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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起章台人,无数青年子弟心中自有一番排布:最上等的歌馆、清吟小班不必说;青楼虽次些,然而是不可不去的;至于老妈堂、窑子之流,则要小心沾染上浑水货。然而近日白玉京生死天道翻转,生界死界交合处出了个鬼樊楼,却叫人不知如何排序了。
有传闻说即使是秦淮金钗、蜀中才妇也比不上樊楼的鬼花娘。可生死两别,最风流的才子也不敢淌鬼地的浑水。
然而,鬼樊楼今日却迎来一位人客。
“第一次来罢。”樊楼的女人看着李火旺笨手笨脚地解下身上的铜钱剑,细长的眼睛带上刻薄的弧度。
“听朋友说——樊楼的花娘平日都是昏睡着的?”李火旺毫不避讳地点头,大刀金马地坐在楼内椅上。楼是小楼,木椅边沿也破旧地泛黄。椅面稍显粗糙,摩挲起来仿佛洒了一把散落的草籽。目之所及空空荡荡,只看得到房屋一排排的木头骨架。
女人正用手拨弄着桐木火钵上烧红的铁壶,用壶中的开水煎上一碗茶,自顾自饮下,说:“花娘在阳间自然睡着。在阴界覆盖前,他们都会一直沉睡,什么也不知道。”她意有所指:“客人别想着唤醒他们,生死相错,这是规矩。”
“司命的规矩?”
“别想太多。”女人暼他一眼,目光凝住,“你带的什么东西?”
李火旺但笑不语,翻开手中针匣,向她展示其中陈列的一排排银针。在女人的目光完全投注过来时,他指骨用力,一下合上匣盖。
“如何?”
“楼里的花娘都是清水货,你可别耍些过分花样。”她警告说。
“别误会,这针是要落在我自己身上的。”李火旺晃了晃针匣,说:“我是个纹青师。”
女人移开浓黑的瞳孔,用青瘦的腕打开了通往邻室的门锁。木门开启的一瞬,她的语调刻意放缓了。“花娘睡着了。”她把头缩回来,没再落锁,将钥匙放在李火旺面前的木桌上,脸上的嘴唇扭开,红得像恶心的野兽。“去见他罢。”她转身离去。
是要见他。李火旺心里想着,却没有动。他把钥匙握在手心摩挲片刻,接着单手撑着桌子站起,拉开了通往邻室的木门。屋内简陋,几幅字画堆在角落。窗户大开,咸湿的海风循机而入,沾湿了乌黑的窗棂。棂子窗的木头骨架被年岁熏染得结实、黝黑,封上去的窗纸也泛黄了,像一块掉落的墙皮。
乌黑的窗户外是深红的海水,如同火焰一样闪耀,映在李火旺脸上一道暖痕。是地狱之水吗?他想。目光从岸边银色的竹林上掠回,李火旺关上了窗户。
窗户边放有一个竹筐,想必是用于客人更换衣服吧。此刻竹筐内却已堆着一件素白的寝衣,李火旺看见衣领口有素净的翠竹纹。他神色一默,继而在桌上放下钥匙,如同一片竹叶轻轻飘落。
桌上立一盏连枝铜灯,昏光却使得床上的帷幔更加如梦似幻。深红色的帷幔好像静静垂落的梅,边缘被溅上几点墨渍,又似布满黑点的妃色果子,既青涩、又腐烂。李火旺锁好门,把针匣放在木桌上,隔着纱幔听到里面平稳的呼吸,这说明花娘的确陷入了深深的眠梦。
“生死相错……”想起女人说的话,李火旺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轻扫一下眼帘,束起了帷幔。床褥上躺着的并非妙龄女郎,而是一个沉睡的书生。“啊,诸葛兄。”李火旺状似惊讶。诸葛渊还是一张端洁温文的脸,平卧在塌上,左臂伸出被外,如豆灯火下如玉光润。他的左手斜斜下坠入床褥,柔软的指尖微微向内弯曲,在被褥上按出一个个凹陷。床被的绛色顺着他的手背向上臂蔓延,李火旺听见温暖血液汩汩流动的声音。
都说才子花娘是世上风流。李火旺想,确实如此。谁也不能想到花娘的风流灵秀竟能与书生的乌巾紫裘交错相融。坐下的动作牵引了被褥,诸葛渊的手从上落下,李火旺于是握住他的手,轻轻晃了晃。“活着吗?总感觉好像还活着似的……”李火旺心里浮起一点错觉,凝视着诸葛渊的脸皮,像要看清楚。
诸葛渊的眉眼很浓,并不需过分修饰,眉毛便画得很淡雅。他睡得很沉,交叠的睫毛也齐齐整整,眼帘密实,像死去的平整湖面。李火旺按了按他的头发,诸葛渊的眼帘便轻轻颤一下,好像活人。解下发冠后,他的头发垂落枕面,额前碎发丝丝缕缕。李火旺将它们齐整地朝上捋起,修长指尖探入发间,触碰到诸葛渊的头皮,与皮下完整的头骨。
发温将李火旺冷白的指尖蒸红,热意渐浓。李火旺仔细地看着诸葛渊饱满的上眼睑,看他的鼻子和嘴唇在灯光下异常柔和,散发出年轻的朝气。他下颌处的血管在表皮浮现温暖的血色,与脉搏一起平稳跳动。修长的脖颈往下,露出他紧实的肩部,肌肉饱满、漂亮、充盈力量感,看起来与他的书生面容有所不符,但充满生机,焕发着暖意。
然而诸葛渊却是紧闭着双目的,他发丝蓬松干净,没有生人的油气。空有双目,不能视物;徒生双耳,不能听声。他的胸腔在李火旺掌下温柔地起伏,却只是生命无意识的律动。李火旺想:他所触碰的是什么呢?一具活着的肌体?一个死去的灵魂?活人已经死去了,然而身体却被迫延续生命的节奏。诸葛渊现在成了一个为他而造的生的玩具。他安静地躺着,缄默不语,而温柔的生发的暖意却与李火旺进行着生的交流、生的回复。
“会醒来吗……”昏暗的阴影遮盖了烛光,迷惘吞没了李火旺,他开始分不清了:生的诸葛渊、死的诸葛渊,哪个是真实的他?世中知己相见,莫不坦诚相待。但他与诸葛渊之间却隔了数片毛玻璃:一片是生死、一片是爱恨;一片是实与虚、一片是信与疑。几张无色透明的玻璃重叠在一起,李火旺就只能看到扭曲的、暗沉的诸葛渊。在镜中看到的人,还算真实的人吗?
屋外波涛汹涌,听起来像是在拍击高耸的悬崖。来到鬼樊楼时,李火旺就知道这幢小楼矗立在悬崖尽头。现在涛声远远传来,像一个不明晰的呼唤。李火旺猜想波动与起伏应将水面打碎了,海面不再映照平稳的火光,深红的海水应当冒开一个个水泡,如同高温的岩浆。现在那里会是一片炼狱之景吗?李火旺只感到地狱之水也在心中波动了。
如果注定相错……李火旺空茫地想着。
——不如死了,只为他一个人活着。
食指传来一片湿润,李火旺微微回神,发现沉思时他的指尖已触到了诸葛渊的一两颗牙齿。他把目光静默垂落,没有缩回手指。诸葛渊唇角微开,湿热的气息像火苗一样舔舐李火旺的指尖。很温暖,李火旺想。他用手指触碰诸葛渊的齿列,因为皮肤敏感,他居然能感受到诸葛渊牙质的纹理。这个发现让李火旺有些新奇,他试着把手指向牙床深入,柔软的指尖摩挲过诸葛渊的牙壁。诸葛渊没有因为这异动而惊醒,反倒是李火旺因为敏感的触碰而抽回了手指。
迷惘消失了,李火旺心中燃起一簇余火。他放下诸葛渊的手,改为摇晃他的肩,“你为什么不起来?”诸葛渊倒向李火旺一侧,侧脸贴在白色的枕罩上,睫毛根部轻颤,眼帘下露出清晰的唇齿。他一言不发,深陷眠梦之中。李火旺知道梦者听不见生人言语、看不见生人面容,甚至不知道身侧是哪个人与他相坐。“你为什么不起来。”他喃喃道。
但其实知不知道有什么要紧呢?人一旦死去,还会惦念生人的存在吗?如果诸葛渊有意识,是否也像隔着块毛玻璃一样,注视着他的旧友?也许他还记得生死相携的过往,可生命的消逝会为回忆蒙上一块黑布,所有的情感都在回忆中离散浑浊。李火旺这样想着,忽然疑心自己是否也已死了,否则他对诸葛渊的情感,怎会如此混乱而割裂?
恍惚间听到海浪退潮的声音,也许是碰到了足以撕裂海浪的巨岩吧,凝滞于暗礁之上的海水转随大流而去。李火旺闭上眼睛,重新捧起诸葛渊的手,贴在自己眼皮上,放任自己沉入丰饶的幻象中。
“李兄,醒醒。”
李火旺掀起眼帘,发觉自己竟趴在案上睡着了。诸葛渊手执画笔,正画一副翠绿山水图。他落笔水墨淋漓,已可见大齐山光水色。手侧放一封书信,正栓在早开的红梅枝上——杏岛向来有于书信往来时寄以花枝的雅风。
“这是什么?”李火旺压着眉眼问:“虚年给你的书信?”
诸葛渊讶异地望他一眼,摇摇头。李火旺已咬得牙关战战,却不发声,半晌又平静下来。也许诸葛渊正在和虚年合谋骗他去救大齐,也许不是。李火旺看着那只红梅,它由于摘得太早,已呈现早夭之色,并不美丽。
诸葛渊却把梅摘下来,簪他耳际,说:“杏岛的红梅,赠李兄一支。”
“也许它很快就会枯萎。”李火旺说。
“也许不会。”诸葛渊用画笔沾取银朱,落在花心,朝他一笑,温声道:“忌华落爱渝。”
明丽的阳光透过棂子窗将房室映照得如同火烧,在墙壁上描绘出金色的波纹。以鼻梁为中线,红日映暖诸葛渊的一侧脸颊,晕一层神光,另一侧则似隐于山阴处的花朵。诸葛渊微笑着,神情温和,细看却能发现他唇畔并无笑的弧度,只深深凝视着李火旺。
李火旺掀开眼帘,想问:你在看我吗?出口却成了:“你要成佛了?”
佛不答。
诸葛渊只问他:“你所求的是什么呢,李兄?”
李火旺垂下头,思绪开始枯萎,陷进迷惘的网里。他曾求破除迷惘,最后心甘执道;曾求挚友复生,最后幻梦一场。他用浓黑的瞳孔盯着诸葛渊,说:“或许我本不该求。”
“如果我求了,就会像这样——”他取下发间花,红梅在他指尖片片凋零,露出青涩的梅果。红果渐渐附着腐烂的黑点,在尚未成熟的年纪里,它已开始枯萎。梅果的表皮渐薄,最后孕育出烂熟的汁水,但并不破开,而流转在透明的果皮内,像死去动物喉管开出的白花一样纯洁。
红果“吧嗒”一声从花梗掉落,李火旺握着诸葛渊的手指进一步贴近他的眼皮,让指尖扫过他的下眼睑。梅的幻影在眼前浮动,连成一片火光。为什么会梦到梅呢?李火旺想:难道诸葛渊有什么能让他联想到梅吗?所有认识诸葛渊的人,大都会把他与青竹挂钩吧。“不论穷达生死,直节贯殊途”,说的便是这样的君子了。但让李火旺回想,总觉得诸葛渊像开在他浑浊回忆影像中一粒早夭的梅花。很生涩、很鲜活,又在将盛极的时刻突兀凝固了。
幻影中,诸葛渊把坠落的梅果接在手心,红色的果实骤然枯萎,变成了一块皱缩的头骨。“李兄不后悔求过。你只是怨我。”
“说不清。”李火旺在迷惘中按上诸葛渊端庄的鼻梁。在对方的默许下,他指尖顺着鼻骨往下,绕过下颌,轻轻捉住诸葛渊的耳垂。“很快地,别害怕。”李火旺兴奋地安慰道。他右掌根在诸葛渊的右眼上方弯折,张开的五指覆盖住他的右眼睑;左手在诸葛渊耳垂下方游移,指甲尖划破他的脸皮,剥开了佛面。
面皮脱落,露出一张人脸。诸葛渊睁开眼睛,他的眉毛像王羲之的字,面部轮廓温润。最关键的是,他有一双被洗濯过一般莹润的眼睛,里面凝聚深深神采,倒映出李火旺掌心的红梅。
幻影消逝,屋外传来静谧柔和的涛声。李火旺微微侧目,发现原来是深红的海水流动,在窗纸上映出火光,如同红得鲜艳的梅花倩影。
“原来是因为你做的梦啊……”李火旺的指尖还有诸葛渊的掌温,他回想起幻象里的花蕊纠缠着白骨一同腐烂,后知后觉感受到一点扭曲。“怎么会想到腐烂呢?”他想:那是他对于诸葛渊怨恨的投影吗?红梅未及盛开便凝固,将至永恒却腐烂,是否暗示着两人的情感在将满溢时戛然而止,信任在相融后骤然锈朽?于是凝固下的只有友谊,青涩的情谊不再纯洁。可这难道是李火旺的责任吗?
诸葛渊的身子侧向他一侧,李火旺闭上眼睛,手掌按向他的脊背,用指骨一寸寸描摹诸葛渊的脊梁骨。突出的骨头一节节磕着他,视野昏暗,李火旺突然无法分辨触摸的是肌体还是骨头。他用另一只手探诸葛渊的脉搏,食指和中指搭上他手腕,指腹触到青色的血管,融融的暖意散发,带来生人的体温,李火旺却觉自己还在触碰一块骨头。
但骨头对他来说,远比诸葛渊本人来得熟悉。何况,诸葛渊如今躺在床榻上,不管李火旺如何质问、如何对他哭骂,他也不会知晓,更不会醒来,那么他不正像一根冰冷的骨头吗?他这样缄默地睡着,正给了李火旺思考和辨别的空间。也许这样的诸葛渊才更像一尊佛祖,以肉体的形式活着,却用呼吸与脉搏带给李火旺生的慰藉,用缄默与静谧包容他所有的迷惘与痴妄。
诸葛渊的脉搏在李火旺耳际规律地跳动着,呼吸舒缓,像绵长的风声。屋外涛声依旧,却慢慢荡开来,在回波中显露一点柔和。李火旺的手指顺着诸葛渊的脖颈深入发端,按住他的发心。诸葛渊微微皱了下鼻子,将额头压向李火旺的眼睑。李火旺捧着他的头骨,心里空茫地想:诸葛渊说自己怨他……他怨恨诸葛渊吗?什么又是怨?
他想起白灵淼猫一样缩着瞳孔,掐上他的脖子,在上面留下一个个鲜红的齿印,一字一顿地和他说:“家仇难消,不如分道扬镳”时怨毒的表情——那就是怨吗?那他的的确确感受到了。原来人憎恨起来和动物也没什么分别,都一样尖刻、怨毒、阴暗、恨不得就地杀之。李火旺杀过太多人,按理见过许多怨,但没有一样是他对诸葛渊的怨。
来鬼樊楼的路上,他曾经过杏岛,恰巧与一个书生同路。偶然谈到这个话题,书生说:“人和猫有什么不同呢?小生也有一位红颜知己。我对她爱憎的情绪就像狸猫的眼睛那样——一个晚上能变化好几次。”
动物的情绪是易变的,这理所应当。李火旺想:但是人呢?人也会有情感与本能混杂不清的时候吗?爱与恨、喜与悲、乐与苦是矛盾的两极,正常人不会轻易交替。但对于有些人来说,这两极彼此交织——他们是谁呢?是精神症患者啊。
深红的海水在白窗纸上晃出一片雾霭,红影像烈日四溅的火星,让人看着便觉得炎热。李火旺用五指半掩住眼,从手指缝隙间看到窗纸消失了,窗户口升腾涌起银色的云块,后面是一望无垠的充满热气的蓝空,蓝空下是病院的一排排住房。
“李火旺,你在想什么?”一个女孩朝他晃了晃手指,李火旺知道她是隔壁李阿姨患了躁郁症的女儿。她像一个魔术师一样,轻易地就能完成由悲而喜、由乐至苦的转化。大笑与大哭、开始与停止,总是毫无征兆地接踵而至。“我想你总是这样,不会觉得混乱吗?”李火旺趴在栏杆上问她。
“难道正常人就有多清晰吗?”女孩不高兴地反问他。“原本大家就都分不清嘛。”
现代的人们或多或少地看重决断力与自我取向,但想必人类也不是天生就与其它动物不同。人类的先祖,他们分得清内心与外在的距离吗?自我、梦境与世界,在他们眼里是彻底分离的,还是浑浊一体的?不妨看看儿童吧。孩子分得清去世的外婆与梦里的外婆吗?她们都一样会唱摇篮曲啊。原始的情绪纠缠在一起,那时有虚实之分吗?有爱恨之别吗?
李火旺闭上眼睛,想:或许爱恨本就是一体的。当爱充盈胸腔的时候,恨就潜伏在思维的阴影之下;当恨喷薄欲出时,爱或许又在某个角落隐藏。这样想,似乎便没什么分清的必要了。他的十情八苦也早就与诸葛渊纠缠在一起,分不开了。
诸葛渊光润的额头触到他的眼皮,一缕缕发丝贴上他的发际。李火旺感受着对方身体散发的暖意,轻阖双眼,与诸葛渊的眼皮相触。睫尾相交,李火旺感觉到眼皮外圆润的凸起,那应该是诸葛渊的眼球吧。他一时觉得有趣:不睁开眼睛,也能看到彼此么?
涛声更加大了,那是李火旺心里的声音。风声间歇穿过屋顶,听起来既绵长、又柔和,简直像某种絮语。银色的竹叶相互交错,沙沙作响,那竹叶会像银一样闪着光吗?看起来很锋利坚硬的竹叶,响声却这么柔和啊。让人情不自禁想:这竹片摸起来,一定会有薄而柔软的触感吧。
“诸葛兄,你想听听银竹的声音吗?”李火旺自顾自说:“我知道你会想。”
地狱的阴风卷着凉气进入屋内,冰冷的幻觉出现了。诸葛渊睁开眼睛,看到李火旺捧着一根细长的骨头,把侧脸温存地贴在骨背上,骨节上的微小凸起被他含于齿间。诸葛渊眼帘一抖,接着他发现——那正是他自己的骨头。
李火旺单手稍微撑起身体,侧脸看向诸葛渊。他怀里还抱着对方的脊骨,发丝坠落枕上,白色枕罩衬得唇色梅一样红,唇珠似一粒小小的朱果。“诸葛兄,还记得我们要做什么吗?我教过你的……”他半拢着眼帘,轻叹道。
下一刻,诸葛渊的幻影如同云雾一样飘附在脊骨上。沉睡的诸葛渊醒来了,鼻梁和嘴唇在帷幔中浸一层柔光,他低声说:“我知道。”诸葛渊伸出光裸的右臂,轻轻在李火旺的腰际一带,将他揽上了床榻;左臂伸出,在木桌上扫落避孕的凉药与动物的肠衣,握住了小巧的针匣。
李火旺隔着床褥伏跪在诸葛渊的躯体上,看到他转身的一瞬间露出后背肌肉,扭动胳膊时白皙的肌肉如同波浪起伏,居然很是结实健康,充满年轻的力量。按理说,像诸葛渊这样脖颈修长、骨架清瘦的人,脱下衣服应当是颇清减的。他却相反,肩部和胸部的肌肉紧实漂亮,让人想到一头年轻的雪豹。
诸葛渊握住李火旺的手腕,拉向他的侧腹。接着用深红的被褥裹住李火旺,将他翻了个身。被褥垫在李火旺身下,他双膝触碰床榻,俯卧在塌上,一时昏昏沉沉,如豆的灯光落在他脸上。
“我穿着衣服呢,诸葛兄。”李火旺无奈地说。“干嘛用被子裹着。”
“竹席凉。”诸葛渊在他耳边笑着温声说。他拉开被褥,引导着李火旺让他慢慢俯趴下来,用膝盖略微压住李火旺的小腿。李火旺觉得他动作太温吞,早已开始解自己的衣结,脚心也不耐烦地勾起绉绸的下摆。
“李兄,别着急……”诸葛渊白净面皮上热意渐浓,他握住李火旺的手指,带着他一路从胸前解至身后。李火旺的身体很清瘦,从腿肚子到膝盖的地方,青筋在柔嫩肌肤上冒起。纵然已经换过皮,可是还隐隐看得到红色瘢痕与紫色的瘀青。后背倒是一整张洁净的白皮——为了纹青,李火旺换皮换得很彻底。
“李兄……”诸葛渊的指尖落在他的后背上,眉毛蹙起,眼中流露不忍。李火旺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肌肤稍微吸附上诸葛渊柔软的指尖。李火旺闭紧眼睛,按住手心,似有不耐般轻轻皱眉,说:“快开始吧。”
诸葛渊将颜料放在枕侧,打开针匣,里面一排排的银针陈列着,细而发出微光,好像某种美艳的刑具。他在李火旺洁净的白背上搁下用左手手指夹着的画笔笔穗,用右手进行针刺。刺青并不是件好受的事情,尤其是朱刺和渲染刺,要被刺上五六百针。但李火旺一声不吭,肌肉也不颤动一下,这使得纹青从一种“酷刑”变成了一种更加幽微而绵长的交往。
诸葛渊借着灯芯里如豆的灯火,按照李火旺的构图,在他背上用银针勾勒出一片又一片燃烧的火焰。火焰像深红的海水一样在白背上波荡开来,火舌舔上李火旺右腰向内凹陷的地方。诸葛渊也曾经用毛笔在李火旺手心写字,但那时的情形与今日完全不可同日而语。而每一次进针、抽针,都会伴随着李火旺带着殷红肿胀起来的皮肉,让诸葛渊在满心心疼之余,指尖亦升起一点暧昧的余温。
纹青对于刺青师来说同样并非易事。诸葛渊全神贯注,渐渐地,他感到自己的心神、乃至于灵魂仿佛都融向银针,深陷入李火旺的背脊中。李火旺的脊骨在他眼底微微凸起,除了自己的脊骨之外,这是他第一次这样清晰地看到他人脊骨的走向与纹理。李火旺的脊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带动着背沟如同拥有生命般收缩舒张。骤然间,诸葛渊心神一颤,银针在不经意间竟刺破了他的指尖。
“诸葛兄,怎么停下了?”李火旺闷在被褥里问他。诸葛渊闭了闭眼,不顾胸腔内拍岸的涛声,维持住声音,安抚李火旺说:“无事,李兄不要担心。”
案上的红烛被烧去一层皮,蜡泪下坠,李火旺的齿列深深陷入下唇。他感受着背上诸葛渊的动作,心里有些后悔。银针入背之痛,李火旺半点不惧怕,但刺青除了落针外,还要注入颜料。痛楚不能让他变色,但温柔的触碰却让肌肤敏感的李火旺深陷火烧之中。他背上墨汁淋漓,掺混在烧酒中的每一滴琉球朱颜料像蜡泪一样坠向他的背,化开,带来些微的灼烧,再渗入肌肤。
李火旺的鼻尖坠落一滴水,他紧闭双眼,双唇被咬出鲜血。诸葛渊闻到血味,停下进针,空出左手来扶过李火旺的脸。李火旺颤动着眼帘,睁开迷惘混乱的浓黑瞳孔,恍惚地看着他。他双唇上全是血痂,色泽过于艳丽,上面还有清晰的唇纹,如同梅瓣上纤细的纹络。诸葛渊轻叹一口气,将左臂伸到他唇畔,温声说:“李兄,要是感到疼痛,就咬住小生的手臂吧。”
还未等李火旺反应过来,下一滴颜料就已注入他的身体。李火旺整个身子一颤,齿列已经陷入诸葛渊手臂的皮肉中。他轻喘出几口气,恨恨地暼了诸葛渊一眼,将头重新埋入被褥之中。
竹叶的边缘沙沙的卷起,微风缕缕,窗纸上的红痕起了又落。到后面,李火旺已经近于哭泣,求诸葛渊说:“诸葛兄,你快些。”但纹青哪是那么快的事情?李火旺的脸色本带有一丝不健康的白,现在却像烧着火焰的白纸一般,与指尖红意渐浓的血色同温。涛声阵阵,李火旺的头微微前倾,胸脯向后收,长发越过肩胛垂落下来。诸葛渊伸手撩起他的黑发,让他的脊背裸露,掩于发间的耳垂也露出来。耳后被长发盖住的一小块肌肤很白,颈与肩的交接处虽然没有女子圆润的隆起,却线条流畅秀美,仿佛由人执笔所画。
针迹渐渐在后背连绵成某种形状,诸葛渊心中涌动的情感也慢慢沉淀下来。此刻李火旺背上的纹青精致得仿佛不是刺青,而是一副画作。鲜红的火焰在他背上蔓延开来,火很旺,是熊熊的烈火,是可以烧毁剑山刃树的大火。黑烟与金粉漫天,火焰覆盖了整个世界,仿佛炼狱临世。
可以看出,这位刺青师正在画恐怖的地狱了。那么想必这火焰不是别的,正是罪火吧!倘若旁人画地狱,必然要详细描绘阎王与冥官的威严,描摹在罪火之中饱受煎熬的来自各个阶层的罪人们。其中也许会有以人炼丹的邪道、男女不辨的僧人和披了几层面皮的骗术士。但这位刺青师竟然都没有画,他的炼狱里空无一人,看不到活人被天地煎煮的影子。只有画中央一个红色道士,长发飘飘地出现在烈火中。
四周是无尽的如山如海的邪崇,邪崇在亮红火焰中尖叫蒸发,化作浓浓的白烟。漫天火星落下,热浪将道士的长发卷得向上飘。他在迸发的天火中扭曲着苍白的面容,被罪火灼烧骨骼,却岿然不动。太阳像眼球一样坠地,阴阳海如大鼎煎煮万物,可怕的炎热似乎要冲破画面而出。看客在感到恐惧绝望的同时,也不禁想到:是否这地狱的罪火都倾泻在道士身上了呢?如果真是这样,一人担地狱业力,恐怕也担得上地藏菩萨之名了吧。
诸葛渊看着成型的活祭,一颗心也落入烈火中。他知道这是名为李火旺的人生。
蜡烛在桌上持久地燃烧,蜡泪一层叠过一层,叠出一个凝固的人面雕塑。
“李兄……”他声音颤抖,一滴泪竟然坠落下来,“你成佛了?”
他的声音传入耳际,与李火旺幻觉中诸多人声混杂在一起。
“菩萨真送粮食吗?很多很多粮食吗?那以后咱们是不是可以不用挨饿了?”
“菩萨长啥样啊?”
“菩萨!您老人家叫什么啊?我回去给您立神位!”
佛光幻影中,人声密密匝匝,李火旺冷着脸,道出三个字:“诸葛渊!”
幻觉骤然散开,耳畔涛声阵阵,海水随着大流远去,竹叶在微风中抖动,李火旺看到诸葛渊凝泪的眼。他想:为什么要留下诸葛渊的名字?是为了纪念旧友吗?是为了让死人以另一种方式延长他的生命吗?也许是,也许不止。当李火旺行善举做善人时,他永远记得是谁带给他最初渡人济世的善念。“诸葛渊”成了李火旺神性的一种象征。在地上挣扎的是李火旺;在天上看着的是季灾;在俗世救人的,是诸葛渊。
——也许“诸葛渊”背后所代表的东西,早已熔铸入他的躯体中了。
“是啊。”李火旺第一次轻松地说:“诸葛兄,我成佛了。”
奇怪的庄严与诙谐、欢喜与静默在他们之间弥漫开来。红日初升,诸葛渊收起画笔,火焰盘踞住李火旺整个脊背,一副地狱图在他身上成形。火光透过窗纸在上面描绘出金色的纹路,灿烂辉煌,那是地狱的投影。
两人无声对视,在白昼来临前,诸葛渊最后深深看了李火旺一眼。一丸红日彻底笼罩住鬼樊楼的时候,诸葛渊跌入李火旺的怀中,肌体消失,变成了一条枯骨。
李火旺推开门,看到鬼樊楼的女人从长廊外而来,看到他出来,脸上浮现出奇怪的神色。“白昼到来的时候,所有来此的客人都会陷入悲痛崩溃之中,但你不一样。”她像看一只怪物一样看着李火旺。这个人完全没有悲伤的表情。可生人化骨,再次说明死亡的事实,难道不会令人感到幻梦破碎之痛吗?
李火旺朝她露出一个微笑,红日在他们上空蒸腾,他说:“我很高兴。”
……
“我很高兴。”李火旺这么对虚年说。
“你成功了?”
“借助司命的力量,我把他带回来了。”李火旺笑着说:“当年他为我赐名,尚能连起因果。如今我已执道,他要为司命做下永世的总结,便永远不能与我分离干净。只是……”他的笑容渐渐敛起,“只是不知带回的,是否又是另一个幻觉罢了。”
“你担心得有理。”虚年挑起眉,“让我看看你的纹身吧。”
李火旺转身,将后背朝向虚年,上面裸露出一副令人毛骨悚然的地狱图景。虚年仔细地看着,忽然笑了。“我想你不用担心了。”她说。
晨风缕缕,淡淡的朝霞为火焰增色,亦染红了炼狱上方密密的莲叶。朵朵莲花洁白如玉,金色花蕊微微绽开,仿佛极乐世界的灵。白洁与血焰形成了极度的反差,却令人感到和谐与安慰。
也许是极乐世界的佛祖看到了火海中饱受煎熬的菩萨,便将洁白莲花径自投下,垂向那深深的地狱。
……
我非鬼物,只是杏岛一个普通书生。才能虽然比不上干宝和苏轼,但一样喜欢搜集神怪故事和听人谈论鬼怪传说。听闻我想要为天下邪崇立传,我的朋友就推荐我去鬼樊楼搜集邪崇轶事。可惜店家太过刚直,不肯泄露客人隐私,我千求百赖,老板娘都不为所动。直到我说敝姓蒲,她才问我:“你就是那个要为邪崇立传的书生?”这才愿意开口。
她说大梁的时候,曾有一位季姓画师,他画技高超,别人轻易求画不得。但他最满意的画作,却想交由别人完成。“你说,他怪不怪?”
“这可真是个怪人。”我点头附和。老板娘满意了,继续往下说:“话说这季画师千方百计,终于在深山里找到一位山灵,请他在自己身上落笔。他们耗尽九九八十一天,终于画成大作,那一日邪崇浮动,太阳坠地,何其了不得!”
“这季画师花费这么多心思请人画画,你猜他要做什么?”老板娘嘴角带着嘲意,说:“他将那只山灵,就此封在了自己的身体里!此后便携着山灵游山玩水,惩恶除奸去了。你说这山灵倒不倒霉?”
“可是……那山灵也未必不愿意吧。”我一边奋笔疾书,一边诚实地反问:“否则素不相识,为什么要为萍水相逢之人耗费九九八十一天的功夫呢?快意山水,携手布善,想必也是神仙眷侣一般的生活吧。欸,老板娘,这山灵,到底是男是女?”
“这当然是一对断袖!”老板娘轻哼一声。
“断袖啊……”我的思绪情不自禁地飘远了。“鬼樊楼里也有男花娘吗?”我还没记录过男花娘的故事呢。
“现在没有了。”老板娘端起刚煎好的茶,说:“最后一个,已经在前一月被赎身走了。”
“原来如此……”
樊楼外深红的海水拍岸,火光盈盈,一片世外之景。老板娘静默一会,忽然开口,说:“人与佛不能同道,那么两佛可以并行吗?”
我正好为季画师的故事落下一个句号,闻言在章末题下一个“可”字。
“自然可以了,两佛并行,那该是多么美好的一个世间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