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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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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4-12-16
Completed:
2025-10-11
Words:
45,818
Chapters:
3/3
Comments:
29
Kudos:
43
Bookmarks:
8
Hits:
1,023

【侑治】不成章

Summary:

问题在我们之间,命运在问题之外。
*一个并非破镜重圆的故事

Notes:

*与原作成年剧情与人设产生偏移的平行世界

Chapter 1: 不思量

Chapter Text

  01

我百无聊赖地靠在理疗床上,窗外大雨如注,室内却寂静无声。斋藤从隔帘后转出来,捏着那一沓报告,平时健谈的人难得阴沉不语,像套着不合身的衣服。我实在觉得这幅表情和他不相称,抢先发问道:“理疗室的窗子是不是该换了?”

“为什么?这玻璃质量很好。”斋藤和也——我的理疗师忿然道。

我摇了摇手指:“就是因为质量太好才该换,雨声都听不到,害我无聊半天。”

“好你个宫侑,还在这贫嘴!”斋藤气急反笑,卷起报告象征性地在我脑门上框框两下,“知不知道你犯了多大事,赛季刚开始两场就给我捅娄子,我是不是天天和你唠叨要重视小腿韧带的旧伤,你把我的话都拌饭吃了吗!?”

“你天天和我唠叨的话多了去了,我哪能句句都——”我识时务地住嘴,斋藤僵在原地,吸顶灯惨白的光落在他身上,他的疲惫一览无遗,于是我的话语无可奈何地转向,“……我们赢了吗?”

“赢了,”斋藤干巴巴地说,“但你至少要到赛季中后期才能出战了,我不能保证你再次出战时状态恢复到最佳……为了一场比赛,为了救一个球,值得做这样的取舍吗?”

“谁会在救球那一瞬想到这么多啊!”我不禁叫起来,“比赛中的一切都是未知数,我所做的不过是当下最想做的罢了,就算是职业运动员也没法预测所有风险啊。斋藤,我是二传手,可不是精算师。”斋藤一时语塞,我又正色道,“而且谁跟你说我要做取舍了,这一场比赛,复出后的每一场比赛,我都要拿下来,这之中的空隙不过是一个小差池带来的中场休息罢了。”

斋藤终于被我的意气稍微带动一些,他扯出一个笑,比不笑更难看:“侑,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能做到你所说的,但是职业习惯不允许我做过分乐观的估计,我总要想到最差的情况。今后你也要全力配合我治疗,可别再鲁莽行事,白白浪费新染的头发了。”

“真的吗?”我得意地笑笑,“我预计这次精彩救球能进本赛季联盟的季终盘点呢,到时候你可以在回放中多看几次我现在完美的发色。”

“去你的吧!”斋藤忍俊不禁,终于放松下来,“臭美到这份上,总觉得你是带着染发剂出生的,老实和我说,你中学时是那种刚进校就抢着第一个染头发的小孩吧?”

“不是。”我简短地答道。

斋藤还兴致冲冲:“你居然是那种看到别人染再跑去染的类型?是哪位贵人给染发业引进了你这个大客户?”

我偏过头去,玻璃窗上浊雨奔流:“……以前的队友,他早就不染发了。”

我担心斋藤还要追根究底下去,他却突然又对手头的报告起了兴趣,揪着里面两项数据喋喋不休。儿时的队友?国中的队友?高中的队友?如果斋藤这样设问,我甚至要再讨要一个三者合一的选项,没人能像他做我队友这么久,也没人同我般末了被他干脆割舍。

宫治,这个名字我从未和斋藤提及,他上赛季才转来黑狼当我的理疗师,职业之外比起排球他更钟意棒球,自然不熟悉这个仅流行于几年前高中排球界的名字。面对斋藤,我只含糊提及我有个兄弟,一字未提双胞胎的联系。治大概会满意我一笔带过的处理,毕竟总是他率先和我划清界限。以前大家难以将我们分清时,治连夜跑去把头发染灰,我看了,撇撇嘴,隔天头发也变了色。我喜欢大家望着我们俩小异大同时惊讶又好奇的神情,我要的不是迥异而是这点微殊。我兀自沉浸于全新的发色游戏,迟钝于感知治微笑后的疏离,直到多年后斩骨断筋之日才痛得后知后觉。

毕业后我忙着和新俱乐部磨合,治忙着在各大料理店当学徒,我们兜兜转转在迥然不同的两种空间,却同是闷头从新人做起,摸索着在陌生土壤中扎根。治从没说要和我一刀两断,他照常给我发短信,我打电话回家时他会耐心等待父母唠叨完,知趣地附在最后向我问好。仍然微笑,仍然交谈,仍然同席,但没有拥抱,没有接吻,没有性。他把与我同根生的尖锐抖落干净,不经漂染的原发温和无害,一度让我忘却小时候那个嘴上从不饶人的顽劣男孩。我厌恶他所谓的正常关系,这不过是一种更恶劣的玩法。

宫治的名字像某种入侵免疫系统的病毒,一想起他我的小腿又开始隐隐作痛,我痛恨于他对我的报复竟然如此无所不至,我又做了什么犯得上他报复我的呢?难道和双胞胎兄弟上床违法吗?这不也是他自愿的吗?纷繁的问号在生理性疼痛的重压下扭曲变形,一渗出前额就豆般滚落在我的双颊,我飞快地将汗抹去,不愿让斋藤误以为我在流泪。我的手机陷在被褥里,沉默不语,我知道那个人没给我发短信,斋藤还在就着报告滔滔不绝,声音却一点点淡出我的脑海,有那么一瞬间我确信我听到了窗外末日机器般轰鸣的雨声。

早上醒来我才发觉昨天我在疼痛和唠叨的双重折磨下晕睡过去,或许应该再加上宫治,但暂时的痛苦才是折磨,经年累月的又该以何称呼呢?我从被褥里抽出手机解锁,意料之中地被一大堆短信轰炸。我公事公办地打算逐条阅读回复,单单把某个人的短信晾在最上面,结果强作耐心地回复了两条就匆匆翻回到置顶。

“昨晚的救球很精彩,现在怎么样?”

没和其他人一样哭丧,还记得我是为了什么,很好。我心情缓和了点,然后看看发送时间,早上六点四十五分。我恼火地想起饭团宫的开业时间是六点十五分,毫无疑问这是在他忙完清晨开店事务后特意划定的发短信时间,我讨厌有关我的事项像被挤瘪的小方块一样可怜地排在宫治繁杂的日程表上,等着他的临幸。

“你说的是哪一球,隔太久我都忘了。”

等他回复时我三心二意地答复其他人消息,勤勉的营业精神草草维持了五分钟就烟消云散,真佩服那家伙对着形形色色的顾客都能笑脸相待,他以前是那么好说话一个人吗?

“晚上发影响你休息。”

恶劣之至!我恨不得现在就乘车回兵库揍他一拳——如果我的韧带允许的话,可惜他和我演这出兄友弟恭的戏码以来,暴力登台上场的机会总是不多。他学会了更卑鄙的挑衅方式,更文雅,更和煦,照在身上却是冷的。

“你早上发也影响我休息了,你不发就不影响我休息了。”

没有回讯,我恨恨地掼下手机,转战看了一天排球比赛录像,心情稍有平复,当晚被俱乐部司机送回大阪的住所。隔天打开手机,治又若无其事地聊起日常话题,他现在不和我吵架了。我阴暗地猜想是因为过往我们的言语争吵总飙进到肢体冲突,又在无人处变质成一场床上的争斗,他不想要这种关系了,于是从源头装老好人,宫老板真是铲草除根的天才。

自那周起父母开始定时给我打问询电话,母亲甚至直接问我要斋藤的号码,我模糊其词地搪塞过去,康复过程远不是我嘴上说的那么轻松,我又不能指望斋藤给我圆谎。治的问候还是照常附在最后,像买二送一的添头,却不妨碍我是个为了赠品踏破商店门槛的傻瓜。治的问候总是很简短,该问的话都被父母问干净了,这种家庭电话总是外放的,之前问题的答案他早已悉数得知,却还得和我寒暄些有的没的。治是吃饱了还必须佯作饥饿的人,我是痛得咬破嘴唇还得假装若无其事的人。

斋藤之前的话并不是恐吓,场上的兴奋褪去后伤痛更加势不可当,生理性的痛楚压倒性地袭来,其他大小事项都如多米诺骨牌般溃散。父亲打听我的复出时间,母亲追问我的康复疗程,我左支右绌,时刻小心圆不上上周编的胡话,幸亏父母总沉浸于我最新一句话营造的情绪中,常常忘了将前言后语一一对证。只有治,我警惕着这个谈话空间中沉默的第四人,他还是循规蹈矩地最后发言,其他时间一言不发——但我就是知道他在听。平心而论我并不在乎他知不知道我在说谎,我确信这件事上他就算清楚也不会向父母告密,但心中莫名的慌乱又是因何而起呢?

问询电话规律化后每周的慰问包裹也定时寄来,父母总是想一出是一出,寄来许许多多毫无医疗资质的亲朋好友推荐的滋补品。治的包裹是另用冷链运过来的,是他亲手做的饭团。我对他这种不惜成本的奢侈行为嗤之以鼻,电话里话懒得和我多说两句,钱倒是很舍得挥霍。我的谎言越编越多,治的问候越来越趋同,饭团却寄得越来越频繁,我终于按耐不住打通饭团宫的电话,不等他开口就骂道:“你要是真舍得你那营业额了就别寄这么多没用的饭团,把你本人寄过来!”

治沉默了一下,开口带着点淡淡的笑意:“寄我可没这么便宜。”

“那你这辈子不要想再见到我!我死在大阪打不了排球都和你没关系!”我狠掼下电话。

事后想到这里我就坐立不安,完全小孩子般的情绪宣泄,可以被治拿来嘲笑我到进坟墓,但他什么也没说。下一个周日,来到我面前的从饭团变成了治。

02

世上没有形状完全一样的饭团,当然更不可能有步调完全一致的人,这是世人皆知的常理——可惜我的双胞胎兄弟侑早就游离三界六道之外,他从小就忌讳世俗常理对他的侵犯,我早就怀疑他此生只能和球场上的规矩融洽相处。之于他排球场是无边海,能容一切爱恨,我只不过是在其中滞留一阵,热闹后又奔赴他方。这之中本就没什么可互相指责的,只不过是行星引力作用间必然的偏移,而我比侑更早意识到这偏移——又或许是他不愿察觉,仅此而已。

十七岁的某个傍晚,我在餐桌上公布了我的决定,再普通不过的时间地点,我厌恶把日常过度戏剧化,尽力想要把这个决定的影响轧成一块薄薄的压缩饼干。起初父母略感惊讶,我耐心地陈述我的所想,他们的神色也渐渐平和,这大概就是大人们的游刃有余。但我清楚这个看似温馨的傍晚有个人沉默得不合时宜,侑永远不会对大人的规则唯命是从,但吊诡的是远胜于成人的力量却为他所获取——小孩子玩弄着名刀,还有比这更危险的吗?但是我还是给这把年轻的刀开了刃。

侑的反应超乎我最坏的预料,漫长的冷战热战交替,无止境的拌嘴雨夹雪般淅淅沥沥,冗长而寒气毕露,消耗着我,好多次我真想自暴自弃地问他我之于排球界真的有那么高的价值吗?但我残存的理智告诉我十七岁的侑听了这话搞不好先捅死我再捅死自己。超过标准剂量的情感比毒品更骇人,侑只是自顾自地将其扔给我,要求我的回应,却无视我早已在热烈的情感中渐渐溃烂。离心力,我如此渴望它来违背我血缘中注定的轨道。于是我离开他,试图中和与爱等量的绝望。

离开比理解来得容易得多,成年人惯有的疲于奔命救了我,毕业后侑和我都被飞羽般凌乱的事项推着前进,就算是侑也不得不接受在跨进黑狼的排球场前签上如山的各类协议和合同文件。与侑不同的是,浸在琐事中的我却意外与当初的北前辈感同身受,料理做出来的最终也是唯一结局不过是被吃掉,然而过程中每一点微不足道的变量都微妙改变着结果的滋味,唯一的结局竟是不尽相同的。但侑不一样,他所在的职业赛场是被金钱和利益所浇筑的,狂热和欲望是驱动着联盟的车轮,侑要取悦的食客是久居俱乐部看台的老饕,厮杀的过程固然为这些人所看重,但胜利才是进食的唯一目的。不赢,你就是罪人。侑不是会被他人目光轻易灼伤的类型,但失败同样会侵蚀他的骨头,因为他陷于爱已然太深了。

所以我完全理解侑会去接那一球,那天我在值饭团宫的晚班,几乎是球被一传踉跄接起的那一瞬间我的心就开始狂跳,接下来的剧情仿佛在我脑中提前展演过。侑把身体的线条强压至最顺应球势的形态,无异于一场自我凌虐,球传出去的那一瞬间线条便溃散。大嗓门的解说喋喋不休地喊着侑的名字,令我心烦地唠叨着这一举动的不明智,店员喊我姓氏的声音与解说员喊侑姓氏的声音交叠在一起,我大概是失了神,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自己割伤了手指。不是很重的伤口,曾经当学徒时常有,我却很遗憾这次没能深一点。

我照常给他发短信,听父母给他打电话,操持饭团宫的事务,每周固定时间给他寄饭团。一次电话结束后,母亲忽然泪流不止,我措手不及,抬手想要拭去她的泪水,却又觉得不妥,手刚想收回却被母亲紧紧抓住,泪跌落在我们手相握处,灼烧着。

“不知怎地我好担心,”母亲嗓子发哑,“我知道侑快好起来了,但是心就是控制不住乱想……妈妈这样很没用吧,幸好你长大了,治,你已经成熟到可以这么平静地处理事情了……”

母亲低着头啜泣,我屏息凝神,担忧她再靠近我的胸口,如雷的心跳声会向她出卖我徒有虚名的平静,幸好她稍稍整理了情绪后便平复,照常与我道晚安后睡去。那晚我彻夜未眠,母亲的眼泪,侑电话中的胡言乱语,不祥的触感和言语折磨着我,唤醒我压抑已久的不伦回忆。第二天早上我汗涔涔地开业,店员山田打趣我这个老板当得比店员还无精打采。下午我正打算提前歇业,一通电话打来,我瞥了一眼号码,连忙打住正欲接听的山田。如果是我的常客大概都清楚饭团宫的电话业务目前移交给山田,但那个人绝不知道,这个不点餐就有老板送上餐点的家伙。

电话一接起我就庆幸山田幸免于难,侑开门见山地指责我物到人不到,人疲惫到极点反而想笑,我和他小小开个玩笑,他反而怒气冲冲地扔下狠话挂断了电话。山田惊讶于这通电话如此短暂,我双手支撑在料理桌上沉默许久,半晌他才小心翼翼地问:“我们现在还歇业吗?”

“不歇业了,”我简短地答道,“我们要停业了。”

第二天我就着手整理行李去大阪,其实停留时间和日程安排我一概不知,甚至我也没有通知侑。我疲于给我的行动安上乐于助人的冠冕,这只不过是为了一缓我心中的郁结。侑在大阪的地址之于我并非秘密,父母曾去拜访过他,我当时忙于杂务未能赶上,等之后有时间单独去时又惧于这失去缓冲带的赤裸见面。我到达后才发觉他不在家,我忽视了即使是周末他也有俱乐部的康复日程,我不得不选择给他来电通知我的到来。我低下头准备掏出手机的瞬间,门锁啪嗒一声开了,我才意识到此门锁同样支持面容解锁,这大概就是双胞胎的便利。

真正进入侑的私人空间时我却无所适从,明明头脑一热的闯入者是我。侑还遵从着和我住在一起时的收拾习惯——即不收拾,虽说如此房屋倒也没有杂乱得过分。和外人想象的不一样,侑真正关注的东西不多,公寓的空间足以稀释他不拾掇带来的凌乱。侑不在这里,属于他的印记却无处不在,我走入厨房,宽慰地发现厨房像是昨天刚建成般崭新,对这家伙来说厨房里唯二有用的东西应该就是冰箱和微波炉。我本想先给侑打个电话,但一到厨房我的预定程序就不自觉启动了,我按部就班地处理我带来的食材,那些细小而熟悉的步骤使我渐渐心安。等锅里的水沸时,我已经开始哼小曲了,真奇怪,世界上所有的厨房都神奇般的具有令人心安的力量,即使是侑这间被弃置不用的厨房也一样。水沸时的声音太响了,又或者是我哼歌的声音太大了,我说不清,直到我的名字被清晰地送入耳中,我才意识到我连侑回来时门锁打开的声音都未能听见。

侑靠在厨房的移门前,水汽迷蒙间他的脸也看不真切,开口的瞬间我却捕捉到有种熟悉的疲惫从他脸上一掠而过。

“你回来了。”

“嗯。”他转身走向餐厅,我注意到他的步伐有些拖沓。

没有争吵,没有嘲讽,见面的开头可谓是平淡之至,我应该感谢他的沉默吗?至少不显得我的不请自来过分厚颜无耻。端着盘子走进餐厅时,我已经有余力笑着问道:“你居然没问我是怎么进来的?”

侑抬起头:“为什么要问?”

“你应该要庆幸我只是厨师,”我把餐具推给他,“如果你的双胞胎兄弟是个杀手,完全可以靠面容解锁在你家里藏尸,就算是科技门锁也是有很大纰漏的哦。”

“也许吧,”侑漫不经心地划拉着蛋包饭,“你的脸本来就录入过门锁,”看着我一脸诧异,他补充道,“四年前。”是他刚搬进这个公寓的时间,也是我忙于杂务未能陪同父母来看他的时间。

“是吗……”无话可说,再多嘴只会显得这个等待了我四年的门锁格外凄凉,我只好埋头吃饭。门锁到底把我认成了侑还是未曾谋面的治了呢?我胡思乱想道,仿佛以此来搪塞什么。

“我吃完了。”侑结束得比我还早,我一边哀叹多思毁了我的进餐速度,一边迅速把我们俩的盘子都端回厨房。

“你还没吃完吧,在急什么呢?”侑冷不防地发问,“急着回去?放心吧,你没那么重要,停业两天兵库县餐饮业也不会崩溃的。”

吃饱了就有力气阴阳怪气了,悔不该多饿他一会儿,我骤然火起,又想起侑还是个伤员,心一横,不怒反笑道:“当然是急着来照顾你。”

“真的?”侑挑挑眉,言语间意外没有生气的意味,“爸妈让你来的?”

“真的,我自愿的。”我又强压下第二波怒意,敷衍地答道,真话被用假话的腔调说出来,也不知侑信了几成。

“待到你不想待了就走吧。”

侑转身离开餐厅,我才留意到他小腿上的绷带惨白,随着步伐摇曳在凝滞般的空气中,很快消失在主卧门后。一时寂静无声,月亮牵引着疲倦的晚潮涨满我的胸口,通宵的恶果此刻才被我尽数咽下。我机械般地清理厨房,听见侑洗澡回房的声音才想起客卧还未整理,草草收拾洗漱一番后倒头就睡,预计给父母报平安的电话也抛至九霄云外。

本该是顺理成章一觉睡至天明的剧本,夜间我却骤然醒来,心中怅然若失。睡前我竟连客卧的窗帘都忘了拉上,我惊醒时双眼仍半睁半闭,月光冷冷地流连在我睫毛间,却让我的神志略微清醒。朦胧间我总觉得风在吹动窗帘,但玻璃的冰凉触感使我意识到我的窗户紧闭。

“客厅的窗子没关。”我嘟囔道,然后摇晃着朝客厅走去,路过主卧时我才如梦初醒般睁大眼睛。黑暗中四周的空气仿佛在紧张感中压缩又拉伸开,木地板的条纹不再横平竖直,伴着空气的呼吸轻微颤抖着,这一切或许都是我残梦后的幻觉——但我确信我听见了侑的喘息声。

少年时代的我不应当陌生于侑的喘息,那是种被烙上背德印记的气息,时隔四年我仍能被那微小的气流灼伤。但此刻主卧深处所栖息的喘息全无欢愉的色彩,我清晰地感知到那其中内蕴着的微小宇宙膨胀又坍塌,那是与我彻夜不眠同频的痛苦。几乎在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我就推开了门,神志清明,没有痛苦和犹豫,四年来的第一次。

即使裹着厚厚的被子,我也能一眼辨识出我兄弟的身形,像颤抖在钢筋水泥的丛林中的小兽。

“侑,是我,”我不想我的开门声吓着他,轻声解释道,“我听到你的声音,你需要些什么吗?”

没有回应,我蹑手蹑脚地走近,试探地伸出手,几乎在接触到他身体的那一刻我的手腕就被狠狠攥住了——可恨的职业运动员的反应速度,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我的厨师生涯要终结在他对我手腕的致命一击上。但痛感转瞬即逝,侑的手指很快松开,窗帘缝中透出的光把他额上的汗照亮如沙滩上的细盐,也在他眼中照清我的脸。

“是你啊,治。”侑的嗓音发哑,尾音细微如不可闻。我才意识到直到我触碰到侑那一秒他才意识到外人的闯入,纯粹的疼痛令人无暇顾及自身外的一切,我所谓的小心翼翼和斟酌字词此刻都显得格外矫情。言语在此处无济于事,我早该意识到的。

侑的手指从我的手腕滑下,却仍微微勾住我的袖口,我低头瞥见深色被褥间的白绷带,那里正汹涌着地震、闪电和泥石流,侑的肉体沦为痛苦交织的熔炉,传递到我这里却只是袖口间手指轻微的颤动,龙卷风衰退成蝴蝶的振翅,人与人间竟如此隔阂。我很慢地俯下身去,并没有事先预想姿势,只是尽量将自己贴近侑。但是他的手指像在混沌中接收到某种默认的信号,重重地嵌入我的背,我不得不顺势靠着床垫滑下,半跪在床边,以别扭的姿势拥抱着他——如果这算作拥抱的话。

侑汗涔涔的,平日里精心打理的头发也杂乱,急促地喘着热气,濡湿我的肩膀。这样抱着他,我却丝毫未感受到情色的意味,纵然那些荒唐事我们以前做过许多,此刻我却只像在小时聚会的角落中搂着依恋的玩偶,又或是在乡间避雨的小车站抱着捡来的小狗一样平静。玩偶的陈旧,小狗的肮脏,侑的病痛,镇定我的竟然一直都是他者的脆弱。不知道过了多久,黑暗中时间的概念也崩溃,直到侑的手从我的后背滑下,垂在床侧——他睡过去了。

“侑。”

依然没有回应,我艰难地站起来,腿脚已然发麻。刚僵硬地移至门口,我就听见轰然巨响,侑半截身子砸在地板上,却仍旧昏睡着。我吓得一身冷汗,才意识到刚才的拥抱中他的重心完全倾向床侧的我身上。慌乱中我把侑重新挪回床上,又怕他再次掉下来,一估量到他的伤腿重重砸在冷地板上的情形,我就心脏狂跳。不得已间我做了个赌注,赌睡在他身边甘当护栏的我能在他醒来前离开,像擦掉砧板上的水渍一样抹掉自己的痕迹。

不必担忧,数据证明,大部分餐饮者从业者起得都比职业运动员早——如果我能把我前天还在通宵的变量加进去考虑就更好了。

03

我不喜欢做梦,斋藤曾调侃过我不懂美梦的妙处,我告诉他,我还没有懦弱到要借助梦来获取什么,我所梦想的一切我都要在现实中实实在在地触摸到,借由这双二传为之骄傲的手。斋藤大为不满地指出总有二传手传不到的角落,那死角就将是美梦滋生之肇始。对他这句话我向来嗤之以鼻,如今我身困死角,却真的有了做美梦的资格——不然为什么治此刻就睡在我的身侧呢?

但这绝不是梦,梦无法复刻如此海量的细节,更不用说在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治的情况下。我确实和治同床共寝过,但那时的治还是染就的灰发,不是眼前的黑发——而且,也绝不会和我在同一张床上睡在两床不同的被子里。现实那种粗糙的真实感打火石般磨过我的心头,我隐隐有些火气,但又无人倾泻,只能按下不表。火苗咝咝地窜动着,演变为某种欲望,想令指尖蜻蜓点水般掠过治的脸。就在欲望萌生的刹那,治眼皮颤了颤,团扇般骤然打开,幻想的万花筒瞬间砸毁在地,泻了一地的零乱配件。

治有点惊讶地看着我,仿佛我的清醒是件不可预料的噩耗,他的慌乱转瞬即逝,餐饮业从业者临危不乱的优秀素养又重占上风:“侑,是这样的,昨晚你疼得有点意识不清,我怕留你一个人会摔下去……你不会不记得了吧?”

“记得个大概吧,”我干巴巴地答,睡在旧情人的床上还能体面到滴水不漏。既然现实的触感如此粗涩,我也不必假装柔顺,“倒是你,和我躺在一起一晚上,什么反应也没有吗?”

“什么反应?”

很难说他是真糊涂还是假贞烈,我当然希望他是睡懵了,不过若是后者我也不妨把话说更粗糙些。

我笑道:“真的吗,治?可是我硬了。”话音未落治脸上的表情就相当好看,我心满意足地看他的面部肌肉不受控地抽动着,一想到治这两天强压下的怒火点燃整个兵库县夏日祭的烟花都绰绰有余,没有什么比这更让我称心如意的。爱我或是恨我都好,我只希望叫停这场兄友弟恭的闹剧。

我已经在心里预想了不下三种治一拳揍来时我格挡的姿势,治倒是把不适都硬咽了下去,只是我怀疑仍有一口闷气在他喉咙里不上不下。活该,你这个坏小子,那些刻薄和傲慢,无一不是我们孩提时就共享过的,你又在我面前装什么呢?

“我们现在不是这种关系,”治诚恳地望着我,“四年前我们就不是了。”

“什么关系?什么时候开始的?又是什么时候结束的?”唯有气我这行当治还是未曾荒废,我猛地坐起来,“我什么时候进入又结束了一段我自己都不知道的关系?这把戏全都由你宫治说了算吗?V联盟的裁判都没你专制!你把我拖进你的比赛里,你和我签合同了吗?”

“先挑衅的人是谁?”治也坐起来,我们俩跟两条恶犬似的,眼神狠狠咬着对方,“签合同?你知不知道我们高中时的关系捅出去你这辈子别想签职业合同?”

“哈?谁能知道?谁一天二十四小时从我家浴室直播到卧室?”

“你脸上一天二十四小时直播自己的即时心情,你藏得住事吗!?”

“那又怎么样!”我就地取材,拎起枕头狠狠掼在治身上,“我看自己兄弟,外人能知道我是想关心你还是想上你吗?”

治一把扯掉枕头,眼神刀一样刺过来,正值剑拔弩张之际,治的手机响起来。治扫一眼来电人,眼神飘忽起来,他小声道:“是妈妈,昨晚忘了和她报平安。”他侧过身去接了电话,看他点头哈腰接受母亲审阅的样子,我心里不禁又有些解气。

“侑!”一声带点怒意的叫声又把神游天外的我拉回现实,“你走什么神,妈要和你说话。”

我只好认命,和治平分这份有点烫手的关爱,像小时候两人一起掰开一份红薯。母亲对我的审问更是没完没了,直到坐在餐桌上我还有点恍惚。反应过来治又给我端了份饭团,饱胀的胃重击我麻木的神经,我深切怀疑治想通过撑破我的胃袋的方式来报复我的性骚扰:“不,我就不再吃了,来不及了,今天还有康复训练呢。”

“俱乐部的司机来送你?”治挑挑眉,我四年未通过驾驶证考试的丑闻已在熟人中传遍,看着我没说话,他把盘子继续向我推近一寸,“我陪你一起去,”看着我欲言又止,他又补充道,“司机赶时间的话,下次让俱乐部把车钥匙给我,我来接送你。”

我喝到嘴的牛奶差点喷出来:“……你不开店了?”

治冷冷地答:“没了我兵库县餐饮业也不会崩溃的——这是你说的。”

我讪讪笑着,继续有一口没一口地强咽牛奶,治吵架靠的是后劲,记仇的混蛋。饭团我实在是吃不下去了,最后治只好拍板将其带给我的理疗师斋藤。下楼梯前我给司机打了电话让他不用再上楼扶我,看似体恤外人,实则不过是为了和治多接触接触。我手搭上他肩膀的那刻,晃神间夜晚的潮湿感沿阶而上,唤醒我混沌中的某段回忆。

“昨晚你抱了我,对吧?”我很轻地问,像在自言自语。

治低下头,我还以为他又生气,后来才反应过来他不过是在观察楼梯防止我们俩一起踩空。关车门时他才冷不防地看向我,认真地纠正:“其实是你先掐我后背。”

那你也可以把我手指掰开,我刚要回嘴,又闷闷坐回去。治是不会对我的手指施加蛮力的,无论我们俩此刻是何种关系,治都绝不会做影响我选手生命的事,就和他为何来到此处理由一致。我心知肚明,又因这关怀的光明磊落而怅惘,他既不爱我也不恨我,我们现在不过是无限光明下的死水一潭。我只不过继承了球场上一贯求险求胜的作风,妄想搅动这池水,翻涌上来的却不过是往昔决裂时龌龊的污泥。斋藤说得对,世上总有人的心是我到达不了的死角,纵然一蒂双生也枉然,不过徒增幻想。

下车都后也昏沉,反正也有治一路上打点,直到被推到理疗床上我还是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斋藤倒是又精神满满,几个饭团就骗得他对治赞不绝口,向治滔滔不绝地介绍他的康复方案。我躺在床上看着治微笑着听斋藤唠叨,平心而论如果我们只是萍水相逢的关系,我大概会认定如今的治是个无趣的老好人,和我那些怪物般争强好胜的队友完全是陌路人。可惜我光明正大地分走了他那么多布丁,那么多时间,那么多痛楚和幸福,以致于无法从他的人生潇洒地抽身而出,令我怵然的并非将普通人炼就为怪物的励志故事,而是天生的怪物却要蜕变为常人。时至今日我已经从最初的阵线节节败退,我答应不强求他再站在我身旁,我默认他走向他选择的道路,但我仍不能接受他断却和我的感情。治不允许我的有所保留,原来他的初心就是夺取我舍弃一切也要保存的底牌,所以我们的关系无可挽回地走向决裂,只有治还在虚构的兄弟关系上添砖加瓦——或许是为了父母,谁知道呢。

“你兄弟做的饭团真不错,人也好说话,”斋藤兴高采烈地走近我,“侑,你以前怎么不告诉我你有个双胞胎兄弟!脸真的是一模一样,性格却不一样。”

“你的意思是我不会做饭,人也刻薄。”我微笑着接话。

“哎呀!怎么会?”斋藤尴尬地挠挠头,“我和你认识多久了!都知道你只是有时嘴快,人很好。”

“你说的是实话,”我平静地回话,却没有看斋藤,“就像你之前说我不会做取舍,我只是什么都想取得,治比我好就好在,”我盯着背对着我整理随身物品的治,很慢地吐出后半句,“他很会舍弃。”

治的动作肉眼可见地滞了一下,钝刀子割肉,这是你教我的,我怎么可能不回敬你。齿轮的卡顿稍纵即逝,治转过身来时神色如常,灰色的眼睛平静无波。我想起幼时买过的劣质天气瓶,无论窗外暴雨还是晴朗,玻璃瓶里总是乱糟糟地沉淀着灰色的絮状物,让人大失所望。我自诩迷恋于变化、冲突和发展,并以恒常的热爱举托起这一切,治却凭借暴烈的奇袭摧毁恒温层,彰显我的激进不过是个笑话,他才是真正的变革者,能将逆道乱常的脏血尽数抹却。我必须承认,我厌恶他表面的冷静甚于他的决绝。那个短寿的可怜天气瓶,不久就在一次我与治的争执中摔下窗台,不幸退休。有关它庸碌的在岗时光我回忆寥寥,却深刻记住它砸碎的刹那飞珠溅玉般的壮烈,所有的不堪都流露,倾倒在地板上如含泪的眼。顽劣如我也为它流了两滴泪,我只是容易动心于任何一种过量的美或情感,在生命的浪潮中狂饮时我的爱应有与它相匹敌的对手。宫治,你怎么能如此自如地尽数饮下,又若无其事地封缄一切呢?我要怎么在你眼里窥视到风暴的痕迹?我要砸碎你吗?我能砸碎你吗?

治走过来,小声地和斋藤交流着些什么,他已经熟谙大人世界的交往之道,而我永远是在大人谈论公务时走神的小孩。我阖眼,暂时关闭视觉,黑暗中治仿佛离我更近,眼球所捕捉到的治是冷淡的,触觉所记忆的治才带着真实的质感。我试图从那些紊乱的被汗水浸润的痛觉碎片中寻找一个拥抱的温度,以替代在我回忆中日趋干枯褪色的亲密接触。我仍记得冬日我贴近治时他外套上附着着的凛冽气息,但却实实在在地忘却了因寒冷而发抖的治本身的体温。我隔着夜晚的疼痛,隔着严冬的肃杀,隔着时光的厚障去触摸一个近在咫尺的人,世界上还有第二个人能令我犯下如此愚行吗?

但我切实在黑暗中感受到他者的体温,小腿绷带处不同寻常的压感和温度证实着他的身份。刹那间我心中某种物质又澄明如镜,亮晃晃地照我如白昼——现在还不是万策尽的时候,治如今可是切切实实地站在我身旁啊,不想试试新的战术吗?我睁开眼,意料之中地撞见治灰色的眼睛,不需要明白天气瓶里究竟上演着什么,此刻的我要竭尽全力接稳这次一传。

“你在的时候,我痛得轻些。”

我压低声音,不让我的言语听起来有过度迎合的嫌疑。治的眼睛微微睁大,我说中了吗,是我的病痛驱使你来到这里,并非私情。但原因已经不重要了,至少不那么重要了,忽略有忽略的动机,示弱有示弱的目的。

治出乎意料地握住我的手腕,我讶异地望向他,他后知后觉地有些尴尬,但还是尽量不回避我的眼神:“你好起来之前,我都会陪着你。”

不在意他说了些什么,反正都是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我只是盯着他曲起的手指,温热的指腹紧贴我的手腕。多米诺骨牌的第一片被悄然推倒了,在这漫长的角逐中,我早该尝试卸力的,接下来坍塌的是他心中哪一条法则?我还以为宫老板强势到软硬不吃,原来只是我太逞强,不会绕弯路。我不禁玩味地笑起来,治猛地放开我的手:“你笑得好恶心。”

“真的?”我笑得更灿烂,“这是感谢好兄弟的笑喔。”

“那就更不必了,”治不客气地说,“我们出生到现在和这个词半毛钱关系都没,我会好好监督你完成康复日程,斋藤和我说了不少该注意的事。”

“没有一个地球人可以满额完成斋藤提出的所有要求,”我抗议,“他的注意事项繁殖得比蟑螂还快。”

“那我就是来自月球的恶魔,”治撇撇嘴,“还有,下次说别人坏话记得四周看看——别看了,斋藤之前就出去了。”

回去的路上治已然拿到俱乐部的钥匙,正襟端坐在驾驶位,俨然一幅职业司机模样。平日里我不惯坐副驾,后排才适合我随心所欲地或坐或躺。但今时不同往日,豪车大巴我都坐过,就是没做过治的乘客。副驾的位置适合我尽情地看治,要是他说我,我就辩称我在看风景,再反嘲讽他不认真看路。扫兴的是,治在正经做事时总静得可怕,我的视线从他灰色的瞳孔扫到黑色的鞋,他仍钝得像周围缓缓拉上巨幕,一切都事不关己——除了眼前的路。

“你的手指怎么了?”等红绿灯时,我不耐烦地打破平静。

治曲起手指,打量了下那处伤口:“前几天切菜划的。”

“都做这么久饭团了,还会受伤,”我不客气地评价,“挺废物的。”

“这词倒挺复古的,你骂人的词库都不更新吗?”治侧过脸来,“你现在最好别趾高气昂地对我用这个词。”

“现在?”我尖酸地点出他的关键词,“你觉得我现在是废物吗?你觉得我去救球是废物的决定吗?你想骂什么,大可不必藏藏掖掖的。”

治皱起鼻子,他心烦时就会下意识这样:“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以前的一些词不该现在还用,我们都不是青春期的小鬼了。我从来没觉得你在排球上做错过什么,如果别人指责你做的决定,那他们才是不敢冒险的废物——不好意思,我换个说法——他们对排球根本没有爱。”

“你看,你用词的习惯和我一样糟糕。”天晓得为什么,我的眼眶有些湿,我想他大概也看了网络上的恶言——或许也有赞扬,但都不重要,我不是为任何人做决定,我天生只受自己的自由意志驱使。可惜万千庸众中还夹着个与我兴灭相依的治,治不是他人,却也不是我。他走在人群中,迫使我不得不转眼看向人潮,我尝到痛楚,是因为终于需要去体味他人的情感。

我指尖点点他那道狭长的伤口:“你痛吗?”

治抿起嘴:“你自己伤成那样,还关心我痛不痛——当然不痛,伤口这么浅。”

“但是你连创口贴都没贴,洗碗洗衣服时也总接触水,你是不是经常这么做?”我看着路口绿灯无可奈何地亮起,对话自然地滑向终结,突然间我按灭治的导航界面。

“你干什么!”治瞪着我,一边重新启动车子。

“我们绕点弯路回去吧,随你想开到什么地方都行,如果你想回去,就重新打开导航。或者你压根不想陪我玩也行,我可以告诉你,沿着这条路直行三个路口我们就能到家。”

治瞥了我一眼,继续直行——然后在下一个路口转弯。

“不问为什么?”

“我会问为什么要问为什么。”治简短地答道,然后是长久的沉默,我们像旱地里的两尾鱼,在缺氧中无声地喘息。夜幕渐渐攀升,治没有开灯,我们在昏暗中颠簸着,路旁的街灯照进来,陌生的街景里每个人都模糊,旧胶片般掠过车窗。短短几小时前我曾雀跃过这是新的开始,此刻又像被扔进巨大的庸俗的漩涡,无言以对。

“这种小伤,我当学徒时常有,很快就会愈合,”治忽然开口,自然到像在回答一个刚提出口的疑问,可我甚至已经忘了我的问题,阴影中他的话像呓语一样游进我的耳朵,“但是我从来没见过能让你痛成那样的伤,我——”车子猛然熄火,我如梦初醒般捂着狠狠撞在靠椅上的后脑勺。治诧异地下车,一阵动静后我听见他开始打电话联系俱乐部后勤处。

“走吧,去附近随便找点东西吃,我饿了。”治替我打开车门,我自然地倚在他身上,不知何时我染上这乐于扮演弱柳扶风姿态的恶习。

治叹口气,扶正我:“其实你还是可以自己走路的吧。”

“是啊,但是你来我这儿就是为了看着吗。”我已经能熟练地利用伤员的身份要挟治,触类旁通,举一反三。

治认命般空出右手揽着我,但手掌虚握在我腰际。伪善,我撇撇嘴,你以前也没少摸。但我已经打算赦免他这点虚伪,我已经和他暗中角力了四年,这漫长的失落的四年,被言语和定义所污染的四年。兄弟,队友,还是情人?脱开与治的话语政斗,这些符号对我而言又有什么所谓,我已经厌倦了无止境的追问,正如我厌恶赛后新闻发布会上大家循规蹈矩的漂亮套话,令我着迷的是手掌击球时轻微的受迫感,还有手指掐上治大腿时的滞涩感。算不上一笔勾销,也配得上半个既往不咎,我宽宏大量,是因为他最终还是来了,攻手最值得褒奖的品质就是行胜于言,何况是我久违的也是唯一无须磨合的攻手。不过我还没原谅他的潇洒离任,他卸任后很长时间里我只能兀自精神胜利,还会有其他攻手接替他的位置,但我是他唯一的二传手。

“那时候,你被我吓到了,不是吗?”我接起他车上没说完的话,不等他回答,从容说下去,“但那是我的旧伤,打职业以来就一直陪着我,所以你当然不知道,这四年来你对我了解多少?——别想把那些草率推进的家庭聚会算数,反正你也只是抱着演戏的心态上桌。我的队友,斋藤,或是这道伤本身,也许都比你更了解四年来我的经历。”

治没有说话,我揶揄道:“我说得太直接了?不能像以前那样轻而易举得到了解我大赛的第一名,你生气了吗?”

“没有,”治很快否认,但我仍觉察出他的抿唇里藏着些孩子气的不满,“你说的是事实。你说出你知道的,我做到我能做的,我就是为此而来的。”

“你放心,我一定多使唤你做事,不会让你感到自己没用的,”我体贴地拍拍他的肩膀,自得地扫一眼四周,又把得意咽回肚子,“你开哪儿来了?”我愕然地打量完全陌生的街道,来大阪四年,家附近的几个街区我还是摸熟了的,却没料到治一脚油门把我们送这儿来了,真得庆幸车子坏了,我可不想俱乐部通知我下次康复日程时人已在毛里求斯。

“虽然提出坏主意的是我,但玩过火的总是你吧。”我侧过脸去看治。

他很快地转过脸,然后小声地说:“我真的饿了。”

治特有的,岔开话题式的让步,自小他就懒得想求和的说辞,惯于用生硬的转折来搪塞我,但我还是照单全收,因为那点生涩的可爱——不过我从未对治说过理由,现在也不必。我望着街边灯火通明的餐厅,心里却想着此刻寂静的饭团宫,毫不怜悯那些败兴而归的食客,只是雀跃于我完整地占据了治的当下,不必再与一堆闲杂人等分食他的空闲。我会赢下的不止是今日,治和我来日方长。

想到这儿我眯起眼,朝治笑笑,无限慷慨地让渡了选择权:“走吧,你来决定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