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跟我搭伴的那个大白炉渣,”红蜘蛛宣布,“要么是个残疾,要么就是低能。”
“什么?”坐在对面的另一名飞行者身披薄荷绿色涂装,是行星环境地质学院的同事,他们曾经在青丘地质科研院飞行单位自发举办的小型聚会上见过,偶尔也会在休息日碰面。
和天火一样,他的大个子搭档上取餐窗口排队去了。像他们这种执行异星勘探任务的双飞行单位小队,科研院一般会组织一名大型宇航运输形态的同事配合体型较小的另一名搭档,以便于在长途任务过程中为搭档进行及时的能量补充、保证勘探进度顺利。
“他连空中加油都不会,”红白相间的飞行者撇撇嘴,“我从没见过有人做不好这么简单的小事。”
另一名飞行者眨眨金色的光学镜。
“一开始总会有人不适应空中对接,”他尝了尝面前的淡绿色能量小方,不动声色地将剩下的推向红蜘蛛,“我在翱翔天城的时候,入职异星探索相关专业的宇航单位一般要接受集中培训,不过我听说青丘的民品飞行者几乎不会接受类似的训练。我的搭档也是花了几次才做好。”
“但他还是学会了,是吧?说明他的脑模块运转还算正常。”青丘飞行者绝望地挥舞蓝色的手指,“这白皮大傻瓜到现在还搞不明白,他在每个地方都出错——他不及时回应我的充能请求,每次都撞伤我的充能接口,从来搞不清楚我的燃料箱容积,而且——”红白相间的机壳下面,散热系统愤怒地咆哮了几声,“——他【每次】断开连接时都要他渣的漏在我身上!”
翱翔天城来的飞行者神情复杂。
“你是说‘每一次’吗?那确实……”他仿佛想起什么,“等等,我记得你的搭档不是天火吗?”
“……等他下次下线充电,我要给他的输出管拽出来、在上面装个阀门,”红蜘蛛恶狠狠地瞪着没人吃的绿色能量块,昨天他也被这玩意儿人畜无害的外观骗了一回,“这样等他再不听话非要灌得我次级燃料箱溢出,至少我能伸出手来给他关掉——可不是嘛,天火——来的时候我听别人都说他是学院里的天才,现在看来倒是未必。”
“但是乱动别人的输出管可能不是个好主意。”金色光学镜的飞行者礼貌提醒。
“他不会感觉到的,”红蜘蛛正在气头上,襟翼咔哒作响,手指传动关节也因构想中的画面略微屈起,“我先给他一针中枢麻醉剂,然后再来些传动组件松……”
“不……我想他还是会的,”薄荷绿色的倾听者不好意思地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你知道对接组件的神经传感电路只有在主形态下才会切换到低敏感模式。”
“我当然知道,我又不是天火!”青丘飞行者瞪着对方,“但下回他要是再这样,我发誓……”
“小红,你在这儿!”红白相间的太空运输机鹤立鸡群地站在一众只有他膝甲那么高的小型科研设备型民品中间,从一托盘堆得高高的能量块中设法腾出一只手朝这边挥舞,“很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他小心地绕过体型娇小的同事们,嘴里嘀嘀咕咕着道歉的话语,“我马上就来找你。”
红白相间的飞行者眯起光学镜紧盯着大家伙,散热器呜呜哼唧了一会儿,他最终决定翻翻光学镜,垂下机翼。
“我得去找他,”红蜘蛛不无尴尬地比划了一下,“你瞧,他能把半个食堂的人撞飞,而且会把你从桌子另一头挤下去。回见。”
“当然,回头见。那个……红蜘蛛?”飞行者同伴在最后一刻决定叫住他,“给他点时间怎么样?我想你的搭档最后肯定能弄明白的。”
红白相间的军品飞行者正踩着脚下的火焰往天火那里飘,他象征性地抬了抬一边的机翼作为回答,片刻就晃到了自己的大型机身边,仿佛说了些什么,然后拽着大家伙的手肘飞远了。
“那是天火的搭档?”一名大型机端着托盘出现在薄荷绿色飞行者身后,身上有着与同伴相近的淡蓝绿色调和乳白色座舱盖,圆润的无翼轮廓暗示了他作为宇航飞船的载具形态,“我听说他是从军队调来的,就像你一样。”小家伙耸耸肩甲,往旁边稍微移动、给自己的大块头同伴腾出位置。
“他是红蜘蛛,我们在聊天火的事。”金色眼睛的飞行者探头检视搭档带来的托盘,满意地把不爱吃的能量块转移进去、换了另一些出来,“看来他们在勘探任务中还有不少需要磨合的地方。”
“就像我们以前一样,”宇航飞船不挑食地拣起绿色小方块抛进嘴里,“我敢说他们会好起来的,飞梭*,只要给他们些时间。”
“我毫不怀疑这点,”飞行者眯起光学镜啜饮能量热饮,“尤其是听上去老天*对他的小伙伴比对方想象得到的还上心。”
“希望我正确地理解了你说的‘上心’。”蓝绿色大型机咧嘴一笑,戳了戳搭档的副翼。
载具形态下,飞行者们使用他们的次级燃料存储组件和空中能量传输组件就像使用他们的机翼或推进器一样平平无奇,但也有人相信空中能量传输能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增进双方的信任……
“别这么八卦,你这块老馅饼*。”薄荷绿色小侦察机抖动翅膀甩开搭档不安分的手指,回戳他的腰甲作为报复。
……从大多数情况看来,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探测数据显示我们已经抵达目标行星轨道。”红蜘蛛扫视自动探测工蜂飞行器传来的图表,一边在全息气象-地表环境扫描示意图上标记进入降落航线及巡航线上预期进行地表采样的潜在矿脉分布地点传给正在充当他承载者的搭档,“天火,激活舱内备用燃料箱接入槽,我要为你加满燃料。”他敲打着键盘,调取先遣队提供的基础资料,“准备机体表层保护磁场加温协议,”资料显示这颗行星规格接近赛博坦的三分之二,笼罩在淡粉色寒雾之中——基本符合他之前放出去那批飞行器的调查结论,他冲自己满意地点点头。“云层温度太低,不过湿度不高。”
“我准备好了,小红。”一枚小摄像机飞向红白相间的小战斗机,礼貌地悬停在他身边,等他为同伴设置完最后的气象监测同步传输数据读取权限,“请跟我来。”
“我知道你的接入槽在哪儿,我又不是傻瓜……”飞行者抱起卷成一堆的能量传输管跟上去,储物舱门自动滑开,再次清点堆放整齐的能量块后,他单膝跪地、为能量块连接管线。“现在我要先试着给你导入一个单位,哪儿疼就告诉我。”红白相间的机械爱好者这次尝试改造了传输管线,为其增加了一个简单的配方定向转化逻辑,能把导入的能量直接转化成飞行燃料纯质输出到另一端,而他刚好是宇航运输机形态的搭档理所当然地需要配合这种奇思妙想。
“我不疼,小红。”
“那是因为我还没开始。”红蜘蛛皱起眉头,声音却难掩笑意,他将传输管连上接口,开玩笑地拍了拍那块互相咬合的圆环,“感觉到了吗?我刚扔了两只涡轮狐狸崽子进去。”
“可是你没有,小红,”天火又飞来两个小摄像机,“我都看到了。不用担心,我的主形态下调了次级能量传输组件神经传感协议的反馈层级,我不会感觉到的。”
“是吗?天火不会感觉到?”红蜘蛛赶开摄像机们,启动传输管,发光的单向充能指示光带开始闪耀、随着其中的能量一同流淌,他紧张地盯着中部缓冲舱进入阀的液体成分监测报告——目前看来一切正常。“那真是遗憾,我可能会趁机暗杀你的——别对乘客掉以轻心,大傻瓜。”
“我感觉很好,谢谢你,小红,你传输的燃料成分很纯净。”直接运输能量块比成品燃料罐更节约空间,而这个设计能节约传输时间、降低转换仓连续运转时长以防过热。“而且我相信你不会伤害我,我们是搭档。”小个子飞行者的机翼得意地翘了一下,但他很快抑制住情绪波动,只是貌似烦闷地揉揉额头,容忍了再次凑近的小摄像机过分亲热的近身盘旋——反正就算赶走了也会马上飞回来。
“天火,天火……”他踱来踱去,每一步都轻轻落在天蓝色的前脚上,“你感觉不到,你说得没错,而且你他渣猜怎么着……”他盯着储物仓里的能量块,“我他渣也一样。空中能量传输只不过是一项日常工作,而这项工作我已经【教给你很多次】了!”
“我……”大型机回荡在舱室内的声音不知为何染上一丝心虚的色彩,“我很抱歉,小红。我以前没有接受过相关的训练,感谢你的训练,我……”红蜘蛛瞪着刚才还缠在他身边的飞行摄像机四散而去,“我正在逐渐掌握这项技能。”指示灯亮起,航天飞机已经注满燃料,红蜘蛛发送遥控指令,终止传输进程,拔掉传输管前他关闭了阀门,但还是有一小股燃料残液漏到了舱内。
“小红……你借了清洁机器人?”天火的小摄像机凑近辛勤工作的小圆饼,它是红蜘蛛刚从储物舱角落的箱子底下提溜出来的。
“你不喜欢清洁机器人?”红白相间的乘客注意到了运输机紧张的语气。
“会有点痒。”天火承认。
“你甚至能受得了我在你里面走来走去,”小个子飞行者指出,“我比这个小废物沉多了。”
“这不一样,”大型机试着解释,“我有运载功能,携带你进行长途航行是我固有功能的一部分;我能接受你在这里。它……我不知道,在它的清扫功能启动的时候,感觉和乘客或者货运……不同,我的传感电路总能感觉到它。”
“可能是粒子吸附功能使用的电流弄的,”红蜘蛛摸摸铅灰色的下巴,“我来想办法,下次不会再这样了。”他端起机器人,小东西底部的静电清洁刷还在勤快地扑腾,“真叫人遗憾,本来还想给你做个全面清洁来着,你这大邋遢鬼里面一股怪味道。”他摸到了手动开关,清洁机颤抖片刻,不再动弹。
“我……”天火迟疑着,等红蜘蛛把机器收回设备箱,“小红,我的舱内环境粒子分析仪没有返回异常信号。”
“看在火种源的份上,这只是个玩笑!你知道玩笑怎么拼嘛!?”
“我知道它怎么拼。”
红蜘蛛的散热器怒气冲冲地呼啸不止,卷传输管的动作都粗暴了不少。两枚悬浮摄像机小心翼翼地从后面凑近他的翅膀。
“我的机舱里只有你来过,小红。”
“你他渣是不是想说……”
“我可以接受你的气味在我里面。”红蜘蛛的动作僵住了,小摄像机飞到他的正面晃悠,“你是我的搭档,我不觉得你的气味奇怪。”
“因为我他渣闻起来才不奇怪!”红蜘蛛跺着脚返回驾驶舱,“准备弹出,现在!”
“天火,”红蜘蛛异常沙哑的嗓音暗示着他正在大发雷霆的边缘,“你刚刚才保证过能把这件事做好。”
“是的,小红,我只是不确定……”大白飞机的载具能量传输管犹豫不决地在小型三角机左翼肩部那一小块滑开的装甲边比划。
“也许是你跟不上这个速度,”他换了一副循循善诱的甜蜜语气,“我们可以再飞慢点,你需要进行一次同步减速吗,‘新兵天火’?”
“我能保持得了同步速度,小红,”天火紧巴巴地答道,“我正在计算我们之间的距离,我只是不想再弄伤……”
“亏你还记得【每次】都会刮伤我,多么……‘周到’啊,”红蜘蛛咬牙切齿,语气反而异常耐心,“我很感激。但我已经告诉过你了,和你自己一样,我【不会】感觉到的,至少现在不会。你的紧张过度只会……不,你猜怎么着?算了,”他在芯里皱起眉头,进气塔猛抽几口冷气,新的主意浮上思维中枢表层,“待在那儿别动,让行家给你演示一下如果你办不到对准我的能量接口、还能怎么做。”摇翼下方的阴影中,三角机贴心地稍微飞近,微微侧过机身,将自己往传输管末端的固定头上凑……那根身披合金接片的长管子哆嗦了一下,往后一缩、躲开了他。
“对不……”
“天火!”小个子飞行者一声爆喝,天火缩了一下,他发誓不光通讯频道刮起一阵电噪风暴、音频接受组件也嗡嗡作响,传输管缩得更远了。“你他渣跑什么!?我的接口里有根热粒子喷枪、能把你宝贵的管子熔成一团!?还是我身上有什么传染病?”
“不,小红!”航天飞机慌忙反对,“我不是那个意……”
“我他渣知道你这大白螺栓从来没有培训过,”他继续在通讯频道里怒吼,“我他渣一直在【努力】!我每次都在【训练你】,【我们】用了各种方法,【每一种】方法!当时我们营地里最迟钝的新兵蛋子都在十次以内学会了!”他猛地止住话头。天火心虚地藏起自己想象出的小个子搭档满脸怒容、嘴唇紧抿的模样。输出管讨好地凑近了一点,几纳秒后,又因为它的主人突然想起这不是一种恰当的安抚方式而难堪地停住了。红蜘蛛气得在寒风中打了个滚。“我甚至说服自己【放弃】教你,我【可以】自己来,我唯一的要求只是你待着别动——这他渣很难吗!?你的脑模块忘在宿舍抽屉里了吗!?你的下级行为指令协调中枢管线堵塞了吗!?听着,大家伙……”战斗机熟练地为自己的声音披上疲惫的外衣,“我只是希望你明白:这不是游戏,如果你无法为我充能,我可能会因为能量不足而坠毁的。你希望我坠毁在某个地方吗?”
“我……没有,我很抱歉,小红,但我不会让这件事发生,”一阵传动关节滑动和通电的噪音后,两条手臂从航天飞机的底盘伸了出来,它们试探地捞了一下——三角机侧身避开,“你可以回到我里面,我带着你一起飞。”
“胡扯!”大型机还没放弃,红蜘蛛怒气冲冲地躲避天火的抓取尝试,“这也是我的工作,我们是一个团队,不是一个大傻子带着一个来观光的——没有我,你完成不了任务。”他深深换气几次、强迫自己重新冷静下来,“别再犯傻了,把你的蠢胳膊缩回去——我他渣是赛博坦最好的飞行者,只要我不愿意,你就别想着摸到我。现在把那根欠回炉的管子伸过来,你早晚得学会这个,我会【帮】你的——为我补充能量,然后我们完成剩下半球的工作就返航,做个好天火,行吗?”
他直到全部的载具环境信号扫描仪都汇报大型机彻底收回了双手,才重回空中对接最佳位置,开始半句半句地指导那根几乎在他视觉感应范围外的输能管找到自己。
“……还不坏,”红蜘蛛不常鼓励别人,但他今天决定尽力而为,“现在启动吸附磁场,再稍微往前送一点——”左肩后方一点的位置微微一麻,传回一组识别信号——能量传输组件请求连接。小号飞行者在芯里满意地眨眨光学镜,发挥允许对接授权;“现在你可以弹出端口固定钩——”
他们迎面撞进一阵湍流——要不是教学正在最紧张的时刻,红蜘蛛本想绕过去的——但这不打紧,一点小小的风暴根本不会……强风狠狠掴了他们几掌,小个子三角机猝不及防被掀得机身一颤,正赶上航天飞机触发硬件固定协议,尖锐的合金钩爪伴随着一次粗鲁的挥击与几道刺痛扎进接口垫片深处。
“小红!不!”要不是傻大个儿紧张兮兮的惊呼,他都没意识到自己刚才叫出了声。
“——别动!”红蜘蛛嘶嘶低吼,“保持链接,你还想让我再挨一下吗?继续下一步。”
天火听话地停住了,并且随着燃料注入、往红蜘蛛的个人通讯频道里倾泻没用的安抚信号。
“行了行了,”小个子战斗机打断对方,“我又不是幼生体,你该灌满的是我的燃料箱、不是脑袋。这不严重,只不过是一点儿刮伤,”他顺手关掉几个警示弹窗,“涂一点原生质软膏就能治好。”
“我不确定,”天火挂在小飞机上面,活像个特别蠢的大气球(红蜘蛛允许自己偷偷笑了一会儿),他的语气尤其犹豫不决,肯定是又把探测组件伸出来了,“扫描结果看上去很严重,对不起,我弄伤了你。”
“我说不严重就不严重。”小型飞行者冷漠地关闭对应的神经信号传感线路,“我没漏液,也几乎没有漏电,我的粒子隔膜发生器完好无损。我们能完成得了这次勘探,这才是你需要关心的。把油压调高,我们浪费了太多时间,最好快点加完。”
燃料渗进伤口不算什么,他体内的游离纳米级能处理得了。飞行者的空中对接经常产生这样那样的小意外,相比之下,天火这次捅的娄子虽然大于过去,倒也不是红蜘蛛听说过最糟的。
他将注意力转回次级燃料舱容量监听上。不知是不是出于愧疚,大白机足足安静了好几个兆循环,直到红蜘蛛命令他的输能者停止燃料注入进程、准备断开链接。
“可是小红,我们才刚连接,”天火又开始我行我素,“你需要更多燃料。”
“我知道自己需要多少燃料,”刚刚熄灭的怒火又窜高了,红蜘蛛抖出自己所有的理智、把它们全都盖在上面,“当我说够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你总想把我的次级燃料舱灌到炸开。”
天火固执地赖着不走。几缕黑烟危险地从逐渐变色的“毯子”中间升起,红蜘蛛在机壳里的什么地方瞪着光学镜,还想试着抢救自己今天份的镇定。
“解开固定,关闭磁场,把你的管子收回去,天火。我不想拽断它,除非你逼得我别无选择;我得让留在输入管里的燃料流进燃料箱,你不能把我灌得太满才撤出——你他渣听得懂吗!?”他作势要加速,天火总算脱离连接——管子乱甩,一股燃料同时从输出管末端和灌得太满的小型飞机输油接口溢出,淡紫荧光油液泼满洁白的三角机身,伴随着升腾的狂怒烈焰和震耳尖啸。
“我要杀了你!”天火害怕地瞧着视觉信号探测组件回传图像上肆虐的信噪雪暴,通讯频道里激荡的怒吼仿佛要将他的神经管线从中撕成两束、再分别从他的左右音频接收器拽出来,“——我他渣要拿个抠晶核用的电磁刮刀掏干净你的脑壳、把你发育不全的脑模块碎屑扔进锈海、然后给你下流水线的输油管打十个死结——”饶是大型飞行者也不禁对这种程度的咒骂打了个冷颤。一般情况下他可能会出言反对搭档的过分不理性发言,但今天……一想到装甲下面那一小块裸色合金平面上的狰狞裂口,天火沉默了。
红蜘蛛侧身盘旋、降低高度飞向下一个地面勘测点,直到变换为副形态着陆、两脚陷入一氧化碳雪地之前,兀自叫骂不止。天火本以为等到自己在他旁边降落时,山腰上的冰雪早就被他的愤怒融化了;然而出乎大型机的预料,变形后的军品飞行者仿佛语音组件失灵一般陷入突如其来的沉寂。他圆瞪的光学镜仍辐射出足以穿透风暴的刺眼红光,下颌关节僵直,攥住采样冲击手钻的蓝色双手在紧绷中微颤——但一言不发。这种寂静的怒意令人尤为不安,不过即便是天火也知道现在刨根问底不是好主意。
小型飞行者从钻好的洞中钳出最后一块样本,凝视着略带光泽的矿石表面在须臾之间被含碳化合物冰雪覆盖,抿着铅灰色的嘴唇将它丢进标本罐。天火习惯性地伸手去接,红蜘蛛却将那个手掌长的小罐扔进座舱,徒留搭档尴尬地半抬着手臂。他起身时踉跄了一下,大型机的手掌找到新工作,顺势扶住白色的腰肢——掌中的小机身僵了一下;有那么一小会儿,红蜘蛛似乎想挣扎,但最终还是接受了这项“补偿”。他走路的姿势有点不同以往,或许是因为地势崎岖,又或许是他最讨厌的碎冰卡进了脚下的推进口……但他转瞬间跃入空中变形离去、没给天火太多机会分析。
根据过往经验,红蜘蛛最终一般会消气、重新和他的大个子搭档说话,天火唯一需要做的只有在工作中等待——这最安全,也很容易,但是……
气温已经够低了,但航天飞机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但愿他这样只是因为太冷……小红都冻透了,他的体型小,加温保护场一定不如天火的有效、整个机身几乎都在霜雪中成了白色,这对浅层神经信号管线不好,返航时记得打开舱内加温协议,得尽快让他暖和过来……
天火陷入自己的思绪太深,红蜘蛛推了他的腿甲好几下才忙不迭地回过神来。
“变形,”红蜘蛛没等他道歉,“我要装载勘探设备,准备返航。”
“当然。”质能转换系统通电运转,伴随着变形齿轮的铿锵声,高大的飞行者转化为更为庞大的宇航载具,“抱歉,小红,我……走神了。”
小型飞行者一言不发地把堆得高高的设备组转移到唯一安装了悬浮组件的那一台上,推着它们登上自己的同伴,回收的探测器像宠物涡轮狐狸般飘在他身边。一般情况下他喜欢坐在机舱里观赏这种风雪如何被大家伙挡在体外;但今天的主舱门合上时,他连头都没回。天火忧心忡忡的飞行摄像机追着他,盘旋不休,盯着他拖着脚步挪到驾驶舱,在穿越大气层的震动中蜷缩机身躺在地板一角。
加温协议激活,低沉的嗡嗡声填满舱室,原本覆盖机身的霜雪在天火的温暖中蒸发、露出小个子乘客原本的机体:大片干涸的航空燃料染花了他的翅膀和背,腿甲甚至胸甲上也沾满斑驳的紫色痕迹;它们并不连贯,因为喷溅时相连的甲片在飞行者的另一种形态下并不总是相接,但这不妨碍它们仍旧让飞行者显得狼狈不堪。
“小红?”他光学镜黯淡、散热器微弱地运转着,看起来似乎只是累了……但天火的思维中枢深处有什么东西不安地扭动着,“你生气了吗?我……我很抱歉,弄伤你不是我的本意,我……我也没想弄脏你的涂层。你看起来不太好,我想你需要帮助。”他承认以前的几次空中加油也给小红留下了一些刮痕,但从没有哪回像这次一样:裂隙下若隐若现的电弧和能量管足以令人不安。
暗红的光学镜微微闪动了几下。
“天火……”他哑着嗓子,仍旧躺在原地,“我好得不能再好了。你现在能帮上我最大的忙,就是他渣的全速返航。还有别和我说话,我要试着下线一会儿,没了我盯着尽量别把自己开进黑洞里,这对你来说不太难,对吧?”
“我能沿着布设好的星图航线返航,”天火肯定道,“不必担心。”
“好。”红蜘蛛下线光学镜。
“……天火?”
“小红?”大型机迅速回应,“你还没有下线?”
“我没生你的气。”
“我……什么?”原本红白相间的机翼不耐烦地抖动起来,几枚洁白的飞行摄像机谨慎后退以避开有效攻击范围。
“我说我没有生你的气,你这弱智大白瓜,别让你的蠢蛋摄像头围着我转来转去的,我要被它们螺旋桨扑腾的噪音吵死了,专心驾驶!”
我睡得太沉了。被着陆的震动唤上线时,军品飞行者暗中责备自己;这不应该,他得时刻保持警觉才行,以防……扫了一眼定位坐标,红蜘蛛拂去不知何时盖在身上的保温毯*,一骨碌爬起来。
至少是尝试一骨碌爬起来。
一阵撕裂痛狠狠插进机身,电流横冲直撞,他闷哼一声,双腿一软,幸亏及时在坐倒前换了个角度。好得不能再好了,红蜘蛛冲着弹满视野的受创警报翻起光学镜,他还以为自己的自修复纳米机组会中用一点儿。髋传动关节正被漏电折磨、抽搐不止,雪上加霜的是他感到有什么东西正顺着护甲缝隙往腿甲上淌……天火的摄像机器人在他的大呼小叫中朝红蜘蛛冲刺,红蜘蛛裹紧身上的织物,有点庆幸它们还盖着他的下半身、没在方才的起身动作中彻底滑落。
“这是要干什么?”小型飞行者瞪摄像机、摆出和平常殊无二致的凶恶表情,“我是不小心滑了一跤,不是摔死了。”
“可是小红……”红蜘蛛抬起一根蓝色的手指,止住大个子搭档的话头。
“我很好,”他龇牙咧嘴地调低趁着下线期间重启的神经传感线路汇报优先级——直到只剩微微的灼热感,“准是你的舱壁太滑——”他扶着白色的金属墙角站起,手里还攥着那块软软的薄片,“这玩意儿是你从哪里弄来的?”
“我在子空间里准备了这个,我想当我们在环境温度较低的星球执行勘探任务时你可能会需要。”一枚飞行机器人接过保温毯,另一枚还在围着飞行者打转,“你受伤了,小红,你在漏液。”
“我没看到什么漏液。”红蜘蛛抱着肩甲,他该去储物舱卸货了,可这飞天小白东西挡在面前,“走开,我得把样本和设备搬走,你不想变回去了吗?”
摄像机器人局促不安地原地打转,飞行者扬起一道眉毛。
“我的……”天火的舱内语音广播模糊不清低哼唧了一通。
“你什么?”
“我……”超大号散热系统的轰鸣声席卷了他们的音频接收器,“我的舱内环境粒子分析仪检测到你的能量液分子信号……你受伤了,最好躺下休息,我联系了实验室的其他同事完成卸货和设备归还工作,他们已经在做了。等工作结束后,我会直接带你去医……”
红蜘蛛一把搡开摄像机,不管它是否晕头转向险些撞上舱壁,大步流星地冲向舱口,假装没听到天火在后面叫他的名字。
分馏*小心翼翼地抱起采样罐,手掌不禁在它透亮的圆柱表面上打了个滑,但他还是稳住了,可不敢把这东西掉在地上——开什么玩笑,这可是红蜘蛛采集的标本。天火联系他们帮忙卸掉所有舱内货物的时候,他差点就要拒绝来着。但老天是大伙儿的朋友,而红蜘蛛受伤了无法工作,他不会知道的是不是?只能变为科研设备的小型机们吭哧吭哧地搬运着大大小小的设备箱,不约而同地绕过“战利品”们……直到再没其他选择。分馏散热器嗡鸣,唉叹自己的坏运气,走下天火的步履都沉重了不少,而其中只有一丁点原因是样本的重量。
“这是最后一个了吗?”一名淡蓝色条纹的分子显微镜同事一手拿数据板,不无同情地打量离心机,从他脸上的表情到他怀里的“烫手山芋”;然后他们同时偷看了一眼航天飞机洞开的舱门。
“还有两个,”橙白相间的离心机嘟囔,“要是咱们一块儿上,早就搬完了。原子核*呢?”
“他去还设备了,”分子显微镜耸耸肩甲,开始用数据版自带的摄像头对标本罐进行标签扫描和样本拍照,“说他弄好了会直接下班,叫你别等他了。”
“这狡猾的螺栓。”分馏骂道。
“别看我,”淡蓝条纹小型机敲敲数据板,“我得留在这里登记。”
“聚焦*!你怎么能这样?我还以为我们是朋友呢!”
“嘿,别这么紧张,你能行的。”聚焦安抚道,“两罐不多,他这么久都没动静,肯定是下线了,不会有人运气差到……你闻见了吗?”一抹若有若无的芬芳让聚焦不由得精神为之一振,蓝白相间的头盔转动着,开始搜寻其来源。
“我不知道……”分馏的光学镜中闪过一丝茫然,“有点像老天,他们飞行者的燃料能量纯度高,闻起来比较……”
“到底是你们两个当中的哪堆废料动了我的标本?”香气伴随着阴沉的质问停在背后,两名小个子实验员应声僵住了。
“呃,呃…………嘿,红蜘蛛……”分馏哆哆嗦嗦地回头挤出一个微笑,“你,你你看起来状态还不……”
红蜘蛛死盯着他,红白相间的机身糊了一大片干涸淡紫色的污迹,离心机的散热器疯转,环境粒子分析腔忙里偷闲地戳戳他:那股本来还挺迷人的燃料香味大多是这东西上散发出来的,但还有一丝更清新的气味与之略有不同,似乎是来自……军品眯起光学镜,蓝色的手指叩叩地敲打自己的臂甲。分馏打消了低头往下看的念头。
“我只是负责登记,给你的标本和……和……借取的设备什么的。呃,老天叫我们来帮忙,他说你好像……”聚焦鼓足勇气,“你……呃,红蜘蛛,你想现在扫描登记剩下的标本吗?既然你已经把他们拿下来了……”他躲躲闪闪地瞥了一眼高大飞行者臂弯里并排躺着的两个采样罐。
军品瞪着鲜红的光学镜,似乎在认真考虑是否狠揍他们俩一顿,但最终,不知是不是因为听见了搭档变形的声音,他的散热器只是恶狠狠地吐出一口热气。
“继续干你的活儿,”分馏满脸惊讶地接住飞行者塞来的标本罐,“你知道该怎么给标本登记,是不是?”
“是……是的,红蜘蛛,当然。”他调整姿势、好让自己抱得更稳些,“谢谢你,我一弄完就让你知……”
军品居高临下地冲他点点头,转身就走。他总是那么的可怕,不过这次……离心机眨眨光学镜,他肯定是太害怕产生了思维中枢电路运行错误,才会误以为红蜘蛛好像在逃跑似的。
稍后在实验室回想起来……分馏哀怨地瞅瞅两名同伴躲闪的目光,也许他真的在逃跑;毕竟天火伴随着地动山摇的震颤朝他冲了过去,只是草率地朝小个子同事们挥挥手作为招呼。分馏记得当时自己抱紧怀里跳动的悬浮罐,目送航天飞机变形起飞,两条胳膊在质能转换系统的作用下放大数倍、像亚成体抓玩具那样把跑在前面的军品捞了起来。
-“你们俩怎么能丢下我?我以为他要把我掰成一块儿块儿地活活吃掉!”-
主任去铁堡科学院参加学术交流活动了,老天和他吓人的军品搭档还没回来,橙白相间的离心机趁机发起通讯讨论组。
-“抱歉,分馏……”-
淡绿色显微镜从一组研磨机后面愧疚地瞥了他一眼。
-“我只是觉得如果那个红蜘蛛从老天上面下来发现我们只不过是把东西运到停机坪上,肯定会更加光火。今晚我请你喝一杯。”-
-“其实我相信他不会把咱们怎么样,老天不是说他受伤了嘛……”-
聚焦搔搔下颌甲片,那里沾了一小片淡紫色斑点。
-“他模样确实挺惨的。你觉得他是怎么弄的?会不会是老天帮我们教训了他一下?不然他跑什么?”-
“我想不会。”离心机仔细瞧了瞧实验室大门后,出声答道,“老天不是那种人,他最讨厌暴力,但既然他不想说,而且那个军品还能动,也许不怎么严重……我倒不介意这样。反正飞行燃油闻起来还不坏。”
“我希望他的脾气能和气味一样好。”淡蓝条纹显微镜怀念地抽抽环境粒子分析泵,仿佛还能检测到那股令人振奋的纯净能量香气,“我不明白,他的脑子还不坏,而且和老天都是飞行者、烧一样的燃料,怎么能差那么多?”
“也许是火种的差异,或者脑模块底层逻辑代码,军品比较不讲理,那之类的。”原子核同情地抱起一摞数据板,“希望他别伤着老天,我在设备申领处都能听见他的尖叫声。他们后来去哪儿了?”
“反正不是可燃垃圾回收站。”分馏翻翻光学镜,“要我说老天真应该那么做——把他扔了算了。老天对谁都那么好,但实在没必要浪费在红蜘蛛上。”
天火本来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要在穿越半个园区期间表演空中抓一条半人长穿刺蜈蚣的高超技巧,出乎他的意料,最开始的扑打和几声愤怒尖叫后,红蜘蛛安分得可怕,以至于他的情感信号处理盘忍不住跨专业发力、制造出一个个推测,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更令人不安。
“小红?”
红蜘蛛没有回答。生命体征信号监测扫描返回的活跃信号数据显示飞行者还在线,他红白相间的机身顺从地蜷缩在白色的巨掌中间,双翼末端的传动关节低垂、让他的机身摸起来更小了。质能转换系统在放大航天飞机双臂结构的同时也增厚了装甲,鞭长莫及的神经传感系统无法判断搭档是否在发抖,机温又是否存在异常……但他没精神,这肯定不是好兆头,他可能伤得很重,而这都怪天火,天火本该做得好一点,或者再坚决一点直接拒绝……
研究院医疗中心的停机坪出现在身下,天火抱稳小个子飞行者,变形齿轮不情愿地转动、建议大型机用一种不甚常用的方式滑动自己的装甲和管线……这花了一点时间,但最终努力获得了回报:副形态的高大勘探员像以前那样怀抱搭档,平衡在自己双足推进器的火焰上,小心翼翼地降落在地。来不及检查地面上那些漂亮的白漆标记有没有被他烤焦,天火低头去看搭档——红白相间的小家伙身上脏兮兮的,天蓝色的小手缩在身前,光滑的黑色头盔倚着他的胸甲;他的散热器断断续续地运转着,神情茫然,等天火都快走到医疗翼大门旁边时,光学镜才闪耀几下,思维中枢从托管状态切回全功率运转。
“放我下来。”他刚启动的发声器嘶哑不堪,“我不进去。”
“可是小红,你的下肢能量管线和供电线路受伤了,你无法站立……”
红蜘蛛嗤笑一声截断大型机的话头。
“而你又是什么时候当上郎中的?上礼拜?”
“我……没有。”天火站住了,但仍抱着红蜘蛛,“你在漏液,我能……我能摸到。”
“变态。”红蜘蛛总结。但他没在嘲讽天火上继续投入精力,只是抬起天蓝色的手指,揉揉头盔侧面。“听着……我是在主形态下受伤的,我需要变回主形态——我得把所有受创组件凑到一起,这样医疗单位才能开始修理而不需要把我浑身拆成零碎,你能明白吗?现在你像抱一颗钻头一样抱着我不放,我没法变形。”
“你还有足够的能量支持变形吗?”天火一只手托着红蜘蛛的机身,另一只手开始摸索自己的……
“看在他渣的流水线的份上,”红蜘蛛回光返照地发起火,“你以为你是谁,只不过在空中加油的时候给我刮了道小口子就想要我的命,嗯?省省力气,晚上你还得帮我把身上全都洗干净,因为这都怪你。现在放我下来,然后你去叫大夫,我就在这里等。”
“好的,小红。”这民品大白机倒也不是不能服从命令……军品飞行者强忍着麻痹感变回载具形态;但你得为了说动他浪费多少电呢?三角机慢腾腾地踩着小轮子滑向维修平台,知道自己不彻底停稳天火都不会转身离开。
但不管怎么说,最难受的部分马上就要过去了;军品飞行者精疲力尽,甚至在小机子踩着他机翼爬上爬下的过程中下线了一会儿。可他早晚得教会天火,他【必须】这么做,这和任何人的喜好都无关——天火这个大傻瓜,他为什么唯独学不会这个呢!?红蜘蛛恼火地扭动襟翼,不顾自己突然动弹在身上引起的一场小型骚动。
等到找矿勘探专业安排定期体检的时候,他非得排到天火的旁边去好好观摩一下这大白傻子的脑模块检查结果不可。
TBC.
2024/10/17-01:57
注释:
飞梭:看来就是这名薄荷绿色漂亮小飞机的名字了,如有雷同我也不改
老天:Sky,天火在本文中他那些熟人之间的称呼
馅饼:姑且认为赛博坦也有某种大致上呈圆形、带夹心的扁扁的食物好了
保温毯:一种杜撰的赛博坦轻工业科技产品,这种轻软的织物类似于不需要插电的电热毯,正面朝上时会适当加热、为使用者保持温暖,反面朝上则相反、会帮他们散热降温
分馏:一名原创人物,是What You Choose to Be本篇中主任实验室的一名实验员,也是天火和红蜘蛛的同事
原子核:另一名实验员,他也是天火和红蜘蛛在同一个实验室的同事
聚焦:这名带条纹的分子显微镜赛博坦人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