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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岭在拧下诊室的门把手时发现门没有锁。尴尬地想把手放进针织开衫,窸窸窣窣才意识到摸不出口袋,今天没有穿雨衣,但晚上还是一样冷。外面冷冷清清,行色匆匆的病人不会想在精神科停留脚步,一个在千禧年奢侈却讳莫如深的名词,好似沾上就会带回家满脸千斤重的狗皮膏药,让人抬不起头。走进这个小房间也没有更暖和一点,庆幸的是可以摘下口罩,呼吸到暖气的呼吸,咽进喉咙就是一股暖流,吐出来是白色的雾气,他在模糊的灯光里拼凑出莫医生的脸,他却躲进灯光里。
走近一点呀,白先生。莫承威的痣在说话时会在光下若隐若现,下巴因此被痣勾勒得浑圆,靠近领口又聚拢成尖细的形状,像外面思觉失调的女人的嗓音,滑进衬衫里就戛然而止,他看不见他的声带了。想到这里,白岭坐上桌旁铁制的板凳,刚好可以平视他的领带的角度,但他习惯低头,闷闷地:对不起,我来晚了。事实上他晚了一个下午,他在公司熬过了一个小时,三个小时,熬到太阳落山,仿佛他能和窗户外打来的光一样笨手笨脚地逃避,光完全落到地平线的时候他只好姗姗来迟,熬到了比黄昏更深的夜晚,也只是因为熬听起来比逃跑更好听。上次遇到的朱老板在他说到第二句话就向他递出了莫医生的名片,并大方地表示这是我的朋友,已经替你预约好心理咨询,给刘箐橙那种人打工很苦吧?你想跳槽到我这里也随时欢迎哦。没有拒绝的机会,使他成为了这个房间唯一的逃客,白岭不敢抬头看莫承威的眼睛,怕是难过,比起谴责更难处理的情绪,更麻烦,会让他想起刀上黏连的结缔组织。
没关系。面前的人说,你在担心什么?你的病例不会因此增添浓墨重彩的一笔,你也不会因此失业,碌碌无为。你只是很久没有睡一个好觉。
我每天都睡满八个小时……
可你总是做梦,对不对?
白岭不说话了,莫承威笑眯眯朝他推出一角提前切好的香草蛋糕,并提醒他茶水可以去门外的茶水间接,安排得井然有序到他只需扮演一个患者。他抿起嘴,用勺子生硬地舀了一勺奶油填满难以启齿的嘴,莫医生突然开口,说,你现在是很坏的人了。白岭先是想起一张尸体的脸,才想起问为什么?
因为你在吃掉一份欧陆殖民中南美洲的恶果呀,邪恶的香草。莫承威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这太反人道主义了,你今晚会因为这个做噩梦吗?你会梦见科尔特斯的脸吗?你不会。你是个很坏的人,你只会梦见你的姐姐。
白岭被嘴里的勺子呛了一下。他继续沉默,等到屋子里的钟表指针分割出一个直角,干巴巴地用嗓子挤成对不起的字音,又干巴巴地说,您为什么会知道她?我是说,我的姐姐。莫承威站起来,自顾自走到饮水机接了杯水,然后放进白岭的手里:喝一点水吧。这块蛋糕太甜了,怪它让你喉咙发痛。白岭望向窗外,天已经黑透了,他想离开这里了。莫承威继续讲他的蛋糕,讲他某个爱吃甜的小患者,讲到最后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催眠,看到白岭昏昏欲睡便落下了唇角。他吟出一个问句:你今晚真的问了我好多次为什么…白先生,你为什么不和我讲讲你的梦呢?
白岭睁开眼,他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相当礼貌地在椅子上对医生鞠了一个躬,把头埋得很低很低,莫承威甚至可以看见他裸露的脖颈。他说,医生,我该走了。
莫承威没点头也没摇头,他轻轻哼起白岭拍的新片子里的曲子,目送着白岭走到诊室的门口,在他又一次按下门把手时从身后轻轻地说话了,平缓而又柔软地流进白岭被冻得发红的耳朵里:你今晚做梦会梦见我的。
直到夜里被一通电话叫去老板家白岭才得知这句话只是一封预告函,不知道在老板家里看到自己的心理医生和心理医生出现在老板家里哪个更可怕。他站在门口注意到那个披肩长发粉色睡衣的身影一瞬间就想好了热搜和通告词,关上门又沉浸在今晚又要加班的悲哀,可惜莫承威开口得太及时,他咬着皮筋把湿漉漉的头发简单扎了个结,装作第一次见面,还不忘口齿不清地说白先生,初次见面叫我莫先生就好哦?箐橙总和我提到你……刘箐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只手拽住了莫承威的辫子,血淋淋地打断了他冗长的套近乎和寥寥几字的自我介绍,转头对着白岭指了个方向,说,地下室有几具尸体,你去处理一下吧。
白岭低着头走过去,余光里看到那两个人一起进了卫生间,莫承威黏着刘箐橙的手臂,而另一方显然不耐烦,所以说一起进其实不合适,看得出来,刘箐橙相当想把那个粉色身影关在门外,不过不一定完整。白岭叹了口气,思考了一下一所大医院里的心理医生失踪的影响,消失在楼梯间的阴影里。
在听到咯哒一声的关门声后莫承威从刘箐橙身上分开,他脸上浮现一种狡黠的笑,鲜活得要从睫毛下眨出笑声了,低语般地浸泡在他看向刘箐橙的目光里,闭上眼,还是黏黏的。他再睁眼浮上了水汽,佯装怜爱:路上拍下我们的那些人都在地下室了,是吗?嗯。里面有一个很喜欢你的小女孩。所以呢?喜欢我的人也许可以排到法国。天哪,你却在这里泡一只瓷娃娃。
刘箐橙顿了一下,抬起的手让莫承威以为这是恼羞成怒的一巴掌,还没来得及吃吃笑就被花洒倾盆而下的水淋了一身。刘箐橙打开了卫浴的水龙头。冰凉的水从头顶砸到鞋尖,千万粒水珠把他钉在了水晕里,还要他挤出雨的热意。头发又湿又烂,像老旧的软墙皮顽强地糊在一个同样可怜的建筑,分缕的发尖一定出自工人的抗议,一个铲子歪歪扭扭地印出水泥色人形,这是拆迁楼口口相传的凶案。如今幽魂爬上杀人犯的肩头,发尖滴下的水把两个人浇得模糊不清,莫承威的身子透着和水如出一辙的冷,刘箐橙觉得有冰块在他脸上融化,才看清是一个鬼在吻他。
莫承威偏要将他硬生生拖进这滩水里,亲昵地抚摸他脆弱的眼皮,再用嘴唇抚摸,舔舐,泪一样的绵绵。冲刷下的水流都被面前的人挡住,长长的黑发剥开了干与湿的界限,却把他们困在更龃龉的石榴壳。嘴唇是湿的,眼睛是湿的,额头后还干干净净,刘箐橙扯掉起了雾的眼镜,一张脸表情的变化暴露无遗,莫承威垂眼看着他拿起洗手池上放的铁扳手,阴戾地砸向自己的脸…很轻松地躲过去,扳手砸到了身后的水管,一瞬间迸出的水花很快涌成了大股的水流,四溢的液体则淅淅沥沥成一场小雨。水做了无数的刀刃践踏这片空间,刘箐橙避之不及,而莫承威是海绵,他裹着满身的水液把刘箐橙沉甸甸地压倒在地上,还在用忧伤的眼波挟持他。你想杀了我吗,只是因为一个吻?刘箐橙不说话,攥紧了手里的铁具,紧接着又挥向他的右眼。这次莫承威没有躲,冰冷的铁器如同酸雨恶狠狠地钻入他的血肉,顷刻的失明,随之而来的是剧痛,他想到炭火烧身,可他分明身处水室,水与热之间是他撕裂的眼珠,汩汩流出粉红色的眼泪。
莫承威用半张脸继续审视面前的人,他突然笑了,俯下身用垂着血肉的脸去蹭刘箐橙的下半身,丑恶的半张脸血如雨滴,完好无损的半张脸笑得眉眼的肌肉不住地颤,有了呼吸似的弯成月牙。接着用手解开皮带,让下体完全暴露出来,他便屏住呼吸,用紧闭的眼尾把那根物什打湿,睫毛慢吞吞地扫过龟头,讨好一个死物总是更容易。他想,水冲走得太多了,不然让这些血污留在这里,刘箐橙的表情会更可爱。莫承威撑开了那半边血肉模糊的眼眶,把滚烫的性器揉进去和揉进一粒灰尘的区别只有温度,太烫,太冷漠,眼角吃不下的腺液就源源不断地流下来,他的眼睛只好下了一场鱼水之欢的雨。眼窝对于一个成年人的阴茎来说还是过于窄小了,插入的过程就是把还未愈合的伤口重新扯开的过程,眼睑处的嫩肉被迫翻出来去吞吐半截一动不动的肉具,两块肉交溶在一起又流出更多的血,肉欲的产物也只是肉欲的鲜血。莫承威扶着性器自己抽插起来,在顶到某一处碎裂的组织物时打了个冷颤,大概是泪腺什么的东西,泪水便失禁地淋下来,血把泪水染得通红,和碎肉挂在脸颊上像劣质的表演道具,血糊糊地织成了那种三俗恐怖爱情故事里必有的红线,织进皮肤里。刘箐橙看着面前又哭又笑的脸怀疑自己把这只瓷娃娃的脑子打坏,嫌恶地推开却又锲而不舍地裹上来,莫承威的伤口开始愈合,粉嫩的新肉爬上正在交合的眼眶,天生就会谄谀般吮吸,密密层层推挤着异物顶到眼底新生的肌肉,鲜活而温软的一口肉套子。莫承威牵动一下面部肌肉都会流出新的血液,仍然吃力地朝他扬起了一个在他看来毛骨悚然的笑容,随后用鬓角湿透的刘海捻成了一撮,缠上了茎身,随着动作不断滑落在涨大的龟头,发丝细软的质地折磨得他呼吸一颤,终于抵不过绵痒的快感射在了那滩叫做眼眶的血肉上。白浆溢出来的速度很慢,黏成几丝稀稀拉拉地掉在下睫毛,然后淌到脸颊,鼻翼,唇角,莫承威被烫得一怔,精液舔进嘴巴仿佛在品味某种琼浆,冷水再次浇到脸上才吐出半截舌尖说了句好腥哦。血的味道,水管的味道,报废的花洒的味道,不该庆幸自己有味觉。
刘箐橙起身之后用扳手在莫承威的腹部又补了一击,刚刚好让他佝偻在地上饰演一具尸体,便锁上卫生间的门扬长而去。白岭处理完地下室沿着地板的污渍找过来看到的就是莫承威和血水蜷缩得难舍难分的场面。乌黑蓬乱的发大半都流向下水道,躯体还是惨白的,飘在上面的赤红深得不见底。口红印,白岭又想起,他咬着嘴唇默念一句对不起就准备进行往常的收尸工作,那尸体却捉住了他的手。莫承威睁开恢复如初的眼睛,漆黑得像另一个人:一个女人。
她说,白岭,你为什么还没有死?
而莫承威仅仅吻了吻白岭的裤脚:下周日我在医院等你。
第二个星期的礼拜日,白岭又回到了那间小诊室。和上次大同小异的摆设,唯一不同的是窗户换成了百叶窗,看不见窗外。易折的塑料片,尽管很容易掀开也没有使人想窥探的欲望。莫承威停下了写字的手腕,抬头看向意料之中的访客,问他最近睡得还好吗?没有回答。于是换成委婉的问法,你看到双子座流星雨了吗?白岭绝望地说,医生,我们在市区,看不见流星雨的。
那不是你的错。我以为比起天气预报你更关心世界末日的预言,白导演最近有没有注意影线的片单?铺天盖地的灾难片,玛雅人的几部手卷让人类收获了远超于手卷价值以至于向低处流动的金钱,这哪里是世界末日,不如说是一场革命哦。
……我不喜欢看灾难片,对不起,有时间我会找几部看看的。
玛雅人还说世界末日那天会有千万条鳄鱼向大地吐水,白导演有时间还要学习一下游泳了。
白岭很难对一个亲眼见过死态、又出现在自己面前若无其事开玩笑的人升起聊世界末日或者流星雨的心情,他对别人一直缺乏耐心,他今天来这里只是为了确认一件事。他利落地打断了这个无厘头的话题,又温吞地开口…对不起,但我还是想知道,您和我的姐姐是什么关系?
莫承威反问他:你那天晚上梦见我了吗?
白岭被问得愣了一下,他摇摇头。莫承威也没露出什么失望的神色,把下巴垫到手背上,歪着头说,你那天没有睡觉,白导演。
白岭又想逃离这里了,完全是出于被软体动物缠上的反胃感,他笃定上次的香草蛋糕有毒,留下的毒素混浊在黏液,让他的胃起满了鸡皮疙瘩。不同于吃坏了东西或者吞了苍蝇的恶心,他用几乎是吞咽的动作,完成了一部烂片的创作。
莫承威当然看得出来,所有想不告而别的患者都露出过这种表情,常用的解决办法是朝对方递出一张药方单,再笑着说出祝你早日康复,真正说起来,这样走出医院的病人大都走进了明日头条的自杀栏目里。他叹了口气,说,我很喜欢你。似是而非的腔调像悲悯,讲出来却像明天见,在这种互不相通的沉默里,莫承威撕下一张小小的纸条,唰唰几下写了一串数字,用送情书的珍重放进白岭微张的唇缝,里面又干又红,像在把鳄鱼剥皮。
这是我的电话号码,你要打给我。我知道哪里可以看到流星雨。
比白岭的电话先打来的是刘箐橙的电话,凌晨三点,不算善意的邀请。和顶流明星在大荧幕合作的机会,给你半小时过来。说完就干脆地挂了电话,莫承威再清楚不过这是什么意思了,有人又要进行他零血浆零表演的虐杀,而自己则出演一个可循环利用的尸体素材,凶手与受害者,多亲切的关系。于是受害者步行三公里,自投罗网到凶手的小公寓,走进地下室,刺眼的灯光阵和摄像机已经摆好,是的,还有一位目击证人。莫承威这样亲密地称呼白岭,算作打招呼,是你向大明星推荐了我吗?白岭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以为这是您接近我的目的……莫承威笑得露出了牙齿,好了,好了,这是我的荣幸。
刘箐橙坐在黑色塑料袋旁边的高脚凳,鞋尖敲了两下底座的支架,略不耐烦。就算你们是嘘寒问暖的旧情人,也该开始工作了,好吗?白导演,我不知道你对这位莫医生也可以一见钟情。
白岭就像所有恐怖片里懦弱的男主角那样露出紧张的神色,牙齿在出汗。不是的,老板。要开始拍摄吗?这个镜头你需要…把刀插进莫医生嘴里。他顿了顿,只拍你的脸部特写就好,然后给尸体一个远景……
你的演技太浮夸了。刘箐橙出言提醒,撩起披在肩头的西装从椅子上站起来,没再看白岭。莫承威知道刚刚那段话是白岭说给他听的,善解人意地朝镜头的方向笑了笑,再转过头对房间里的另外一个人眨眨眼,衾之,你知道我怕痛。
我不知道。刘箐橙拿过匕首在手里比划了两下,不是道具,是有刀锋的利器,他慢悠悠地走到莫承威面前,堪称轻轻地把对方推到在地上,也许是因为莫承威本来也不打算反抗,刘箐橙这个施暴者完成得轻而易举。他仔细地注视着这张白瓷般的脸,仿佛这样就能找到什么端倪,让他以此为借口对这个邪祟处以真正的死刑,让这个只会朝人笑的怪物脑浆涂地,万劫不复。要从哪里开始?因呼吸而起伏的喉结,再往下,一捏就可以碎成千百段的锁骨,掩盖了更脆弱的心脏,从这里挖出来,血会流得更多。哪里都厌恶,哪里都讨厌。刘箐橙弯下腰,只在他的瞳孔里找到自己的倒影。嗯,我不知道。他说。对莫承威说也对自己说。
白岭轻咳一声,示意录像设备启动了。他和刘箐橙两个人之间的默契不需要场记板和那句Action,因为他知道哪怕这样做了刘箐橙也不会一刹那入戏,这个自负的人只演他本身。刘箐橙垂下眼皮,面部表情的区别是复制与粘贴,莫承威感觉到自己的下巴被捏起来,皮质手套的触感在颈侧摩挲,引得打冷颤。他抬起头对上刘箐橙无机质的眼珠,莫承威最熟悉的眼神,刘箐橙在屠户家帮忙杀死一头畜生的眼神,在井边杀死刘井的眼神,站在自己的诊所里把刀捅进自己脖子的眼神,太熟悉了,熟悉到一种旖旎,连刀没入血肉的触感都能清晰地回想起。他动了动唇,口型是衾之,qinzhi,衾—之—,血从口鼻喷出来,唇里是湖泊。雨季不再来。
匕首硬生生从舌面贯穿到下颚,刀尖红艳艳地指进深不见底的喉咙。刘箐橙握着刀把每动一下莫承威都因此抽搐一下,止不住的红血浸透了嘴巴,弄湿了脖颈,白瓷下的血管因大量的失血凸起成密密麻麻的青枝,把呼吸绞杀在空隙里。莫承威急促地抽气,血呛到气管的感觉着实不好受,他呼气,吸气,破了的喉咙断断续续发出垂死般单薄的呻吟,却让空气变得厚重。这具身体的生理反应让他格外狼狈,他想捂住伤口,血又在别的地方流出,汇成一滩没有泡泡的泡泡水,也由此潸然而下。泡泡会破裂、重组,他也会。从嘴里吐出的血沫渐渐少了,泡泡变成了饱含热泪的眼睛,一只又一只在他的伤口处结痂,他使劲咽住,眼睛就不会流血。他的全身都在流血,眼睛没有流。刘箐橙低下头,滑落下的发丝遮住了他起伏的嘴唇,他在距离莫承威的嘴唇一根发丝的距离停下来,只有莫承威听到了他在说什么。我最讨厌你的这张嘴。
白岭拧动摄像头,把焦距调远。等到刘箐橙喊他过去,他却没有关掉还在拍摄中的摄像机。没由来的冲动,没由来的想记录的欲望,想把有关莫承威的更多留进相机里。他想到那天在卫生间看到的镜头,断裂的水管,水流交织的地板,一具艳尸,多适合被放上大荧幕。如果有相机的话…他会从莫承威散落的黑发起拍,拉近是他装作冷漠的眼睛,层层叠叠后的瞳孔白岭只在小时候碾死的昆虫眼里见过,那是一种不属于人类的死寂。那种哪怕剥开含在嘴里也无法理解的死寂,咽下去是难喝得发涩的汁液。白岭第一次尝到足以刮破喉咙的血液,干裂,枯燥,揉杂了许多人的一生导致的无味,像下水道的发丝纠缠在他迟迟无法下咽的喉头。
他走过去,蹲在刘箐橙的对面,观看着莫承威自愈的过程。血流不止的愈合成伤疤,伤疤吻合成色彩斑斓的淤青,淤青消失不见。短短的几分钟向白岭展示了这幅躯壳的新生,莫承威如同科普频道的记者那样笑着,胸膛随着平缓下的呼吸抽动,除了干涸的血渍再无异样。白岭把喘气放得很轻,他情不自禁用指尖去触碰莫承威白皙的颈侧,慢慢地抚摸,就在刚刚这里还露出可怖的森森白骨,现在已经被崭新的皮肉覆盖,尽管和最开始的一模一样,他仍觉得这层皮囊漂亮得多。刘箐橙动了一下,随后白岭感觉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塞进自己手里,他看向对方,又低头,是那把匕首。刘箐橙的手隔着一层手套拢上他的手,冰冷得仿佛咒语在他耳边轻哼:我是怎么教你处理那些尸体的?
白岭的手一颤,刀尖还没凝固完全的血滴落到莫承威的脸上,红被苍白的酒窝衬得更刺眼。莫承威不起身也不挣扎,塌下的睫毛投出毛绒绒的影子,他似乎想说话,脖颈处的骨骼只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响。他在两个人的目光里用舌尖舔掉脸上那一滴血,蜥蜴捕食的方式其一。强烈的非人感促使着白岭的第一刀落下,很轻易,甚至没听清刀刺破肌肤的声音,刀刃就已经插进肩胛,被坚硬的骨骼挡上了去路。刘箐橙起身,从黑色塑料袋旁边的工具箱拿来一把斧头,白岭认出这是他最常用的那一把,颤巍巍地接过。拿在手里的感觉和匕首很不一样,锋利,沉重,柄部因为多次累积的血污变得湿滑,不像金属的头部,虽暗沉但更衬出冷光。不用刘箐橙多说,他很快陷入公事公办的冷漠里,用力挥下的斧头将莫承威的左臂与身躯分离,喷涌而出的血花溅到白岭的镜框,将金色的光泽冲刷得血红。白岭没有眨眼,也不需要眨眼,骨肉脱节的咯吱声细微到无法察觉,哪怕他有一副超于寻常人敏感的五官,装作聋哑人总是必要的。第二步是切下右臂,白岭用视线丈量莫承威肩膀与手臂联结的角度,一个最短的距离,可以干净利落地把骨节劈成两半。远大于骨缝厚度的斧刃要层层割开皮肤,血肉,骨骼,让所有纤小的组织在切割面组成完整的钝肉。他对准那条只存在他眼里的线举起斧子,线却突然偏差了,原先纹丝不动的莫承威晃了晃,舔舔嘴唇。莫承威弯下了眉毛,深黑色的眼瞳挤成狭细的月牙,眼下的卧蚕生机勃勃地抖动,他学着朱耀星微笑的弧度扬起同样的微笑,抿开的唇缝吐出一字一句,这就是你给我拍的电影吗,白……导演。后半截喃喃消失在铁器切进血肉刺耳的摩擦,白岭的斧头毫不犹豫地落在右肩,四溅的肉渣掉进血泊里,与此同时顷然离体的手臂萎靡地躺在一旁,好似失去意义便烧焦的干尸,掷地无声。
莫承威若有所思地俯视自己血肉横飞的右臂,又把注意放回白岭阴影里看不清的脸,他大约是在整理呼吸,鼻尖的血不停地向下滑,片刻后缓和下来,白岭抬起脸,五官紧紧地拥在煞白的皮肤上,而眼睛紧紧盯着莫承威的下肢。第三步,切下左腿。大腿处的脂肪和骨盆的硬度都比上肢更强壮,处理起来也更为困难。白岭冷静地计算,从股骨的支点下手是最节省力气的切入点,他将左腿切下来的过程莫承威一声不吭,安静得和尸体没什么区别。垂首看着完美的大腿横断面,脂肪像奶油一样泼出来,热腾腾地带走鲜红的血块,三分黄的液体就成了全红的热油,触目惊心地淋了一地。白岭掀起眼皮观察莫承威的神色,也许是好奇他又会模仿成谁的样子来摆脱这场酷刑。莫承威这次不再挤眉弄眼,事不关己地把瞳孔聚焦到地平线,对他的漠视。一双冷淡的眼眶含住同样冷淡的眸子,刘箐橙的眼睛最漂亮之处是毫无温度,死亡落在上面仅是一根睫毛的重量。白岭下意识扭头去看身边的刘箐橙,而他对此一言不发。东施效颦,刘箐橙想。他是从什么时候起变得这么令人作呕的?
莫承威冷冷地等待白岭完成对右腿的切割,因隐忍而向下的嘴角被刻意挑起:只是做到这样就满意了吗?蛊惑的意味,白岭拿着斧头的手向下倾斜,再一次瞄准的是莫承威的腹部。平坦的小腹随着呼吸抽动,这层水润的脂膏稍一用力刮下就能袒露出更深色的脂肪,更柔软的内脏。白岭的呼吸也渐渐地与小腹的起伏同步,闭上眼,想象血肉横飞的场面,睁开眼,斧下的尸体又变成截然不同的一个人。莫承威,或者说是那个女人,在注意到他看向她的一瞬间就剧烈地颤动,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强忍着某种剧痛般,只露出布满血丝的眼球,她死死盯着白岭的脸,在下一秒掐上了他的手腕。
指甲刮在皮肉上的感觉很痛。白岭恍惚了一下,该给姐姐剪指甲了,姐姐,在小时候抢走他面包的小手,婚礼上握住另外一个男人的赤红的手,在精神病院扯住他的瘦骨嶙峋的手,这样多的重量,都缠绕上他的指缝了吗?手心蜷缩。这样多的甜爱和欲望从他手上经过,他没办法不蜷缩。莫承威像每一次噩梦那样哀怨而狠毒地在他耳边低语,你为什么还没有死?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那把斧头几乎就要从白岭的手里滑下来了。一声叹息,刘箐橙从白岭的身后握住他的手,虎口从拇指划过他白得透明的指尖,接过了斧头湿腻腻的斧柄。他早就知道莫承威是一面镜子,这个最擅长扮演恐惧的怪物,可以轻而易举照出他人最恐惧的事物,然而刘箐橙从这面镜子映不出任何影子,没有恐惧,他空荡荡的人生只有他自己。居高临下把斧头砍向莫承威的那一刻,刘箐橙看到莫承威收起了所有假惺惺的皮囊和伪装,灿烂地对他笑:你才是一无所有的怪物。斧头落下了。原本应该拦腰截断的轨迹落到了心脏上,周围寂静得只能听到斧头砍断肋骨的咔嚓声,毫无美感而刺耳的声响,不和谐地在斧刃下喷涌进血洞洞的胸腔,与血液摩擦出磨牙般的噪音。莫承威发出嗬嗬的气音,还在笑,那张人类的脸被他笑得僵硬又可怖,直到刘箐橙拎着他的脑袋撞向摄像机。一下。两下。三脚架凸起的调节杆直直插进那颗已经头破血流的头骨,失去四肢的莫承威以一种扭曲的姿态被挂在了摄像机上,把整个设备都染成了鲜红色。
剩下的细节白岭记不清了,只记得莫承威的血很难喝。他被刘箐橙暴力地按在一片狼藉的地面上,天花板上白花花的灯反射在镜片上让他头晕目眩,反应过来之后他下身的衣物已经被褪了个干净,摆成了M形状的姿势,但他习惯了。在仅有他们两个人的拍摄里,这是常有的事,血腥与性爱不止讨观众欢心,也是为了让一个衣冠楚楚的杀人犯尽兴。就像喝了酒后会头脑发热,吃了药会神智不清,血腥味是和这些东西一样让人上瘾的东西,只是刘箐橙大多数情况都比往常更清醒,这个疯子,把自己的性欲也称作暴力美学的一部分。如今旁边多了一台血漉漉的摄像机,时刻提醒着他身上黏满了血泊,睁大了眼,眼镜框上也是。简直是一场荒诞的噩梦,白岭却疲累得不想醒来了。
刘箐橙没做任何润滑就把阴茎捅了进去,像捅进血乎乎的俎上鱼肉,白岭几不可闻地抽气,乖顺地抱起光裸的小腿,想象自己真的是一条死鱼。放松鱼鳃,放软鱼鳍……阴唇被他人体温切开的感觉还是太难以忽视了,腥气的来源不知道是污血还是性爱,他被熏得头脑发晕,连下体的软肉都一起收缩。畸形的性器官导致他的阴户呈现出那种发育不良的苍白,薄薄一层的阴唇牵连着深埋于软肉下的阴蒂,此时都由于交合泛上了饱满的淡粉色。阴茎抽出来,狭窄的逼眼被迫暴露在空气中,红腻软嫩的穴肉被撑成了湿软的肉膜,可怜兮兮地翻出来流水。刘箐橙便扶着性器在穴口顶弄,龟头黏答答地抽打两下,逼得两旁的大阴唇也溅起水液,红嘟嘟着含上冠状沟,弄得两个人的交合处都是不堪入目的淫水。白岭绷紧了身子,喉咙流出的微弱呻吟仅仅一眨眼就变调为了啜泣,阴茎再次推送进湿透了的逼肉里,这次进得更深,更用力,深处干涩的肉褶也撑得满满当当。刘箐橙掐着他细瘦的腰肢一寸寸把自己顶入,白岭浑身颤抖,性器的棱角在他每一次细微痉挛的幅度里逼他舔舐成圆润的弧,小腹挺起的形状,这是比大开大合更温吞的残忍。他吞不下的口水像一层膜慢慢收紧,横亘在气管与口腔之间,掐住他本就单薄的呼吸,这是他的身体给他本身带来的残忍。
满脸的口水和眼泪模糊了白岭的视野,他在反复抽插的间隙看向了刘箐橙肩膀后面的那面墙,新旧叠加的血渍把本应洁白的墙壁洗刷的暗红。白岭想起和刘箐橙第一次来到这个地下室,这里的第一滩血渍,是刘箐橙对着摄像机将他开膛破肚。亲眼目睹自己的腹部被撕裂是什么样的感觉,胸膛被切割开会喘出什么样的声音,反复濒死时眼前是白天还是黑夜,他都再清楚不过了。失血和脱水的痛苦已经不足以让他流泪,可后者包含有关性爱欢愉的意义,是他无法承受的。那双失焦的眼睛被刘箐橙看得一清二楚,他掰起白岭的小腿,把两条颀长的腿整个压过头顶,一个更方便操弄的姿势。深埋进肉腔的性器直直捣上那层软黏的肉环,宫颈口近乎被操成湿烂的小洞,刚刚好可以供龟头在里面顶撞。这对于长时间浸泡在酸胀疼痛的白岭来说几乎是灭顶的快感,皮肉下的灼红迅速晕染上失去血色的肌肤,膨胀得他不停地打颤,干呕似地弓起腰腹更像饥渴地吞吃这根让他欲生欲死的物什。白岭还在呆呆地流泪,下体就替他涌出了更食髓知味的潮水,湿淋淋地喷了一地。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潮吹的身体开始绞紧体内的鸡巴,被捅开的宫口笨拙地夹弄得满腔汁水横溢,他却因缺水一抖一抖吐着舌尖。
刘箐橙饶有兴趣地给白岭翻了个身,拽起头发强迫他支起上半身朝向莫承威,再在膝盖踹了两脚,摆出了一帧白岭跪着被后入的镜头:白岭糟糕的面容在正中央,眼镜歪在了耳后,露出满是潮红的眼角,溢出的泪水断断续续挂在鼻尖,和倒灌入鼻腔的口水狼狈地混成湿哒哒的液体。他发现舔不到后就转而寻求眼前的血腥味,生理下意识的渴求使他把舌尖舔向挂在摄像机上的躯体,舔向方才他亲手砍出的伤口,甜腥的血液咽进食道里产生了灼烧般的针刺感,取代他自生命诞生起杀死他人从未体会过的罪恶感,呕吐起来。
刘箐橙自然是全然不顾他的感受的,高潮后的阴道敏感得过分,阴茎完全挺进了肉穴,连半截柱身都贯穿在滑腻腻的子宫。窄热的宫口箍得发痛,他便一巴掌扇在身下布满骚水的臀肉,让他放松点,白导演,在镜头前别那么失态啊。白岭痉挛得说不出话,宫壁被一浅一深地抵磨,带来的刺激远超于从外部被刀子割开,跪不住的膝盖一歪就被刘箐橙重新顶开,他捡起丢在旁边的斧头,在白岭要迎来第二次高潮的时候把发凉的斧刃蹭上他的小腹,处于情欲中的子宫与凶器只隔了一层浅浅的皮肉。体内的阴茎依然在恶趣味地碾压那块潮腻的宫肉,被腹腔的软组织包裹着抵住冷硬的斧头,白岭只觉得阵阵地钝痛。他像是意识到什么,下半身猛地哆嗦起来,呻吟都带上嘶哑的哭腔,他说不要,不可以,哭得好像一个真的要被奸杀的受害者,刘箐橙充耳不闻,因恐惧紧缩的肉腔夹得他轻嘶一声,滚热的白浊浇进了变形的子宫,和着满溢而出的逼水打在软烂的肉壁上,射得身下的人颤了身体,尿孔微微翕张,一股股尿水滴答掉到地板,白岭被操到失禁了。无法合拢的逼眼敞着红腻的肉洞,精液仿佛打碎的蛋液般流出来,把本就湿泞的下体黏成了象脂,一直涂抹到跪得淤青的小腿。刘箐橙有些嫌恶地踢开了昏死过去的白岭,顺带把斧头木质的把柄塞进了溢水的穴口,以免整个地下室的地板都泡了汤。
在完成一系列的清理后,刘箐橙才懒洋洋地对沉默了后半夜的莫承威发问:莫医生,你看够了吗?
莫承威没回答。他用破烂的血痂挤出一个笑容。要不要我亲你一下?
那天之后白岭没再见到过莫承威,也没有收到过他的电话。生活和往常一样进行,早上喝一杯热牛奶,去青媒上班,下班路过一所医院,回家剪片子或是被叫去处理尸体,最后在两平方米的床上盖上被子,做一个早已知道内容的梦。偶尔握住餐刀的时候,会想起刺进血肉的感觉。刺进的是谁的血肉呢?他分不清了。死在他手下的人太多,电脑里还没有剪完的电影也很多,后者之于他才是重要的事,至于不重要的、不可亲可爱的,他都可以哄骗与自己无关。白岭早在漫长的前半生里就明白了死亡是最无足轻重的一件事。
十二月十七号,一个普通的星期一。白岭坐到工位上,接了一杯热开水,开机电脑,点开文件夹,准备整理片子还未剪好的内容。按照时间排序的录像找起来很顺利,鼠标却在滚动到上周的最后一个文件夹时停顿了一下。因为摄像机损坏,那天的录像和莫承威的尸体一起裹进黑色塑料袋丢进了垃圾桶。白岭突然觉得很冷,他来得太早了,空荡荡的公司只有他一个人,暖气大概还没有发热,他想。
门铃声。白岭把手放进口袋里搓了搓,不太情愿的站起身。拉开门是一个年纪不大的送货员,抱着纸箱子兢兢业业地放到他手里,问,收件人是白岭先生吗?白岭说是,谢谢你。拿着盒子走回工位的路上他觉得更冷了,他呼了一口白气,迷迷糊糊地想,是谁会给他寄东西呢。前段时间的奖项应该还没到发下来的日期,粉丝寄的信也不会装这样大的盒子…他干笑一声,其实也没有粉丝愿意给他寄东西。
然后他就后悔打开这个盒子了。
黄白的脂肪凝聚成固态,表面的皮肤组织反而像泪一样被融化。切割下来的血肉大块地挤在狭小的匣子里,边缘却异常整齐,足以见得刽子手的恶趣味。难以想象血和肉混在一起会这样姹紫嫣红,胶体似地黏紧了每一根纤维,缠绕成滑溜溜的呕吐物:至少白岭找不出比呕吐物更适合形容这块肉泥的外表。他甚至从这盒令人毛骨悚然的血浆里意识到愉悦,这个人想让他感受到愉悦。不同于年少收集的动物尸体、也不同于工作时麻木处理的人类断肢,这是一份做了防腐处理,不会腐烂,不会爬出蛆虫,不会永眠在泥土里的尸体。白岭依稀辨认出这是一个接近于女人的小腹。
白岭缓慢地摸向匣子里,抽搐的肌肉断面滑过指尖,留下了厚重的湿血,铁锈味就充斥满所有的感官,深入肺腑。他从底部翻找出一张暗红色的纸条,上面有三行娟秀的字迹,第一行写着:上次你好像很喜欢我的腹部,做成尸蜡送给你。
第二行:你看到今天的热搜了吗?帮大忙了哦,白导演。
第三行:有时间来医院见我一面吧。
白岭攥紧了纸条,发抖的手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别的什么,但他知道点开浏览器网页时他的心里在畏怯什么。
hot1 #刘箐橙 杀人犯
鲜红的字酸涩地扎进眼里,他第一反应要打电话给刘箐橙,又在寂静得可怖的办公室里冷静下来。他咬着手指翻出那天莫承威塞给他的电话号码,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敲在手机屏幕上,指甲用力得几乎有些发白。
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白岭抓起手机跑到医院的路上电话还在断断续续的播放致爱丽丝,冰冷的机械音和冰冷的风刮了满脸的尘土,都比冻僵的他更有温度。再次来到那间诊室门口原来已经是与前两次不同的心境,他苍白着脸推开那扇门,莫承威在里面。那个人坦然自若地坐在办公椅上,托着脸看穿他。
我送你的礼物喜欢吗?
你想要我做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你做。白导演,什么都别做,不要替刘箐橙公关,不要给他打电话。你替我做的事已经够多了。
我没有替你做任何事。
莫承威扑哧一声笑了。是呀,是啊。只有我是那个很坏的人。你知道吗?第一次见面,就在这个诊室,我就在你的身上放了眼仙。那天你抛尸在五公里外一段荒废的公路边,我离开刘箐橙家里时你也刚好离开那里,一切都刚刚好。我找到那里,翻出了你处理尸体的垃圾袋,给它们拍了很好看的大头照。你现在点开热搜说不定还能欣赏到哦?
……
多么巧,那天在刘箐橙楼下埋伏的狗仔和粉丝都失踪了。白导演,说起来还要感谢你给我打开了卫生间的门,不然大明星把我关在卫生间一整晚,我的计划就要泡汤了呀。
为什么选择我?
我很喜欢你,白导演,我说过的。你可以有更好的选择,你的电影脱离刘箐橙只会更完美,至于你的人生,你需要刘箐橙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我很好奇你们的关系,但也仅仅是好奇,你可以让它永远只是你们的秘密。有趣的是,你从进门起似乎就很紧张,你担忧那个录像,是吗?
白岭缄默。莫承威脱下了自己的外套,披在了白岭身上,继续说。看来你还没有看完那篇热搜就跑来我这里了,这真不像你。别担心,我只截取了前半部分他刺穿我喉咙的那几分钟,我甚至给他打了码,不过熟悉的人都会认出他的身形吧?莫承威装模作样叹了口气,这可不怪我。
白岭裹紧了外套。
你还在担忧什么?后半段发生的事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我会记住那个夜晚的……莫承威暧昧地笑。至于刘箐橙后面的人,参门教那边我都处理好了。你自由了,白导演。
外面的风打在窗户上发出呼呼的风声,星期一的上午,街上没有什么人,萧条的叶子转来转去也只能落在地上,白岭仿佛听见叶子被踩碎发出的咯吱声,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就像所有的事都尘归于土。
我知道了。他听到自己说…刘箐橙早上八点起床,晚五分钟叫他会好一点;咖啡要三分糖,不加牛奶;他冬天出门穿太多外套会皱眉头。
十二月十八日,舆论发展到高潮,刘箐橙的全部代言解约,宣告被封杀。
十二月十九日,青媒破产。
莫承威今天心情很好,下班也不忘往口袋塞几颗糖果,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刮弄袖口的边缘,像要见到期待已久的玩具礼物的小孩子。他从市区最喧闹的街头出发,向左拐再向右拐,穿梭过蓝玻璃白房子的建筑,钻进老旧的出租房小巷里。电线在头顶织成一张网,网住了随处停靠的自行车和摩托,地面上的石子漏下来,簌簌的灰又织成灰白的天空。莫承威新奇地呼吸这一切,刺鼻的粉尘味平等地覆盖在每一个人身上,掩盖在石砖下的杂草也没有放过,在这里,风尘仆仆是空气。他在原地停留了很久,只是听噪音。街上轿车的鸣笛,卡车的轰鸣,摩托车启动的马达,喜鹊筑巢的吱吱呀呀,老年人絮絮叨叨的谈话,从菜市场的萝卜涨价一毛钱到隔壁的小王去城里打工给家里人寄回来很多钱,莫承威都静静地听着,假装自己是这里的一分子。直到风带来了微弱的吉他声,其他的噪音都安静了,他才真正成为这里的一分子。莫承威循着吉他声来到一扇单元门前,还要再往下走一段楼梯,走到地下室。这里才是他要找的门。
门太破旧了。他稍稍用力就掰坏了锁,发霉的湿气呛得他直咳嗽。吉他声没有停,稍稍顿了一下便继续重复方才的旋律,C大调,四四拍,不用变调夹,所以刘箐橙的左手整个搭在琴颈上,情人的发丝从指缝流出来,他只拨弄那根缪斯的弦,爱抚般。刘箐橙恹恹地垂着头,似乎对莫承威的到来早有预料,莫承威也不说话,就这样在门口听完他弹了一整首曲子。
荒谬得发笑的场面,在这个十几平方米的地下室确确实实地发生了。莫承威学会沉默,刘箐橙学会无视,两个人相隔甚远曾经却千丝万缕地缠绕在一处。冬天用寒冷把人聚在一起,仿佛要在每一个无声的人群中召开一场命名为千禧年的自焚派对,噼里啪啦烧到下个世纪;仿佛他们是一百年后的遗腹子,却在一百年前的世界末日就已经流产;仿佛奉言村的河水早已淹没了所有人,他们变成两个潮湿的幻影,在死亡里重逢了。
刘箐橙还学会先开口,他说,我不会把我的身体交给你的。
莫承威从门口走到刘箐橙的旁边,陪他倚靠在床沿。我还不想和你聊这么伤心的话题呢,衾之。这是你的第一把吉他吗?
你改行收废品了?
讲给我听听吧,你从刘衾之变成刘青城的那段时光。
还有人比你更清楚吗?刘箐橙嘲讽地看向他。
莫承威笑了。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刘箐橙,那个时候应该称呼为刘青城,白天在万福楼洗盘子,晚上叼着笔在昏暗的地下室学乐谱,洗碗挣的第一笔钱买了这把吉他,后来晚上又去天桥下面卖唱,才再攒钱买了近视眼镜。在刘箐橙的记忆里这是莫承威从未参与过的时光,可是他真的没参与过吗?
莫承威歪着脑袋把头靠上刘箐橙的肩膀,刘箐橙推了一下,没推开。莫承威自顾自地讲,我在高中的时候学习很认真哦,星期五有时会提早放学,我就一个人跑到书店里买教材。那天下了好大的雨,我忘记带雨伞,就用校服裹着书往回跑,我以为不会有比我再笨的落汤鸡了。说到这里,莫承威咯咯笑:结果我真的遇到另一个湿透的人。那个人本来抱着吉他在天桥底下唱歌,结果那天下面堆满了自行车,他就只好站到外面去,好可怜。旁边的行人没有一个停下来听他唱歌,你知道吗?他还拨着弦在那里唱,我凑过去听,唱的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莫承威哼了两句不成调的调子,刘箐橙说唱成你这样的话,怪不得没人听。莫承威讪讪地闭好嘴巴,又继续讲下去。那个人其实唱得很好听,我蹲下来在吉他袋放了一颗糖,他大概以为是钱吧……还对我说了谢谢。不过他对每一个往他吉他袋里放钱的人都会说谢谢。
刘箐橙也笑了。如果我是那个人,我绝对会把那颗糖丢进垃圾桶。
莫承威就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塞到刘箐橙嘴巴里。现在你不能把它丢进垃圾桶了。
刘箐橙的脸色完全臭下来,莫承威无视,把手里的糖纸揉皱再揉成球,一边给他讲外面的情况:白岭的电影拿了新的奖项呢,过几天要接受采访;还有你每次都在封面的杂志,昨天换了新的代言人……
潜台词是,没有刘箐橙大家也过得也很幸福。
刘箐橙连眼皮都没有动,拽着浴巾往浴室走。他讥讽地回头看了眼还在床边坐着的莫承威:你现在的这具身体就是你这样几句花言巧语骗来的?
啪的一声,刘箐橙去洗澡了。大概是觉得和他呆了几秒就分外恶心,假如能把胃掏出来洗干净,他毫不怀疑刘箐橙会在浴室呆一整晚,直到把那颗黏糊糊的糖洗出来。想到这里,莫承威又翻出一颗糖,嘎嘣咽到自己喉咙里。明明很甜。
他半躺在刘箐橙的床上,轻轻观察这所小房间:虽然很逼仄,但布局算得上紧凑。床和台灯都在角落,中间是一块桌子和小地毯,上面散落着很多写满了谱子的纸页。再往前的地方堆了一些杂物,侧面的墙壁单独挖出来,做了浴室。莫承威听见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去,这是一个更为窄小的空间,面积只够放下一个浴缸和洗手池,中间隔了一层薄薄的帘子,现在上面沾满了水汽。
莫承威抱上水汽和帘子,抱住了刘箐橙。瘦削的后背把水割成两层,一层在帘子上呼吸,一层在脊椎上濒死,莫承威抱住了所有呼吸的与濒死的,蒸发到只剩两个人的吸气、呼气。刘箐橙蜷缩在浴缸的姿态黏着帘子影影绰绰,莫承威就掀开它,用双臂从后面环绕上他的脖颈,亲亲热热地说,今天是世界末日哦。
二零一二年的立冬,预言说太阳系的行星会排列成一条直线,然后太阳——砰——地爆炸,黑夜之后,太阳永远不会升起来,我们都会死在千禧年。
刘箐橙被他烦累了,往水里又缩了一点,只露出半张脸。所以呢?你要发誓从此不再做一个骗子,在我的面前忏悔吗?他吐出一串泡泡,恶劣地朝莫承威笑:这里是我的浴缸,不是诺亚方舟,莫医生。我甚至不想等到天黑了,我想你现在就死在我面前。
莫承威露出受伤的神色。衾之,你已经搬到地下室了,你还要住到地下一万一千里英尺的旧矿洞去吗?
刘箐橙完全钻进水里面,莫承威因此被拖拽进浴缸了大半个身子,水花溅得到处都是。小小的浴缸显然装不下两个成年人,两个人几乎紧紧贴在一起,水不断漫上来,稀稀拉拉泼在瓷砖上。还在浴缸里的水却无处可去了,拥挤地挤满了彼此的腿缝、腰腹、指缝……不是他们掉进水,是水掉进他们。水把他们无法言说的间隙都填满了,莫承威似乎思考了很久要说什么,最后迟疑地把腿分开,用布料勒起的湿肉蹭着刘箐橙的下体,歪起头对他说,要做吗?
水面漾起波纹,刘箐橙像一只落水的狐狸那样一深一浅地浮起来,精心打理的毛发成绺地糊在他漂亮的脸上。人的五官被水浸泡后会变得模糊,所以莫承威随意地想象……孟元彦的唇,莫承威的鼻子,组成这张脸。只有刘箐橙的眼睛无法替代,莫承威在记忆里找不出任何一双那样的眼睛。刘箐橙的眼珠缓缓地滚动,你又想在浴室里发情?
莫承威爱不释手地亲他、注视他:是呀,是啦。他好想知道刘箐橙的心脏在他胸膛里跳动的感觉,好想用刘箐橙的眼睛在他的眼眶里流泪,好想得到了这具身体却依然不懂得他的思想,就像一个悬而未决的谜,而生命本身是一张悬而未决的网。他抬起腰,让阴茎滑进布料的缝隙,刚好戳弄进浅浅的肉缝。两块软肉比水更热情地裹上来,不用抽送就在水波的推挤下吃进大半。刘箐橙在下方任由他起起落落,兴致来了就扶上莫承威的腰,猛地按到底,再低低地喘息。莫承威在高潮里头一次看清刘箐橙的表情,狭隘的空间里看面颊绷紧的肌肉都好清晰,那是被情欲烧伤的痕迹。情不自禁摸上去,光滑、滚烫,他的旧伤在哪里?
莫承威坐在他的身上叫床,甜腻得要从喉咙里流出糖浆来,箍住性器的肉环更紧地将他拖进甜蜜里,爱液就爬着肉壁倾泻而出。好像真的是末日前最后一次做爱,莫承威格外痴迷地绞紧他每一次的顶撞和抽插,这样就能在人类的最后时刻记住一个人。可惜他无法抚摸一个人所有的伤疤,拥有一个人。
刘箐橙在冗长的射精中陷入一种沉沉的困意,温水把他无限地围裹进接近于胎盘的巢穴内,四周都是浴缸的障壁。莫承威捧起他的脸, 轻声细语地、嗔怪似地说,为什么不把身体交给我呢?你需要好好休息了……你会做一个被所有鲜花、掌声簇拥的美梦,而我会替你接受所有苦难。把你的理想交给我,不好吗?
刘箐橙摇摇头,他讨厌面前这个人。不管是孟元彦,还是莫承威,他讨厌虚伪的笑脸,讨厌糖果的甜腥味,可是他明明一次又一次把这个人抛弃在记忆里,却还是一次又一次出现在他面前,他也好想问,为什么?
莫承威不给他发问的机会,他踮着脚尖把刘箐橙从浴缸抱到床上,接着用浴巾把两个人裹在一处。地下室的暖气让他们只能互相取暖,于是刘箐橙更讨厌他了:瓷器没有温度。冷冰冰的怀抱,冷冰冰的夜晚,刘箐橙打了个喷嚏,他根本不相信世界末日。世界末日也不会比现在更糟糕。
房间钟表的指针滴答滴答地响,离十二点还有十分钟。全世界的钟表都变成倒计时,只有他们的变成计时器。计时器的前半圈孟元彦在奉言村抱起了刘衾之,后半圈莫承威在出租屋抱住了刘箐橙,时间在他们紧贴的肌肤间凝固了,滴答声是来自二十年前的咒语,诅咒他和他不会分离。第一分钟,刘箐橙突兀地开口,说,他的第一把吉他不是在城市里买的,是在奉言村,他在诊所的窗户上借着水汽画下的;第二分钟,莫承威牵着刘箐橙的手摸到胸前,告诉他这里曾经干瘪过;第三分钟是沉默的一分钟,莫承威在第四分钟叹气,因为刘箐橙用吉他弦勒向他的脖子;第五分钟血喷涌了整张床,有一滴掉在了谱子上;第六分钟莫承威说其实那天的雨真的很大,但我放在你吉他袋的糖果没有湿;第七分钟刘箐橙静静地看着伤口愈合,问,白岭那部获奖的影片是什么?莫承威没有回答;第八分钟,空气被胶着的血气搅成发苦的味道,那是奉言村后那条河的气味,太多人在那里悲恸,泪水流了一万六千里,莫承威说闻到了故乡,刘箐橙说他只嗅见了墓地;第九分钟,莫承威扶着刘箐橙的脸看向钟表,让他倒数一分钟,这一分钟什么都不要做,3、2、1——第十分钟,莫承威笑得像新娘:2012年12月21日的最后一分钟我们在一起,我会因为这一分钟永远记得你…由现在开始我们就是一分钟的情人,这是你不容否认的事实,因为已经过去了。
刘箐橙说,你怎么知道我不是要由这一分钟开始忘记你?
零点的钟声敲响了。死亡和世界末日都没有降临,那些暴烈的结局降临在他的嘴唇内侧只是一个痂——莫承威咬掉了他唇里的一块肉。鲜血淋漓得如同从母腹脱离的一块肉,刺痛到骨缝。他还记得痛,记得大雨倾盆握在手里锋利的刀,掀开某一个昏昏欲睡的午后,刺进如今赤裸裸的他自己。刘箐橙看见莫承威一字一句的口型:那我们从头开始。
四天后白岭收到一封匿名的信,信封里面放着一张刘箐橙抱着吉他的照片,照片上他穿着粉色衬衫。背面有且仅有一行字:答应你的流星雨,请签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