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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夏】神愿

Summary:

Dreams come true.
神明五条猫猫x猫猫伺主夏油

Chapter 1: 缘起

Chapter Text

缘起

 

 

二十八岁 的夏油杰久违 得到了一个猫猫亲 吻。 他知道他会 他。他 到永远。

“好啊,这可是契约。”

他这么说道。

 

***

 

这一日阳光很好,天色格外艳蓝。

一群小学生春游,选择的地方不是游乐场或者沙滩碧海,而是一座在当地名不见经传、甚至没有名字留世的荒野小山,难免会引发一些小小的不满。

“难得的日子,为什么学校偏偏要挑这个地方……”

“就是嘛,这座破山有什么好看的。”

“话可不能这么说,我奶奶听说我今天要到这座山里来,特意为我去神社祈福了。她说,别看现在没有人记得,但是她的奶奶曾经对她说过,这座山以前的名头可厉害了,有一位很伟大的神明大人栖息在里面,不可轻易惊动,否则就会被震怒的神明大人吃掉……”

“哈哈哈,鹤见你在说什么呀,你奶奶的奶奶,那是什么老糊涂了。都什么年代了,还神明大人,真好笑。”

“你该不会还相信什么妖魔鬼怪吧,有没有见过河童,见过座敷童子呀?”

“对了,我知道隔壁班有个阿宅创建了一个超自然生物观察社团,你干脆加入他,一起去找UFO吧……”

“你、你们!”被嘲笑的鹤见同学气得涨红了脸,正想反驳众人,忽然一怔,“……诶,夏油去哪里了?”

他们的班长,夏油杰。

班上最出类拔萃的优等生,老师眼里完美无缺的好孩子。

众人听到鹤见的话,也跟着左顾右盼,的确没有找到夏油杰的影子,不由面面相觑。

“夏油除了发型之外,干什么都很厉害,没必要担心。”

“对呀,夏油肯定没事。大概是忘记集合时间,稍微迟到了吧……”

“那可是夏油同学啊……”

“但是,你们有没有觉得、夏油同学有时候、有时候会突然变得很沉默,他的视线偶尔很奇怪,好像能看到我们背后、我们看不到的东西……”

“……我想起来了,一年级的时候我和夏油同桌,那几天我的肩膀很痛,他告诉我,是因为我的肩膀上有脏东西,所以帮我拂了一下。我明明什么都没有看到,可是之后肩膀就真的不痛了……”

“你这么一说,他有时候是挺神神道道的……”

“……夏油同学、不、不会是真的触怒了神明大人,被吃掉了吧?”

 

 

夏油杰当然没有被神吃掉。

春日灿烂,春山亦淡冶而如笑。山野间草木十分茂盛,苍翠欲滴,绿意袭人,金黄色的阳光穿过碎叶,投下深深浅浅的影子,空气里遍布珍珠般的小小光晕。一片树叶无风自落,如同鸟雀的翅羽一般扶摇、蹁跹、凝住,停在了夏油杰的眼前。

山林在发光。

夏油杰步入了树林深处。

别误会,他并不是那种笨拙莽撞的小孩子。出于某种原因,他从小就有很强的自保能力,现在就算是有两三个壮汉挡在面前,他也能够毫不费力地料理掉。

和以往一样,他看到了一些其他人看不见、只有自己能够看见的东西。

但是和以往不一样,他看到的东西让他毫无恶感,情绪异常宁静平和,就好像是一只温柔的手掌,轻巧无声地掠过心弦。

拨开挡在眼前的一大片藤叶,豁然开朗。

一棵巨树矗立在空地上,无数根枝条向无数个方向伸展延长,树冠郁郁苍苍,一眼几乎望不到尽头,庞大得令人惊骇。

夏油杰的地理知识学得很好,但他从来不知道,以日本的气候与土壤条件,居然能有长到这么高的树,而当地人甚至毫无察觉。他心里有了猜测,继续向树下走去,看到了一块石头。

说是一块石头有些不太准确。大石头旁边零散着很多颜色不一的细碎小石子,环绕着形成了一个圆圈;而石头看样子也并非纯粹天然而成,而是一座雕像,雕的是——

“猫……?”

夏油杰忍不住伸出手,抚摸了一下这块石头。

乍一看是灰扑扑的,实则隐约泛着莹润晶莹的光泽,甚至有一种闪蝶一样丰美绮丽的亮蓝色。手感很细腻,不像是那种普通的石头,反而更接近于——夏油杰想了想,在脑海中搜刮出那个字眼。

玉。

 

“夏油——”

“夏油同学,你在哪里——”

“集合啦——”

老师同学们的呼唤遥迢传来,夏油杰这才意识到自己一时不察,忘记了集合的时间。他摸了一摸石头猫的脑袋,又轻拂过巨木的根系,有点恋恋不舍眼前的奇妙景象。

“……也算缘分吧。”

他从小就不受动物待见,各种家养宠物或者野生兽类见到他,要么龇牙咧嘴,要么落荒而逃。他想了想,翻了下口袋,找出一块春游带来的糖果。

“……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甜的。”

夏油杰细心地剥开糖纸,放在了石头猫面前,轻轻一拜:“我走啦,小猫咪。”

轻细的凉风拂过他的发丝。

 

***

 

这件小事在夏油杰的生活中毫无波澜。他依旧是那个众人眼里乖巧听话、偶尔沉默寡言的优等生。

直到三天后,他放学回家,来到自己的房间,突然发现有点不对劲。

他的床上隆起了一座微缩的小山——

被子里鼓起了一坨。

夏油杰眯细了眼睛,确认这不是什么不该看的、不洁净的东西。他犹豫了两三秒,决定不惊动父母,跑去阳台拿了一根晾衣架,警惕地戳了戳被子隆起的部分。

软乎乎的,轻微动了一下,显然是某种活着的生物。

……老鼠?蝙蝠?狸猫?总不能是浣熊吧……

他不想花心思猜到底是什么野生动物偷爬自己的床,将晾衣架像举武士刀那样举在胸前,给自己鼓劲壮胆,气势十足:“哈!”

晾衣架挑开了被子,小山内部的真面目暴露了出来。

是一只——

睡着的白猫。

 

夏油杰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白猫,甚至可以说,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生物。

白猫的体型很大,远远超过一般同类。全身雪白无瑕,没有一丝杂色,毛发光亮,闪着细密的光泽,那种颜色与质地很难以言语描述,仿佛一片遥挂在天边的松软云朵,有一种失真的、童话故事一般的幽微神秘感。

大白猫被他打扰了睡眠,耳朵动了动,耳边蓬松的绒毛也跟着微微摇晃,慢悠悠打了个呵欠,伸了一个懒腰,然后重新趴到床上,推了一下架在粉色鼻子上方的墨镜。

夏油杰揉了揉眼睛。

墨镜。他没看错,真的是墨镜。

为什么猫会戴墨镜?

不、为什么他的床上会有一只大白猫?

这只猫从哪里来的?

“……”

“……”

大白猫又推了推墨镜。

夏油杰又揉了揉眼睛。

大白猫终于舍得拿开墨镜,露出一双艳蓝得过分的眼睛,嘴巴咧开,洁白尖细的小小犬牙露出来:

“Hi。”

 

事有反常,必有妖异。

夏油杰毫不犹豫,一把抱住这只大白猫,打开窗户准备把它扔出去,结果他走到窗边,发现手感不太对劲。他抱住了大白猫的上半身——但是猫的身体仿佛熬化了的麦芽糖似的,软绵绵地拖长了,下半身还窝在床上,尾巴高高翘起来,纹丝不动,稳若磐石。

好……好长……

这……这是什么怪东西……

他的确听说过猫猫都是液体,但这灵活度和伸展度也太夸张了。加长版猫猫虫真的好怪啊……

夏油杰想扔又松不开手,一时抱着大白猫僵持在窗前。

大概他脸上的嫌弃表情太过明显,大白猫明显不悦,明艳无匹的蓝眼睛凑近了,瞳仁细细竖起,伸出毛茸茸的爪子拍了拍他的脸孔,评价道:“好怪的刘海。”

“……”

“你怎么不说话,怪刘海?”

夏油杰说不出口,因为他刚才看大白猫的眼睛看呆了——但这话可不能乱说,否则他有预感大白猫本就高翘的尾巴会翘到天上去。想了半天,才挤出一句适当的话语。

“……你居然会说话……”

大白猫嘁道:“本大爷会说话怎么了?你不是也会说话吗?”

口气好嚣张的猫。

夏油杰哑口无言半晌,才说:“我是人,你、你是一只猫。”

大白猫骄傲地扬起头,尾巴甩得更高,宛若一枝毛茸茸的超大号蒲公英,松软的长毛一晃一摇。

“——本大爷可是神明五条悟大人!”

“哈?”

“虽然但是如你所见现在是一只猫猫!”

从小见惯了那些常人无法看见的东西,在很大程度上锻炼了夏油杰的心志。这一刻他居然毫无滞碍地接受了大白猫的说辞——毕竟猫都能既戴墨镜又会说话了,还有什么不可能的。

“所以……你是猫神?是从普通小猫咪修炼变成神明的吗?”

“不,本大爷不是猫神,只是目前变成了一只猫而已。”

夏油杰托住下巴。

他有点踯躅不定。他们目前为止的相遇过程很像那种老套恶俗的市井三流小说,也像一个怎么看怎么古怪的陷阱,以他的性格,应该要早早摆脱这种麻烦才是。

但是五条悟给他的感觉很干净——不光是物理意义上的那种清洁干净,而是与他先前看到过的那些黑暗扭曲的东西完全不同的干净。

就像那双蓝眼睛。

苍空一般高远,澄澈、凛冽、空然无物。

而且、而且——

长得这么漂亮,感觉不会是什么坏东西。

夏油杰咳了一声。他告诉自己,他并不是被大白猫的美色所惑,他只是觉得大白猫看起来比较乖巧而已。他有自己的节奏,能够把持得很好。

“……姑且当你是神好了。”

大白猫没有对他堪称大不敬的语气挑刺,满意点头:“不错,你能够这么快就承认本大爷的高贵身份,有大将之风度,来日必成大器。”

夏油杰撇开大白猫乱七八糟的胡话,诚实地说:“因为我从小就能见到一些其他人看不到的怪东西……”

“什么?不许再说本大爷是怪东西!你这个怪刘海——”

“所以我想,这个世界上有神存在也没不足为奇。但是,你为什么要变成一只猫?为什么会跑到我家里来?”

大白猫用尾巴扫了一下夏油杰:“这怪谁啊,你这家伙上供的时候光顾着想养猫了!”

“诶,你怎么知道我想养猫?”夏油杰慢了半拍反应过来,“……慢着,上供?”

五条悟翻了个白眼——很奇妙,竟然能够从一只漂亮得不像话的猫脸上看到翻白眼这种表情。

“……本大爷因为一些缘故沉睡了很久,再苏醒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被那些愚蠢的人类给遗忘了,很久没有被供奉过,即将消散在天地之间。就在生死存亡之际,你向我虔诚祈祷,献上了一颗糖,发誓成为我忠诚的信众……”

夏油杰立刻摆手。

他不是,他没有。

“不,我不是你的信众。那颗糖才不是供品,我只是……”

五条悟打断他:“总之,是你的供奉让我继续存在。 我心情很好 ……

夏油杰问:“这算是、猫的报恩?”

五条悟又对他做出了一个正常猫很难做出来的表情——吐了吐舌头:“恭喜你,可以向我随便祈求许愿。比如提一百个愿望。”

这句话的槽点多到小学生都不知道从何开始吐起。夏油杰皱着眉:“ 一百 个? 这通货膨胀也太夸张了吧, 一般童话故事里的许愿灯神之类的,不都是只有三个愿望吗

五条悟 摇头晃脑 :“因为 本大爷 是最强的。”

虽然语气还是和之前一样很欠揍,但实在太可爱了。 夏油杰忍不住摸了 一下大白猫耳朵旁边颤动的绒毛,手感和他想象中一样好

“现在完成 了你的 第一个 愿望—— 你想养猫!” 五条悟 把脑袋 挨过去,正合夏油杰的心意, 蹭了蹭 的手 心,“嘿嘿, 现在你有我了 。”

好软、好蓬松,犹如一大团粘糯香甜的棉花糖,刚出炉似的热乎乎的,几乎让人忍不住想去咬一口。夏油杰的嘴唇轻轻颤了一下,宛然间一只微不可察的小手捏住了肺腑,一种奇异的柔情流淌在心间。

“那你……”

对了, 你上次 上供 的糖很好吃, 再给我来一百 个吧人类!”

 

好吧,柔情转眼烟消云散。

夏油杰觉得 被奇怪的神明碰瓷了

 

***

 

夏油杰从小就是个看起来循规蹈矩的好孩子,父母自然不会拂逆他突然养猫的小小任性。他编织了一个无伤大雅的谎言,给五条悟安了一个悲惨伤心的背景故事——这是一只他从肯德基店门口捡回来的、被坏蛋前主人遗弃、眼睛受过伤不得不戴墨镜避光治疗的流浪猫咪,配上大白猫那人畜无害可爱爆炸的外表,惹得夏油夫妻更加怜爱,毫不犹豫接纳了五条悟到家,花重金买了各种猫砂猫罐头猫抓板猫爬架,甚至还定制了一套白色猫咪的钥匙扣,挂在每天必用的家门钥匙上面。

五条悟对此不置可否,但有一件事令他颇有微词——夏油太太一度买了各式各样的小衣服,想让他穿上各种执事女仆公主王子的猫猫装。幸好他的体型远比一般猫庞大得多,因为没有买到合适他的尺寸,所以不得不放弃。

夏油杰的生活由于五条悟而彻底改变了——

与其说是养了一只猫,不如说是交到了一个朋友。

不过,五条悟并不是一只猫,如他自称的那样,他是堂堂的神明大人。只是夏油杰没办法把五条悟当成神祇来看待,因为这只猫实在是太没有神的架子了。除了会说话之外,五条悟平日里看起来和其他家养宠物猫咪没有任何区别。不,甚至更好,因为不用铲屎,也不会掉毛,无须纠结气味清洁或者身上毛发脏乱打结,只要定期把猫罐头带出家门,偷偷喂给外面的小流浪猫,作出一种五条悟已经吃过了、罐头正在逐渐消耗的假象。

唯一的缺点是专属猫饲料有点贵,他的小金库快要跟不上买糖上供的消费速度了。

 

“本大爷可是堂堂五条悟大人!才不要猫砂猫罐头这些东西!”

“那、吃糖?”

夏油杰忍住笑,从书包里掏出了新买的一盒糖,放到书桌上:“这是你上次称赞好吃的那个牌子,出了蓝莓蔓越莓口味的新品,你尝尝?”

五条悟跳到桌子上,拆开包装盒,闻了闻味道,点头:“这还差不多。”

见五条悟看起来比较满意,夏油杰这才放下心来。五条悟的口味刁钻又矜贵,有一次他买了一款某热门IP联名、因为限量而被炒得价格很高的草莓甜品,本以为五条悟会喜欢,结果大白猫嗤之以鼻,尝了一口就甩甩尾巴走了。

可怜又无助的夏油杰只能摸着自己干瘪的钱包,含泪把五条悟剩下的甜品默默吃了。

毕竟不能浪费他辛辛苦苦攒下来的零花钱。

 

夏油杰躺到床上,闭着眼睛,倾听五条悟窸窸窣窣的吃糖声音。不多时,床侧微微一陷,五条悟也跳到了床上。

头发传来轻轻的拉扯感,夏油杰睁开眼睛,五条悟的一只爪子按住了他的头发。

“你头发长了。”

夏油杰点点头,对于一名初一学生来说,他现在的头发确实有些偏长。但是他不想修剪。

五条悟用指甲勾起一缕发丝,目光又落在他的裤子上:“这个也改了,学校老师没人说你吗?”

夏油杰摇了摇头,淡笑:“还好。”

自从上了初中,他的妹妹头留得更长,穿着自改的不良式的灯笼裤——换在他人身上,或许会遭受学校批评,但因为他的风评实在太好,成绩又无可挑剔,老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放过了他——有一点点细微的逾矩,却不至于被冠上离经叛道的名头。

他掌握这些小小的、精确的分寸,与他人相似而又微妙不同的分寸,心底里偶尔跃过一种类似于坏小孩玩火的奇异兴奋。

五条悟低下脑袋,舔了舔夏油杰变长了的刘海。

“杰、你怎么看起来没精神?”

“……”

“考试没及格吗?没关系的,下次期末考试我帮你去偷试卷出来……”

“……不用了。我没有不及格,我是满分。”

“那你为什么一脸被人打劫了的表情?”

“……我是被你打劫讹糖还差不多。”

“……咳。”

夏油杰静了一会,忽然把五条悟搂在怀里,把面庞埋进毛茸茸的大白猫肚皮里头。又软,又热乎,又蓬松,仿佛一整块新烤好的超大奶油面包。

“……那些东西、越来越多了。”

五条悟安静地任夏油杰抱住,收回尖利的指甲,拿粉嫩又钝软的肉垫蹭了蹭他,低声说:“你又看到了新的咒灵?那也是没办法的,你们人类就是这样……”

咒灵。

这个词是五条悟告诉夏油杰的。他从小就能够看到的那些东西——是人心之中怨念幽暗的聚集物。随着年龄增长,他看到的咒灵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

“不光是看到,今天我甚至、甚至……”

夏油杰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低落。

“……还吃掉了一个。”

那几乎是鬼使神差的一瞬。他今天去学校医务室帮老师送东西,在门口看到了一个漆黑扭动的影子,正要扑向某个垂头哭泣的女同学。他连忙伸出手,在对方惊愕的眼神中,一道暗光闪过,影子霎时间消失,化为了一颗灰黑色的球体。

他不敢停留在原地,匆匆捡起了那颗球,某个诡异的想法倏忽涌上来。

直觉告诉他,可以吃掉这个东西。

他捏起那颗球,塞到了嘴巴里,真的吞咽了下去。

味道很恶心、很难受,不啻一团涂抹过呕吐物的抹布。更诡异的是,他不光能够吃掉,还清晰意识到那个消失的咒灵正在他的身体里面盘桓,尖叫着求饶,听从他的驾驭。

他意识到它已经是他的一部分。自然,流畅,顺服。

五条悟说:“这个很正常啦,叫做咒灵操术。正如其名,你可以命令这些被你祓除吃掉的咒灵,为己所用。”

“……正常吗?”

夏油杰有些许茫然。

这是他第一次从他人口中收到这样的评价。

也许不该用“他人”这个词来定义五条悟。但是这个社会的运行规则很寻常,也很单调。你应该这样,他应该那样,所有人都被放在设置好的框架里,任何超出的部分均被视为离经叛道、荒诞不经——比如他所看到的那些咒灵,对于看不见的人而言,就等于不存在;而能看见的人,之于他人则是古怪的异类。

在他年纪更小、还不懂得巧妙掩饰自己的时候,曾经向所有人宣称,他看到了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没有人信任他,只会认定这是皇帝新衣的吹牛。连他最亲密的朋友、他的父母也不例外,人只会相信自己所相信的东西,所以他们立刻带他去医院检查身体,最后以学习压力太大出现了幻视而告结。

随着时间流逝,他逐渐长大,学会用开玩笑作为借口,戴上合群的假面,弯起眼睛,挂起笑容,融入人群之中——

只有在五条悟面前,他才能暴露出真实的自我。

迷茫、敏感、不正常、不同寻常。

他是特殊的。

五条悟是更为特殊的存在。看待他的眼神没有一丝一毫猎奇恶心,平静得不啻无波无澜的海面。

“对啊,虽然比不上本大爷,但在人类里还挺厉害哦。”

“……那、我需要具体怎么做?我大概能感觉到它会听话,但不知道怎么用出来……”

五条悟自信满满:“我不知道。”

“……”

“喂!你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本大爷可是很厉害很厉害的神明,只不过再光辉伟大无所不知的五条悟大人,偶尔也会有一小块的知识盲区——啊、会使用咒灵操术的咒术师真的很少见啦,其实我几千年来也只见过你一个……不过没关系,我这么厉害,只要尝一口,肯定就能搞清楚了。”

夏油杰半信半疑:“这样啊……”

五条悟抖了抖尾巴,仿佛大松鼠似的毛蓬蓬的:“你不信吗?可以许愿呀,本大爷立刻就……”

下一刻,他们两个从床上消失了。

 

 

“啊、这是……”

鼻尖传来浩瀚咸腥的海水味道,天地万物漆黑之极,伸手不见五指。

一点幽蓝色的光圈亮起,悬浮在夏油杰的面前,让他辨清了眼前的一切。

他们被苍茫大海包围。冰川连绵起伏,雪地一望无垠,以及摇摇摆摆着的、挨挤在一处的棕色小动物——

一人一猫与小动物们面面相觑。

“这是猕猴桃成精了……不对,是帝企鹅幼崽?”

第一次亲眼目睹之前只能在电视节目里看到的生物,夏油杰有一种很不真切的感觉,喃喃自语。

“……居然真的在南极。”

“哈?你为什么露出这个表情,刚才明明是你自己内心说想去南极的——”

“确实是没错,但我可没想到你真的瞬移——阿嚏!”

夏油杰猛地打了个喷嚏。

他现在身上还穿着最普通的日本校服校裤,就这么直接被五条悟带到了冰天雪地的地球之极,现状不言而喻。

五条悟昂起下巴,露出一圈积云似的厚厚围脖毛,显然无惧于零下数十度的低温。夏油杰赶紧把他抱得更紧了些,当作猫体火炉用。五条悟在他怀里转了个姿势,寻找一个更为舒适的位置,两只爪子攀上了他的脖子,舔了舔他裸露在外的皮肤。

倒刺有一点轻细的、粗糙的酥痛,温热、湿漉漉的。

这一点湿热在极寒的衬托下显得愈发刺激,夏油杰下意识缩了一下,忍不住羡慕地看向了那群聚在一起的小帝企鹅。

真的很像一坨排列得整整齐齐的猕猴桃。

而且看着毛乎乎、厚墩墩的,挤着一定很暖和吧。

五条悟问道:“你想加入它们吗?”

夏油杰立刻摇头:“不行的。我是人类,不能碰它们。”他虽然不知道五米原则,但是下意识地懂得不去侵扰野生动物,“……传染给它们什么病菌就不好了。而且万一因为沾染了我的气息,它们的爸爸妈妈可能会更加警觉,不要它们了……”

五条悟酸酸地说:“那你为什么那么深情地看着它们?你不想要猫了,改想要企鹅吗?我和你说,我变成企鹅,那肯定也全世界最帅气最漂亮的企鹅……”

夏油杰哭笑不得:“悟!我不是想要企鹅,我是——阿嚏!阿嚏!我、我冷——阿嚏!”

五条悟这才反应过来,不知道施了什么咒法,严寒被隔绝,夏油杰感到周身温暖如春,总算重新活了过来。

夏油杰擦了擦鼻子,正要说话,忽然一怔。

不远处的一只小帝企鹅垂着头,依靠在同伴的身上,看起来很蔫,眼睛都睁不开了。

它的同伴哀哀唤他,轻轻啄着它的棕色绒毛,却无法得到任何回应。

“……这里、怎么也会有咒灵?”

小帝企鹅的脑袋上盘踞着一团漆黑的阴影。

夏油杰诧异道:“我记得你说过,日本之外的地方,很少有咒灵啊。就算是动物自身的咒灵,也……”

五条悟不以为意:“很奇怪吗?人类早就抵达南极了,每一年都会有那么多游客、考察团,人类那么脏,有人心的地方就有咒灵,肯定早就污染了。”

夏油杰若有所失:“原来就算是南极,也不是净土啊……”

他的消沉只有短暂片刻,眼神重新坚定起来,朝那只无精打采的小帝企鹅走过去,停在了几米开外的地方。

啪。

咒灵在瞬间灰飞烟灭,只留下一颗深黑色的圆球。

原本萎靡不振的小帝企鹅慢慢睁开眼睛,低声回应着同伴的呼唤,抖了抖翅膀,重新站了起来。他的同伴不敢置信似的嘎嘎叫了一声,摆脱咒灵的小帝企鹅歪歪伸展翅膀,跟着发出了一阵洪亮的叫声,听上去很有精神。

一堆小猕猴桃们都欢呼着嘎嘎叫了起来。

 

五条悟挥了挥手,那颗圆球飞到了他们面前,凝滞在透明的虚空之中。

“你之前吃掉的就是这个东西——咒灵玉。”

夏油杰望着那群聚在一起的小帝企鹅,有点出神。

“杰。”

五条悟的尾巴扫了一下夏油杰的脖子。表情严肃,眼珠冰蓝,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幽微冷冽。

“你真的想要操纵咒灵吗?”

“……不行吗?”

“如果是这样,你以后会成为咒术师,或者诅咒师。”

夏油杰愣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五条悟的话语太过平静,也太过正式,他心里隐隐有一种感觉,如果他在此刻真的应答了什么,那么将接受一种人生的彻底变化,就像在无数条道路里选择,走向了注定布满荆棘的一条——他看到过很多因为咒灵而受伤甚至死去的人,他身边也有很多人身上被这样的东西或轻或重地附身。

咒术师又或是诅咒师。

他尚不了解其中的重量。

无论是什么,他想要保护自己能保护的人。

但是这样回答五条悟,又让他觉得隐隐不安。夏油杰思忖片刻,说道:“……我觉得,保护弱者是强者的天职。”

五条悟笑了:“哈、杰果然很有天分。”

这句话听来很微妙,夏油杰向后退了一步,结果脚下一滑,差点摔进满地的企鹅粪便里。

“小心。”

大白猫从夏油杰的怀抱里跳出来,仿佛猫猫绅士一样,靠两条后腿站了起来,伸出一条前腿,堪堪扶住了他。

夏油杰觉得有点丢脸,不禁脸红:“企鹅、企鹅虽然很可爱,但是这里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有点、臭烘烘的……”

五条悟无情嘲笑他:“人类!只靠想象和距离产生美……”

夏油杰挠了挠脸颊,试图别扭地转换话题:“哎、难得来南极一趟,如果能……”

五条悟说:“抬头。”

夏油杰扬起头,夜空中骤然出现的光辉照亮了他的瞳孔。

是极光。

 

天地静寂,刹那永恒。

夜幕无星无月,是至暗的黑天鹅绒。壮丽辉煌的颜色仿佛太阳与彩虹的碎片,又似刚从织女的七彩羽衣裁剪下来,轻盈地飘荡摇曳,高远无比,灿烂绝伦。

斑斓的色彩触手可及,又遥在天边。变幻莫测,如梦似幻。

夏油杰目不转睛,许久后才发出惊叹:“好美……”

五条悟问道:“怎么样?心情好些了吗?”

夏油杰愣了愣,心底里忽然泛起无法言语的战栗与热烈,并非正面袭来,而是一星微暗而轻薄的火,一丝一缕悄然无声地灼烧着极夜。他还太年轻,不知道这些情感从何而来,只好询问道:“悟,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哈?”

“……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好像我就是你的指针一样……”

五条悟歪了脑袋,表情很无辜:“这些不都是杰的愿望吗?”

夏油杰一呆:“但、但是我并没有向你许愿。”

五条悟说:“虽然杰你没有说,但是我听到了哦。你想来南极、你想看企鹅、你想看到极光……我什么都能知道哦,毕竟……”

“……本大爷可是神明啊!”

原来是这样。夏油杰说不出自己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他亲手掐掉那种轻飘飘的、浮沤一样的星火,咕哝了一声:“你这算不算浑水摸鱼冲业绩啊……”

五条悟用尾巴把那颗圆球裹起来,正准备往嘴巴里送。

夏油杰吓了一跳,连忙抢过咒灵玉:“你做什么!”

五条悟毫不以为忤:“既然你决定要当咒术师,又是咒灵操使,我得先试试吃一个咒灵,才能告诉你怎么做。”

夏油杰回忆咒灵恶心的味道,又想起五条悟在自己床上糖果堆里翻肚皮快乐打滚的样子,说:“算了,我想自己来,不让你瞎混业绩,这样就被你蒙混掉一次愿望可不行。”

“什么瞎混业绩啊!你这人怎么这样……”

五条悟果然炸毛,骂骂咧咧地摇尾巴。

“好啦,我们回家吧。”

夏油杰蹲下身子,摸了摸五条悟刚吃完甜品、圆滚滚的肚皮,心想:悟这么爱吃糖,一定不会喜欢咒灵的味道。

哪怕是神明,也会觉得很不舒服吧。

他不想让他的猫咪吃苦。

 

***

 

夏油杰拒绝了五条悟的直接帮助,转为迂回作战——他决定带着五条悟, 学校和车站 周边抓咒灵 回家 研究 ,自学成才。

捕获、吞入、吸收。一天天重复着。

弱小的咒灵,强大的咒灵,无一例外都成为他和五条悟的手下败将。每祓除一个咒灵,都会转化为他的力量的一部分,频繁到让他觉得吞咽咒灵玉已经成了呼吸一样习以为常的事情。

 

越是强力的咒灵,吞下去后的不适感就会越强烈。

夏油杰扶住电线杆,半蹲下身子。

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

他口齿生腥,头皮发麻。

“……杰?你怎么了,中暑了吗?”

五条悟扬起脑袋看他,宝石一样的眼睛熠熠生辉。

夏油杰勉力撑起一个笑容:“嗯、今天……太热了。”

“苦夏嘛,也难怪。人类真脆弱。”五条悟一猜就中,很是得意,他真是太聪明啦,一眼就看出来夏油杰是因为什么而难受,“那今天就别继续找咒灵了,我们回家吧。”

夏油杰点了点头,手从电线杆上收回来,站直了身体。五条悟一个原地起飞,弹跳到了夏油杰的肩膀上。

一个二十多斤的重型炮弹猛地压上来,夏油杰差点闪到腰。

“……悟,你能不能下来?”

“不能。”

五条悟攀在夏油杰的肩膀上摇头晃脑,厚厚的长毛蹭着他的脸颊和脖颈,又用带着细小倒刺的舌头舔了一下他的额角,一种难以言喻的瘙痒与钝痛混杂在一起,让夏油杰忍不住缩了一下。

“悟,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多少斤?很重诶……”

“不听不听。”

“你看看刚才路过的那只小白猫,多秀气惹人怜爱呀,你这身板一个能顶人家五个……”

“什么?你居然敢嫌弃本大爷这样的神明大人!那只小白猫有什么好的,又秃又瘦又脏又丑兮兮,它哪里值得你喜欢了……”

五条悟对路过的无辜小猫发起了冷酷无情的猫身攻击。

“……回家一定要上称看看你有多重……”

夏油杰咕哝道。

眼前忽然一白,松软的长长绒毛挡在了他的脸上,是五条悟的尾巴。

“……悟?”

夏油杰停下脚步,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声音。

“你、能吸收咒灵吗?”

 

夏油杰拨开了五条悟的尾巴,看向眼前拦住去路的中年人。

西装革履,身形微微佝偻,眼下乌青浓重,看样子是一名普通的上班族,但又不止如此。从他身上,夏油杰依稀感受到了一种异样——

一种与他类似的异样。

“……你是?”

“你也感觉到了,对吗?我们是同类。”

“……同类?”

“是,我是咒术师。”

咒术师。夏油杰咀嚼了一下这个词,微微斜乜五条悟,大白猫视若无睹,只顾着舔自己干干净净的爪子。看来是靠不上了。

但是这种靠不上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五条悟认为他能够搞定。

“……你找我想做什么?”

“你这样的天赋很罕见,我想问你,愿不愿意去咒术师的学校?”

“咒术师也有学校?”夏油杰展开了联想,“是像霍格沃茨那样?”

中年人嘴角微弯,似乎被他终于符合年龄的表现逗乐了:“是的,就像专门教魔法的霍格沃茨一样,也有专门教授咒术学习的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每位咒术师都有着自己的天赋——你很特殊哦,虽然父母都是普通人,但是具有万中无一的咒灵操使天赋,就像 宠物小精灵训练师型咒术师 。”

夏油杰恍然大悟:“宠物小精灵训练师啊……”

不愧是学校招生的,这可比五条悟的说法有吸引力多了。

中年人看出了他意动的心思,变魔法似的掏出了一份文件夹:“你有兴趣的话,可以看一下资料,文末有我的联系方式。如果你想,一定可以找到我。”

夏油杰接过文件夹,但没有打开。

“对了,高专宿舍的规定和其他普通中学不一样,可以携带宠物。”中年人加大砝码,补充道,“……如果你想,可以带你的超级大肥猫一起上学。”

“可以带他一起……”

夏油杰顿时怦然心动。脑袋却被五条悟的尾巴扫了一下,耳畔传来猫咪不满的哼哼唧唧声。

谁是超级大肥猫啊!

夏油杰笑着安抚五条悟的下巴。

当然,你不肥,一点也不肥,你只是毛乎乎。

 

回到家之后,夏油杰和五条悟一同板鸭趴在床上, 畅想未来

不知道高中会不会交到好朋友 ……”

他从小到大都没有特别亲近的朋友——并不是他刻意维持高冷,而是他的天赋已经注定在某种程度上拒人于千里之外。

但是 听那个人的意思,普通人出身的咒术师好像很少。学校里大概都是类似纯血家族的世家公子小姐吧,估计不会很好相处……”

“他们那种人应该从小都互相认识,肯定还有亲属关系……”

“唔,说不定会排外……”

夏油杰念叨了许久,才发现有些不对。

五条悟沉默得有点太久了。

“……悟、你睡着了?”

他扭过头,五条悟没有如他想象中那样合起眼睛睡觉,恰恰相反,钴蓝色的眼眸睁得又圆又大,安静倾听着他的话音。

那双眼睛太美了,认真凝睇的时候,视线甚至有一种能灼伤人似的错觉。

夏油杰心里微微一动,伸出手蹭了蹭五条悟湿漉漉的粉色鼻尖。

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啊 。”

 

 

 

第二天,五条悟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