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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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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1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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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48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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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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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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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4

【关周】而后生。

Summary:

……不是,他否定,仍然保持着刚才艰难的语气,他想告诉周巡,其实他没算到的太多了,他没算到这场鏖战比他想的更残酷艰苦,没算到他们的牺牲比他想的更惨烈千百,没算到他竟也真的走到了这一步,没算到黑夜居然如此漫长难捱。他没算到其实他手底培养的那帮孩子们如今已不知不觉长大都可以独当一面的优秀,没算到还有那么多人愿意站在他的身后相信坚守,没算到在经历了这么多以后,他的骨肉至亲仍对他心无芥蒂倾力相助,还有周巡,他也没算到,周巡。

Notes:

接破晓结局,2.1w一发完。没错是老关假死归来梗,但这篇不走剧情。前半段叔嫂组/妯娌组/哥弟组的cb浓度很高不喜勿入,后半截有一点g向描写。另外还是预警一下,因为这篇(承接了破晓结局)逻辑上实在太bug按理说不该存在,而且烂俗,狗血,雷人,人物严重ooc,结合剧的结尾走向和若有若无第三季预兆,某种程度也真的特别地狱笑话。
PS宇子在我这儿同样是此事件的受害者,在这个地位上他跟巡儿是平等的,同谋就都同谋,受害者就一起受害,不存在幸存者之说,毕竟你剧删减的那场拍都拍了,我也不算是篡改原著:)

Work Text:

比黑暗先降临的是眩晕。辨不清方向,视野内所有一切,重影模糊,旋转着切割,凹陷,地面在颤抖,还是,那是天花板吗,流淌,巴洛克地毯花纹蜿蜒流淌淌淌淌淌,滴答,红色滴答。红色的河流旗帜月牙红色的线,红色的引线一根,红色爆炸,没有声音,红色一闪而过,倏然的白光占据神经,没有黑暗啊,黑夜消失了一样,连同诱发病症,怎么能这么明亮,那白太冷了。发动机轰鸣后的动静,还是那么大,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是这样响的吗,快速地旋转飘荡,变成无数条白绳,白色的蚯蚓线虫,悬浮,摇晃,蠕动,满眼的蚯蚓爬啊爬滴滴——遽然失重。于是下沉,下沉,下沉,到底了吗,底在哪里呢,强烈的震感,不得不放大的瞳孔,头顶上,一个两个三个黑洞堆叠,堆叠在一起,而后在一起盛放。呕吐,想呕吐,想闭上眼,想挣动,想......想要回去。回去。发动机倒计时,车来了,集装箱盛着死人,吴征。玲玲嘉茵。刘长永。小郜、崔虎、刘音、宏宇,痛、痛、痛、冷,蚯蚓们钻进肚子爬过心脏,还往上钻,还往上钻,四肢百骸的痛啊,笑声从很远很近的地方飞跃而来,无限拉长、拉长、拉长,碎裂,紧急的刹车——

一场茫茫大雪的空。

“老关。”

关宏峰啊关宏峰,你怎么就这么自信?你怎么就这么确定你的计划没有问题?

我相信周巡。

一柄生了锈的快刀依然还能斩断东西,真是可怕啊。幸好你就要死了。

“我是自愿的。”

你死了,刀该怎么断,也就不是个问题了。

——周巡?周巡差点儿出事了你知道吗?

滴——————

 

 

 

第三回因为没看清红绿灯而猛踩的急刹,鸣笛此起彼伏,副驾的人坐不住了。怎么着啊这是,周巡忙着抖腿拍裤子上给震下来的烟灰,关宏宇忙着重新挂档,相似之处就是他俩现在都不怎么能心平气和,周巡想的是他上午没跑完的那案子。脑袋里晃荡出郑旗的愁眉惨目,这人最近成天顶着个过度操心脸兢兢业业,好像随时可能被队里各种不合流程的琐事折磨到猝死昏厥:周队啊,这就是你们的不对了啊,你们这个这个这个这个......

哎唷,想想也怪对不住人家的,这来长丰驻了个把月,笑面虎都不笑了,都快成蔫巴松鼠了。

关宏宇没想案子,关宏宇想的是他老婆。他第六回想给高亚楠打电话求助,离目的地越近越想打,越想打越觉得眼下这活儿不是人干的——太折磨。想老婆的驾驶员一个没留神挂了R档,油门一脚下去,车猛地往后滑一段又猛地刹住,身后喇叭叫得惊天动地,他俩同时不忍视听地缩皱了脸。

周巡在这噪音里问:今天没带脑子来?

这是个互呛点,但很可惜关宏宇没接他茬,周巡因为这多看了他一眼。

哎哎哎——行不行啊,不行就我开,别到时候地方还没到人先给搭进去了。

说话的人自觉宽宏大量给台阶,十秒以后车慢悠悠又起步了,但开车的明显比他更焦灼:你也不认识道儿啊。

周巡眼快给瞪出来了:你也没给我说啊!

于是沉默。于是在不灭亡就爆发里自觉理亏的关宏宇选了前者,于是周巡果断爆发了。

嘿我说你这人——!这一大早的又是拽着我说有事儿又是着急忙慌拉我上车的,我还寻思又出什么命案了,结果我这上来了你倒闭得严实了——都开半个多钟头了,咱都快开出市里了知道吗啊?我连上哪我都不清楚!更别说干嘛了!关宏宇看着对方因为越凑越近而瞪得越来越大的眼,不得已往旁边靠,还是没躲过对方质问:到底哪出儿啊?!

哪出儿?关宏宇一边观察路况一边揉耳朵,心里琢磨这个情况下弃车而逃成功的概率有多大。

周巡俩大眼珠子在他的缄默里滴溜溜得不怀好意:想胁警啊你?

我操,关宏宇打转灯的手一哆嗦:你活腻歪了还是我活腻歪了?

这反应让周巡乐了一声,结果一使劲牵到肋下那块儿淤肿,他一咧嘴,又重新仰回去吞云吐雾去了。没劲。而且太反常了,必有妖啊,大妖孽那种。

又十分钟,第二根烟也到底了。周巡象征性地往前抻抻去拉抽屉,耳朵里又是郑旗叫魂的周队周队周队。这还得多久啊我说?往窗外一瞥,大太阳一晒,景色愈发荒凉,这场合配上这气氛,特别像电影里那种开着个车咣当咣当去煤山挖矿的发展:要是太远不行咱就换个时间,我那还等着得——

关宏宇说,快了快了快了。

周巡果断质疑:你说不下五遍了。

关宏宇敷衍得心不在焉:有吗?是吗?真快了,快到了。

周巡咬着海绵滤嘴,思来想去排除一切可能以外他问:你在外头过失杀人了?

于是关宏宇扭扭脖子,挪挪屁股,再清清嗓子,在这个半流动空间里,生动地诠释了一下什么叫如坐针毡。老周,你得保证一会儿甭管看见什么,千万稳住,啊,稳住,别发火儿——唉哟这好像有点儿难,他愁眉苦脸琢磨了一下,然后改口,那就,就那什么,发完火儿也记得冷静冷静,啊,别冲动,别冲动,冲动是魔鬼。说完好像还觉得不够,竟然扭过头,特别郑重严肃地对着他:千万别想不开做什么出格的事儿。

周巡恍惚,想这么个婆妈语气这到底是赵馨诚啊还是关宏宇啊,最后一脸“我竟沦落到被你这厮嘱咐叮咛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的挫败凄凉,无语两秒,迎面见一卡车,吼一嗓子说你好好看路!

反正反正你做好心理准备吧,关宏宇又扭回脸看路去了,难得这么听话。周巡不耐烦了,烟从嘴上拿下来:到底什么事儿?

关宏宇恢复了刚才的忧心忡忡脸:到那你就知道了。

又来这套。周巡打了个哈欠,已经懒得理他:那我先眯会儿?连轴转两天了,怪困得慌。

唉,自知事件全貌的关宏宇叹气都叹出一个患癌不久就要离世的文艺片儿男主角架势,很忧愁地说,那你就眯会儿吧,趁现在还能眯;到地儿我叫你。

 

 

到地儿是半个钟头以后的事了。周巡这觉睡得还算安生。车停得稳稳当当,关宏宇熄了火,没拔钥匙,副驾的人跟着跳了下来。 打量一圈周遭环境,周巡叉着腰说:就这?

关宏宇没理他的双关,说,对,是这儿。

不是什么深山老林,也没有煤山金矿铁矿,他们正在一条街的拐角,因为早出了市区,所以这地方偏僻,人流较少,安静中略显冷清。面前的是堵古老斑驳灰石砖砌的外墙,深色橡木双开门,高挑落地方形玻璃窗,光是橙黄暖光,灯是铜质小台灯,挂的装饰是仿古油画和黑白摄影,西洋艺术字和浓郁咖啡香同时充斥视觉与嗅觉。

很文艺,很腔调,很小资。

很特么装逼。

周巡咋舌,绕这么大老远你请我喝咖啡来了?你这个阶段该找的是律师不是找我。

关宏宇对前者的钝感或故作的钝感表现出一定程度气急败坏:你怎么就老惦记这茬儿?! 你还看不出来吗这!还喝咖啡——他左右看看把人拉到橱窗前,骤然就压下声音,听起来颇有些咬牙切齿,但咬牙切齿中又透露着一丝做贼心虚:我他妈带你认亲来了!

周巡说,你慢点儿——认什么亲?什么认亲?认亲什么?

关宏宇就指挥他,你往里头看,往里头看。

外观很腔调很小资的咖啡厅内部装修得也同样腔调,实木桌皮革椅大理石磨砂柜台,纯色背景墙投着色调昏暗的文艺片,书架摆了一排的尼采黑塞柏拉图,咖啡师慢悠悠地研磨一杯手冲。白天的缘故,里面的人分布得三三两两。几个靠窗户的上班族敲键盘,两个女孩儿头挨在一块正讲到眉飞色舞处,一对青年情侣对视得旁若无人含情脉脉,邻座穿着时髦的老太太戴着花镜对灯翻报纸,三个人在角落交谈,面前各自一杯拿铁,那杯子没动过一口,好像跟小吊灯一样的装饰品,还有一个被书架挡着只见半个身子,一个离了座走向前台,旁边的那个目送着他微微转过来,一截熟悉的围巾坠下来,有意无意的,对方感应到什么一般,往这边轻轻投了一瞥。

他在那一瞬全身觳觫。

不可能。他想。

关宏宇低声说,你看见了。

周巡不动。

又观察了半晌,他像给逗笑了,扭脸对关宏宇说,你别说,里头这人这角度看,这模样外形的,这举止谈吐的,是吧,还真挺像老关。

紧接着又是自嘲般一哂,说你看这弄得,怎么一下子提起他来了,这都过去多久了,啊?睡糊涂了,一时半会儿的还没转过弯来呢这是。

关宏宇就看着他不说话。

周巡说着又把头扭过去,看店里头那个人去了。其实从这个角度,那个身影被其余两个人挡住,他压根看不见什么。但他还是看得很仔细。他眼睁得很大,脸色没什么变化,调子上扬轻快,姿态克制从容,但现在他侧面嘴角那点笑已经完全消失殆尽。

关宏宇紧张地等着。

周巡突然转身就走。

关宏宇伸胳膊:老周,这事儿可以解释——

周巡一下子就应激一样狠狠甩开了他,动作幅度之大让自己跟着后退踉跄了几步, 前者怕他脚底不稳想上前搭手又被一手搡开,周巡瞪着他喘着粗气,本来想说什么,但他张开嘴,喉头上下哽动几次,竟一个字都没发出来,最后只泄出一声模糊而不可辨的鼻音。有那么一两秒他瞪着的眼睛充血,整张脸看起来马上就要噼里啪啦地燃烧,但很快他就把这副面容收了起来,他回头看了一眼某个方向,再看向面前的人,现在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什么了。

如果,情绪这种东西能实体化的话,现在空气里,可能已经全是火山灰了。

你别这样,关宏宇脚步没动,你都瞧见了不是?今天找你来就是为的这个,这事儿不是你想的那样——

关宏宇,周巡打断他说,人你让我看我也看了,我从头到尾也没说什么没干什么,兄弟我现在给够你面儿了,现在都玩活儿,汪儿那边还等着我过去,他平静地问:——我能走了吗?

周巡——周巡!关宏宇一把将他拽住,你听我说、你听我说,我知道你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不到万不得已我们不会这么干,我哥绝不想骗你,就是因为太冒险了,他不想再把旁人牵扯进去;现在你能站在这儿看见他说明已经到了能露面的时候,在这点上我跟你是一样的——我也是被排外的那个!

不然你以为我叫你来干什么——看见对方愣了一下,他粗着脖子压着嗓子急吼吼地喊:我也才刚知道他还活着!

那一刻周巡脸上维持的那种平静晃了一下子,他突然就想到了之前某些事。那是......很早很早以前了,离施广陵被击毙过了一个多月,一切看似回到正轨也只是看似而已,或者说,压根儿就没回。坐办公室里接到一个电话,翻开一划显示高亚楠。

哟,周巡说,这想起什么给我打电话啦,孩儿他妈?

调侃得多少有点儿像骂人。彼时高亚楠也哟,浑不在意或者懒得在意,说还有空能贫,看来案子进展不错,心情挺好啊你?

你说说这不赶巧了吗,昨儿个刚把案卷给交过去,二十四小时之内从立到结,啪!完美。哎呀,你不在真是可惜了了,我这整天日理万机的——说吧什么事儿啊?

于是高亚楠简明扼要,直奔主题:宏宇又给扣你们那儿了?

啊?没有啊?那时候周巡听得莫名其妙,不耽误他肩膀夹着电话倒出手翻文件。什么玩意儿,他今天都没来队里,昨儿我也没看见——不是,你想多了,郑旗再怎么着也不能那样儿,对,他还是得走正常程序申报——哎,汪儿,正好来来来过来我问你,瞧见老关没有?没有是吧?噢,都没打卡呢?行行行回头见着他我跟他说,东西放那儿吧;行了我知道了你有完没完啊?找揍啊?把那门给我关上!找了一圈儿也没找见他想要的东西,百思不得其解,最后他抓抓头发把电话拿得更近了点儿:听见了?

那奇了怪了,高亚楠说,他电话打不通,最后一条短信还是三天以前发的,说打算跟你们手头儿那案子。

胡强那案子,他曾经和关宏宇提起过,这么看信息还算是对等。他想一想问,家里也找过了?人不在?

没呢,高亚楠那头背景音嘈杂,我这两天忙得还没站住脚,现在在医院呢,孩子最近有点儿......

后半句周巡没听清:怎么着?

——发烧!女法医提高声音,说受风寒着凉了,吃药一直退不下去,这不送医院输液来了。严不严重?哟,平时也没见着你这么关心我儿子呢。哎行了没事儿,今天情况都好多了,已经给哄睡着了,剩下的不劳我们周队操心,啊,赶紧日理你那万机去吧。

真的假的,周巡说,你一个人的行不行啊?

高亚楠那语气让他几乎看见她在那头翻白眼:这有什么不行的;你也太小看我了吧周巡?

被指名道姓的就嗤笑一声,也不挂,耐心等着。

高亚楠少有迟疑了一下:我想请你帮忙去和光小区看看,宏宇——

......我有点儿担心他。女人的声音落下来,我总觉得他给我发短信那天情绪不太对。

行,周巡干脆利落打断,差不多已经猜到怎么回事儿,说我知道了。

于是晚些时候周巡提一袋子菜亲自登门拜访,架势简直称得上气势汹汹。菜是小区楼底下顺手买的,气是真挺气,距离上一回才过了多长时间?亏自己当时还费那老劲地劝,关键问题在于,每次这人都是嘴上答应得好好的,第二天看着也都没事儿了,结果一转脸儿就给他来这出。一次两次的就罢了,要天天这么着——拧钥匙的时候他还想着人要是不在这菜就提溜回去自己吃,结果等打开门那一瞬间,更汹汹的东西先扑面而来,直接把他的气势给扑灭了。

好家伙这味儿!他给呛得连扇鼻子,猝不及防:关宏宇你丫的把自个儿腌成老坛酸菜了?

沙发里的人给吓了一跳,导致周巡开门的瞬间喜迎一句铿锵有力的我操。完全出自下意识反应,关宏宇压根儿没想到这人能如此堂而皇之地开锁堂而皇之地上门,他屋里这所有的一切包括他自己一秒钟之内全都暴露无疑,藏都没法藏,诌个谎都来不及:我操,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周巡踏进屋因为这股子味儿而皱眉巡视一圈儿,说回来是让你好好歇着有空把技术队给的那分析报告给看了——最后他目光锁定沙发:你干嘛了?

沙发里陷落的是一个从头到尾都乱七八糟的关宏宇,眼下窝青,嘴唇脱皮,手上还掐一节烧到底的烟。乱七八糟的关宏宇此刻挣扎着坐起来,挣扎着说嘿你这强闯民宅知不知道?

哦,周巡没理,自顾自走到桌前狼藉一扒拉,赫然看见前些天吃剩泡面里的那只死苍蝇,那晚上怎么四仰八叉栽进去的,现在还是怎么四仰八叉地飘着——当下了然,气得简直森然一笑。你挺能啊你,他直起腰转过来,还搁这儿闹起绝食了是吧?

我没我这,关宏宇说,但熬了俩通宵又抽了烟实在干得厉害,他只得先清两声嗓子仰头看人,情况很紧迫,动作很老实,态度很心虚:我确实是查那案子呢——

周巡捏着那沓还停留在第一页上的现场勘验记录抖索,几乎怼到他脸上:查案子让你躲家玩儿失踪把自己馊垃圾堆了?

关宏宇就不说话了。泄气了。一方面他没什么心情精力,另一方面,周巡说得确实也对,他也没什么好辩解的。

那是失去关宏峰的第七周。

周巡问,几天没吃饭了?

不知道,泄了气的关宏宇闷声咬滤嘴,混得早忘日子了。

周巡说,你真行你。

关宏宇低着头很突兀地来了一句,我想他。

他们就都沉默了。他知道周巡为什么着急,他也记得他做的那些保证,但是没有用。没有用。他尝试过了,但思念是种类风湿样的病,只要他一回这个屋子,说不准什么时候阴天下雨就会发作,触什么景生什么情,一棵巨树被砍一半下去,这该怎么恢复如初?所有那些属于你的东西就在家里摆着,我没办法就这么跨过去,你走的第四十九天,我想起来仍然还觉得像做了场没醒的噩梦。

有没有一种可能,等我哪天再一开门,又能在这个屋子里见到你;有没有一种这样的可能......哥,你告诉我。

周巡看着他,开始叹气。后来不看他了,自顾自打开冰箱找了俩碗拿了盒鸡蛋进了厨房,又半时油烟机的声音就隆隆响了起来,和着他的声音。

不管怎么着先吃点儿什么垫饱垫饱,啊?再这样你胃溃疡胆结石一个不落我告儿你。

他看着屋里头忙上忙下的身影,彼时这个人正在躬着腰打蛋,没脱外套没系围裙,动作也说不上多么娴熟,他想起来对方其实也并不怎么会掌厨。这一刻他突然就觉得特别没劲特别累,全身的力被抽离,他想不明白他们在干嘛。

你别这样儿了行吗?

嘛?周巡扭过头来,表情是真情实意的迷惑。

我说你能不能别老这样儿了!这回关宏宇火了,成天跟个没事儿人似的还有闲心来管我,我怎么着了关你什么事儿?你要真闲得慌你把那案子都给破了去!你们长丰的隔壁海港的西关的向阳的——多的是那悬案疑案你有能耐你全揽了去!爱干什么干什么,一天到晚光盯着我堵着我算怎么回事儿?就来看我怎么丢人的是吧?我说你是不觉得你现在特正常啊周巡?你是不觉得所有人都倒了就你没有你特了不起啊?你一天到晚这么挺着你累不累得慌?!

逞一时口舌之快,说出来的那一瞬间他就后悔了。他们都失去了相同的人,恰恰是他们都失去了相同的人,他不该拿这个来宣泄刺激他。但是出乎意料,那时候周巡根本就没表现出什么被伤害打击,周巡连火都没发,或者说,他觉得都不值得乃至不屑发;周巡只不过是停了手上的动作,盯着他,对刚才那番话嗤之以鼻。

关宏宇,周巡慢慢地说,眼里除了轻蔑还有失望,除了失望甚至流露了点可怜同情的讽意:——你也太拿自个儿当回事儿了。

也是几乎那一瞬间他意识到,他其实根本就不了解这个人。周巡不是一开始就对他这么友好客气的,那时候他混沌的大脑突然想起了这个。在当时还彼此对立着、王志革夜闯支队的那个晚上,他们缠斗,对方被他死死抵住,盯着他那有如猎豹的眼神又在他眼前闪现:凶猛锐利,果敢狠厉,杀气腾腾;更早的时候,齐卫东那案子里,周巡用验出来的DNA为由敲开他们家的门,他在隔间躲着,刀已经抄起来,他脑子里那一瞬间想的是要怎么“解决”这个“人”而非怎么“摆脱”这个“困境”——这些日子的相处他几乎都要忘了这人的原色如何,很多时候他跟他勾肩搭背嬉笑怒骂插科打诨,周巡能允许他这么做,不是妥协,不是藏锋,更不是没了手段能力,只不过是因为他们立场一致达到了和解,他把他当盟友,自己被归在同一阵营而已。他也终于后知后觉想起他见周巡第一眼的感觉:“不是善茬儿”。现在那种感觉正在复苏,一个天生的捕食者猎手,他怎么能觉得这常年一线见惯生死的刑警队长轻而易举就能被几句话击倒?

你有功夫跟我嚷嚷这些废话,怎么就不动脑子想想今儿个站这儿的为什么不是高亚楠?

——看看,这个人只是不想,如果他想,依然能在一瞬间就拿捏到他们这些人的弱点死穴。他几乎立刻就清醒了一半:亚楠让你来找我的?她人呢?出什么事儿了?等下意识地一掏口袋,才想起电话被送到了崔虎那儿,我手机……他讷讷:我手机给送虎……送店里维修去了,我没来得及给亚楠说——

哦,现在想起你有家庭来啦,周巡冷笑,压根儿没有放过他让他好过的意思:你老婆着急上火儿子哭着喊爹的时候干嘛去了?孩子前两天发烧感冒给送医院了你知道吗?

这下子关宏宇全醒了:这么大的事儿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我这不也才知道吗?别瞎操心了你儿子没事儿,周巡看他给看烦了,说你要么就洗个澡要么用我手机给高亚楠回电话要么就把这堆垃圾给收喽,别傻站那儿什么也不干。

他抓起手机拨号的同时,对方又转过身搅蛋去了。等他打完那通漫长电话确认母子情况以后,那顿饭也就做得差不多了。

关宏宇看了半天,干裂的嘴唇哆嗦一下子,说,你还挺拿手。

七八年前我闹胃溃疡的时候,周巡说,抬手打开橱柜翻出瓶香油开盖,底下用个小银勺接着,和着生抽一起往碗里淋,一边续上刚才的话,——你哥基本见天儿晚上给我弄这个吃,看久了就会了,没多难;哎,葱花放哪儿啦?

关宏宇没应声,他的眼睛在他听到某个词的一刹那不可抑止而迅速地鼓涨起来,那些翻涌上来的情绪,回忆,几乎就要变成别的什么东西喷薄而出。他低垂着头扶了一下眼,硬生生把它们压下去了,而在那一瞬间,他的舌苔感觉到的不只是烟后的麻木酒的苦臭,在那一瞬间,他饿了。

后来周巡从厨房出来,把撒了葱花的蒸蛋羹端出来往他面前一放一推,圆滑鲜嫩,热气腾腾,那双眼里浮点儿笑,说不准什么意思,也可能没什么意思,太难琢磨。

唯一拿手的,啊,凑合凑合,别嫌弃。

 

 

现在周巡依然用那双眼睛看着他,这次里面没有笑,什么都没有,或者说因为盛的东西太多,混在一起反倒什么都看不出来了。关宏宇,周巡说,那些字仿佛是从他牙里磨碎了啐出来的,你他妈的也算个人?

关宏宇说,我怎么就不算——嘿,咱能把话说清楚不?我哥还在里头呢!

周巡说,你少跟我来这套。这算怎么着,嗯?我问问你,这算怎么着?他腾地伸手好像想指那个玻璃窗,但那只胳膊抖得厉害,刚抬起来就又掉下去,他就转而捋了额前的散发,手法粗暴,几次都没捋上去:出了事儿一个两个的都只会混我,蒙我,嗯?

不同于干涩到马上就要崩裂的声音,周巡目光炯炯,眼睛亮得简直灼人:——到头来全他妈是假的,嗯?

我不骗你,关宏宇皱眉,我干嘛为这事儿骗你?你不信我说的你还不信我哥?他有点犹豫地又往门里瞥了一眼,语气反而急了些:不信你直接进去问呀,人就从里头呢这不!

支队长像听见什么荒谬绝伦的话一样反而笑了一声,然后就低下头喘息。他一低头,好不容易弄上去的那点头发又全散下来,他来回胡乱走了两步又遽然刹住,抬起头语气咄咄:

我只问一件,我就问一件,他现在能保证是……绝对安全的么?

关宏宇点头:暂时。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关宏宇说,五天以前——真的,我没比你早多久。

关宏宇就听见周巡带着一种很不像周巡的声音对他点点头,确认似的,一字一字重复着往外砸:五天以前。

自诩见过各种大风大浪的关宏宇此刻心情在“真他妈造孽”和“我就知道肯定玩儿完”和“老子真不想干了”和“救我啊哥!”之间反复横切,嘴上还是尽职尽责努力解释:我这——你想想看,你自己琢磨琢磨,我这从知道再自己缓过神儿来接受、再来找人确认情况再通知你——这都得需要时间啊是不是?唉哟你快别这么看我了我真没故意瞒着你,这回咱俩成一根绳儿了,我哥直接头里飞了,他现在具体干什么我现在也都不知道啊!我找你来还不是就为了商量这个的!你劝劝我哥让他别——

周巡扭头就走。

哎周——

周巡猛地转过身:你再拦我一下试试。

关宏宇就松手了,一缩脖子,我这不是,怕你那个,情绪太激动不好开车啊,那什么——他商量着问:要不我再把你捎回去?

周巡说,你想好了,我开回去顶多是车报废,你敢跟过来就他妈是命案的程度——我真不保证我手底下揍不出人命。

 

 

黑色马自达扬长而去,那速度明显就是油门直接踩到了底,关宏宇连心疼自己的车都来不及心疼,一声叹息的功夫,旁边风铃清脆一响,木门推开,里面的人缓缓走了出来。

关宏宇喊,哥。

关宏峰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你们谈完了?关宏宇问,一边不甘心地想往店里面扒头搜寻,但他并没有看见刚刚和关宏峰对话的那几个人。

谈完了。关宏峰说,他走了?

啊?噢噢,关宏宇又把身子转过来,说走了;我哪知道你跟他们能谈那么久啊?早知道我就换个时间来了,你俩这弄得根本没说上话嘛!

关宏峰静静注视着那辆早已远去的车,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不声不响,直到它消失在他的视野里,他依然盯着地尽头,下巴稍稍抬着,神情竟有些恍惚。

.......不必,这就很好了。最后他说,抿着嘴唇,喃喃到仿佛自语:……能看看,很好了。

关宏宇一口牙花子嘬得紧。

你看,你看看,我说的吧,人保准生气——生气了吧。

关宏峰不置可否。

关宏宇接着安慰,不过这情况比我想的好啊,啊?你想想我那天见着你那会儿——是吧,我那哭成那样都算是好的了!这接受起来都得有个过程啊。

关宏峰仍不置可否。

......一个活生生的人呢。关宏宇突然没头没脑地慨叹了一句,近乎喃喃。他这一声落下来,周遭寂静,他没指望胞兄接话,关宏峰也确实没有,两个人只是肩并肩站着,关宏宇陪着对方沉默一阵,最后用手肘悄悄碰了碰后者的,关宏峰便看过来。

哥,你知道吧,小的那个这时候轻声说,那晚上我一路跑过去见着的,你那时候真......你吓死我了。那以后我有俩星期一闭眼就做噩梦,仨星期见不得火,最严重的时候一进厨房就哆嗦,家里锅给烧了好几个窟窿出来,亚楠快把我给骂死了都——她到现在都还勒令我不能碰煤气灶哪。

关宏峰没因为这个笑。他那惯常蹙着的眉心松了些许,流露出来的也并不是如重释负,如果非要形容,那大概是张......难过苍老的脸。宏宇,关宏峰叫他。

集装箱的尸体。白色的蚯蚓白色的线。

哎呀,你看,你看,关宏宇因为这一眼乐了,胡乱摇摇手,——我又不是说怪你!我知道你肯定也不想啊,没办法,没办法的事儿啊;你命太坏,哥,别怨我这么说,摊上这档子事儿,搁谁能坚挺地挨过去?也就是你,到跟前儿了还能这么死抗;我只难受干嘛没法去替你,我只难受只能眼睁睁看着你遭这个折磨,心里头疼得慌。

……嗯,关宏峰说,我知道。

——其实你不知道。关宏宇在心里叹气,他这么想,嘴上说的是,但疼的也不止我一个,哥。

关宏峰眉心又动了一下。

一把生锈的快刀。

哎哎,你又这眼神——我可没夸张啊跟你说,你刚才跟他照面儿那么明显没看出来?他这两天为案子又没怎么合眼,累得。哎呀再那啥点儿的我就不好多说了,人家有多疼你等着自个儿找他对账去,啊,再说就显得我那什么那什么了。我就是想说吧,其实咱们都没谁......没谁该......平白无故受这个罪,这实在太......

关宏宇沉吟了一会儿,大概在找一个合适恰当的形容。最后他说,这太残忍了。

——可也没什么办法。

……也没什么办法。关宏峰跟着慢慢重复了一遍。很难说他到底是赞同还是不赞同的态度,关宏宇没看出来,不过这不妨碍他笑了。

你肚子上那伤——

关宏峰说,没大碍了,你别担心。

真假的这么快,关宏宇说,药得按时吃按时换啊?我等着得亲自监督。别怪我多问一句,你那边儿现在进行得到底怎么样啦——我说,真不用帮忙的?不是不信你啊,往大了说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儿,你这回在外头又待这么老长时间——我知道你回来就代表现在已经都差不多基本没问题了,但差不多也不是完了啊,是不是?那万一......万一这中间就有什么差错呢,多个人就多个保障啊?你要不就给我交个底儿吧哥,到底是怎么个情况?我觉得我还能——

宏宇,关宏峰有点无奈地叫住他,我们已经谈过这个了。

.......行行行行行行,我不问,关宏宇在那注视下举手告饶,咕哝说,我还不是关心你来的。再说打死我也不想再经历一遍那个了,受不了受不了。谁也受不了。

关宏峰说,以后不会了。

关宏宇就斜着眼上下打量他。

我怎么就觉着你这话这么没谱呢——你咋不给老周说去?

关宏峰:他肯定比你还不信。

关宏宇瞪眼:那你说这个有啥用?

所以没用。关宏峰即答,面不改色心不跳,连气儿都不带喘:所以这个保证我做不了。

关宏宇被这无耻答案震惊到了,他大张着嘴瞠目结舌,表情精彩绝然,你你你了半天没下文了。最后他转而拍手心疼自己叫绝:合着我刚说的白说啊!哎哟我真是我……

关宏峰面上终于孵出一点不易觉察的,慢吞吞的笑。

但不管怎么说,你肯给我说这个,我真的很高兴,宏宇,他说,......谢谢。

这对话他们已经发生过一遍,关宏宇抬眼看去,不同于他们争吵的那个夜晚,此刻他的胞兄表情依然平静,目视远方,调子稀松平常:一直想找个正式场合给你说这些,但总也没机会;这话太轻,不足以见情,但我总归是欠你的。

你拉倒吧,关宏宇拒不接受,东倒西歪一阵子以后捂胸口有气无力:你还记得你上回给我说这个完了以后咱俩怎么着了吗?我特么上天台抽了一宿烟冻得哆哆嗦嗦,第二天回来一看家里人都没影儿了,回头你就给我扔一焦尸从那烧得噼里啪啦——你知道给我这心灵造成多大阴影吗你,我看你就是想气死我。

而关宏峰难得认认真真跟了他一句:多受外力因素干扰,并非出于个人意愿。

关宏宇因此而叹气。恨铁不成钢。

又说,哎,以防你不知道啊,哥,我跟你说,其实好多人——好多人都特别在乎你,真的。说到这的时候,那对看过来的眼仁儿亮晶晶的:他们都比你想的更在乎你。

关宏峰便把目光收回来,垂下眼说,我知道。

关宏宇哼哼一声。

哎,话说回来,老周行啊,嗯?这临场应变能力,反应比我淡定。

关宏峰又开始了不予置评,不过看起来不是很认同这结论;想了想,他还是开口:没发火不代表不生气。他真到那个点的时候,反而不会冒然冲动,往往要先自己去琢磨消化,想明白的同时不耽误采取行动。

其实是心思挺细的一个人。他补充。

关宏宇听着就拔高了音:哟——

关宏峰神色依旧淡淡,眼皮儿都不掀:以前也没见你这么上心过我俩之间的事儿。

嘿,这不是,今时不同往日嘛!我俩现在硬要说可都是这受害者啊——关宏宇摸摸下巴思索状,哎,我还以为他得气得上来揍你呢,白操心一场,看来我这一路的嘱咐,说到这小关爷扬了个脸儿,挑了个眉:——有效,啊。

关宏峰嘴绷得紧面皮也给绷紧了,说你嘱咐的那些还不如不嘱咐——你就不能盼点儿好的?

那我倒是盼着你俩把话说开明儿就扯证去啊!那这种情况下现实不?——哎哟我的哥,关宏宇见他根本无动于衷,终于受不了了:我这我都说这么多了,你就在这儿一动不动啊?你没看人刚才为了你那个委屈模样儿啊?

关宏峰瞅他。

关宏宇提醒:追啊!

关宏峰继续瞅他。

关宏宇急了:那他妈开的是我车!

 

 

周巡没能实现一路踩着油门飙回队里把车报废的壮举,他在第一个路口那儿就闯了红灯。看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耳边嗡嗡作响,猛打了一把方向盘,最后慢慢把车停到路边。

伸手去摘墨镜,碰到脸的时候他才发现脸上的肌肉僵到战栗。

车窗降下来,冷空气从鼻腔灌进整具身体,胸膛里的那个玩意儿,此刻正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一下,一下地凿着,捣着——他的内脏,他的皮,如果现在张嘴,它会被整个呕出来,啪叽,再摔成一滩血肉模糊。但是他现在张不开嘴。他现在在这凛冽的风里眼眶干胀,喉咙刺痛,槽牙掐着舌根,唯一竭尽全力能控制的,只有一个念头。呼吸。呼。吸。他试着不那么剧烈地,从鼻子抽一口气进去,可是没成功,抽到一半就呛了,卡了,他只能又把它挤出去,拧紧绳套那般地拧紧自己,哆嗦着用力挤出去。这个时候应该再来一支烟,或者一听啤酒,或者一管镇定剂,一点舒缓的音乐,一个全身按摩,或者他只需要一盆冷水来洗把脸清醒,然后他就能收拾好这些情绪,然后他就能......

关宏峰。

这个梦呓的名字刹那间占据了他全部的思维,他像再也支撑不住脖子以上部位,头折下去,往臂弯里埋,背一点一点地佝下去,整具身体佝下去。他伏在方向盘上很久没有动,蓝利群的火星燎到手指,他把手缩了一下。喇叭被压出一道长长的,长长的尖鸣。四周空荡,没人管。

 

 

 

开车回到队里,汪苗大老远瞧见他就挥手打招呼,说您这一趟还怪久的——走近了胳膊又落下来了。关队没跟着一块儿回来?哟,师父你感冒啦?脸色这么老差.......嘴怎么破皮了?小汪小心翼翼指指自己下唇比划,小心翼翼揣测:这是冻裂了?这天儿......太干啦?

周巡问,张力炳那口子审得怎么样了?

已然察觉气氛不对劲的小汪似懂非懂,还是如实回答:撂啦,都撂啦,他老婆本来死咬着不说,结果一听这孙子想栽赃到自个儿头上——嚯,那脸比翻书还快啊!欻欻地一股脑地全都交代咯,那叫一干脆利索!

周巡太阳穴一涨一涨,又问,二探组那边?

还盯着呢,小汪说,没打草惊蛇,就是看那动静屋里头那几个已经打算挪窝了,估摸着不是今天就是明天,这就说明李立内小子快坐不住了啊!小汪摩拳擦掌:这回非得全把他们摁了不可!——师父你一会儿跟着过去不?

周巡说去,然后叫住一旁过来的周舒桐,把手里那串车钥匙给她,等你关老师来了让他开回去,啊。他嘱咐,漫不经心,甭管哪个关老师。

啊?周舒桐没反应过来,瞪着大眼睛给说糊涂了:还有哪个关老师?

周巡闻言脚步顿顿,鼻子里一嗤,说我也不知道,你问他去。

 

李力的案子没让他太费心。他们运气好,目标到下午三点的时候亲自开着车进了小区,不多时马仔们一人抱一桶泡面箱子下楼往车里塞,李力就倚在车旁边抽烟边催促,姿态还是悠闲,丝毫不见任何警惕紧张之感。周巡就没见过笨得这么明目张胆的毒贩,他又怀疑他们是抽大了,把人都摁了以后恨不得一人一个嘴巴子招呼,为首的小青年倒挣扎扭动得厉害,对着他一阵狂狺。这种智商的还他妈玩什么冰啊,他听得实在是烦,啪啪拍拍对方的脸拍出清脆的皮肉声,玩自己都玩不明白的完蛋玩意儿,浪费我一个组的人见天儿在这蹲着,滚娘胎里回炉再造去吧,他对着全员一嗓子地喊:全押上车!

跟着出外勤的赵茜因为这动静抬眼看了看情况,又低下头哒哒电脑去了。周队今天心情不好啊,她跟一旁汪苗说,后者一哂,说我师父那是天天心情不好啊,小赵想了想,断言:今天看着是格外不好。

周巡又在五米外吼:你俩又凑一块儿叽歪什么呢?!

 

 

 

等这桩了了再从局里出来已经过了七点,期间他还被郑旗拽过去谈了一次话,因为他又被投诉了。这个时节太阳差不多五点钟就要落,夜笼上来,华灯初上,但这对他们来说其实已经算早了。辗转半天,他去了一趟墓地,对着已经活过来的人的碑——那他妈还是关宏宇的,坐在那儿抽空一包烟。回到家之后才记起来还没吃饭,也没太有胃口,主要是,饿劲儿已经过了,本来这阵子忙得三餐就不规律。最后一桶泡面他前两天给吃了,打开冰箱一看,还有半根黄瓜,那就熥个馒头拍黄瓜,明天得记着买菜去,啊,还得买瓶酱油,盐也见底儿了。那根黄瓜刚被他放到砧板上嚯嚯三刀,敲门声就是这个时候响起来的。

他的心一跳。

很清脆的三声,有条不紊。一开始他还抱着快递员的侥幸,朝门口喊说东西你放地上吧,门外顿了顿,静默半晌,又是三声的有条不紊。

这次眼皮都跟着跳了。

周巡想:他妈了个......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放刀,擦手,从厨房出来,开门。一共几个步骤,周巡哪个做得都很急躁,经过沙发的时候,他还被放桌角的纸箱子绊了一跤,带得往前跌了好几步。气得他一脚把箱子又踹回去。其实他倒宁愿这一跤绊出个什么毛病来,但什么也没发生,他因为这个还离门更近了些。就是这样,有些时刻,主观客观上就是根本没办法逃避,连回避都做不到。顿了顿,他扶上把手,力往下压,那门就开了。

门外一个活生生的关宏峰。

场面一时爆冷。

很沉默,很诡异,很......尴尬。尴尬之处在于,就连这尴尬,都透着股预制菜的味儿。

打量半晌,周巡说,你穿太薄了,这天儿得冻感冒喽。

......他倒也没说错。进了十二月的门,津港已经飘过一次雨夹雪,气温跟着小区楼下道两边梧桐树的叶子一样扑簌簌地掉,老早就突破零下的口,起早贪黑骑电动车摩托车上班的都开始套羽绒服了。周巡还穿着个羊绒针织在屋里晃荡。他其实是个怕冷的,地暖上上周送来,但今年暖气整体比去年要低两度,套褂子又太热得慌,翻箱倒柜以后从箱子底翻出这件,拿手里掂掂,觉得厚度合适,也就这么穿上了,穿上才想起来,这衣裳还是好多年前逛商场的时候关宏峰陪着给买的。彼时他瞧不上牌子上的宣传图,说这模特儿一看就奶不兮兮娘不拉几的,这衣裳谁穿啊?谁穿谁娘炮。眉眼里那全是嫌弃,关宏峰在旁边给说得莫名,愣是不明白他怎么就从一件基础款无任何设计的男士均码针织衫看出娘不娘的问题了,最后还是买了——他关老师掏的钱,当然。原因也很简单,因为他关老师觉得做工面料都算得上精细,品牌正手感好保暖性强,价格高点儿也在接受范围内,且正赶上促销满减活动,羊毛可以适当薅一薅,最重要的是——“你穿着好看。”那时候关宏峰这么跟他说的。周巡一寻思一咂嘴,觉得行吧,虽然不敢苟同某些审美,但都能入他关大队长的眼了,高低不得买一件回去穿着显摆去?于是后来有一阵子他就从家里老穿这个。等再后来他穿着这衣裳一边跨坐关宏峰大腿跟他接吻一边隔着料子被揉胸的时候,他在喘息里艰难地倒出嘴,故作的恶狠狠都给磨得黏黏糊糊。你当时买的时候就想这么干了是吧?嗯?行啊你——一边说一边拧了把对方腰上的软肉,听见人小声地嘶一口气,就伏在后者的肩头得逞般低笑,关宏峰同志,啊,看着面上干干净净的,没想到思想这么龌龊啊,是不是?把身上的人说得一愣,接吻也停了,关宏峰当时倒也真还有余力和定力去思考一下这个问题,然后摇摇头,认真说话的时候总带一点似是而非的诚恳。没有,那时候就真觉得,挺适合你的。周巡就笑,当然不放过他,转而去咬他早就熟了的耳廓,压着嗓子说怎么着,现在觉得不合适了,后悔了,啊?——告儿你,后悔也没用了!那只红透的耳朵就很可爱地抖了一下,关宏峰把他抱得更紧了些,手摩挲着他的后颈,现在当然也合适;更合适,一面仰着脸去看他,那些似是而非的诚恳最后化成了慢吞吞的,柔软的笑:——再合适不过了。他那时候那么说,而周巡在那一刻真的想要和这个人过一辈子。再后来他的羊死了,关宏峰走了,支队一夜变了天,他忙得整日脚不沾地,在队里的时间比在家还长,以前的很多东西早就不知道压哪个箱子底了,没人记得。

站在门前的人里面一件高领毛衣,外面依然是藏青羊毛大衣和围巾,白天没细瞧,那大衣现在来看,在身上实在富余太多。瘦了。头发长了,眼下微微浮肿,在灯打下的阴影里,连面皮都有些塌下去,脸色被照得,成一种病态亚健康白,疲倦呢,是掩不住的,但在这个人身上一放,倒硬生生给眼里那些个深深沉沉浸成一分阴郁了,消失的这几个月,像平白割了二两血肉出去,再还来张残破的人皮。里面用什么撑着呢还?

他记忆里头,青松啊璞玉一样的人。

突然就有些难过,为这所有的一切。可还是得先把难过放一边。

关宏峰倒把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针织片刻。顺手关了门,但没有再进一步的意思了,就在玄关那儿站着。听见这么说,也没露出什么惊讶的表情来,是,关宏峰坦然承认,姿态从容,来得太急,没顾得上;你这儿还有多着的外套么?

周巡在那目光里莫名其妙笑了一声,莫名其妙问,你跑我家一趟借衣裳来了?

关宏峰问,你肯吗?

周巡又笑了声,说这话说的,我有什么不肯的,我当然肯啦——关老师要什么,我什么时候说过一个不字儿?

实际上他是悬着的。而如果可以的话,他甚至想要叹气。天知道在最初头几个月里,他其实有多想这个,天知道他其实很多时候,连这个都不敢想。还是太短了。还是太知根知底了。但再给他多点时间他又能到什么程度?能还原吗?能如初吗?能面对吗?又能“怎么”面对?关宏宇还在车上问你做好准备了吗,他该如何说 ——要准备“什么”?十五年前的冬夜和此刻根本毫无无差别,问题在于,关宏峰一眼就看透他,关宏峰一眼就“能”看透他;问题在于,该怎么确定,“什么”是“什么”?他那声笑到最后差点儿就没能维持下去,真的,有什么必要?

但他没动,即使尾音浓重,他连脚步都没挪,关宏峰在他面前也没动,他们四目相望,周巡盯着他,那点虚情假意的笑转瞬即逝般冷掉。他现在胃里发凉,有东西顶着他的咽喉,翻滚,他用上了他此刻所有的意志力不让它们沸腾,至少,在壳子之下。幸亏忍耐已经是他身上为数不多的美德之一,赝品不赝品的吧,另说。哎,其实真的都快习惯了,这些年也算有长进的吧?人这可怕的适应力哟——他甚至还有一分心思想这个。

他缓缓眯了眼。

——不过这之前,我要先确认四个问题。

关宏峰沉着声音说,你问。

第一,你不惜以身做局,大费周章搞这么一出,现在又出现在这儿,我是不是可以理解成,213那档子事儿其实根本没完——施广陵只是个幌子,他咬着牙定神,一字一顿:他背后还有人,你在诱敌。

关宏峰说,是。

周巡浑身一震,不可置信般端详。谁?你找了什么人帮忙,你们又进行到什么程度了?

关宏峰轻轻摇头,没有继续要讨论这个的意思。不是时候,他说。

......行,周巡没多问,这点上他表现良好,很克制,很不动声色,他只是审视观察着。第二,你现在进行的这一切——计划也好,已经实施了的方案也好,是否还仍然以原来的行事准则为基础,是否没有违背最一开始的——你干这一行的初衷?就算这身衣服已经脱了。直觉告诉我你不会,我也相信你不会,但我要听你亲口说。

关宏峰说,是。顿了顿,他补充了一句,我希望是。

周巡点头,明显的,他紧绷的脊背有一瞬间的松弛。

第三,你这次的来访,有没有给你原本的计划造成麻烦,你来找我,会不会有被跟踪和暴露的风险?

换句话说,他死死紧抿下唇线,你有没有想过,你很可能会因为这个——漏洞,而功亏一篑,甚至丧命。

周巡,关宏峰纠正,你不是一个漏洞。

站着的人呼吸急了点。答案?周巡沙着嗓子执着。

关宏峰答,没有十足的把握,我不会出现在这里。

这次周巡用了五秒钟,五秒钟以后,他才很慢很慢地点了点头。......好。他说,第四,你为什么——这时候他突然吞咽了一下,好像必须要借助点什么聊以支撑,为什么当初不让我和你弟——不,不不,不是这个,他摆着手,兀自率先否定了这个问题:摆明了你现在也没打谱告诉我;这个不作数,我换个。关宏峰耐心等着,但周巡自语完以后突然就失掉了刚才的冷静,好像一时间突然就拿不准接下来要问什么了,因为“公”已然问完,而“私”——他们实在有很久没有好好谈过“私”,因为先前总想着要留点空间吧,留点余地吧,而恰恰是他当初那点侥幸将他现在逼入如此绝境,如何逢生?一个莫大的问题。他调子开始走音,他本人开始犹豫,他开始对最后这个问题瞻前顾后畏手畏脚,简直方寸大乱;他引以为傲的忍耐力和意志力正在消退,他竟表现出少有的笨拙和不安,为这份犹豫他烦躁甚至愤怒,他不再看向关宏峰,而是低下头,胡乱吸了好几口气。

关宏峰没打断他的挣扎。

等到再抬脸时,周巡肩膀终于不再哆嗦,但是他面色灰败,喉咙哑了。他直直地看着关宏峰,牵动嘴角干巴巴笑了一声,说:

我怎么才能证明,这不是我的——不是我在——我怎么才能证明你说的话是——你是——

这问询混乱断续而艰难,他中断几次,最后抹了一把脸:......是真的。

他问得语义不清,指向不明,简直荒唐幼稚,让人发笑。其实那句不单单指真实,还有“真正”那一层的含义。我该怎么确定,在这一切发生了以后,你还是原来那个你,你信奉的那些依旧不变,我相信你,但相信不够,给我证据,给我证据。关宏峰向来都知道周巡最怕的是什么,他极轻地叹了口气,本不易觉察的,但这屋子里太静了。

我可以把在码头那天的所有细节告诉你,我和商凯的交易,我留的那些证据,小郜当初交给我的那份尸检报告;但是我猜,你不是想听我来说这个的,至少不全是,对吧。

周巡说,小郜。

是。关宏峰点头,所以我那天自责,并不全是为他代我遭到王铭震一伙的袭击;我自责,是因为我早该自责。

周巡听见自己本就干涩地声音终于劈裂半分,他尖锐地抽气,空气则如剜刀,那个名字同时挑刺而来,几乎让他毛骨悚然:你到底早在什么时候就开始——

而关宏峰接下来做了一个动作,他往前迈了一步,然后对着屋主微微敞开了胳膊。

......嘛意思?

我今天来的目的。关宏峰说。

我所有的都在这里;周巡,是不是真的,有几分是,你自己来拿,自己来看。

那是一个同意搜身的姿态,一个任凭处置的姿态。

也是一个我都交给你的姿态。

周巡哑了。

周巡哆嗦着说,放你妈的屁。

他往后退了两步,硬生生刹住,双手立在身侧,握成拳又放开,就这样重复了好几次,他的手心浸湿汗。你就只会用这套糊弄我,啊?——全都在这儿了,他妈的蒙谁呢?又是码头又是商凯又是小郜,你有本事告我那天救你的人是谁啊?你有本事告我你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你接下来又想干嘛?你有本事现在就把你查到的人给我揪出来,你有本事就别扯什么和我无关,你有本事你——他说到这儿的时候突然就猛地哽了,表情像一碗水那样摇晃了一下子,他仍然在用尽全力地吼:你有本事就别次次以身犯险还他妈不让我救你!

还谈以后——你得了吧你!你现在这个样儿有什么资格刨掉当下谈以后啊?你这个态度谈以后你扯什么淡?你做得到像你刚才说的那样吗!本来都各自安生着,啊,多少回了,你不说我也就不问,对啊是啊我当然可以不问了,你的隐私,是吧,你的自由,你决定好的事儿,你那些计划方案,也没必要非得知会我一声,但我不问不代表我他妈的不在乎——我不问是因为我信你!干这行的都不怕死我知道,谁不是做足了准备才穿上这身衣裳的,但我他妈的也是个人,关宏峰,我他妈是个人,啊,他点点自己胸口,一字一顿,高低你也得拿我当人看不是?你不能就这么着糟蹋这份儿信任,你不能觉着捏着它了就什么也不管了,你让我一回一回眼睁睁看着你送死去了结果自己什么都做不了,让我从自责里熬出头儿来继续往前,这回你从那堆碳爬起来拍拍屁股说嘿惊喜吧我回来了什么事儿都没有,结果扭脸儿就让我再经历一次一模一样的这个——

一通声嘶力竭的快抢快刀数落下来,说到最后的时候,暴怒中突然就带了点偃旗息鼓的意思,关宏峰听出不甘听出沮丧,甚至还听出了委屈,周巡就和着这点委屈仍然倔强地梗着头,缓缓开口说:

——你不能这么干,真的,你不能这样儿。

沉默又在他们之间扩散,关宏峰看着他,有一瞬间,他真的又想要叹息,那种油然而生的庆幸。总有些事,你以为你准备得足够好万无一失了,可是当你真切见到的时候,你才知道,你才知道,你脑子里千万遍的预演都抵不上现实里那个刹那,在第一千零一次,你的心脏还是会为其轰鸣,为其悸动,为其挣脱出名为理性的牢笼,直至轰然倒塌,直至万劫不复。

周巡,这样鲜活生动的周巡,在经历了这些以后还是这样昂首挺胸的周巡,很多次,很多次,他甚至怕他会垮下去,怕他恐惧的那些成了真,但没有,周巡从来没让他失望过,那颗金子一样的心在十五年前的冬夜中微弱地跳动,被他从一团迂腐发臭的脏器中拖出来,十五年,他拿住他,打磨他,水似的把他身上覆盖的污泥都冲刷尽,于是今时的关宏峰当以见证,眼前的人已成长到足够地强大,足够地优秀,仅仅是站在那里,别人就能感受到那簇火焰的明亮与温暖,他一手教出来的好学生,他的——周巡。

我没骗你,周巡,关宏峰定定看着他说,我是在跟你谈现在。一直都是。等这些都结束,我所有的一切都在这儿,你来拿。

我他妈不想要这个!周巡立时用更高的声音咆哮回去,而关宏峰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不动不语。周巡看着他,突然之间就被一种巨大的悲凉击中,那是一种对未来某个可能的悲凉,而那个可能在他眼里无可阻止,无可撤销,只待降临,他的愤怒质疑在它面前微不足道。所有人在那个可能面前都微不足道。他们从来不怕牺牲,但,这是不一样的。两秒以后,他的调子软了,他看着关宏峰的眼睛,几乎想去拉这个人的袖子,可是手刚刚伸出来就蜷了起来,神情简直要到不忍,你告诉我、你告诉我,你究竟是深入到哪一步了?你知不知道时间越久你就越难脱身,时间越久你暴露的风险就越高,你一个人你根本就——他急急地、低低地、气喘吁吁地喊他,想劝他回心转意,心里却又知道几乎不可能,千言万语堵在喉咙,他只能抖着声线叫:老关——

关宏峰因为这一声面庞都要柔和,眉目都要温情,安慰一样,他轻声念叨一句,快了,就快了,很快了。

一瞬间周巡喘息粗重得像哭:到底为什么不让我帮你?

我从来没有不信你,关宏峰说,你是我为数不多能够笃信的人。

那你就更应该——

这是不一样的,关宏峰低声说,我不能因为这个连累你;不能因为这个,毁了你。

你怎么老是想这么多!周巡还跟他在争执,几乎是吼出来的,这是我自愿的行吗!我说我愿意!

我不愿意。

关宏峰说,看着对方蓦地被呛回去的哑然,脸上的茫然,他又加重了音,清晰而缓慢重复了一遍,我不愿意。

他说。

我舍不得。

 

 

黑洞一个两个三个,堆叠在一起盛放,那场车祸,他最幽深的那个,梦里,或者,失去意识前见的那些,幻觉,那些不厌其烦一次次占据他大脑的映像,集装箱里装着的,有一次是周巡。有一次是周巡。他曾经以为,在玲玲嘉茵,在刘长永,在吴征,郜君然,乔森杨继文,甚至周舒桐,甚至高亚楠,甚至宏宇以后,他曾经以为,他的那些梦,那些恐惧啊愧怍啊责任感啊,他的良心,把他逼得就......那样了,再看见那些可以接受了,可以承受了,后三种未发生的情况接不接受另说,起码视觉刺激上,他觉得已经到一个阈值了,都......那么惨烈了,对不对,没办法麻木,也没办法解决,那就忍着,他一向最能忍,忍过去就好了,他连自觉最亏欠的亲弟弟都看见了,更何况周巡呢,人民警察,还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他用不着给人家预演。所以他还以为那不过也就是无数个尚且可以忍受的噩梦之一,但,不是那样。

他看见周巡坐在那个黑黢黢的空间里,歪着,头撑箱体,几乎是,一个很安静乖巧的姿势,他现实里应该没见过的那种乖巧,但,死人不都这样的安静乖巧吗,哪怕生前再怎么鲜活狰狞的人呢。那场手术,做的时候应该没给他打麻药,或者,至少不是全麻,毕竟,那个时候,那种处境,他又能指望去什么医院呢,什么腹腔镜啊都没有,还能做手术,本身已经是幸莫大焉。关宏宇还以为他只是在肚子上开了一个微创,他没告诉过他。用碘伏,幸好没沦落到白酒烟灰,涮涂蘸料似的给整块区域消毒,一层又一层,在医者眼里,被放到手术台上的人体,其实不就是砧板上的一坨肉吗,美的丑的,健康的坏死的,嶙峋的白花花的,被怎么样怎么样,你睁着眼睛喘着气,其实那个时候命就已经不是你自己的了;无菌布一罩,镊子钳子刀子锯子的,器械碰一起发出嗒哒嗒哒的金属音,冷冰冰,光也冷冰冰,他手指也冷冰冰,切黄油般一划,肚子那柔软的脂肪层就被打开了,他还是有感觉的,那个皮开肉绽的感觉,和被车暴力撞击脾脏破裂的感觉,是两种不同情况的痛,当然是一加一大于二的程度,剧烈尖锐地压迫他的神经不说,他们已经打开他腹腔,他倒觉得被打开的地方是心脏,汗啊血啊早把身底下单子浸透了,抽搐挣扎或者呻吟喊叫什么的,有没有做,他其实记不清了,只记得在最疼的时候,他看见了集装箱里周巡的尸体。那眼还睁着呢。他看着对方空荡荡的下半身,几乎下意识不受控制地问说你的腿呢,死人朝他抬起脸笑一笑,伸胳膊一指说你看不见啊,车底下轧着呢。一句话说得他冷汗都下来了,心狂跳到几乎欲呕,不知道现实里其实他们还把他的胃往旁边拨挪呢,梦里对方见他这样,又朝他一笑,说出了事儿总会有人替你扛,这回轮到我了;没事儿,我自愿的。

 

陈旧的仓库,被钉起来密密麻麻的图纸,线索穿梭交织如迷宫,他顺着一条直沿到头,最后手停在那张一寸证件照旁,顿了顿,在旁画了个叉。

这条线不用了。

那时候韩彬并无意外之色,只是问,关队可想好了?

关宏峰说,这本来就是我一个人的事,之前让他们帮到那个程度,已经是我牵连他们太深。

韩彬瞥了眼同样被画了叉的那几张照片,敏锐地指出,是前阵子周队差点出事那次?关队这是后悔了。

关宏峰摇摇头,能谈的后悔太多,他的时间太少。韩彬也并无劝阻之意,只是说,可惜了,如果将他纳入行动之中,那么理论上实施起来应该会便捷不少——而且周队未必就会拒绝您,您本可以一试,到关头处,却方知是不忍心了。

我固然佩服关队孤注一掷的决心,那时候律师拖着慢悠悠的调子,意有所指:——但除了责任以外,关队是否还有别的理由?

关宏峰又点点头,半晌垂下眼皮,最后也不知跟谁说,可能还是......舍不得吧。

 

 

 

关宏峰后知后觉伸出手,去接怀里那份暖烘烘沉甸甸——生命鲜活的重量,撞在一起,他几乎能感受到热源里那份有力的跳动。周巡抱得很紧,几乎是怕放手他就消失的程度,你他妈傻逼啊真是,他听见对方对他说,就因为那个就折磨自个儿那么久,图的什么——我这不是好好儿在这儿的吗?

他几乎要为此而怔忡了。

娘的,周巡用力拥着他,觉得拥到大衣之下一把寒凉枯骨,哑着嗓子凶声凶气质问:……瘦这么多;他们在那边儿都不管你饭啊?

他抱的人因此发出一声闷而模糊的笑,这笑听起来很苦。

你也是,关宏峰简短地评价怀里的人,到底抚上对方的后脊,手顿一顿,往上几寸,还是拢了周巡袒露出的脖颈。后者星茬的发尾刺着他,那块皮肤很热,他的手凉,凉得周巡在他怀里打了个颤。

……憔悴了。他慢慢说。

衣领因为对方的动作而刮蹭下来,周巡摩挲他脖颈上那一圈痕迹,动作轻得不忍心一样,他妈的商凯那王八蛋就他妈该枪毙八回——眼见止不住又要骂,却突然话锋一转。疼不疼?不等关宏峰说话,他又自语说,肯定很疼。

这样熟稔的语气和姿态,让关宏峰想到很久以前,军火案还没发生的时候,他经常在这个家里驻留的日子。其实,也没有那么久啊,才不过短短一年,变得就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一样,一个转眼,斗转星移。

都再回不去当初了。

就这么抱了一会儿,周巡还是没放开他,但是鼻子里重重地泄一口气。

他贴在关宏峰耳边,因为声音低,听上去就颇有种咬牙切齿之意味:我就特想先给你脸来一拳,你知道吧。

——但又一想丫说不准正合谋对付什么事儿,万一我再给揍破相了坏了你们那计划,是吧。不过我猜怎么着你也有法子;反正你总有法子。

这纯属就是挖苦讽刺了,关宏峰哑然失笑,想了想,还是实话实说,我也不是次次都有办法的。

嗯,合着还是该揍,啊。

嗯,关宏峰说,他被那力道勒得实在有点气短,故而说话就有些艰难:于情于理你都该这样。

哎你看你又来——周巡闻言卸了力但没松手,他俩也就依然保持着那点儿可忽略不计的距离,不过现在好歹面对面,关宏峰也就能看清那张脸上的种种了。现在周巡正瞪着他,表情摆明了是对他以上发言的不满意,不赞成,不耐烦,鲜活如初的同时,还很鲜有地带些许挫败。就该就该就该——你教我就该了十五年了,这是第十六个年头,老关,这么多年啊,你看看;凭什么啊?真他妈没劲。

他说。依然一眨不眨看着关宏峰。——就全被丫给猜到算到了,是吧?

关宏峰犹豫半晌,因为他那气短劲儿还没下去,他现在还是被闷得有点儿晕。……不是,他否定,仍然保持着刚才艰难的语气,他想告诉周巡,其实他没算到的太多了,他没算到这场鏖战比他想的更残酷艰苦,没算到他们的牺牲比他想的更惨烈千百,没算到他竟也真的走到了这一步,没算到黑夜居然如此漫长难捱。他没算到其实他手底培养的那帮孩子们如今已不知不觉长大都可以独当一面的优秀,没算到如今还有那么多人愿意站在他的身后相信坚守,没算到在经历了这么多以后,他的骨肉至亲仍对他心无芥蒂倾力相助,还有周巡,他也没算到,周巡。

……我的妈啊,你干嘛啊,周巡好像一下子尴尬起来,尴尬,局促,他做这个表情的时候会因为那双稍稍睁大的眼睛而显得真诚,显得好像的确贯注于此,但关宏峰同时也确定,这只是一小部分,那种尴尬本身就带一点点表演意味,这人眼里其实更多的是戏谑,欣赏自己为数不多的、“这种时刻”的戏谑:嗐唷——我都还没掉泪呢,你快别——这模样儿让别个儿见了还以为我怎么着你了。

关宏峰闷声说,这儿又没别人。

是是是对对对,除了你我这哪还装得下别人啊,是吧,周巡顺势下接,给他顺毛一样,这等你来好金屋藏娇呢我。

关宏峰就又没动静了。但看起来好像还挺受用。

静了一会儿,周巡说,我下午去了一趟墓地。

关宏峰说,我知道。

嚯?周巡颇为意外地撩起眼皮,公然跟踪啊,老关,藏这么好呢?——哎我说咋我那时候一直觉得背后发凉,合着你从后头偷看呢。

怕你情绪太激动,出什么事。

周巡呵了一声,好几个月了也没见你怕。

怎么没怕过呢?他心里想。那时候陵园暮色四合,他看着周巡坐在那个碑前一支一支地抽烟,万籁俱寂,那点火焰算是这里面唯一带些温度的色彩,微微照亮他下半张脸,像夜里一朵橙红的花绽开,只是又很快凋零。周巡什么也没做,他什么也没说,不声不响地对着石碑,一口接着一口,等很久以后烟盒空空,他便拍拍身上的灰,要站起来,但,可能一个姿势保持了太久,腿麻了,他的身子在站起来的一瞬间晃了一下。他扶住了那块碑。

嗯,关宏峰微微低下头,好像也真在反思似的,又像说给自己听,还是……太想了,见了面反倒患得患失起来了。

我操,周巡一听就别过脸笑了,还得是关老师,真泥马会说。

不过闲篇儿就少扯吧,老关,说说吧,接下来你想怎么着啊?周巡说,我告儿你,这事儿压根儿没翻篇儿,既然我知道了,那我他妈就管定了,你甭想再甩开我了。

他用一种坦然到几乎挑衅的姿态说出这话,嚣张得势在必得,甚至还有功夫耙了一把刘海儿。关宏峰看着他,刚才心头酸胀的感觉又回来了。

现在变成了对方等他。周巡耐心地等着。沉默许久以后,他终于微微抬起了脸,周巡,最后他开口,颇有些无奈和赧然,——剩下的能不能进去再说?天实在是,太冷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