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人们都说那只是一座死火山。
几百年上一次喷发留下的火山灰质使这一片阴冷的海域变得生机勃勃起来，五颜六色的珊瑚，绵延几十米的海草，穿梭在石缝之间的小丑鱼。
环境，食物，阳光，这小小的一方天地俨然成为了人鱼们的乐园。
因此，当火山喷发时，没有人预料得到。
前几日偶尔发生的反常现象在岩浆蒸熟海水的时候终于真相大白，一切却都为时已晚。
克劳德被母亲用尽最后的力气抛了出去，幼小的蓝色鱼尾满是鳞片脱落的伤痕，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母亲和同村的其他人一样，被岩浆缓缓的吞没了。
陷入昏迷之前，克劳德轻轻喊了一声‘妈妈’。
萨菲罗斯挥舞着手中的长刀砍断眼前的海草，他远远地就感知到了这片海底发生的剧变，出于安全考虑和对于自身实力的自信，他没有通知杰内西斯和安吉尔，自已一个人来到了这片地区。
“火山喷发啊……”
萨菲罗斯若有所思的看着下方已经毁灭的人鱼聚居地，天灾的力量非人可以抵抗，略微惋惜的叹了一口气，萨菲罗斯转身准备离去。
眼前的一团海草突然动了动，萨菲罗斯警惕的握紧刀柄，一个金色的身影出现在被海草紧紧包裹的石缝之间，是一个孩子，他正紧紧的抱着自己浅蓝色的尾巴蜷成了一个虾米，似乎正在做噩梦，浑身微微颤抖，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是幸存者吗？
萨菲罗斯收起刀，看着下方不过五六岁的幼鱼，可惜，自己的旅行并不适合这样的小不点。
银色的身影转过身，停顿了几秒。
放着不管一定会死的吧。
仿佛认命了一般，萨菲罗斯转了回去，尖锐的指甲轻而易举的撕开了包裹克劳德的海草，等到了附近的村落找个孤儿院吧，萨菲罗斯这么想着，将克劳德捞起来抱在了怀里，慢慢的游走了。
“所以？这就是你带回这个小累赘的原因？”
“.……”
“什么时候这么尊老爱幼了？真是难以想象啊，萨菲罗斯。”
“.…….”
克劳德艰难的睁开眼睛，一个红色头发的人鱼突然探过了头，大声对着身后喊道：“萨菲罗斯，小不点醒了，你不过来看看吗？”
“.…….”
杰内西斯仿佛习惯了萨菲罗斯的沉默，双手一摊，转头看向一旁的安吉尔，安吉尔无可奈何的扶了一下额头，果然这种工作最后还是落到了自己头上。
“你叫什么名字？”安吉尔俯身平视着克劳德，温柔的问道：“我叫安吉尔，这位是杰内西斯，那边那个站着的叫萨菲罗斯，是他救了你。”
克劳德悄悄的探头去看安吉尔口中自己的救命恩人，对方正靠在墙边擦拭自己的刀，银色的发丝在海水中晃来晃去，直接晃到了克劳德的心口上，阳光透过海水的丁达尔效应让萨菲罗斯整个人都好像油画里走出来的一样，克劳德一不留神看愣了。
“呦？”杰内西斯看着看呆了的克劳德，笑着说：“怎么？看呆了？”
被戳破了心思的克劳德一下子红透了脸，他用小手捂住自己的眼睛，羞赫的低下头，萨菲罗斯终于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视线，他摆动两下尾巴游了过来，克劳德小心翼翼的抬头，对方绿色的眼睛正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己，克劳德一下又羞得埋下了头，小声咕哝道：“我叫克劳德，克劳德.斯特莱夫…….”
“我叫萨菲罗斯。”
简短到吝啬的自我介绍之后，萨菲罗斯俯身，克劳德的尾部已经不在流血了，但缺少的鳞片依然令他看上去可怜兮兮的。
“还疼吗？”
萨菲罗斯轻轻的问道，杰内西斯和安吉尔一副见鬼了的表情彼此对视着，克劳德睁着大大的蓝眼睛望着银发的青少年，小幅度的点了点头。
萨菲罗斯‘嗯’了一声作为回应，摆动着那条和头发一样美丽的银色鱼尾回到了原来的位置，继续擦刀。
克劳德入神的盯着萨菲罗斯的鱼尾，一时之间竟忘了这是人鱼之间非常不礼貌的行为，但萨菲罗斯的尾巴实在是太特别了，和克劳德所见过的所有人鱼都不一样，萨菲罗斯的尾部侧面多了两片三角形的鱼鳍，尾鳍也不像普通人鱼一样是渐变的半透明薄膜，而是厚实有力的半月形，甚至萨菲罗斯的尾巴没有鳞片，是光滑的，就像……
“像鲨鱼一样，对吧。”
杰内西斯看透了这个金色小布丁的想法，他坏心思的想故意吓一下这个小孩：“萨菲罗斯其实是大白鲨成精，他会‘嗷呜’一口，就像其他鲨鱼一样，把小人鱼一口吃掉！”
一边说着，杰内西斯一边又手比了一个捕食的动作，出乎意料，面前的小孩并没有被吓到，他只是再度看了一眼萨菲罗斯，呆呆的说：“好酷…….”
这孩子没救了。
杰内西斯和安吉尔同时在心中想到。
“你知不知道，就是那种大白鲨。”杰内西斯生动的对着克劳德比划着：“像电影里一样，神出鬼没，会突然张嘴把人类咬死的可怕的生物哦！”
克劳德对于杰内西斯故意吓人的举动没有反应，他只是一字一句别扭的念着杰内西斯刚刚提到的陌生词汇：“M-O-V-I-E ？”
意识到自己提到了超出人鱼认知范围的东西，杰内西斯愣了片刻，哈哈笑着继续解释道：“就是一种记录行动然后播放的东西。”
克劳德摇摇头，他从没听说过这种东西。
“那是人类的遗物。”萨菲罗斯打断了杰内西斯和克劳德的谈话，他望着克劳德，说：“我们有时候回到前海湾，那里有很多人类的沉没建筑，在一些房子里，存在着那种东西。”
“人类……”
克劳德茫然的抬头，看上去大脑当宕机了，呆呆的说道：“妈妈告诉我人类是一种可怕的生物，所以他们自食恶果，巨大的火焰云朵覆盖了天空，像是伫立在大地上的蘑菇，于是人类就灭绝了。”
“LOVELESS里是这样写的。”杰内西斯迅速的接话，他有些兴奋：“这也是我旅行的目标。”
无奈的叹气，如果不打断杰内西斯的话，他就会滔滔不绝的对克劳德的小脑袋瓜灌输LOVELESS了，萨菲罗斯游过来，那柄长刀被他背在背后，“这些东西不重要。”
说罢，萨菲罗斯又要离开，这一次，克劳德挣扎着突然从石头上爬了起来，努力挣动着还没有痊愈的尾巴紧跟在萨菲罗斯的背后。
萨菲罗斯什么也没说，但默默的放慢了游动的速度。
杰内西斯看穿了萨菲罗斯的心思，他‘呵’的冷笑一声，对着安吉尔吐槽道：“你知道吗？萨菲罗斯现在游的比两百岁的老海龟还慢。”
2.
自那天以后，克劳德总是黏着萨菲罗斯，就连杰内西斯都看不下去了，调侃克劳德是萨菲罗斯的小跟屁虫，每当这种时候，萨菲罗斯一言不发，默默的用正宗的刀柄撬开从岩石边摸得牡蛎，递给克劳德。
和萨菲罗斯在一起的时光很快乐，即使有时候克劳德会因为梦到母亲和那场噩梦而从梦中惊醒，萨菲罗斯也总能第一时间发现小人鱼的情绪异常，当看到那双绿色的眼睛时，克劳德惶恐不安的心便安静了下来，在萨菲罗斯的眼神中，克劳德安心的睡了过去，萨菲罗斯是如此的强大可靠，呆在他的身边自己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四人漫无目的的旅行了一年，虽然不想这么说，克劳德觉得比起‘充满激情的冒险家’，他们更像是无所事事的海洋街溜子。
人鱼们的生活原始而宁静，他们需要担心的最大的问题就是鲨鱼不时的袭击，但在萨菲罗斯的实力之下，这最大的苦恼也荡然无存了。
每当月圆之时，萨菲罗斯他们就会让克劳德一个人在岩石缝里藏好，他们要去‘前海湾’，一个人鱼们甚至不愿意谈论的禁忌之地，那里有一块被称为‘水坝’的人类遗留的大石头，只有足够强大的人鱼才能够逆流而上，一窥水坝之后曾经占领了整个地球的生物们的建筑遗址。
克劳德想跟萨菲罗斯一起去看看，总是被对方以‘你太弱了，水坝的水流会把你冲走的’的理由拒绝。
但这条只有8岁的小人鱼远比他们想的要‘大胆’，克劳德偷偷的尾随了萨菲罗斯他们，准备一条鱼悄悄游上水坝。
萨菲罗斯游的很快，直到这时，克劳德才明白，安吉尔说萨菲罗斯和自己的游泳比赛放水了一整个大洋一点也没夸张，明明只是轻轻的拍了一下尾鳍，萨菲罗斯却可以一下子就游出去这么远，而克劳德却必须要拼尽全力才能勉强跟上。
头顶的月亮走了三分之一个半圆以后，克劳德终于看到了‘水坝’。
那是一块像传闻中一样巨大的石头，有棱有角，被切割的无比规整，水坝的侧面有一块巨大的豁口，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中一样，开裂的痕迹让克劳德想到了萨菲罗斯挥舞正宗击碎海龟壳留下的痕迹，眼里只有美味海龟肉的克劳德没想过萨菲罗斯到底有多么强大的手劲才能轻而易举的击穿那么厚的龟壳。
就像现在，克劳德想象不到到底是怎么样的力量才能给像小山一样厚的水坝击穿一个圆形的孔洞。
汹涌的水流从那个圆孔哗啦哗啦的往下流，飞溅起几米高的水花，轰隆隆的水声仿佛怪物在低吟，克劳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短短愣神的片刻，萨菲罗斯和杰内西斯，安吉尔已经变成了三个小黑点，克劳德甩开脑子里这些‘懦弱’的想法，默默的给自己打气，我要成为像萨菲罗斯一样强大的鱼！
这么想着，小小的身躯也充满了莫名的力量，克劳德攥紧拳头‘哈！’的喊了一小声，拼尽全力冲向了瀑布。
刚游到瀑布的下方，克劳德就被急速冲下的水流打了个人仰马翻，在水里咕噜噜的转了几个圈，克劳德晕头转向的蒙了，他甩甩脑袋，金色的头发也跟着晃了晃。
就这点困难，不会难倒自己的！
这么想着，克劳德再一次冲了上去，水流再次扑到脸上时，他干脆紧闭着双眼，不管不顾的往上游，与重力还有飞瀑做斗争的过程困难的超乎想象，克劳德很快就感到自己要力竭了，他咬紧牙关，不断鼓励自己一定可以游上去的。
突然，克劳德觉得浑身一轻，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量变引起质变。
但是好像有什么不对劲，克劳德小心翼翼又心虚的睁开了眼，看到了正抱着自己，脸色阴沉的可怕的萨菲罗斯。
克劳德迅速的低下头，一下子脸红到了耳畔，他小声的嗫嚅道：“对不起……”
萨菲罗斯生气的说：“你刚刚差点被冲走了，你知道吗，从这个高度掉下去，你会被水流拍晕的。”
克劳德憋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瞒着所有人自己偷偷游上瀑布确实是自己太任性了，但被萨菲罗斯用这么严厉的语气批评，还是第一次，克劳德不受控制的红了眼眶，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突然感到委屈，明明萨菲罗斯批评的没错，但自己就是很难过。
眼看自己捡的小鱼要哭了，萨菲罗斯在心中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他把克劳德在怀里搂紧，飞快的逆着水流向上游去。
克劳德全程低着头，不看也不说，萨菲罗斯的声音却清楚的响在了克劳德头顶：“向后看。”
原来他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游到了水坝之上，克劳德看着四周平静的水面，转过头，一望无垠的海面上是月亮破碎的银色倒影，美的就像萨菲罗斯的头发一样，克劳德被眼前的美景震惊的微微张大了嘴，呆呆的看着这片自己生活过的海洋就这样以一种被俯视的姿态呈现在眼前。
萨菲罗斯也在看着这片海洋，克劳德转过头，认真的盯着萨菲罗斯，对方正在笑，绿色的眼睛在水面的反射下亮晶晶的，一种势在必得，野心勃勃的眼神，就像轻而易举的征服了逆流而上的水坝一样，萨菲罗斯想让大海臣服于自己。
不受控制的，克劳德的心中浮现了这样的想法。
“你们两个，抱够了吗？”
杰内西斯打断了萨菲罗斯和克劳德，不耐烦的催促道，安吉尔在远处等着几人，克劳德赶忙转过身，却又被眼前庞大的建筑群弄得愣住了。
无数的钢筋水泥建筑伫立在河流的两侧，早已没有了玻璃的窗口像猛兽的眼睛，一双双的盯着擅自闯入的人鱼们。
“这些…东西，全部都是人类们建造的吗？”
克劳德不敢置信的问道，萨菲罗斯点点头，默默的拉着克劳德游动在水流中，克劳德好奇的看着新奇的一切，水面上漂流着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很快，一个亮晶晶的东西出现在克劳德的视野中，立刻吸引了他的注意。
克劳德飞快的游了过去，这个奇怪的水母一样透明的东西不仅亮晶晶的，搓起来还会哗哗响，仿佛捡到了有趣的玩具，克劳德宝贝一样的准备把这个东西收起来。
“把塑料袋扔掉，它会把你缠窒息的。”
萨菲罗斯像严格的家长一样制止了克劳德把那个购物袋收藏起来的举动，看着对方犹犹豫豫依依不舍的扔掉了塑料袋，转而又捡了两个易拉罐开始敲起来听‘铛铛’的声音，就算是萨菲罗斯，也只能无可奈何的微笑看着。
“第一次看到这些的小孩子都是这样的。”安吉尔游过来，替克劳德争取到了‘儿童时间’，说：“反正这次只是来检查一下，稍微晚一点也无所谓。”
“我第一次游上来的时候也只有八岁。”萨菲罗斯反驳了安吉尔，但没有制止克劳德的意思。
“是是是，谁能跟无与伦比的萨菲罗斯大人相比呢？”杰内西斯敷衍的调侃道，他歪头看着萨菲罗斯：“怎么样？养小宠物养的开心吗？”
萨菲罗斯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意味深长的看着像飞鱼一样到处游动的克劳德，良久以后才‘哼’的笑了一声：“确实，我感觉没那么无聊了。”
等到克劳德玩够了，萨菲罗斯他们才继续行程，越往内走，那些可怕的建筑就越密集，而且更加的高大，并且因为水坝的破洞而曾经导致的海水倒灌，这片城市有很大一部分被淹没在了水面之下，甚至有不少的人类白骨被困在四面有透明屏障的铁盒子里，克劳德害怕的不由自主靠紧了萨菲罗斯，对方紧紧的攥住了克劳德的手，带着他继续游动。
游了十几分钟，他们到达了目的地，一个摆着很多方形小物品的奇怪场合，直到萨菲罗斯从水面一跃而出，尖利的指甲死死扣住厚重的木架，从上面取下了一个小方块，克劳德才发现，这些小方块是由许多的页面组成的，可以翻开，上面拼写着‘LOVELESS’的字样。
“这是‘书’。”萨菲罗斯耐心的向克劳德解释道，这时，克劳德恍然意识到了萨菲罗斯其实看得懂人类的文字。
来不及多想，萨菲罗斯翻开其中一页，说道：“‘亚特兰蒂斯，一个曾经告诉发达的人类文明，却因为地震沉入了海底，据说，这里有牛奶组成的河流，面包和糖果堆积成山，所有的资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但沉入了海底之后，亚特兰蒂斯因为受到了神的庇护，不仅没有消失，还成为了人类面临灾厄最后的避难所，于是，人们称呼它为——应许之地’。”
萨菲罗斯合上了书，克劳德有些吃惊的看着萨菲罗斯，因为这听起来只是个虚无缥缈的传说，和曾经妈妈给克劳德讲的那些故事没有什么区别，这样的目标值得萨菲罗斯耗尽一生去追求吗？
感受到小克劳德的目光，萨菲罗斯好像早有察觉，他只是轻轻的说：“你也不相信吗？”
“只要是萨菲想找的，一定会存在的！”克劳德睁着闪闪的蓝色大眼睛充满期盼的看着萨菲罗斯，如果是别人来说，克劳德也许会有怀疑，但如果是萨菲罗斯的话。一定可以做到的！
望着小人鱼坦诚而又热烈的目光，一股扭曲的兴奋感从萨菲罗斯的心底油然而生，但他很快的藏起了这种情绪，以免吓到自己可爱的克劳德。
但……亚特兰蒂斯远不是一个传说那么简单。
萨菲罗斯凝重的翻到了下一页，严肃的看着书本的最后一句话：“我是人类的最后一位诗人，谨以此诗献给‘末日计划’——代号‘亚特兰蒂斯’。”
萨菲罗斯想要找到其余有关亚特兰蒂斯计划的尝试全部失败了，人类将这么绝密的资料藏在了深处的地下室，却没想到海水倒灌，本来最安全的地下室最先遭殃，所有的研究资料全部泡烂了，而这本因为‘没有价值’而被和其他三流小说一起丢在书架上语焉不详的叙事诗成了唯一幸存的记录和线索。
克劳德的小脑瓜努力的思考着，一个点子突然冒了出来，他高兴的拉着萨菲罗斯说着自己新奇的点子：“萨菲，你说，既然我们在海底一直找不到亚特兰蒂斯，有没有可能，亚特兰蒂斯其实在陆地上呢？”
话音刚落，萨菲罗斯三人齐齐的转过头看着克劳德，这一看把克劳德盯心虚了，他底气不足的小声说：“我只是随便猜的。”
“不，你想的很对。”杰内西斯难得严肃又可怕的说道：“但也很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