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山下亨醒来的时候意识模糊，后脑不断传来仿佛器物敲击后的钝痛。
记忆中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么长的觉了。山下亨一向睡眠浅，长时间失去意识后身体无法动弹的失调感对他而言非常陌生。在无数次尝试睁开眼睛都以失败告终后，他索性绷紧肌肉，试图用蛮力反抗懈怠的神经。
如果这只是某个周末里失了分寸的小憩，他原本不用着急清醒。但山下亨极其反感这种身体不为己用的无力感，以及潜意识里，他想自己必须做点什么，才至少能够打破现状。
——他确实成功了，山下亨就这么维持着双眼紧闭的姿势从床榻上爬了起来——尽管随后从四肢百骸挤压向神经中心的疼痛差点让他招架不住。他狼狈地呻吟一声，终于顺利架起厚重的眼皮：
目光所及是洁白的床褥，和黑暗中同样洁白的墙壁。
陌生的地方……嘶，头好痛。
他无力思考自己到底是单纯宿醉还是已经犯下弥天大错——处理这种事不是他的强项，不管怎样必须先确认有没有被八卦杂志拍到……不该啊，完全没有印象了，昨天晚上是什么情况来着？他只记得自己去塔店做了新专辑宣传，在表参道附近吃了午饭，回自宅，直到深夜再被主唱一通电话叫出来……
这么一捋，倒是明朗许多。
按揉着疼痛不已的太阳穴，山下亨不得不承认自己心怀侥幸：若是那家伙的话，倒没什么问题……话说自己到底喝了多少酒，才一着床睡成这样？步入二十代后半他分明开始克制陋习，最近甚至连尼古丁也在戒断，昨夜就这么功亏一篑……但想来奇怪，既然宿醉，他却不觉腹中胃酸上涌，反复吞咽间，舌底只剩一层薄薄的涩味，仿佛确实只是累到极点，酣睡一场罢了。
无暇思考。山下亨索性起身掀开被褥，却被身旁景象吓得一串猛咳。
黑暗中，一双眼睛正默默盯着他看。
溜圆，好像能发光似的。
——大意了。此明彼暗，他还想该如何处置别人，如今却根本是被反将一军。黑色的影子蜷在床边，一动不动，就这么死死同他对视。
“……贵宽。”
山下亨深吸气，带着确凿无误的试探，缓慢地吐出那四个音节：
“你为什么不开灯？”
“没找到呗。”被指名的家伙毫无歉意地把脚放回地板，走到床头按下开关。灯亮了。强光中山下亨短暂合上眼睛，在洗刷世界的耳鸣声中默数五秒，再睁开眼时森内贵宽已经重新坐回床上，晃着脚，有一搭没一搭地抠起指甲玩。
这是森内贵宽——山下亨如此告诉自己。灯光下他终于看清对方的面容：苍白的、窄小的脸，晨间乱作一团的黑发，浸水的刘海蜷曲着贴在额边，鼻子、嘴、痣，垂下头时被睫毛遮满的眼睛。分明是森内贵宽无误。只有在心理上明确了这一点，他才能放空心思观察周围的景象。
按常理来说，这里应该是一间标准的酒店套间。两张单人床，布艺沙发，嵌入式衣柜，一张写字台，左右两扇拱门大概分别通向起居室和玄关——除了家具表面清一色的白漆和正对墙壁上几乎悬挂在顶端的电视屏幕，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令人有些不适。
机器还在辛勤运作，风扇里传来阵阵暖风，这是房间里除了呼吸声以外唯一的动静。室温刚好，山下亨心头却莫名缠绕着一股惨白的冰冷。这很不对劲，但没人说得上来。如果不是森内贵宽还在这里，山下亨现在唯一的冲动就是马上离开。
——立刻，越快越好。
这本身已经足够诡异。
他想直接问森内贵宽为什么不快点出去，但这问题不合情理，按捺不住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还是换成了简单的质问：“发生什么事了？”
“出不去的。”森内贵宽没有抬头看他，却回答了他原本想问的问题。
山下亨无法，只能用沉默等待他的下文。
“试过了。大门锁死打不开，玄关没有房卡，没有钥匙，也没有窗户，通讯更是完全指望不上。我和你一样，一醒来就在这里，其余什么都不知道。”
“不过这里有暖气，浴室里也有自来水和下水口，大概和外界有联系——至少不是掉进了异世界什么的。如果不是恶作剧的话，我想大概我们——”
是被监禁了。
山下亨心下一凉，赶忙从外衣口袋里摸出手机，不出所料没有信号。
没有通讯工具，无法计时。倘若如此，应当没人知道他们已经睡了多久、又人间蒸发了多久，没有窗户的房间里看不见白天黑夜，在这里，似乎时间仍在照常流动，但却连“时间”的概念也被一笔抹去。
……喂，开玩笑的吧。太荒谬了，以至于山下亨真的笑出声来。
监禁？被谁？仇家？这是犯罪吧？还没酒后乱性来的实在呢。缓和气氛的话没有起到多少作用，森内贵宽停下扯弄衬衫边角的手，平静地看着他，而山下亨注意到那双瞳孔边缘衡斜爬满的血丝，嘴边的俏皮话开始发颤。
“我再去确认一下。”
他收拾衣服起身要走，墙顶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炸响，屏幕被打开了。
封闭的房间里，他们第一次听到第三者的声音。
【森内贵宽先生，山下亨先生，欢迎参与此次实验。】
【为保证实验过程不受外界干扰，如您所见，本场所采用全封闭设计，并配备有全套生活设施和娱乐设施。我们承诺，最大限度保证您的基本生存需要。】
【实验内容将于每日首位实验者苏醒后于本处发布，请于当次清醒期间内完成。每完成一次任务可获得20点积分，购买一次食物需要10点积分。】
【当积分达到100点时，实验结束。】
【另：实验期间您的一举一动将受到观测，请勿尝试以暴力手段破坏场所，如有违反，我们将无法保证您的生命安全，请务必仔细考量。】
【感谢您的配合。】
机械的男声，配合着乡镇电视台般的慢速广播，不断跳出字幕。
“居然是日文耶。”山下亨没来由地碎碎念着。
森内贵宽也站到他身边，眼睛却一刻不停地盯着屏幕。山下亨只消稍微低头就能从黑发底下瞥见那人紧锁的眉尖，以及衬衣布料下轻轻颤抖的肩膀。
……废话。就你那英语水平，我听完了转头骗你你都不知道。
换作平时的森内贵宽，应当早就翻着白眼和他抬杠才对。
山下亨没等到回复，便也跟着看起那屏幕。背景换了个颜色，逐渐浮现出下一行信息。他直觉，这应该就是系统所说的“实验内容”了。
【任务一：】
【A帮助B抽取300cc静脉血，并提交样本。】
【B与A亲吻5分钟，并提交计时器。】
【任选其一完成，其中A为森内贵宽，B为山下亨。】
【所有工具已放至床头柜内，请酌情取用。】
阅读完毕，二人几乎同时朝对方看了一眼，两张截然不同的脸上写满了相同的复杂。
“如何？”森内贵宽终于忍不住问。
“闻所未闻。”山下亨打开柜门，寒气扑面而来。原来这玩意根本是个小型冷藏柜。他把装满采血工具的托盘和一只秒表托在手里展示给森内贵宽看：“但至少都不是什么困难的事，不是吗？”
空气沉默了一瞬，他闻到二者各怀心思的气味。
“……不过前提是，贵宽。”见对方不吭声，山下亨摇摇头，“我们真的要——或者说，你真的打算，任由那什么‘系统’随便摆弄吗？”
毫无道理的绑架，毫无道理的要挟，莫名其妙还似乎有点危险的实验，不问原理统统照办，这不是他们的风格——至少不应该是“森内贵宽”的风格。所以他把选择权交还给森内贵宽，这是他一贯会做的事。
事已至此，要做出的决定就不仅是“接吻”还是“采血”这样简单了——只要方向确定，他的队长便绝不会吝啬奉陪到底，森内贵宽应当心知肚明。山下亨没有错过小个子脸上闪烁的神情：他低下头，手不安分地锁骨的位置来回揉搓，留下一滩泛红的印记，良久，仿佛如梦初醒，却只是看着山下亨严肃的模样，轻轻笑起来：
“那Toruさん你说，除了照做，我们还有其他办法吗？”
“或者说——为了某个规则外的可能性，我们还有什么能算作赌注的东西吗？”
“……我知道了。”
山下亨深吸一口气，把采血针放回柜子里。
灯光是饱满的冷色调，这是他从醒来后初次看清森内贵宽那双透黑的眼睛，闪着细密的光，嵌在湖泊中央。如此澄净清澈，他竟然以为自己能够读懂其中全部思想。
“不过在开始之前，我还有一个问题。”
主唱眨眨眼，示意他继续。那表情带着点朦胧的困惑，实在可爱，于是山下亨也忍不住微笑起来：
“贵宽……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