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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发生在日落之后。
维克多面前的壁炉里,火苗噼啪作响,柔和的火光勉强能让他阅读。
他真该去睡觉了。已经有几天没好好休息过。咳嗽和剧烈的喘息让他整晚都无法入睡,胸口的痛感也让他无法放松,难以安稳入梦。
病痛几乎要把他压垮了,哪怕精神尚佳,但身体显然已经不堪重负。
尽管努力睁大眼睛保持清醒,他的眼睑仍不自觉地下垂。每次头从撑着的手掌滑落时,他都会惊得一颤。
他的心跳似乎也变得缓慢,脉搏也在尽力将他引入休憩的温柔怀抱。
不行,维克托告诉自己。固执一直是他的一根刺,一支亟需修剪的刺芽,尽管他始终没能找到合适的剪刀。
只是——他落后太多了。他不得不停下来喘口气,停下来清晰视线,停下来——去看医生、做跟研究无关的检查——浪费掉的时间影响了他的表现。他知道杰斯永远不会提起这些,但在他们最近的发明中,杰斯贡献的比他更多。维克托慢慢地淡出了人们的视线,悄悄地成了配角,而非主角。
他对此深恶痛绝。
而且除了个人感受外,维克托也不能容忍自己落后于搭档。他不允许自己成为次要角色,成为改变世界过程中那个不被重视的存在。
他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愿意和维克托一同前行的人并不多——他不能搞砸。
因此,他坐在这里,读着最新的科学文章——大部分是他和杰斯最新的海克斯科技发明的反响——而此刻他最想要的就是好好睡一觉。
正因为他全神贯注于驱散这些关于睡眠的念头,他没有注意到门在他身后轻轻打开的声音。没有察觉到有人走进房间,靴子轻轻落在木地板上的声音。那个人向着这间小客厅中央的双人沙发靠近。
所以,当杰斯突然将头靠在维克托的肩膀上,凑过来看他试图专心阅读的书时,维克托被吓得猛地一抖,肩膀撞到了杰斯的下巴。他的书从手中滑落,落到地板上,发出清脆的“砰”的一声响。
维克托的心几乎要蹦出胸口,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能感到下背部和一些关节的轻微酸痛——那是每一块肌肉紧绷过后的残留效应,哪怕只有短短的一瞬。
“天哪,维克托,你的肩膀是用铅做的吗——?”
维克托听到这话脸颊一红——也因为自己小小的失控,以及自己是多么容易被吓到。他不想再给杰斯更多理由让他觉得自己脆弱了。
尽管他的搭档从来没有这么看待过他,但他知道,这样下去,总有一天杰斯会的。
“你以为我会怎么反应,硬把你那大脑袋塞进我的空间?”这些话带着一丝苦涩的味道,维克托尽力摆脱挥之不去的沮丧。这不能怪杰斯,他已经够累了:他每晚都熬夜,失去的时间总是比他能追回的更多。
不是杰斯的错,杰斯是完整的,而维克托不是。
维克托叹了口气,弯腰去捡掉落的书,脊椎的每一个椎骨都在抗议这一动作。
“不,等一下——”一瞬间杰斯出现在沙发前,单膝跪下,迅速捡起书。维克托的手半伸着,停顿了一下。杰斯抬头,书在手中,角度让他们的脸只相隔几英寸。维克托脸上的红晕只增不减。
呼吸一滞,眼前的景象让他难以承受。
杰斯。跪在维克托面前。
他皱起眉头,试图掩饰划过脸庞的尴尬,僵硬地从杰斯手中抢过书,低声道了句“谢谢”。
他本以为杰斯会离开,站起来,继续他进来打扰维克托的事情,或者直接坐在他旁边。
但杰斯什么也没做。
相反,令维克托震惊又恐惧的是——杰斯长长地叹了口气,身体探前,把头埋进维克托的大腿,手臂环抱着维克托的腰。
而维克托,他彻底僵住了。
他记得小时候读过关于一些动物的故事,它们在面临威胁时会假装死亡。当求生的其他选择都被排除时,这是它们的最后一搏。它们希望捕食者会转身离开,把注意力转移到别的地方,失去兴趣,因为猎物已经不再动弹。
维克托隐约地想知道,这是不是他现在正在做的事。
杰斯的头枕在维克托的腿上,温暖而沉重。他微微动了一下,鼻子埋进维克托的大腿,发出一声轻柔的声音,打破了维克托沉寂的惊愕,让他回到此刻。
这个非常、非常奇怪的时刻。
维克托清了清喉咙。“你…到底在做什么?”
“我累了。”杰斯简单地回答。
维克托想知道杰斯是否在刚刚参加完的议会会议上喝了酒,或是他在进来之前撞到了脑袋。还是他生病了?处于发烧的幻觉中,把维克托当成了其他人?
杰斯仍然没有动。维克托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在做梦。也许他真的已经睡着了,而这一切都不过是一个怪异荒唐的梦。
“而且火旁边很温暖,”杰斯继续说道,尽管维克托没有再说什么。“你闻起来很好。会议上一直在讨论我们研究项目的技术细节和法律条款,把我累坏了——”
维克托几乎没听清后面的内容,他的大脑反复回响着杰斯的一句话。
我闻起来很好?
当然,维克托一直很注重个人仪表——他明白,作为一个残障人士,在身体方面有所缺失时,就必须在其他方面做出弥补。维克托不能像杰斯那样,可以时不时对自己不太在意——他不行。他不能不讲究,尤其是在人前,否则就会被认为脏乱、野蛮、不修边幅,单单因为他的残疾。
但这些只是为了公众的眼光,为了公众的利益。当只有他和杰斯两人呆在实验室里时,维克托便会放松一些。但放到现在,他已经两天没洗澡,也没换衣服了。他确信自己现在闻起来不可能好——
“还有,我很想你。”
关于气味和其他的想法瞬间烟消云散。
忘掉他的绝症吧——维克托怀疑这才是会杀死他的东西——杰斯的甜言蜜语,总是为了讨好,总是能得逞。
就像杰斯设计的大多数东西一样,这也确实很有效。
“嗯,”维克托优雅地回应道。
尽管如此,当杰斯把脸贴得更近,手在维克托的后腰上下滑动时,他还是抑制住了推开杰斯的冲动。那双强壮有力的手出奇地温柔。
如果维克托稍微理智一点,他肯定会把杰斯踢到一边,会提醒他关于界限的问题。这些界限必须存在,即使是在实验室搭档之间。
但维克托并不完全理智。而杰斯对他来说,从来不仅仅是实验室搭档。
尽管他自己不愿意承认,但杰斯的触摸,他的温暖——实在是太美好了,无法拒绝。
人们从来不会像杰斯这样随意地触摸维克托。
也许是因为他的残疾,那种将他与众人隔离开来的异样感,让他看起来无法接近。尽管疼痛是不会传染的,但人们还是会认为他是有病的。
破损的。
或者,或许这是一堵维克托自己筑起的实墙。他多年来的“我自己能应付得好”不知怎么地扭曲成了“我宁愿一个人待着”——至少在公众眼中是这样。他的独立被视为理所当然,他对独自工作的满足被误认为是享受。偏好。
但对杰斯不是。对杰斯从来不是。即使是第一次见到维克托的那个晚上,他也会靠得很近,无视维克托与外界之间的那道无形屏障。当他把手放在维克托的肩膀和后腰时,那条界限就已然被粉碎。
当然,这比杰斯以前的任何一次触碰都要过火。但即便如此,维克托感觉似乎并不介意。
事实上——尽管不愿意承认,维克托发现自己沐浴在这份奇异的关注中。他允许自己沉浸在杰斯带来的温暖中,每一个接触点都几乎灼烧着他的皮肤——维克托已经记不起上次有人如此温柔地触摸他是什么时候了。
如果这是一个梦,维克托几乎希望自己永远不会醒来。
杰斯又动了一下,火光柔和地映在他那栗色的头发上。通常梳得整齐的头发现在有几缕散落了下来,在火光下闪烁着丝绸般的光泽——维克托突然想知道他的头发是否像看起来那样柔软。肯定是的。而且,天哪,如果维克托说他不想亲手验证这一点,那他就是在撒谎。
倘若我注定燃烧,他想着,手已经开始移动,那就干脆在烈焰中消亡吧。
这个念头占据了他的心头,维克托毅然跨出了那一步。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仿佛杰斯的头发不是丝绸和白日梦编织的,而是易碎的玻璃一样。他的手指缓缓靠近杰斯的头发。维克托犹豫了一下,仅仅片刻——如果杰斯退开怎么办?如果他完全误解了这个情景怎么办?如果他越过了一条无法逾越的界限——
他正把头枕在你的腿上。维克托自嘲道。如果有人越界,那也是杰斯。这仅仅是反击——对他行为后果的反击。反正杰斯迟早要经历的。
他跨越了那条界线,将自己可怕而鲁莽的决定牢牢钉在命运的地基上。
他的手指滑入杰斯巧克力色的头发,惊讶地看着发丝如水一般掠过他的指尖。
他错了。它比他想象的还要柔软——像缎带一样,只有某些地方还留着些许发胶。维克托慢慢地把这些发胶从杰斯的头发中揉开,看着他的头发变得松散,在他的手指下变成丝绸,扬起温柔的赤褐色的波浪。
而最美妙的是——杰斯并没有退开。相反,他发出了最轻柔的叹息,头轻轻磨蹭着维克托的触摸。他弯腰探向维克托,就像潮汐涌向月亮。
就像他生来渴求维克托的手。
他只是一个喜欢触摸的人,维克托努力提醒自己,但当他看着杰斯微微转动头部,示意维克托的手移动到他想要的位置时,温暖在他心中盛开,溃烂。当维克托的指甲轻轻刮过他的头皮时,杰斯满足地叹息。
他是如此容易满足,如此容易。维克托只觉得沉醉。
也及其危险。
因为维克托一直以自己的独立为傲。他倾向于独自生活,他对发展一段感情毫无兴趣——他从未发现自己能与他人以如此平凡、琐碎的方式相连。
维克托从未需要过别人。从未如此剧烈地渴望他人的触摸。渴望像一把烈火,烙肤蚀骨,不灭不熄,啃噬喉头,燃肺至烬。
他一直都很喜欢独自一人。甚至应该说更喜欢。
但那是在遇到杰斯之前。
维克托讨厌自己身体弯向杰斯的样子,像拉满弓的弦,紧张地等待着任何最最轻微的动作,随时崩断。他讨厌自己对杰斯的渴望——他的笑容,他的关注,他的爱意,他的触碰——
当杰斯不在身边时,维克托感觉他的缺席甚于自己失去一条肢体。当他沉默时,维克托的脑海自动浮现出他的声音。当他和别人一起时,维克托的大脑翻腾着嫉妒的狂风,充斥着恶意的想法和憎恶的情感。
他不知道这是何时开始的。从他们第一次配对合作到现今,流转数年,维克托已经无可挽回地依恋上了他。
他告诉自己这一切仅仅浮于表面。然而夜幕降临,当杰斯的脸是他脑海中唯一无法抹去的东西,当耳边只能回响起他温暖的笑声,当杰斯留下善意触碰的地方仍残留着一丝温暖——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友谊。搭档关系。他对杰斯的感情是兄弟的爱,不是恋人的爱。
当然,他知道自己在撒谎。
但维克托最擅长带着眼罩工作。忽略周围的世界,专注于手头的问题。
因此,忽略他对杰斯溃烂的爱意是轻而易举的。直到,这样的时刻。
杰斯低吟了一声,一只手沿着维克托的大腿外侧上下滑动,手指在他的支架金属上轻轻掠过,没有丝毫犹豫。
这太过了——
维克托把手从杰斯的头发中移开,杰斯几乎发出呜咽。维克托立刻回抚,试图把一缕太短的发丝别到杰斯的耳后,强忍住背叛的笑意,因为杰斯的头向他的触摸靠近,嘴微微张开。
这个景象让维克托的脑海中闪过一丝热度缠绕的惊慌。
“你就像一只热情过度的狗,”维克托说道,想方设法打破沉默。让自己从不该有的想法中抽离出来。杰斯此刻正这么偎在他的膝上,他不应该去想这些。
杰斯只是哼了一声,一只眼睛微微睁开。“这不算是侮辱——狗很忠诚,很温柔,也很强壮——”
“我并不是在侮辱你,”维克托低声说,一只手抚摸着杰斯的头发,另一只手轻轻地捧起他的脸颊,拇指轻拂过他的颧骨,惊叹于杰斯对他的信任—— 他完全任他摆布。
他允许自己在维克托面前展示脆弱。对维克托来说,这么做是何等艰难,杰斯却如此坦然地献上。
朋友会这样做的。肯定会这样。搭档……不大可能。但他和杰斯的关系从来不仅仅止于同事。
搭档。杰斯总是这么称呼他俩。也许在这个语境下,这并非那么不寻常——
“如果我是狗,那你就是我的主人。”
维克托的手停住了。
什么?
他的肠胃里翻涌起一股热流,脉搏像闪电击中血管般猛然跳动。
他迅速把这种感觉压下去,重新抚摸着杰斯的头发,防止杰斯对自己刚才的话多想,防止他细想再吐露出那些话,防止他突然意识到维克托为什么会停下来。
“如果那是真的,”维克托低声说,努力保持声音平稳。“那么我就有权随时把你赶出实验室。”
杰斯叹了口气,转身把脸完全埋进维克托的大腿,甚至引发了维克托的恐惧。他的脸因这个动作变得绯红。至少他为杰斯看不见他的脸红而感到庆幸。
在这种情况下,这是一种小小的宽慰。
当杰斯说话时,他的声音模模糊糊,热气扑在维克托的裤子上。这种感觉只会让维克托的脸颊更加火辣,脸上的红晕蔓延开来。
“你真没意思。”
维克托能感觉到杰斯嘴唇在说话时的动作。他开始担心自己的心脏,它跳得太快了。
“但我还是在取悦你,”他设法找回自己的声音,打趣道。杰斯咕哝了一声,转过头看着快要熄灭的火焰。维克托的手仍在轻轻梳理着他的头发,杰斯的手仍在维克托的腿上画着圈,仍在抚摸着他的支架,仿佛那是维克托的圣物,而不是诅咒。
这很正常,维克托努力提醒自己。时间流逝,他越发觉得自己在自欺欺人。
时间的确在流逝。想要休息的愿望早已无从谈起,尽管维克托隐约觉得这比任何一次可怜的睡眠尝试都对他更有好处。这一切——即便让他的心跳得那么快,即便他的胸腔因杰斯的柔软、温情而紧缩。
它抚慰了维克托内心深处从未曾察觉的痛楚。时间在流逝,他们静静地坐着,陷入一种宁静的沉默中,杰斯沉浸在维克托的抚摸,而维克托沉浸于杰斯的温暖——这像药膏一样抚慰了他,像热茶抚慰酸痛的喉咙,即便它有点烫。
每一个接触的地方都像被点燃。虽然维克托早已将这种炽灼拥入怀中。
杰斯突然动了动,将他从沉思中惊醒。他从维克托的腿上抬起头,缓缓站起来,伸展时背部发出轻微的声响。而维克托只有半秒钟的时间怀念那种触感,为失去接触而感到痛苦——然后杰斯懒散地坐到维克托旁边的沙发上,侧身躺下。像往常一样,占据了比需要更多的空间。 他的头再次轻松地靠在维克托的腿上,而这一次维克托的手指只等待了片刻,就再次轻轻穿过他的头发,轻轻用指甲刮过他的头皮,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按摩。
维克托学东西一直都很快。自从杰斯第一次把头靠在维克托的腿上,将他们带入这个不同寻常的境地以来——维克托已经学会了什么能让杰斯叹息,什么能让他的眼睛微微闭上。什么能抚慰和满足他,什么能让他微笑。
他继续进行已然熟练的照料,直到杰斯似乎先是陷入恍惚,然后进入安静的睡眠。他的嘴微微张开,手松松地放在维克托的腿上。
他的暖意像渗入一个开放的伤口一样渗入维克托,像决堤的河水冲刷干涸的河床。它像海啸般席卷而来,维克托的心在胸口扭曲、疼痛和燃烧。某种比单纯的情感更大胆的东西在肋骨下绽放,挤压他所有腐烂和破损的边缘。
像绽放在墓地里的花。
我们只是朋友。只是搭档。仅此而已……对吧?
杰斯在睡梦中叹息,嘴里含糊地说出一个词,维克托的名字在他唇边像魅影般萦绕。
维克托不再那么确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