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光洁的舞台、喧闹的音乐、写满标注的剧本,雅罗斯拉夫像压平旧书翘起的页角一样将它们一一理顺,到他彻底摆脱这些缠人精,能稍微喘口气时,退出永远亮如白昼的舞台灯光以后,他才发现外面的世界已经被一只名为黑夜的庞大野兽吞入腹中。
这一天的繁忙,饶是精力旺盛如亚里克也有些招架不住了。
挥别和自己一样被榨干了的同事们(他们看起来脸色比他更糟,像是被传说中的妖精吸干了生命力,这让亚里克有些幸灾乐祸,仿佛自己就是那个得逞的妖精),雅罗斯拉夫拖着疲惫的步伐,抱着几乎挡住了自己大半视线的大堆花束晃去了停车场。
夜晚的冷风一吹,瘦小的年轻人有些惺忪的眼睛登时鼓圆了许多,里面零星的睡意像受惊的猫一样逃走了。
“该死。”
雅罗斯拉夫低声嘟囔了一句,把怀里粉丝送的鲜花小心翼翼地全部塞进后座以后,他搓了搓冻僵的手指,打开前车门灵活地钻了进去。
扭动钥匙,听到发动机开始呼呼作响,雅罗斯拉夫顺手打开空调,开始寻找记忆里早上剩下的半罐啤酒——他需要提提神,不然怕是还没开回到公寓,他就睡死在车上,来个人车具亡了。
萨沙哭起来确实很漂亮,但他并不需要用自己的葬礼来换取他的萨沙的眼泪,他可以用点别的方式,倒也不必如此极端。
他对外宣称和亚历山大·卡兹明是灵魂伴侣,但他还不想现在就变成灵魂,以幽灵的方式陪伴在萨沙的身边,人鬼恋可没有几个结局完满的。
因为空调的运作,车内逐渐温暖了起来,而撅着屁股摸了半天的雅罗斯拉夫也如愿找到了那半罐啤酒。
他坐回驾驶位,拿出手机给卡兹明拍了一张手拿着啤酒的照片发了过去,并傻笑着在下面配文:
“幸好早上的我有先见之明给晚上的我留了一些。”
发完,雅罗斯拉夫打开上次音乐会的录频作为那半罐啤酒的消遣,一边品着那点微不足道的酒精,一边欣赏了起来。
再恶劣的环境人也得学会享受生活,车窗外狂风呼啸,而雅罗斯拉夫只需要舒舒服服地窝在自己的爱车里,振作振作精神,然后开车回到他的公寓。
视频里,灯光——完美,服装——完美,音乐——完美,亚里克本人——特别帅,而台下观众的连连尖叫也能完美佐证上一点。
雅罗斯拉夫微眯着眼满怀骄傲地“客观”评价着,在心中对视频里的自己连连点头。
‘可惜某位亚历山大行程冲突了,没能来享受到这场奇迹一般的音乐会,回去一定要投到客厅大屏上让他也好好惊叹一番......’
雅罗斯拉夫满怀遗憾地想着,并用被空调与酒精软化的思维有些迟钝地替那位亚历山大盘算着错失“奇迹”的补救措施。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疲累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松软了下来,在一首抒情歌曲里,雅罗斯拉夫的眼睛逐渐有些困倦得睁不开了,拿手机的手也愈来愈低,最后滑下方向盘,垂了下去。
当最后一点映射着停车场灯光的浅蓝被眼睫覆盖,雅罗斯拉夫全身放松地靠在驾驶座舒适的椅背上,从鼻腔长长呼出一口叹息,像是排出了一天吸入的阴霾和不顺,同时意识脱下了肉身的一切重量,轻飘飘地浮了起来,被包裹进了温暖的鹅绒般的云层里。
早已结束了播放任务的手机从放松的手指间落到了雅罗斯拉夫脚下的车垫上,已经黑去的屏幕却恰好在此时亮了起来。
亮起的锁屏界面先后弹出了两条信息。
来自萨沙:清醒点,亚里克,你只是快迟到了所以没来得及喝完而已。
来自萨沙:以及我到公寓了,你出发了吗?
而回应这两条信息的只有手机主人混合着车外风声的轻微到听不见的鼾声。
雅罗斯拉夫这一天实在太累了,完全超负荷了,以至于即使做梦了,他也是意识清醒着的,清楚地知道自己现在正身处梦境之中。
他的大脑和工作中一样高强度地运转着,分析着眼前所见到的一切,思绪像一只跑轮上怎么也停不下来的仓鼠。
‘啊......就连在梦里,也要把我留在剧院里工作吗?哪怕是让我梦见因为发现了卡兹明偷偷练习脱衣舞(这是不可能的)而面临追杀,也会比这个更能让人轻松吧......’
雅罗斯拉夫愤愤地谴责着四周自己所能看到的一切,幽怨的目光扫过台下那群正襟危坐的乐手。
那群家伙衣着复古又考究,却又过分艳丽浮夸,甚至郑重地戴了假发,手里拿的尽是小提琴、大提琴、短笛之类的古典乐器。
如此鲜明的特征,雅罗斯拉夫却如何也想不起来这是他排过的任何一场音乐剧或者音乐会。
也许只是梦将不同的现实糅合在了一起而产生了看似陌生的情景而已。
身形细瘦的年轻人轻轻叹了口气。
那么他要如何才能醒来呢?他只想尽快开车回去。
雅罗斯拉夫烦恼地想要抓一抓自己的头发,抬起手,五指向掌心捏了捏,才发现自己正握着一根细长的棒子。
难道他梦见了《哈利波特》的故事,终于要当一回魔法师了?
想要骑一回扫帚的预备男巫跃跃欲试地想。
因所见并不甚清晰,于是他下意识把手抬得再高一些,想要仔细观察。
只见那根细棍在明亮晃眼的水晶吊灯下反射出漆黑油亮的光,原来是一根指挥棒。
幻想破灭,雅罗斯拉夫无语的瘪瘪嘴。
而台下的乐手们却仿佛得到了某种指示,纷纷奏响了手中的乐器。
霎那间,乐声顿起,像奔腾的潮水一样冲刷了整个宽敞的大厅。
雅罗斯拉夫顿时大惊失色,本想匆忙叫停,却被一种近似于吃饭喝水的本能支配着,顺滑无比地挥下一个又一个动作,音符仿佛他与生俱来的肢体,任他随心所欲地调协,摆弄,随他翩翩起舞,化作一支肉眼不看见,而只能由耳倾听的舞蹈。
雅罗斯拉夫被这前所未有之感震撼,在那一刻,旋律在他的脑内具象化了,这种感觉让他感到兴奋无比,仿佛只身徜徉在金色的灵感之河。
作为一个行动派,他现在万分想将这些灵感牢牢记在心里,在醒来后立马将它们尽数施展在他的作品之中,他甚至能想象到当众人听到这些新颖旋律的时候,会何其吃惊地张大嘴巴,在一段震耳欲聋的沉默之后,又将为他奉上怎样排山倒海的掌声!
不仅如此,不仅如此,他还要为某个他最亲爱的家伙专写一首歌哩!
不过那个家伙呢?
演奏结束后,在人们好奇的目光下,雅罗斯拉夫跳下梯台,开始四处张望,迫切地要去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没来由地相信萨沙也在这里——他的梦里。
或许因为这是梦境,肆无忌惮地幻想也能心想事成,雅罗斯拉夫在一个昏暗的角落里找到了他的萨沙。
卡兹明身姿挺拔地站立在那里,一身漆黑,形同一只静默的黑猫。
见雅罗斯拉夫上前来,他转动翠色的眼珠,其中厌恶与抗拒的情绪不言而喻,但他却没有选择回避,而是仍旧骄傲地笔直地站在原处。
敏觉如雅罗斯拉夫,自然察觉到了这个卡兹明与他平日里相处的萨沙有何不同。
他顿时一改有情人梦中初会时的神采奕奕,迅速冷静了下来,目光扫过卡兹明胸前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黑白色领花,与那件标志性的黑色外衣。
“萨列里......大师?”
雅罗斯拉夫犹疑着唤了一声。
“......”
原本只有眼珠偶尔转动的雕塑一般的男人这才像活过来了一般稍微动了一下,蹙着眉,微不可见地向他颔首,悄无声息地将一丝酸涩的狼狈气息藏匿了起来,但仍被雅罗斯拉夫寻到一点蛛丝马迹。
雅罗斯拉夫瞥了一眼被捏皱的纸张与男人泛白的指尖,顿时便心领神会了其中含义。
现在他终于确定了,这正是法国音乐剧《摇滚莫扎特》里的情景,并且一如当初音乐会时的角色分配,卡兹明作为“萨列里”,而他——不出意外的话——便是“莫扎特”,那么方才他所感受到的那种堪称奇迹的灵感翻涌也就说得清了。
但即便是在梦里,他又怎会如那些窥视此处的看客所愿,让他的萨沙陷入难堪的境地。
他在众人带着恶意的窥探目光中,佯装迟钝地挽住了毫无防备的男人的臂弯,抽走了萨列里手中紧拿不放的乐谱,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热情的亲昵道
“大师,这章《后宫诱逃》我还有许多地方无法敲定,需要您稍加提点!”
一边说着,雅罗斯拉夫一边把萨列里往外拖曳,而男人像是被他无耻的行为惊呆了,呆滞地看着雅罗斯拉夫透蓝的眼睛,像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僵直鸵鸟似的,竟也忘记了反抗,被雅罗斯拉夫轻易拽走了。
察觉到这一点的雅罗斯拉夫在心底暗暗窃笑,萨沙到底还是萨沙,无论扮演着什么角色,演绎与歌唱有多么生动,那些仿佛深深根植在灵魂当中的特质还是无法抹除,他只需要顺势而为,就能轻而易举地把握住萨沙的情绪,从而牵引萨沙一整个人的身心。
而且,这对雅罗斯拉夫来说,简直是如同为一只猫顺毛一样简单而又充满乐趣。
快到门口时,像是在头脑里和自己拉扯了一番的萨列里这才反应了过来,他推了一下雅罗斯拉夫的肩膀,口气冰冷而又固执。
“莫扎特,请您......!”
但他抗争的话来没来得及全部吐出口,便被雅罗斯拉夫用那厚厚一叠乐谱捂住了嘴。
“您之前可是答应过我的呀,萨列里,怎么能出尔反尔呢您?”
雅罗斯拉夫丝毫不以说谎为耻地快速反驳道,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叫附近的人听见。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
萨列里拍开那叠挡在他唇上的谱子,眼色阴沉地盯着雅罗斯拉夫,像一尾竖立起来的毒蛇,开始嘶嘶吐出信子。
雅罗斯拉夫凑近萨列里的耳畔,再次截断了他的话,笑容甜蜜,出口的话语却夹杂着不亚于萨列里用目光吐露的蛇毒。
“我分明看到你在我的音乐里沉沦了,我的乐师长大人。”
说完,他退开到正常的社交距离,依旧没有松开挽住萨列里的手,而用真挚的语气、嘹亮的语调说道
“多谢您愿意拨冗指点啦,萨列里,我可是很久以前就相当仰慕您呢!”
萨列里呆呆地看着眼前热情真诚的年轻人,僵硬地点了点头,便在雅罗斯拉夫的牵引下,随之踏出了大厅的大门。
他暗中窥伺了莫扎特许久许久,虽知晓莫扎特确实并非表面浅显所见的那般天真放荡,而是有些城府与心计的,故而他与他能在这宫廷之中周旋如此之久,但莫扎特本就该是这副模样吗?
萨列里本能地感觉莫扎特有些不太一样了。
但倘若问他是什么地方发生了怎样的变化,他却是说不上来。
好像......对他过于热情了?仿佛他是莫扎特上辈子的情人似的......
萨列里被自己内心的譬喻吓得一个哆嗦。
走在前面的“莫扎特”十分敏感地知察到了他的不适,回过头来有些担忧地询问道
“您怎么了,萨列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