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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信】风再起时

Summary:

“那你呢?你以后要去给人剪发?剃须?”鱼蛋妹仰头问。

“不,我刚刚才想好。”信一对着镜子撩撩头发,而后转身一脚踏上凳子,低头看着鱼蛋妹。

“——我还是要开一家卡拉OK舞厅。到时候请你来玩。”

Notes:

别名信一的亡夫回忆录。

没看过漫画不懂粤语,不严谨不认真不负责,不建议任何人观看。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第三天。

 

信一的痛觉比视觉更先苏醒。分不清是哪里痛,又或者是全身都痛,信一的双眼扯开缝,太久没喝水,想张口说点什么,上下唇却黏在了一起。朦胧的天光透过床边的窗帘,照不亮屋内的陈设和新的一天。又或者,其实已经快晚上了。

 

信一偏过头,屋里一道人影踉跄着凑近。

 

“大佬。”信一条件反射一般开口。他声音沙哑。

 

那道人影一怔,犹豫了两秒,还是迈一步上前。信一这下看清了,眼前的人不是他噩梦里从天而降挥舞拳法的龙卷风,只是拄着拐右腿打着夹板、且因他刚才的话而表情难看的十二少。

 

信一一瞬间醒了,醒的仿佛从未这般清醒,醒的他胃痛,醒的他恨不得自己一直停留在梦里。是啊,城寨的窗帘不会映出泛白的天光,倒在他眼前的龙卷风也不会死而复生。梦境抽离后把现实的一切抛向他,明明落在他身上的只有十二少复杂的眼神,信一的胸膛却压得发紧,几乎要喘不过气。也只有在重伤濒死或是这样的时候,人才会感到呼吸费力,那他是要死了吗?他记得龙卷风让他活下来,他好像完成了,但不算多。

 

十二少拖了个凳子坐在他床边,语无伦次地开始讲话。信一发自内心的感谢他,十二少制造的响声让他不至于溺死在仰躺的姿势里。可他什么都没听。他并非听不进去,他也关心四仔和陈洛军的情况,一个是一起拼命的弟兄,一个是拼死送出去的人,还有眼前头发乱飙的瘸子十二少,但他只是不愿去思考了。

 

任何事情都会让他轻而易举地想起他轻而易举失去的一切。所以干脆不去想。

 

有人来给他的手换药,十二少收了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拄着拐出了房门。换药的时候信一死盯着自己的右手,龙卷风送他那把蝴蝶刀的时候他还是个小屁孩,他把着信一的手挥刀,结果一不小心在自己的手背上留下一个小伤口。那个时候他还喊他祖叔叔,连忙问祖叔叔疼不疼?龙卷风笑着把刀收好递给他,说所以才要练,练到不会伤到自己为止。

 

信一之前其实会用左手耍蝴蝶刀,但耍的不多,不能算熟练。他大概知道自己需要花多长时间来掌握左手用刀,但不知道这个过程需要他付出多少条细小的伤口。他的生活在三天前被狂徒捅了个稀巴烂,也遍布细小的伤口。伤口的最深处是龙卷风和城寨,可埋得太深,竟不知顺利的愈合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还是会想起那天,那个比梦魇更加梦魇的日子。

 

不是没想过龙卷风的死。一个人在长大的过程中总会尝试去设想长辈的离去。但在那之前,信一还想过很多东西——起码想过他和龙卷风还有很多事要一起做,想过他过几年要让龙卷风歇一歇,好歹享享退休后的清闲。可现在,这些只会让突然显得更加突然,失去显得更加彻底。

 

他想起他哀求王九住手。他被龙卷风保护的太好了,以至于他最落魄的模样是哀求。那场大战夺去了信一生命中的一种可能性,或者说,是他此前认定的的唯一可能性。他像顽皮孩童手下的虫豸,下半身断在眼前,而上半身的脑袋表情只是迷茫。

 

他断指的地方开始幻痛,身体习惯了这个部位的存在,神经和脉管行至此处时只觉得茫然。信一也茫然,对以后的路,对如何面对之后的某一天。他才发觉一天是多么的漫长。二十四小时,一千四百四十分钟,八万六千四百秒。龙卷风在的时候只觉得日子不够过,只觉得短;龙卷风走了之后只觉得分秒难挨,只觉得漫长。

 

最开始他逼着自己回想那天,回想铁门两侧的龙卷风和他,他不想忘记龙卷风的脸。之后他逼着自己不去想那天,四仔和十二少在他眼前晃,四仔头痛,十二少一瘸一拐,信一把念头停在眼前的这天。

 

最后他放弃了,什么都不想了。他还得吃点东西。他还跟伙伴在一起。他睡不着觉。

 

虎哥想办法把他们送到了船上。丢了手指,丢了家,丢了重要的人,没丢命。信一不知道这划不划算,他一个人坐在船头,点了烟看风把烟灰送进海里。他们三个睡在船上,生活开始从物理和精神双重意义上漂泊,不知道拼命送走的陈洛军在哪里,也再没人提过三缺一。

 

信一就哭过一次。张少祖的头七,宁静的海湾突然刮起无名的风。四仔探出头的时候看见信一跪在船头、跪进海里。风搅碎海面的月、带走信一的哭声。他就哭了这么一次,就被四仔看见。他就哭了这么一次,渔船再没进过风里。

 

信一说海边的风是平的。他睡不好觉。

 

几日后陈洛军的归来是顶好的消息。信一的伤口奇痒无比,他要枯死在椅子上。这时陈洛军远远地出现在岸边。把伤口挠开只会痛的更久,把蒙住了每一天的压抑挠开能稍微喘几口气。船上多了活人动静,十二少高高举起双手,四仔扭头看过去,信一站了起来,陈洛军拍了拍他的后背。

 

他说,打牌。

 

那天晚上他难得睡了个好觉。那晚他什么都没梦到。

 

 

 

第一百天。

 

信一在城寨里漫无目的地游荡。

 

他在这里度过了超过人生三分之二的时光,闭着眼都可以从街角的水龙头走到理发店的阳台。城寨的一切没什么变化。三个月里城寨易主又易主,死了不少人,但大家的日子总还要过,饥饿的肚子和困倦的眼睛们不会因为龙卷风或是大老板手下人的纷纷扰扰而得到宽慰。那是他们的生活目标,为了目标而生活,为了生活而有目标,或许其实都一样。

 

信一的目标几经变换。过开心日子,开卡拉OK店,当大佬的继承人……五花八门,随心所欲,总之都和龙卷风相关。龙卷风死了之后,他的目标倒是简单而纯粹了:活下去、复仇——却还是和龙卷风有关。

 

那再之后呢?信一漫无目的地走,漫无目的地想,想完天上想地下,想完明天想后天。他想不出什么。杀了王九的时候,他的心情复杂。身上很痛很累,心里只感到痛快。可他知道那不是开心。

 

信一的亲手复仇只是再一次宣告了龙卷风的死亡。它甚至把他推得更远了。

 

信一在鱼蛋铺后门碰到鱼蛋妹。

 

“这是我和燕芬姐一起做的,送给你的。”鱼蛋妹把手中红黄相间的风筝递给信一。

 

“哇喔,纯手工?给我的?谢谢啊,你们用心呐。”

 

信一双手接过风筝,伸手想揉鱼蛋妹的头,被她一歪身子躲开了。“老摸脑袋长不高的。”鱼蛋妹气势汹汹地讲。

 

“吃冷饮也长不高,那你还吃不吃啊?”信一挑眉冲她笑。“请你吃东西好不好?走啦走啦。”

 

几分钟后,信一揪着风筝的尾巴,坐在杂货铺边的台阶上看着鱼蛋妹有一搭没一搭地舔着雪糕。

 

“你快点吃啊,不然化了流一地啦。”

 

“我有在吃啊。我两颗门牙都掉了,我很厉害的。”鱼蛋妹义正言辞地宣布。

 

“好好好,你厉害。这么厉害的家伙,伤心事也忘得快啦。”

 

“所以你才逊喔。”鱼蛋妹撇撇嘴,在雪糕上留下一个不完整的牙印。“我看出来你很想龙哥咯。”

 

信一歪头看向鱼蛋妹。“你看出来我很想龙哥?”

 

“他们看不出来是他们太逊,你藏得嘛,也就一般。”

 

“随你讲啦,我不跟会哭鼻子的小孩子计较。”信一摆摆手。

 

鱼蛋妹继续说。“你这两日晃来晃去的,去的都是龙哥最常去的地方。你也不是得闲不必返工,以前龙哥忙那么多事,也没见你这么闲过。”

 

信一愣了愣。

 

“鱼蛋妹,你什么时候变成高手了。”

 

“我不是高手,我只是很厉害。”鱼蛋妹继续舔冰,嘟嘟囔囔地继续说。“其实没那么复杂啦,城寨那么大,你就当龙哥一直在别处忙好咯。你在这里和我食冰的时候,龙哥在那边楼上给人剃须啦。”

 

“那等我回大红笼的时候呢?”

 

“他在冰室食叉烧饭啦。”

 

“我去冰室喝绿宝汽水呢?”

 

“他去医馆找四仔了嘛。”

 

“不要,他还是去排水那边讲道理好了,我不想他去看医生。”

 

“四仔正骨还可以的嘛,龙哥说不定真的会去。”鱼蛋妹又撇撇嘴。她缺了两颗牙,门牙漏风,四仔的名字被她念的很搞笑。信一最终还是伸手揉到了她的脑袋,两人一人一句讲的有来有回,冰棍的尾巴最后化到了地上。

 

信一最后兜兜转转进了四仔的地盘。到门口的时候接近傍晚,屋子里没有其他人,四仔正弯腰整理架子上的东西,扫走累积了三月余的灰尘。

 

看到信一后,四仔直起身子,转身看着他。信一冲他摆摆手,走到正骨床边歪了上去。四仔转过身继续干自己的事。信一知道四仔是什么样的人,只要信一想,他们两个人可以很长时间一句话不讲。四仔也知道信一现在是什么样,只要不是有了新的伤口需要药粉处理,那他也不需要同他多讲什么。

 

信一不是脆弱易碎的玩偶,他只是需要一点声音,需要一点时间,好让这个被从城寨连根拔起的家伙,自己重新把根再扎回来。

 

四仔窸窸窣窣地收拾着东西,那是每个小孩都听过的,家里人整理物品的声音。只要不睁眼,没人知道他理的是色情碟片。闭着眼的信一想到这点,身体泛起痒痒的笑意。他翻个身仰躺着,睁眼是低矮的天花板,天花板之上还有天花板,你必须像风筝一样鼓足了风劲儿,才能从这里冲到天上去。这么一看,躺着也很舒服,不是吗?信一双手交叉枕在脑后,又闭眼假寐。

 

四仔塞了碟片扭开电视机,音量调的不大,影片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窃窃私语。信一坐起来,咂咂嘴,电视机前的四仔没有回头看他。信一跳下床走到他跟前。

 

“走了。”

 

“走了?”这下倒是四仔特意抬头看他。

 

“嗯,回家吃晚饭。”信一弯腰伸手从架子上随便摸了一盘片,冲四仔扬一扬手。“喂,这个借我用用。”说完,信一像豹猫一样跳出了四仔的视线。

 

“喂!发神经,你屋里放得了这个?喂!”

 

信一的身后,四仔的声音在楼梯间迷了路。

 

 

 

第一百十四天。

 

四仔说得对,信一根本没有放影片的机器,他把四仔的东西劫来纯粹是发神经。他甚至在捏着碟片回来的路上就感到无聊了,他和盒子封面上的性感女郎完全不熟,现在倒是有几分请陌生人回家做客后又不能反悔的懊恼。

 

两周后一天,信一在傍晚醒来。

 

又是分不清一天是要即将开始还是结束的时刻,信一的薄毯搭在肚子上,后颈倒是伸出细细一层汗。其实还能继续睡下去,但梦的内容实在令人心碎,信一把睡眠扯出一道裂隙,窗外街上碗蒸新出炉的吆喝声把他接回人间。

 

信一还记得小时候做过很夸张的噩梦,醒来时丢了魂一般,愣愣坐在床边。龙卷风纳闷这家伙怎么不起来穿衣吃饭,进屋去看他,信一见到龙卷风后哇地一声大叫,说太好了,是梦,幸亏只是个梦。龙卷风说他讲什么呢大人听不懂,信一元气满满地跳起来穿裤子,楼下的早饭温好等他吃。

 

那个时候噩梦就是噩梦,生活就是生活,他也不会被允许睡到傍晚。

 

房间里没有别人,陈洛军依旧住阁楼,他们回来后很默契地将一切陈设维持原样。信一伸手,打翻了原本摆在窗台上的碟片,陌生的女郎啪一下翻在他小腹。信一抓起来仔细端详了片刻,整面整面的鸡脚爬字儿,信一看不懂一点。他毕恭毕敬地把盒子放回窗台,想了想,把有字的一面朝外,女郎则贴着玻璃,透过窗户居高临下望向逼仄的小巷。

 

信一开始想刚刚的那个梦。梦的内容如齑粉般消散,这对于一场噩梦而言是好事。梦里的张少祖稍微年轻些,信一费劲心力才从这场梦中记下那张脸。

 

好久不见的脸,魂牵梦萦的脸,恋恋不舍的脸。

 

信一把手伸进裤子。他闭上眼睛。傍晚亲吻他,他当那是张少祖。

 

没人知道他们两个的事。他的龙哥,他的大佬,养大他的人,对他用心的人,他们有的时候会在夜里接吻。信一甚至也快忘记了。在始料未及的突然到来之前,一切是那么自然地流淌,信一不需要用一个身份来限定龙卷风的存在,他们之间发生什么似乎都是合理的,因此不需要额外地去记住些什么。

 

这些事情已经是他们两人之间很小很小的一部分了。带着愤恨的怀念压倒了之前的一切美好与缱绻,尘埃落定后,关于温存的记忆竟成了稍显轻松的那个角落。想到这些,大脑会产生片刻“似乎还不错”的错觉,然后再一下子把意识抛进混沌的裂谷,让稳居在胸膛里的心脏产生坠落感。

 

信一的呼吸逐渐急促。他一只手撸动着阴茎,另一只手抚慰着自己的身体。快感交叠,从脚尖沿着脊背漫到后颈,信一把声音锁在喉咙里,而后突然间,他蜷缩了一下。

 

他有点害怕。

 

他有点害怕就这样被龙卷风看见。龙卷风把他养成了骄傲又漂亮的家伙,龙卷风从不会过于严厉地苛责他。而头一次的,信一开始害怕被龙卷风责备。他的大佬走之前给他留了交代,他的大佬留给他的交代就是他自己。

 

信一开始担心自己有没有真的做到龙卷风希望他做到的那般。

 

混杂着这样潮湿的忧虑,信一去想象龙卷风抱着他的样子。他们很少能见到与彼此交融的时的模样,他们做爱总在夜里,声音悄悄的,低低的。信一仰着头,喉结随着口水吞咽的动作而上下浮动。那么他便去想象那种触感,想龙卷风的身体,想他自己的身体。性爱是独一无二的体验,而四仔的收藏里演的太浮夸,在拍拖的小弟口中讲的太低俗。信一对性爱有着自己的理解,又或者说,他和龙卷风上床的经历塑造了他的全部理解。是隐秘,是安静,是遵从和违背,是呼吸交错间的默契和无言。而他现在必须去想象那些他曾拥有过的这些。

 

射精的时候信一微微弓起了腰。局部喧闹的傍晚,他的耳畔只有自己的喘息。人总在高潮的时候幻想被爱,信一不例外,但比起幻想被爱,他更多地觉得寂寞。微凉的精液瘫在小腹和手心,信一坐起来低头去擦,卷曲的发丝争先蹭过他的眼,把泪引了出来。

 

信一抱着膝盖蜷起身体。明明只是少了一个人,这间屋子却比之前空了那么那么多,空的只有紧紧抱住自己,才能堪堪填满支撑下去的一切。

 

 

 

第三百二十五天。

 

信一、四仔和陈洛军一起去看虎哥。席间十二少满嘴跑火车,把虎哥哄得很开心。

 

龙卷风走了之后,虎哥成了四个人共同的唯一的长辈。他们敬他尊他,而虎哥渐渐把更多事指给十二少做了。他一直属意十二少为接班人,他说之后终归是年轻人的天下。外面变化快,你们脑袋活,早点历练起来也是应该的。十二少听完之后难得的安静,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过了会儿才又扬起笑脸,拉着陈洛军到外间去耍威风酒。

 

信一起身单敬虎哥。虎哥仰脖喝了酒,摘下墨镜揉了揉眉心。

 

“你这个家伙倒是,越来越像你大佬了。”

 

信一怔了怔。那件事情已经过去快一年,没什么人会主动在他面前提龙卷风。倒不是觉得婆妈,信一只是不喜欢那些人望向自己时,眼底的犹豫和那些可以被称为怜悯的东西。没有人会对龙卷风产生怜悯,他们只会敬他服他。龙卷风走了,信一也不想再当龙卷风身后的那个小孩。

 

“虎哥说这墨镜?”信一拿起桌上的茶色墨镜。“嗨呀,戴着对眼睛好啦,放紫外线的咯。”

 

“你别在这跟我耍贫嘴。”虎哥说完也扯着嗓子笑。“我说的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小子,找点事做。”

 

“虎哥,城寨的事很杂很忙的啦……”

 

虎哥开口打断信一。

 

“哪怕走他的老路,多少找点事做。”

 

 

信一依然自称城寨福利委员会副会长。城寨的事情只会多不会少,信一每天带着人上蹿下跳,守护Mary的晾衣架,安顿新来的租客,催催排水的队伍,调解电被驳的太过分的人家。大家还是亲切地喊他信一,信一还是那个对城寨无比了解的人。

 

龙卷风走之前信一的家是龙卷风在的地方,龙卷风走之后信一的家才彻底变成了城寨。

 

信一说,总有些事情,是不会变的。

 

隔几周信一在路上拦住鱼蛋妹。

 

“喂,鱼蛋妹,你刘海好长啦。”

 

鱼蛋妹抬头斜他一眼。“你又得闲啦?”

 

“放工来发廊,我给你修短点啊。”

 

“你又会剪发啦?”

 

“哎呀来,来嘛。头发长了你眼睛也不舒服,是不是啊?”

 

信一给鱼蛋妹准备了绿宝汽水,鱼蛋妹端正坐在理发椅上用吸管吸。最后一剪子下去,信一长舒一口气。他下手重了些,给她的刘海一下子剪了好短,不过确实是整整齐齐趴在脑门上。

 

信一给自己找补。“怎么样,这是最近的流行款,刘海剪在眉毛上,精神利索的啦。”

 

“信一,我是不是你第一个客人啊。”

 

鱼蛋妹边说边伸手捋捋头发,从镜子里看着信一。

 

“是啊,所以要请你喝绿宝,还请您大人有大量啦。”

 

鱼蛋妹无所谓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倒是没所谓啊,头发短了总还能长的嘛。”

 

信一笑了。“哇,这么想得开,鱼蛋妹你不简单啊。”

 

鱼蛋妹往椅背上一靠,两条腿晃来晃去。

 

“信一,我听大人说,城寨要拆了。”

 

“说好久了啊,还说要来实地调查呐,估计这一天早晚会来的啦。”

 

“信一,我还从来没出过城寨。”

 

信一拉个凳子坐下,把鱼蛋妹转到和自己面对面的位置。

 

“那你怕吗?”

 

鱼蛋妹想了想,摇摇头。“为什么要怕?”

 

“我有一次离开了城寨很久,那一次我好怕。不,不对,是我根本就忘记去怕了。”

 

信一说的很认真,鱼蛋妹拍拍他的手。“不怕不怕,你现在还在跟我剪头呢。”

 

“但幸好我当时不是一个人,我有我的兄弟陪我,所以我才回得来。”信一笑了笑。“我是想说啊,重要的不是这个地方,而是这里的人啦。”

 

“燕芬姐说,以后我一直同她一起,城寨拆了也一样。”

 

“那就好了嘛,你不如想想以后干什么。难不成你要搓一辈子鱼蛋?”

 

“我还没想好。”鱼蛋妹咬着吸管。“不过燕芬姐还说了,我还小,还有很长的日子去想以后的事情。她说,做什么事情开心就做什么事咯。”

 

信一顿了顿,之后站起来,伸了伸胳膊。“……果然还是小孩啦。”

 

“那你呢?你以后要去给人剪发?剃须?”鱼蛋妹仰头问。

 

“不,我刚刚才想好。”信一对着镜子撩撩头发,而后转身一脚踏上凳子,低头看着鱼蛋妹。

 

“——我还是要开一家卡拉OK舞厅。到时候请你来玩。”

 

 

 

第一千零三十一天。

 

上个月底,卡拉OK舞厅总算装修完毕。老板信一准备在新年到来的第一个周末开业,辞旧迎新,搏个好彩头。试营业的最后一晚十二少嚷嚷着要来三缺一,几个人从麻将桌到麦克风前又回到麻将桌,酒瓶子喝了一排,

 

十二少算是接了虎哥的班,陈洛军盘算着找个正经事干,四仔的库存还在信一卡拉OK舞厅的地下室。信一讲阿嫂在我这边地下室住下了啊?四仔给他一个暴栗,喘着气讲不出话来。

 

几人吵吵闹闹玩到半夜。结束时陈洛军带走了站不稳的十二少,四仔没有车,更早些在他们嚎歌时就丢下一句话回了家。信一冲他的背影笑着喊,我刚当老板,怎么还是黑社会?之后一头歪倒在沙发上。

 

不错,躺着很舒服,装修选品很成功。

 

大概是睡着了,又或者只是闭眼片刻,再坐起来时信一觉得酒醒了大半。他出房间往大厅走,月光从新装的玻璃门上撞进来,鱼蛋妹送他的风筝被他挂在柜台边的墙上。卡拉OK的对面是酒家饭店和鲜生店,这是街的另一边。街的另一边的后面是一片住宅区,住宅区的后面就是城寨。

 

又或者说,是城寨曾经存在的地方。

 

城寨还没有被拆除的时候,站在这里是望得见它的。望得见那些凋敝的窗,望得见那些错杂的线。信一知道,那些窗的后面曾有温暖的灯光和相互帮扶的人,那些线从城寨的头串到城寨的尾,他的家和重要的人曾经也串在里面。

 

四仔说过龙卷风牵挂着城寨的最终结局,信一把店开在这儿,让大佬回来看看的时候可以少跑一点路——看他也好,看城寨也好,大佬被城寨困住了半辈子,现在就让他想去哪儿去哪儿吧。

 

那么城寨的人们呢?他们现在都到哪里去了?

 

电视机上说,香港社会要好好接纳这些城寨居民。

 

香港人说,那么多那么乱的,就一眨眼都不见了。

 

陈洛军说,大家肯定像他当时刚来城寨的时候一样,找到了自己新的归处。

 

信一说,遇到麻烦,他这个前副会长还是会帮上一帮。

 

城寨成了历史,过去的故事也成了历史,过去的人们则变成了曾经的感受。信一记得他听到清晨肉铺剁肉的声音,他闻到刚出锅叉烧的咸香,他用手轻轻地替打盹龙卷风取下眼镜放到一边,指腹捏住微凉的镜架、屏着气不制造一点声响。城寨并不值得怀念,但城寨的生活和人或许有一部分值得。

 

信一点燃一支烟,却没有放到嘴里。他用右手的两指夹着烟屁股,烟头的雾顺着时间缓缓上升。玻璃门的密封性很好,街上的风吹不进来。就在这样的夜晚,信一突然产生了一个困惑——离开了城寨的狭窄无比过道和错综盘踞的屋檐,香港的哪里还会能刮起他向王九复仇那天的龙卷风?

 

烟汇成一缕,在月光的照映下也显得无害而温柔。随着它上升,烟缕逐渐盘桓,画成小小的旋。信一低头盯着它,就像之前龙卷风站在一旁看别人时,他看向龙卷风那般。

 

“龙哥,你有没有看着我啊?”

 

静悄悄的,烟缕依旧周旋。

 

“龙哥,你现在有没有开心?”

 

烟缕盘旋。

 

良久,信一仰起头笑了。他就这样笑着哼起歌。

 

“其实,开心好简单,最紧要……”

 

他闭上了眼。

 

“……最紧要好玩。”

 

 

 

---fin--

 

 

 

 

Notes:

如果你真的看到这里了的话请留下你想说的吧我求求你了(扑通一声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