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968年,26岁的内斯塔下岗了。他不得不和那不勒斯人、西西里人一样,登上前往北方的火车。
临走前,他把所有攒下的钱都留给妈妈,只带了车票和一点干粮,连回程票都没买。他就是这样的人,既然要走,就不能轻易回来。
内斯塔年轻力壮,又是熟练的焊工,很快找到了米兰一家汽车工厂的工作。有一位姑娘总是在工厂外流连,拉着工人谈话。内斯塔住在城郊,回家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每次都是低着头装没看见迅速溜走。这一天,他在排队接受检查的时候又碰见了那个姑娘,显然今天她没碰见好说话的工人,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围着她上下打量,说一些很下流的话。姑娘没有害羞,也没有发火,只是竖起中指,走到另一边去,然而一个工人立刻揽住她,不依不饶地缠着。内斯塔看不下去了,大步走过去,抓住那只手,一把甩出去,为首的工人踉踉跄跄后退几米。
“别再缠着她了!”
爱占小便宜的男人都很软,工人嘟囔几句就离开了。
被解救的姑娘抱着胳膊,好整以暇看着这一幕,显然在憋笑。
“我以为你要放什么狠话呢,原来就是这么一句啊。”
内斯塔捋捋头发,有点不好意思:“他们人不坏,就是,就是……”
姑娘一挑眉:“我保留意见,我叫保拉·马尔蒂尼,是米兰理工大学的博士。”
内斯塔同她握了握手:“您好,我叫亚历桑德罗·内斯塔,在这家工厂当焊工。博士啊,我以前见过的最有文化的人就是中学生。”
“听口音你不是本地人吧?方便一起吃个晚饭吗,就是聊聊天,我很好奇工人生活,没有别的。”
内斯塔疑惑地睁大眼:“我们两个,不好吧?而且我家蛮远的。”
“这样啊,我可以叫个学弟一起,他租的房子就在这附近,晚上你可以去他那里将就一下。我们请你吃顿大餐,好不好?”
说到吃,内斯塔可就来劲了。虽说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可是这是晚餐。内斯塔自忖这姑娘便是有贼心也扭不动他,只要提防着不去没人的地方就好。
他们先回到米兰理工接她刚下课的学弟,一个文弱的男孩子,半梦半醒的。内斯塔更放心了,看起来都是好人!吃吃吃!
马尔蒂尼选了一家实惠量大的家庭式餐厅,内斯塔甚是满意,对于意大利人来说,最好的永远是家里的味道嘛。而且这家的carbonara特别正宗,现在马尔蒂尼在内斯塔心目中已经是又聪明又有品位又慷慨的好人了。
“桑德罗,你在米兰还适应吗?”
“还好啦,一开始觉得米兰总是阴天,来了之后发现也还可以,而且毕竟也找到工作了,挣得比之前多,没什么好抱怨的。”
“那就好。你们在罗马的厂子裁了多少人?”
“有三分之一?听说今年亏了好多钱呢。我刚来米兰的时候还在加油站碰到克雷斯波,就是我在罗马的工友,我说你怎么也来了,福尔梅洛还有人吗?”内斯塔比比划划地表现惊讶的样子。
“诶,你怎么知道我们厂裁员了呀?不对,我都在米兰了肯定是裁员了,你怎么知道我以前在哪?”
“你在罗马的时候我就见过你,切萨雷·马尔蒂尼教授曾经去你们厂调查过工人问题,还记得吗?”
“哦!你是他的女儿,那时候我还是小孩呢。”
“对啊,所以你是童工问题的代表之一。”
“那也不至于,我肯定满16岁了!你以为我多大?”
马尔蒂尼接着说,“不过那时候你在小工人里就很有号召力,我再见到你的时候你已经是领袖了,工人们都听你的。”
“我是罗马人嘛,大家都是一起长大的,所以相处起来就像兄弟一样。说不上领导不领导。”
“你在罗马还有亲人吗?”
“有父母和哥哥,还有姐姐的灵魂与我同在。”内斯塔划了个十字。
马尔蒂尼也跟着致哀,然后问:“没有妻子和孩子?”
“幸好没有,不然跟着我要挨饿了。”
“所以你觉得你现在挣得就够多了吗?”皮尔洛——那个文弱的小个子突然问。
之前一直是马尔蒂尼主导谈话,内斯塔有问必答,皮尔洛只是睡眼惺忪地吃很多东西,现在他一张口就问了有点尖锐的问题。
“能挣多少挣多少喽。我倒是希望像那些老板们一样穿着西装坐在办公室里就能买大房子,不过也没有办法嘛。”内斯塔没有被冒犯到,只是平和地想把话题转过去,然而皮尔洛不依不饶地问:
“如果有办法呢?”
“有什么办法?”
“罢工。”
“我知道了,你们是‘中国人’。”*
“你可以这样说,我们就是所谓的共产主义分子。”皮尔洛用慵懒的声音说。
“我听不懂这些大词,能不能用老百姓的话告诉我你们相信的到底是什么?”
“我们相信如果我们愿意为之奋斗和牺牲,那么未来会比过去更好,我们拒绝接受这个世界只能像这样下去。”
内斯塔低下头笑了。
“你不相信我们吗?”
内斯塔向后撤了一下椅子,从更远的地方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两个人:“请原谅我,我并不是不相信你们,也不是说我不愿意,只不过你们两个有钱人家的大学生请我到这里吃饭,就是为了对着我,一个焊工,讲工人应该怎样抗争,这太奇怪了。”
“可——”
“好了,今天就说到这吧,安德里亚,”皮尔洛像被老师点名的好学生一样微微坐直。“你们将就一晚,好吗?”
皮尔洛点点头,看向内斯塔,做了一个跟上的手势。
“哎呀,你家这栋楼真好。”内斯塔边爬楼梯边夸着。
“走到你们工厂也就二十分钟左右。皮娜姐!”
一个女人正趴在阳台上,她穿了一条红裙子,装饰不多,更衬得她明艳动人。皮尔洛就是在和她打招呼。
“Buona sera.”
“Buona sera.”
“Buona sera.”
“好俊俏的小伙子。”女人端详着内斯塔。
“这是我的朋友桑德罗,这是我的邻居皮娜。”
内斯塔和皮娜握了握手。
“小姐,我总觉得在哪见过您呢?”
皮尔洛愣了一下,尝试着说:“皮娜姐是演员,可能你看过她的电影?”
“我叫菲利皮娜·因扎吉。”
“哦哦!你是西蒙妮的姐姐,抱歉,我没认出来,可能灯光太暗了。”
皮尔洛松了一口气:“原来你们认识呀。”
“桑德罗是我妹妹的男朋友,准确地说是前男友了。”
内斯塔又很不自在地掖头发。
“今晚你要住在安德里亚这里吗?”
“放心吧,我们不会打扰你的。”
“哦,亲爱的桑德罗,但是我可能会打扰你们呢,今晚我有客人,希望你们的睡眠质量够好。”
内斯塔很呆滞地张着嘴,指了指自己,有点难以处理。皮尔洛拉走了他。
“别听她的,肯定是波波要来,不会很吵的。”
皮尔洛家有40平米,挤一挤够塞进一家五口,还有一张能勉强躺下一个人的长沙发,内斯塔一辈子都没住过这么好的房子。茶几上正摆着一盒五子棋,内斯塔拿起来端详。
“来一盘?”皮尔洛邀请。
“来一盘!”
“你现在住在哪里?”
“城郊的窝棚区。”
“自己搭的吗?”
“是的,有建筑工人帮忙,偷了一点,你们怎么说?资本家肮脏的水泥。总之还算能住。”
“可是冬天怎么办,那种房子没法保暖吧?”
“到时候再看吧,下个月工资发下来我就能租房子了。不过我一个人租不起一整间,得找几个工友合租……诶,我赢了!我今晚睡在沙发上,好吗?”
“我没有多余的被褥。”皮尔洛闷闷地说。
“那,我盖外套就好。”
“会着凉的。”
“那……”内斯塔看向床铺,皮尔洛正坐在上面,往里挪了挪。
“我可以睡在你的床上吗,我睡相很好的,不抢被子,也不踢人。”
“嗯,看来只能这样了。”
两个人躺在床上,盖着一床被子,静默无言,听着隔壁传来的床板撞到墙壁和压低的叫床声,一时间有点尴尬。
内斯塔感到必须得说点什么。
“我能搬过来吗?”
“嗯?”
“我明天去把被褥拿过来,然后就可以睡沙发了,从下个月起我可以交房租,我肯定交不起这么多啦但是我还能干活呀……”
“可以。”
“真的呀,安德里亚你真好!”内斯塔把皮尔洛抱在怀里用力呼噜了一下头发。
“也不用急着拿东西,等你休假再搬都来得及……只要你真的不抢被子。”
*当时意大利的一些保守媒体将学生运动分子称为“cinese(中国人)”,这个称呼既有“黄祸”也有“红色威胁”的意思,反映了他们对左翼学生运动的恐惧和排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