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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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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10-10
Words:
5,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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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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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0

【九秋/占秋】死一万次

Summary:

被王九扔进笼子的第五天,狄秋开始用自己的肋骨丈量时间。

Notes:

很平淡很平淡的一个拉郎。

Work Text:

被王九扔进笼子的第五天,狄秋开始用自己的肋骨丈量时间。

最初,他的手压在自己的胸廓上,指腹要稍稍用力才能触到骨头。第三天,骨骼的触感开始分明,隐隐有挣扎欲出之意。又过两天,他再探手,十二对肋骨变成埋在肉里的刀锋,狄秋深深呼吸,忽然想起陈占。因为陈占总是这样做,就是拿着刀子一一或者随便你管他拿的那个东西叫什么一一扎进去,然后刀子就埋进肉里。一举一动中有耐心的成分,毕竟是杀人。

 

狄秋被关进笼子,这五天里王九没来看过他一次,但是陈占却来了。此时正抱着膝盖蜷缩在他对面,抬起眼笑了笑,对他说,“这还是我第一次被关在这里。”

狄秋沉默望着他,不说话。被关了五天,眼前突然出现一个死人的幻影,太不好的兆头。

“原来是这种感觉。” 陈占揉了揉脖子,他的手上纹了只蝎子,手稍一动,蝎子也爬行,“我以前从来不知道。”

狄秋感到好笑,他自己不算高,陈占还要比他矮一点,所以呆在笼子里大概都没那么难受。这个小个子的外号叫杀人王,以前没有人指出这个外号的荒谬之处,大概因为被他杀死的人都是躺在地上仰视他,所以都误以为陈占真的高大如青天。连狄秋都曾这样看过他,那时是隔着笼子仰视,陈占的脸被铁笼均匀地分割成几份。死神支离破碎。

 

“你不去找陈洛军?他都快死了。” 狄秋终于说。

“都快死了,那岂不是很快就见。还找他做什么?”

这话有道理,没办法反驳。

“他如果没死,” 陈占又说,几乎有点兴致勃勃,“我儿子结契给你啊。”

狄秋瞪他。

“那送给你,好不好?”
“你能不能去死。”
“我已经死了。”
“你死一百次都不够。”

 

陈占没再说话,又只是看着他,眼神几乎称得上悲伤。那一瞬间狄秋突然感到恐惧。他担心陈占马上要开口说对不起啊我不应该怎么怎么样之类的话。那样太恶心。狄秋该怎么反应,他能预想到的就是自己可能会把胆汁都吐干净然后再把这个死人掐死之后再继续吐任何能吐的东西直到自己也被淹死。死得难看,这样最好。他的仇人是陈占和他自己。

但陈占很安静,适时用自己的沉默阻止了这场呕吐中的谋杀。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在劝慰一个没买到蛋糕的孩子。

“阿秋。”

 

在张少祖和陈占都全须全尾的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时候,他俩是很好的朋友,经常见面。其实他们不该当朋友,不该见面。但都是这么大的人了,所以总不好像幼稚园小朋友似的,把人拉到一边说,不准你和他玩。所以狄秋有时候去找张少祖,会遇见陈占也在那里。陈占和张少祖每次都面对面坐,在聊什么,反正都显得很开心,很光明磊落。狄秋走进去,陈占的视线先张少祖一步落到他身上,脸上的笑意还没淡掉,几乎像一块抠不干净的标签。狄秋本能地想讲点什么,但是陈占但已经很识趣的站起身,拿起大衣往外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说,“阿秋。”
狄秋一开始还会等他接着说点什么,但到此为止没有下文,这才知道这就是陈占和他交流的唯一方式。把名字放在嘴里转一圈。狄秋甚至不记得自己允许陈占叫那个名字。

在他和雷震东的关系尚来到你死我活的那一步之前,狄秋也零零落落见过雷震东几次,顺带见了站在雷震东身后的陈占。那个时候陈占没有笑,大概是有为自己大佬撑面子的成分,但照旧是看向狄秋,像要分享一个只有他俩熟知的糟糕笑话。悄悄地,只张嘴,不出声,舌头轻巧贴上上颚:阿秋。

陈占活着的时候不说早上好晚上好谢谢你打扰了,他死了之后自然也不会说对不起。狄秋几乎觉得,陈占对他说过全部的话就是这两个字。这个该死的黑帮打手当着他的面创造了一种崭新的中文语法,不是实词虚词平平仄仄,而是主谓宾三位一体,全部凝在一个名字里。中文博大精深。

 

在他又要对陈占说点什么之前,头顶上方突然传来动静,狄秋下意识向上看去,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大片亮光顷刻间投下来,他以为自己要就此瞎掉。在模糊的光线中,他先是看见了陈占的脸,后又是张少祖的脸,最后的最后才是陈洛军。年轻人低着头,皱着眉,像失去一切的人。

狄秋任由陈洛军把他扶起来,借这个机会再端详一次陈洛军。他其实一直觉得陈洛军不像陈占,至少长得不像,而转念一想,也许这孩子是继承到了陈占身上其他更加隐秘的部分。 狄秋甫一起身,只觉眼前阵阵发晕,有人递来温水和食物,还有人过来搀他,狄秋都不拒绝,照单全收。顺从而不逞强的接受后生仔的帮助是年长者的美德。以前——其实也没多久以前——张少祖就说过他年纪也大了该退休了之类的,他当时一个字没听进去。

狄秋披上外衣,然后看见原来信一也在这里,远远地背着光站着,像正被什么东西折磨的样子。

“王九呢?” 他问信一。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

“王九死了。” 信一说。
“王九在天台。” 陈洛军说。

狄秋不知道这两句话放在一起其实是一段悖论,他用那种在早茶店点普洱茶的语气要求去见王九(不管是死了的王九还是在天台的王九) ,信一和陈洛军都没有拒绝。

 

狄秋在很多年前买下了九龙城寨,做大业主。那时他四处买地,香港四处拆地,亦步亦趋,拆一处便赔他一处的钱,人家说起龙城帮的某某,都赞他极有远见。狄秋自己当然也这样觉得。什么是远见,就是买下一块地,然后你的朋友和仇人全都精准地死在这里。

走上天台,风吹到脸上,他看了看深青色的天空,今晚不会有月亮。张少祖原来真的已经死了。好奇怪,为什么现在会在想这个。

天台一片狼藉,残砖断瓦散落。四仔和十二还守在那里。狄秋走上去,瞥了一眼,王九确实如他们所说,七窍流血,伤口皮肉溃烂,死得淋漓尽致。狄秋这一次没有仰天长啸的兴致。他的仇人都死光了,这是很好的事。死掉的人算输了,活着的人算赢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是这样计算。

狄秋正要招呼人把尸体拖走,却听到身后几声异响。回头再看,地上那具死尸竟正如木偶般痉挛抽搐,几处骇人刀伤转眼愈合,死灰的皮肤泛起了诡异的红润,像某种黏稠的生命力在回流,然后王九猛然睁开双眼,口中吐出几口血沫,就此复活。光天化日下复刻了那个耶稣的奇迹。
怪物眼底猩红,黑眼珠如鬼魅扫视众人,片刻后他便咧嘴大笑,笑声像玻璃碎片洒向空气,大奸大恶无边快乐。

狄秋心头骤然一紧,后退几步。四仔却大步上前,刀子稳稳刺进王九的心脏,几乎称得上熟稔。鲜血溅出来,幕布落下,这个意境不错。

 

洛军抿着嘴,看了看又死一次的王九,又看了看狄秋,之后用一个毫无职业抱负的推销员的口吻说,“他死不了。”

陈占此时也在狄秋身后,“阿秋……这个人怎么死不了?”

狄秋瞪他一眼,又转过头对洛军说,“你和阿占一样惹人憎。”

洛军莫名其妙,陈占则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阿仔,别在意。恨屋及乌啦……”

洛军听不到。

 

被狄秋扔进笼子的第六天,王九认定,其实狄秋这个人真的不适合当大佬。比如,他是说比如,他要是处在狄秋这个位置上,他会尝试更多种不同的手段来杀掉王九。把人碎成肉沫,用火烧成灰烬,生生挖出内脏,或沉进冰冷大海,太多花样了,真的,他简直等不及想去试试。只可惜在眼前这个故事里,王九是王九,狄秋才是狄秋,狄秋没他那么多想法,他只会一遍又一遍捅死王九,看他死,然后也看他活过来。换做是别人,王九会骂那人是蠢货,但面对狄秋,他只会笑狄秋是心太软,只会用这种又快又无聊的方式杀人。王九回想了一下他和狄秋的初遇,那个时候狄秋就展现出了很多不适合混黑社会的特质,但他却还是一路爬到这么这么高的位置,不得不说是种悲伤的奇迹。第一次见面时王九因为狄秋心软才活下来,现在因为狄秋心软所以才一遍遍的死。世上的事竟然是这样可笑的轮回。

“秋哥,换个方法啦,好不好?“ 笼子里的王九积极建言。“你试过好多次了,这样我是死不了的。我无所谓咯,你都不累吗?”

狄秋充耳不闻,手起刀落,“你死一万次都不够。”

被刀子捅穿,王九很快死掉,后又很快复苏。他感到诧异,平心而论,他是做了些不太好的事,让他死多几次也不算冤枉,但是,again,如果是王九在狄秋的位置,他会说死个五六百次也很够了,最多不超过一千吧。谁知狄秋那边开口就是一万起步。根本不在一个价位上。那看来狄秋做大佬,靠得主要是黑心。比王九还要黑心,能拿这种人怎么办。

 

从那之后半个月,信一去见狄秋。带一盒很名贵的茶叶,第一句话,“祝秋哥身体健康。” 狄秋接过茶叶,还是很慈爱似的说,“好。”

这幕他们演过太多次,熟练得很。

他摆手让信一坐下,信一没坐,站着,然后第二句话,“洛军可不可以不死。”

 

我本来也没想杀陈洛军了。他想。阿占都说把他送我,要替我养老送终来着。这话从心里冒出来,大脑里加工一番,最后到舌头上,又是一个字,“好。”

信一笑了一下,终于坐下。狄秋留他吃饭,两人又讲很多,讲城寨的杂事,没讲龙卷风,讲死里逃生,没讲到王九。信一居然也学会了避重就轻的本领,狄秋替他感到高兴。于到了最后,他依旧用那种慈爱的语气说,“你不能太恨我。”
等这话一出口,狄秋终于觉得自己确实有些无耻。

不久前信一想拿刀子捅他来着,现在他在拿刀子捅王九,再几年前,陈占也是这个样子,拿刀捅着谁。狄秋觉得这是个很不好的事,所以干脆不想了。

年轻人把酒喝干净,带着恶作剧的神色。孤独的手指比划了一下,如要捏住一只虚空的虫。“只恨这么多啦。”

 

在狄秋第一次见到王九的时候,王九还不叫王九。狄秋也不太喜欢这个名字,虽然这个名字半推半就是他取的。当时他以为这是一个权宜之计,没想到这个烂名字会被用那么久,久到那个烂人到死都叫王九。好像两人缘分很深似的,狄秋也不愿这样。
那时他在码头等一批走私来的电视机,为了提神,烟抽掉了小半包——当年他还抽烟,后来不抽了,因为有了必须活得长一些的理由,虽然也不是什么欢快的理由——等到了后半夜,船终于鬼鬼祟祟地靠岸。狄秋打开货舱,闻到一股异味,再仔细看,电视机只占了一小小部分,很可怜似的被挤在最角落。除了电视机,里面还装了好多人,人像蝙蝠一样挤在一起,那么多眼睛,全集中在他身上,快把他看透。

狄秋气急败坏,舱门一甩,扭头质问,“水哥,乜意思啊?我几时同你们做过这种生意?”

水哥堆起笑,手搭上他的肩膀。“秋!秋!都是些难民来的,好可怜,水哥不做个善事,拉他们一把,恐怕要全部死光光呀。”

狄秋甩开肩膀上的手,咬牙切齿,“水哥做善事,要我来埋单?”
那人还是笑,手又黏上来,在肩上捏一捏,声音像遭遇海难的船一样沉落下去,“下不为例,下不为例咯……秋,三七分,好不好?”

狄秋此时便不说话了。七是个好数字,下不为例是个好词。人都已经来了,总不能再送回去。到底是做善事,送人送到西,虽然香港不在西边。

所以那天晚上是狄秋第一次见到王九,也是最后一次见到水哥。水哥真名叫什么没人知道,但大家都知道水哥后来去了英国,拿鬼佬护照,儿子念伊顿公学,风光得很。儿子能把白衬衣塞进西装裤,是因为他的老豆会把很多大活人塞进狄秋的船里。这是一个很美妙的定律。

王九是那天晚上最后一个从船上下来的人,或者你也可以叫他是狄秋最后一个善心。那时他被挤在船舱深处,像一块饼干碎屑,下船时踉踉跄跄,黑色的长发盘根错节,有些凶煞的意味。

狄秋多看了他一眼,他于是也看了看狄秋。
“香港?” 他问。
“香港。” 狄秋居然老老实实答他。

王九骂了句脏话,“我本来是要去台湾。”
“香港不好?”
“不好,” 王九摇头,踉跄几步,跌跌撞撞如冤魂索命。“太热。”

狄秋懒得和他讲话,转身欲走,王九又在身后喊他,“你是黑社会啊?”

“黑社会,很失礼你吗?”
“不是。” 王九又摇头。他的眼睛很安静。“既然这样,我以后跟你混啊,好不好?”

狄秋沉默一瞬,然后感到好笑。“黑社会,打打杀杀,死很快的。”

王九不为所动。很潇洒地抛出一个病句,“我活着也是死咯。”

王九不知道——他其实也不想知道——这是对自己后来命运的多么精准的预言。他们这一帮人都在无知无觉间说了很多非常不吉利的话,日后又被命运按图索骥般准确地实现了。狄秋意识到,也许他真正应该做的是把身边所有人都抓起来,然后再把男女老少嘴里的舌头都割掉。不言不语,这才会皆大欢喜。

狄秋看着王九,像注视一具尸体。夜色和海风像仇人的鬼魂一样缠住他,他叹口气,带着王九去了码头后面一个小仓库,像误打误撞领了只流浪狗回家。仓库里胡乱堆了些杂物,狄秋翻了翻,找到一叠假身份证。假身份证是别人托他办的,钱付过了,证也办好了,那人却没再出现。可能是死掉了,要不然就是被抓住后遣返了,没太大区别。
狄秋拿着证件比对几番,最后挑出一张和眼前人有几分像的,塞到流浪狗手里,“在香港,别人问起来,你就说你叫王九。”

王九接过身份证,也翻来覆去看了几次,不说话。其实狄秋那里办假证的技术也蛮烂的,身份证又软又破,比他的命还要轻,一看便知是假的。很多年后陈洛军会气急败坏地质问王九,身份证假成这样,怎么用啊。而王九会耸耸肩,他对假身份证的认知来自于狄秋,陈洛军要有不满的话也该去质问狄秋才对。饮水思源啊,或者随便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王九。” 他跟着重复了一遍。

“你叫王九。” 狄秋说。
“那你叫什么名字?”
“打听这个做什么?”
王九咧嘴笑,显然不怀好意,“报恩咯。”

狄秋摇摇头——你什么也给不了我,还只会占掉我电视机的位置。

“阿秋。”

“你叫阿秋。” 香港的王九说。

按照狄秋的设想,这应该是他们俩最后一次见面。但从那之后又很久,王九这个名字从果栏出发,在香港一路穿行,最终找到狄秋的门口,狄秋听见了,不过那时这已经不是他最在意的事情。狄秋看了看手里的刀,又看了看笼子里的王九,他发现王九的个子也不算高,所以塞进笼子里刚刚好。狄秋发掘出一种悲凉的幽默,他们三个——陈占、王九和他自己——如果并肩站在一起的话,可以去做反黑公益宣传:混黑社会的惨痛下场是什么,就是会长不高。

 

“你叫什么名字?”

王九闻言便抬眼看他,如从台湾眺望香港——救他出笼子的人,会把他塞进另一个笼子。这也是世间的美妙定律。

“王九。”他用报幕一样的声音说。

“我问你的真名。”

坏人露出欢喜的神情,“在香港,我叫王九。”

狄秋咬紧牙,握刀,又杀他一次。 这是第几次,他没在数,私心希望王九也不要数。数这种东西不好,因为人不能活得太细致。他年轻时在黑帮是管帐本的,需要很细致,毕竟边边角角都要对上。入账一百元,出账一百元,你杀我全家,我也杀你全家,这样账平了,然后他的人生就是被这种事给毁了。

王九在他眼前醒来,伤口还在流血,流出的血像小河。依旧快乐。“秋哥,我替你杀了龙卷风,你说,算不算报恩了。”

“我什么时候叫你杀他来着,” 狄秋安静地说,像自己也在思索这个问题,“你给他陪葬都不够格。”

“虚伪,虚伪,” 王九摇头,很夸张地大声叹气,“活那么假,都不累吗?”

“仇人都死了,哪里还会累。”

“哦,那秋哥保重身体,” 王九说,头抵在笼子上,黑发垂下来,“我还要死九千八百次。”

原来你还是数了,狄秋想。他现在确实感到一些疲惫,好像很多年的疲惫重峦叠嶂终于追上了他。他再次握紧刀子,有一个声音在叫他阿秋,他分辨不出是谁。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