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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纯白的梦。
人们都说梦里出现的人,脸是看不清的,他却清楚地知道那是深泽辰哉。白色的纱帘被风吹开,露出二十岁时同住过的房间。
“你来晚了。”看不清脸的男人冲他微笑,指向大敞的露台,“他们都走了。”
岩本照大汗淋漓地醒来,想起那天在练习室里成员说是不是所有人午休睡觉都睡不安稳,其他人笑他说那是做了亏心事才会那样吧。
他没做亏心事,但他真的睡不安稳,他打算把这归于梅雨季起起伏伏的气压上,最后还是妥协了。
三天前,在高档法餐厅的角落里,深泽辰哉亲了他。
或许那真的是一个吻吗?岩本照每每想起就自我唾骂着自作多情,那只是轻轻地碰到,不经意地蹭过,或许对方根本不记得这像出门被玄关绊了下脚一样的小事。
被一个男人亲了,他想自己兴许会浑身恶寒,甚至会呕吐,可惜没有,他只是浑身僵硬着叫来服务生结账,扶着有些醉了的深泽离开,替他打好出租车,然后就像往常一样。
那天他步行回家,餐厅离住所有些远,风很潮湿,完全不能吹醒他浆糊一样混乱的大脑。他打算在半路上随便拐进家酒店住一晚。
家里有和深泽在出道前一起买的中古橱柜,他试图不去想起来。
不知道这晚又有什么红极一时的偶像来到东京,酒店的房间几乎订满,一路加码来到价格相当不可观的套间,外加全景玻璃窗。
宽敞的房间里有两张双人床,中间距离大的能跨过银河,窗外尚且亮着灯的大厦映下晕染开的光。
黑暗的环境更能激发人的思考力,据说这是人类从远古生存进化而来的习性。岩本照坐在窗边发呆,如果以前和前辈们巡演的时候也能住上这么大的套间,是不是他就不会有这么一天。
那些小的令人发指的双床间只能说是一张中间带缝的单人床,只需要轻轻一转身,就会和身旁人的脸来个亲密接触。他第一次见到那么安静的深泽,长长的睫毛和微微嘟起的双唇正伴随着匀称的呼吸轻轻起伏,那个时候他们只有16岁,深泽脸上还有一层软软的洁白的绒毛。或许那时候他只是像看到邻居家的猫一样新鲜地摸了摸对称位的头,而现在30岁的岩本照却打心底升腾起一股热气。
他以自我拥抱的姿态捂住耳朵,试图逃避心里不适宜出现的回忆。
到底在想什么啊……
人无法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这句话他从20代末才明白。同样烦恼的事情少年人足够懊恼十天半个月,到现在来只能让可悲的成年人挤出时间来为自己焦虑。
岩本照一觉睡到天光大亮,睁开眼东京城景近在咫尺,这才发现昨天缩在沙发上就睡着了,浑身动起来嘎嘣响了一连串,他看着两张铺得整洁的床替钱包感到肉疼。
就算是有钱也不能这么花啊,哪能像深泽那样子的……不对。
电话适时响起来,一大早跟车去住所却没接到人的经纪人很愤怒,指责他在第二天早上有工作的情况下却没有对接好地点,岩本照也只能手捧电话冲着面前那团不存在的空气鞠躬道歉。
所幸除此之外没再出岔子。杂志采访无非就是那些问题问来问去,需要的再加上些成员爱之类的,轮到对称位那几人出场,又会在问些听起来暧昧不清的话题。
但这又有什么好问的。那些车轱辘话早就打印成册写在概念书里,每个人运用的滚瓜烂熟,编辑不厌其烦地写他们不厌其烦地说,最后变成精美的杂志图片。和深泽辰哉的那些故事,真真假假掺在一起,他也分不清到底哪些才是真正发生过的。那些写着“夫妇”“父母”的sns话题,慢慢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了。
他这算是假戏真做吗,还是他也同样沉溺在偶像们营造的虚拟世界里无法自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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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演在即,并没有什么时间给他休息。天微微暗时杂志拍摄终于结束,之后就赶到公司大楼继续排练。
这样日复一日的排练日没有休整的机会,除了自己嘴里机械性吐出的节拍,大多数人懒得再多说一句话,多年运作导致的空调噪音和音乐不太和谐地融合在一起,然后突然全消失了。
停电了。
然后地面开始微微晃动,慢慢的又停了。staff们手忙脚乱地收着带轮子的设备和电线,几个人顺着墙坐在地上休息,岩本照就着窗外的月光摸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一口,等放回去却被下面柔软的触感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被压到手的深泽揉着眼睛抬起头,和皱着眉头的岩本照直接对上视线。
什么时候坐到这里打瞌睡的…岩本照心里赞叹了一下对方的睡眠质量,另找个地方把水杯放下了。
深泽趴在桌子上,被发丝遮挡的眼神直勾勾盯着他,像是在质问他有没有话要说。所幸岩本照平时就不是爱说话的主,眼睛躲躲闪闪地就绕过去了。
大楼备用电源不知怎么都不启动,干脆就这样解散了。
岩本照开着手机手电筒下楼,他是最后一个走的。宣布结束之后深泽还趴在那张底下带轮的桌子上睡着,姿势别扭看的他都觉得不太舒服,不过看起来却像是真的睡着了。成员和工作人员全走了,他还是没有叫醒深泽。
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温顺的发型了呢?明明以前要把头发丝用发胶打成反重力的形状,说话也总想着耍帅,不像现在光是外表看着就知道他是个温柔的人。
他也给自己找了个带轮子的椅子坐下。今晚云很少,月光顺着窗户打进来,比百元店卖的夜灯还亮。
那晚真的亲我了吗?喃喃自语着说出来岩本照把自己也弄笑了,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打算叫深泽起来。
结果还没走过去深泽自己醒来了。
“你刚刚说什么了吗?”深泽辰哉露出招牌笑容看着他。
是那种在演唱会上饭撒露出的笑容。岩本照心里暗喊不妙。
“没有。”岩本照摇摇头, “那你听到什么了吗?”
“嗯……”
深泽抿起嘴,惹得他心里一阵紧张。
“没有。”
“那你问我说什么。”岩本照拎起一旁深泽的包。 “先走吧,他们都撤好久了。”
“等你一起吧。”深泽接过包。
“我还要打个电话。”
“哦。”
深泽掏出手机按亮手电筒,推开门又退回来半步。
“一个人别害怕哟。”
岩本照笑着回过去: “怎么可能啊,又不是高中生。”
深泽晃晃手机,走了。
岩本照又坐在转椅上发了会呆,盘算着深泽应该已经打上车离开,才磨磨蹭蹭收拾好包下楼。手电筒照亮的地方实在有限,自己的脚步声在空阔的楼梯间回响,他盯着黑漆漆的楼梯觉得有点发怵。高中时一起去了一次鬼屋之后,深泽就乐此不疲地带着他钻到各种鬼屋里去,那时候岩本照还没有开始健身,整个人跟深泽一样纤细,被吓到的时候整个人缩到深泽背后,就听见深泽爽朗的大笑。
虽然害怕,但他也跟着笑起来。
楼梯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岩本照咽了咽 口水。日常并不需要什么节目效果,他有些发怵也只是加快了脚步。
下一层有些亮光,他小心地走下去,发现只是深泽坐在楼梯上百无聊赖地刷着小视频。后者听到脚步声回头瞅了一眼,撑起身子掸了掸身后的灰。
“你来啦。”深泽很自然地低头盯着手机,没再分给他一个眼神,抬脚继续往下走着。
岩本照连忙跟上,有些搞不懂。于是就变成深泽辰哉在前面大步流星地走着,他不知道为什么就跟在后面。
明明结束之后就应该各回各家吧?
迈出大楼的前一刻,灯光忽明忽暗的一个个亮起,像是在嘲笑什么。
深泽辰哉停在他前面夸张地叹了口气,转过身直勾勾对上他的眼神。
一步、一步地靠近。
一步、两步...
岩本照要有些无法承受再近的距离,几乎要不好意思地扭过头去——像他们十几岁时拍电影那次一样。只不过现在的他已经可以在镜头前更加熟练地和深泽靠近,私下里却还是和以前无二,而深泽辰哉对此却似乎毫无知觉。
——马上就要凑上来的人,笑着盯着他一个侧身走进了电梯间。
“もう——”空旷的电梯间里传来回音,深泽冒出一个头撇着嘴望向他:“电梯也好了!真是白费劲…”
深泽叹着气走过来,像是很遗憾的样子。
“可以顺便捎我回家吗?我有点没力气了。”
-
所以,这是什么情况?
那人百无聊赖地坐在副驾上托着下巴看向窗外,丝毫不在意他的心情。
“呐,照。”深泽辰哉并没有把视线分给他,抬手按下车窗,晚风就顺着空隙钻进车厢,连带着东京夜晚特有的嘈杂。
岩本照闻言转过头去:“怎么了?”
“你好好看路。”
“哦......哦。“
不是没看我吗。岩本照心里嘀咕。
“有看吗?我出演的电视剧。”
“嗯嗯...有哦。“
“怎么样?”
“很、很好看啊。里面的ふっか很帅。”
“你好好看路。”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头又不自觉偏向副驾那边,连忙坐正。
“吻戏怎么样?”那声音好像有点酸酸的,“吻戏前辈可以指教一下吗。”
“啊——不伦的那里啊。”岩本照拐进一家拉面店门口的停车场。周围一下变得安静下来,显得他的声音格外清晰。
“我是吻戏前辈的话,那ふっか不就是床戏前辈咯?”
……
搞砸了。岩本照想。
但坐在副驾驶上的人似乎忽略了刚刚他的话,只是自言自语地说着。
“在公司你不是问我有没有亲你吗。”
这次沉默的人变成了他,岩本照张开嘴试图发出“欸”的疑问,喉咙却好像被堵住一样只能发出气音。
“有的,我还记得。”深泽辰哉深吸一口气,抱住自己的双肩。
“有吻戏的话,不是总担心自己会搞砸吗。那晚有点迷糊了,就觉得如果是照的话应该没关系吧…就是这样。”
深泽辰哉声音嘟嘟囔囔的,像把头埋进翅膀的鸵鸟,只留给他一个圆圆的栗色后脑勺。
“真的对不起…我以为照不会生气的。”
“欸——好狡猾。”岩本照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大概交流的能量在他们两个身上达到了守恒,“为什么ふっか总是捉弄我啊。“
“我没有!”深泽辰哉还闷在自己的胳膊里,却大声地反驳他。
喂喂,耳朵都红了。
但岩本照又突然失去了和深泽辰哉对视的勇气,僵硬地转回了头。
没有结果的调侃到最后就变成一片死寂般的沉默。如果有人从外面路过,大概会发现车里有两尊凝固的雕塑。
“我、我要走了。”
深泽辰哉突然打着哈哈拉开车门,看到外面拉面屋的景象又蔫了一样坐回来。
什么嘛,刚刚不是一直盯着车窗外,原来根本没看路啊。岩本照默默吐槽。
“一起去吃晚饭吧。”他先一步说。
-
拉面屋里人很多,两个人绕了一圈找到角落的位置坐下。
说起来,那天一起去吃法餐的原因是什么来着?只记得深泽一直在慢吞吞地抿着酒,等到上完甜品才凑上来说了几句话。
两碗拉面很快端上来,上面都擦了厚厚的葱丝。
岩本照拿筷子把葱全都拨开,转头看向身旁的深泽只是埋头静静吃着面前那碗拉面,对着扑面的热气皱眉。
他叹了口气,从碗底捞出没有卷上葱丝的面条。
让这件事就这么过去吧,就像从前很多次那样。岩本照在餐桌下掐紧自己的手,深吸一口气。
“ふっか。”
“嗯?”
“你想不想去台场。”
“台场?”
嗯。
深泽点了点头,后脑勺的头发像小尾巴一样晃了晃。
深夜十一点,两个第二天还要工作的人乘着碗拉面的兴就这么坐到了海边。
周边的商家已经大多打烊了,只剩下缠绕在树上的小灯串在顽强的发光。
海浪一阵一阵地扑上来,深泽辰哉脱掉鞋跑去踩水,又被冻的呲牙咧嘴地回来。
“大家真是浪漫啊。”
岩本照一时有些没搞懂,偏过头去看他。
“这么晚了,居然都成双成对的坐在海边。距离….距离大概….”深泽辰哉伸出两根手指比对着,“全都隔着另一对情侣十米左右…!”
“ふっか怎么就知道都是情侣啊,万一错怪了别人的友情怎么办。”
“当然都是情侣了!”深泽拉高音量,“这么晚在台场的沙滩上靠在一起谈心,不是情侣还能是——”
什么。
啊啊,把自己给忘了吧。
岩本照自诩是个直来直往的人,不过在对深泽辰哉这一点上从来没能自证过。
身旁传来次啦一声,是远处那对情侣打开啤酒的声音。他们头靠着头碰在一起,好像聊了很久,另一个人转过头去,亲昵地吻了对方。
他们吻的实在有些久,岩本照看够了热闹转而看向深泽,却发现黑暗里深泽的眼睛格外明亮。
像那天晚上。
在深泽吻上来之前。
坐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蜷着上身,显得和深泽一般高。肩不自觉地靠过去,想要离对方更近些。
深泽辰哉的脸在他眼前不断放大,他不自觉手撑着向后靠过去,还是放弃了躲过的想法。
那是很轻,很柔软的触感。
“你喝醉了吗。”
深泽盯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岩本照被自己沙哑的声音惊醒,扭过头去看海。
隔岸的东京塔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了颜色,风吹过两人之间,很快吹散了嘴唇上的余温。
“我们是不是离得太近了。”
深泽辰哉还停留在和他咫尺之间,他睫毛很长,以至于微垂下眼时,岩本照根本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手在背后撑的微微发酸,岩本照抬起一只手扶住深泽的肩。那人却像触电一样躲了回去。
无言的深夜。
副驾驶先生没有再去折腾那些车载音乐,只剩下伴着滋滋电流声的电台女主播温柔的声线。
“再见。”
车窗紧闭着,岩本照只能看到深泽的嘴一张一闭。他微微点了点头,门外那人就毫不留恋地进了楼门。
岩本照叹了口气,重重倚回靠背上。
啊啊,完全搞不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