签过名的欧尔麦特闪卡卡套就那样支在筐的底部。
他打开台灯,按了两下鼠标,把电脑唤醒。自从他独立出道开始运营事务所,他就忙得脚踢后脑勺,根本着不了地。真搞不懂是哪些大聪明发明的这些极尽繁杂、没完没了、重复填了又填的手续文件和报告表格。他没有雇几个sidekick,文员也雇得很少,白天他亲自出任务,晚上回家他还得继续亲自加班填表。毕竟和轰、饭田、八百万他们这种家底厚,家族世代从事英雄行业的同学不同,爆豪是他们整个家族里第一位当上职业英雄的。虽然他家条件也不差,算是小康水准,但对比几位名门之后,基本上也和白手起家无异。
和小时候想象的英雄生活那种威风快意不同,真正的英雄生活某种意义上和牛耕地驴拉磨也差不了多少。
两年前,基本也就是在他刚刚独立没多久,最焦头烂额的时候,他父母的朋友介绍了一个相亲局,他没能推脱掉,硬着头皮去了。那一次吃饭可以说毫无浪漫气息,但卓有成效。因为这位千金大小姐,黑木 真弓子(Kuroki Mayuko)上来就表达了对于和他谈恋爱毫无兴趣,她对他这种类型就是很讨厌,她会来吃这顿饭只是为了给父母和介绍人的面子,而他立马毫不客气地表达了相同的意见。这让她多看了他几眼。
没过多久他们就吃了第二次饭,第三次饭。席间他们高效商议完毕了婚姻合伙计划的各项条款细节。
就这样,她的家族如愿以偿获得了职业英雄潜力股的女婿,他的事务所则得到了雪中送炭的大额注资。他们半年内闪婚了,婚礼办得还算气派。黑木跟了他的姓,但除了那几个身份文件更改外,她交际圈内的朋友们还是叫她黑木。她对爆豪女士这个称呼毫无反应。而他觉得这样正合适,省得他无法区分这到底是在叫老太婆还是在叫这个女人。真是无论到哪儿都有这些麻烦死人的狗屎规则。顺带一提,他们目前对彼此的称呼基本是“喂”和“那个谁”。
他终于敲完一个表格,正要起身去接杯水时,瞥到了桌面右下角的消息弹窗。
“DEKU”的名字闪动了两下。
他点开。
「小胜,最近有空吗?」
他看着这条消息叹了口气,开始打字。
「没空去给你的学生当错误案例」
但他打完,发之前,看了眼右下角的时间。
凌晨 00:17。
他沉默,想了一会儿,把字都删掉了,重新打了一条信息。
出久很快看到他的消息已读了。
他看到对方输入中了好一会儿,终于回复了。
「周三晚上有空」
“其实你不用来接我的。”
“哼!已经接了就别放这种屁了。”
出久傻傻地笑了笑,身子在柔软的后座里陷得更深了。
胜己瞥了眼后视镜,里面映着出久的表情看着一如往常,但总觉得缺了一点精神。
出久下车发现胜己选的是烤肉店的时候多少还是有点吃惊。
“看你这副样子,平时肯定都是随便应付吃的吧?”
“唔……午饭是在食堂吃,晚饭偶尔还是会回家好好做着吃啦……”
“这个偶尔是一周有两次吗?”
出久不说话了。胜己翻了个白眼。
“真他妈让人看不下去。今儿个老子请客行了吧!”
“嘿嘿……谢谢小胜!”
出久没有和他客气,爽快地入座了。
他们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聊了各自最近手头的工作。但毕竟工作领域交叠的部分越来越少,话不投机半句多。出久把话题转移到家庭,但其实丽日最近也忙到他俩没什么家庭生活可言,而她英雄工作的部分胜己可能不比出久知道的信息少。胜己对自家那位形同陌生人的妻子也是不愿多说。于是他们很快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说吧,你找我是想说什么事?”
最后还是胜己先打破了沉默。
“诶……有这么明显吗。”
“废话。大半夜发信息过来,就为了约我吃饭聊闲天?鬼才信。”
“嗯……果然还是瞒不过小胜啊。”
“哼……所以是什么事?出久。”
出久放下筷子,好像在酝酿着说出口的勇气,但过了好一会儿也没什么动静,就干巴巴在原地眨眼。胜己等了会儿,听到烤盘上的烤肉滋滋作响,便继续用夹子给肉翻面。
啪嗒。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那个声响。是透明的液体滴落在出久身前的桌子上。
啪嗒。啪嗒。
第二滴。第三滴。胜己猛地抬起视线——
出久哭了。
爆豪胜己的瞳孔瞬间收缩了,他的心一下子被攥紧。
“你……”
“……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出久慌张地抹着泪,但是却无法抑制越流越汹涌。
“……奇怪,怎么停不下来……”
胜己看着落泪的他,呆滞在那里许久,没有说话。
烤肉店附近的市民公园内,夜色已深,除了二人再无其他人影。出久坐在秋千上,吹着晚风,总算是冷静了一些。秋千的锁链吱呀作响。
“对不起,浪费了你的一番好意……”
胜己坐在他旁边的秋千上,错开脸,让出久看不见他的表情。
“……比起那种事……你到底怎么了?”
出久向另一侧眺望,这座公园正好在半山坡的位置,可以俯瞰到城市路灯下闪烁的风景。这明明正是他拼上生命守护的和平,他却忍不住感到寂寞。
“……医生说我有创伤后应激障碍。”
他听到自己尽全力处理为平淡的声音在风中还是有种沉重的回响。
“还有中度抑郁……什么的。”
胜己一下子从秋千上站了起来,转过头,瞪大眼睛看他。他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空荡荡的秋千在他身后摇摆。
“……我也觉得,蛮可笑的。”出久苦笑着,不敢回应他的眼神,“全面战争都结束十年了啊。现在告诉我,我得了——”
出久的话被打断了。因为胜己突然抱住了他。
他一下回想起十年前,A班全员来追上他,带他回雄英那一天。胜己向他道歉,他跑向他的时候,滑了一跤,然后胜己就那样接住了他。
是那个熟悉的怀抱。暌违十年的怀抱。
这次胜己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紧紧地抱着他,他是那么用力,甚至让出久觉得有点疼。胜己有点发抖,好像他比出久还要难过。
他因此感到宽慰,又感到内疚。
他又一次……把他的秘密仅仅告诉了他一个人。
他又一次把过于沉重的负担自顾自地分给他了。
出久的手犹豫了下,也抱上了胜己的后背,好像这会是他们最后一次拥抱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