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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张郃陷在告解室一侧暗色的丝绒椅子里,单手撑着头,自由的另一只手百无聊赖的抚弄玻璃瓶中的花毛茛。
那花朵已经在他未察时,在隐秘的盛放后立刻罩上一层衰败的、死靡的雾霭。鹅粉色花瓣像被细线松垮地穿起勉强挂在花枝上,在指尖的拨弄下憔悴颤栗。
黄昏的暮光被面前那扇木窗的十字花镂空肢解,垂落在他的额头、眉骨、颧骨、颊骨、肩骨和微蜷的脊骨。透过玻璃花瓶的折射晃出他黑色教服上细碎的灰尘轮廓,晃在他额前搭落的发丝下低垂的眉眼上,让他看起来面容模糊,神色不清。
一声伪装成喘息的叹息从这位神父年轻修长的脖颈里酸涩的攀缘而出时,他听到木窗的另一边递来一个声音。
“忏悔。”
那声音像一团浓雾一样灌进他的耳朵,“啊……”张郃仿佛正从一个暗沉的迷梦中缓缓爬出,轻呼一声。倏然惊醒时,他像一个松垮的弹簧一样弹起坐直身体,一个朦胧的念头正要钻进他头脑,顺着指尖的血管向上蔓延,又在张郃意识到这个念头之前就被另一个念头喝止,迫使他行使眼前的职责。
“呃…你…你好,我是神父张郃,你可以称呼我张神父。”张郃因为先前的局促,显得有些生涩地吐出了他的开场白。
“愿圣神光照你心,令你诚心告罪。我以主的名义接受你的忏悔。”
他语速极缓慢,每个字都温和谦顺得像棉花一样从他口中掉出来,似乎是带着慈悲怜悯的样子,又隐约像孩童捧着书本诵读。张郃抬手在身前画出十字圣号,示意来人可以开始他的告解。
此时坐在另一侧的人却并没有立刻开口,十字花窗另一侧光影颤动,他只是回以圣号动作后便陷入沉默。
张郃对此并不意外,需要悔罪的事有些难以启齿是常有的。张郃同样维持安静,目光垂向桌上,等待中不自觉地伸出手指极其轻柔的抬起佝偻着欲谢的花头,默数着对面那人的呼吸。
而在十几个吐吸后,那人呼吸平稳没有一丝波动起伏,似乎并不是为了心绪难安而久未开口。也是与此同时张郃才意识到自己正沉陷进一张绵密又不易觉察的名为审视的蛛网里。收网的引线就扯在对面那人手中。
年轻的神父揣摩不透自己正在被出于何种目的的观察,而那张网子正越裹越紧。修道院里难以启齿的阴霾让他比常人敏感,眼前这个人却在他不知觉间开始这样缜密的观察他。张郃觉得自己像是条准备开膛破肚的鱼,对面那位严苛的厨子正把他从砧板上捏起来检查身上是否还残有腥臭的鱼鳞。
他甚至不敢向对面投去一丝同样观察的目光,以防被对方发现自己已经觉察这道审视,生怕抬眼对上的就是狂舞着八支节肢手足,匍伏朝他迎面逼来的八眼邪灵。
眼下称得上安稳的生活,如果不是前任神父骤然暴毙是轮不到张郃的。他每一次呼吸时都在祈求这样的日子能在他手中再被握住哪怕只多一天。他像只荒原上求生许久的野兔,到不至于一丝风吹草动就惊得撒腿就跑,但他会打起警惕,更加用力地裹紧身上这张皮。
张郃克制着不安,以尽量平和的口吻开口道:“主有时也缄默不语,是在等祂爱怜的世人主动转向他。”
“你是东陆人?”这次对面很快传来回应。
那道声音听起来仿佛是温和的样子,不掺杂任何多余情绪。却是让张郃感觉自己从脖颈到手臂的寒毛竖起,先前隐约浮现又被驱散的,像雾霭又像是尖刀的念头再次试图钻进他的头脑。
但张郃没来得及仔细咀嚼身上的寒战,只想尽快作答以求不被发现破绽。
“……嗯,我想应该是的。父母只给了我姓名。是主的怜悯让我在修道院长大。”
他双手举到胸前做祷告状,合眼仰头露出几分悲戚的神色,试图让对方能更明了的看到他那副感激天主垂爱的模样。
尽然张郃回答的也是实话,他的确从未见过自己的生身父母,他们只给他留下一个姓名和无论是在东陆还是西洲都看来不伦不类的躯壳。但他并没有为此许多伤情,即使是从未享有过那些爱与福音。
能在阴沟里活着就是老鼠渴求的一切。
对面的男人又是一阵不语,张郃就继续做着凄哀的戏码。
他眼眶濡湿,渗出几滴泪水只微微湿润他的睫毛,脸上并无多余的表情,只是面色柔和地仰起头,使得被对面遮挡住的余晖又笼在那张虔诚到圣洁的面容之上。
“没有主的爱与福音,我连生命都不会拥有……我是主的孩子,更是全身心侍奉主的奴仆,请放心吧,任何风言风语都吹不出这扇门窗!无需向主隐瞒,您也是祂的孩子,主会予你宽恕。”
张郃自知有张还不错的脸蛋,卖弄这样的悲情表演是也是他最得心应手的生存手段。他甚至有些陶醉于自己的精彩的作戏,他令自己全身心的相信这哀楚悲悯是真实的。真实的表演才让观众信服,也让张郃自己信服,他由衷的相信此时此刻,自己就是这个天鹅绒毛一样的神父张郃。
当他微微从引以为傲的表演中抽离出时,发觉那张蛛网由隐秘的窥伺转为直接的凝视,脊背上紧绷的肌肉才微微放松,这样明目张胆的目光起码不再是蛰伏在暗处的一梭冷枪,削减了阴谋的味道。张郃正为之窃喜时还不得知,花窗外的回应将使他永不复生。
“我叫,张飞,请神父降福,许罪人告罪。“
1.
实际上,张飞从踏入这间久未修禅的老旧教堂起就在注意这位由教区直接指派的新任神父。
他在后排的阴影中落座,市郊偏远的老教堂里即使是主日弥撒也只坐着三五个教徒。他先是在胸前画过十字圣号,低垂双眼向主问安,继而开始打量唱经席后年轻的神父。
玫瑰窗中投下落日的余光,穿过高缚在巨大十字上的圣像,正布道的神父只留下一道高挑瘦削的剪影。他和太阳光晕同色的长发在脑后低低束成一条马尾搭落在背上,鬓发并不打理得多么一丝不苟,额前也垂着许多碎发,随着他嘴唇的开合微微晃动。
张郃的讲经却沉闷无趣,张飞觉得选个教会学校的孩子来读课文都会比张郃讲的要强些。
晚间弥撒结束,张郃从摆在讲经席的花瓶里抽出几只鲜花,分发给前排的几个准备离去的教徒。“愿主恩泽与您常在。”他说,而后转身走进摆在角落的告解室里。
当零星几个教徒散去,刻意隐藏了自己的声响,张飞无声跟进了忏室。他享受这样不被人察觉的靠近,赏玩对方发现时惊讶的神色。
他顺着一声极不可闻的叹息声,从忏室隔窗的空隙中看到一张在细碎光晕里圣灵一般的面容,张郃指尖摆弄着正抽泣似的颤动的花朵,张飞看见那花朵是张郃刚才从讲经席上拿出的,送出去的那些花开正盛,而张郃手中这朵已经暗淡无光,他将衰败的这一朵留了下来。而他动作极温柔小心,像抚摸新生婴儿娇嫩的脸颊。面上神情远比弥撒时更虔诚百倍,垂微的阳光为细薄的皮肤漾上一层水光,使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桌面那支透明的玻璃花瓶,能看到皮肤下青色的血管里血液流动的轨迹,眼皮下玻璃珠一样的眼球。
如果那样一对眼睛惊惶看向自己,该是怎么样的景色?
张飞在逆光的阴影里开口叫住了张郃。虽然张郃只是向他这边快速一瞟,就立刻做回谦卑和顺的神仆模样,但那双眼睛里稍纵即逝的惊恐足够张飞嘴角偷偷浮起一点玩味的笑意。
张郃的失措让张飞满意。但这位神父的东方名字让他抱起双臂,一只手顺势摸进外套,无人察觉地握住了那支揣在内兜的枪。
张飞做了许多年脏活,即使换了东家,洗了身份,还是和那个手眼通天的东陆杀手组织纠葛不断。现任东家政敌身上的污点也被种种线索指向这个西洲小国的教区。他需要了解教会以弄清他们的龌龊勾当,而作为主虔诚的信徒,张飞需要一个教堂供他礼拜,需要一个称职的神父替他传达忏悔。先前那位老神父听他忏悔时眼神躲闪,慌张不安,明摆着一副等他走出大门就要马上报警的模样,最后只在枪口顶住喉咙时痛哭流涕地草草宣告神主已经予他宽恕,显然不配做神主奴仆。
至于自己那些杀人的小营生,生杀予夺,既是他降下的,也是主的神旨。他的主和腌灒的教廷无关。他的主只在神像之上,只在张飞心中。
于是张飞更加认真的审视着张郃,勘验这位神父是否配得做他的倾听者。如果这间教堂接连死去两任神父,未免有些惹人注目。张飞发现这人虽然金发紫眼,细看眉目轮廓也的确是东方面孔。前东家现任的主事人即使再没脑子,也不至于用这样一号惹眼的人物来暗杀他。然而尽管张郃的表现足够生涩,但他仍不明白为什么这偏僻小教堂的神父之职不由执事升任,而是要由教区特地指派一位来。
张飞一边继续打量张郃,一边刻意延长了沉默。
他能嗅到张郃的毛孔在沉默中发散出汗液的味道,他还未倾吐秘密,何以致得神父这样恐惧?
张飞脸上仍然是古井无波,实则几乎快被张郃做作的演出逗笑了,那人甚至还十分陶醉于自己的表演,双手合十时似乎恨不得身后生出翅膀飞进主的怀抱。不过用这样一张脸做出如此虔诚的样子来的确是令人十分动容的。如果要为天使作画,张飞也许会愿意择用此时的张郃作为参考。
兴许是不忍这样一张天使面孔辛苦做着独角戏,又或者要试探这位疑点重重的神父接下去作何表现,张飞终于肯开金口:“我叫,张飞,请神父降福,许罪人告罪。“
这个平稳无波的声音在张郃头脑中猛然炸开。他举在胸前祈祷的双手一时不知该摆放在哪里一样,僵直着快速收回,被无意拂动的花瓶接过张郃的无措,开始在桌面转动,咯愣咯愣的碰撞声拉长了张郃本该转瞬的慌乱。
一副于几年前死去的遗骸终于得见天日,被风吹起骨骼相互碰撞的声音从告解室一路撞出到教堂静默的中厅,绕经天主受难的神像,传回空洞的回音,变成数十副骸骨爬回晦暗的告解室。张郃听到祂们腐朽的膝骨、指骨摩擦过老旧的教堂同样腐朽的、潮湿的木质地板,他感觉躯干发热,额头泛凉,细密的汗液像针尖儿一样从他的鼻头冒出来。
张飞倒是对从张郃这侧的动静无动于衷的样子。除却先前的忏悔词以外再也一言不发,也无甚动作,最后的太阳余晖孱弱地从他身后附出一个轮廓,那轮廓包含着光辉和湮灭,而他的影子穿过木窗的镂花和沉默一起,如同幽魂一样附在了张郃身上。
而张郃魂不附体。
他这才真心诚意的要落下泪来,但并非出于恐惧。张郃愿意用余生的每一次呼吸祈祷,使他的神终于回到他的身边,他的一颗心狂喜着激烈跳动着,在胸膛里呼啸,尖叫,奋力扯动每一条血管。他不知道张飞是否认出他了,他恨不得现在就扑去张飞的那一侧,他要用最可怜的姿态攥住张飞的衣角,他想痛哭流涕,想说是我啊,你听到我的祈求了吗?你来找我了吗?
他僵硬地挺直脊背,收回膝上的双手紧紧攥起,泛白的骨节上青绿色的血管跳动,像伊甸的蛇带着欲孽顺着神父的手臂蜿蜒而上。而他不用看也知道,对面那人幽绿色的双眼也一定如同蛇神一样紧紧窥伺着他的一举一动。
而另一侧,张飞正在失落张郃似乎放弃了刚才颇为有趣的剧目,太轻易就露出早就知晓张飞这个姓名的破绽。却看到张郃竟双眼簌簌落下两串眼泪,不一会连鼻涕也流出来。
他嫌恶地拧起眉毛:“别哭了。”再不阻止这人,鼻涕就要淌到嘴里了。张郃却意识不到的样子,仍是痛哭不止,几次张嘴都说不出话来。他双肩颤抖,脸上红一块白一块显得滑稽可笑。张飞实在捉摸不透这神父又在玩什么把戏,被抽噎声扰的烦躁,衣袋里捏着枪的手紧了紧,又觉得如果此时一枪崩了对面似乎不甚妥当。
当张飞想起身就走时,张郃看到他似乎是要离开,赶紧在心里编了个瞎话:“我…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我有个哥哥叫张飞,是你吗,你来找我了吗……”
张郃的声音因为哽咽破碎变调,张飞被他可怜哀怨的语气弄的很是好笑,张姓的东陆人多如牛毛,编出这样的假话未免太天真,除非这人是个傻子。不过华胥沦落,也难保春梦不会想出些意图剑走偏锋的蠢招。
张飞站到中间的隔窗旁,双手抱臂,外衣内兜里的手仍握着枪,逼仄的忏室让他只能弓着身体将脸凑近隔窗,开口仍是古井无波的语调,可他讲得轻缓,仿佛同情人暧昧:“你过来,看我。”
中厅里玫瑰窗中太阳已完全落下,只剩雾气一样的暮光,张郃渐渐停止哭泣,他被罩在张飞高大的影子里,看不清神色,听了张飞的话却突然朝着桌下俯身。张飞略眯起眼想看清他的动作,手中的枪已经隔着衣服抵住隔窗的镂空直指张郃头颅。
却见张郃正从桌板下慢吞吞掏出一支蜡烛。
他清楚以张飞处事,现在一定有枪口正对着自己脑袋。他缓缓行动希望张飞能看清他并无威胁的动作。张郃又摸出火柴将蜡烛点燃,举着蜡烛凑近张飞,看似想把张飞仔仔细细地看清楚,张郃身量很高,并不与张飞相差许多,也需要佝偻着才能在告解室中站起,但他一手撑在桌面上,把身体躬得比张飞更低,由下而上地似仰望神明一样望向张飞,烛光打在他挂满眼泪鼻涕的脸上,当他终于看清张飞那张略低下头俯视着他的脸时,已把自己满眼的狂喜和痴恋暴露个干净。
对面高大的男人戴一顶黑色爵士帽,帽檐下却是一张不甚与他身量相称的秀美面孔。几缕垂在额前的乌黑发丝投下的阴影使张飞被烛火照亮的双眼如同被摇晃的柳枝拢着,影影绰绰间跃动着一点摄人的,琼玉一般的眸光。
那张只该出现在神像上的面孔上眯着一双幽绿的,杀人者才有的邪神的眼睛。
这样一双眼正直直盯着张郃,像闪着银光的鱼钩,刺进张郃的瞳孔,勾着他这条沉溺在幻梦中的游鱼,甚至忘记甩尾挣扎就已被挣出水面。被刺中的感觉如此真实,张郃直感到一阵眩晕。
张飞往后靠了靠,对着张郃凑近的脸又皱起眉头:“…鼻涕。”
“啊!对不起,对不起……”这位神父似乎十分热衷于道歉,张郃如梦初醒一般扯着袖子在脸上胡乱地擦了一把,抬起头时皮肤似乎被粗糙的布料摩擦的泛红,满脸都是晶亮的水痕。而张飞发现神父脸上又出现了他抚弄花朵时极尽虔诚甚至更甚的神态,他的目光在烛光下颤抖,从张飞面上的每一寸皮肤描摹而过,转而去看他的脖颈,肩膀,手臂,腰线,最后如同扑火而来的飞蛾落回张飞的双眼。张郃的目光像坠崖的人攀缘在神主脚边以求救赎的手臂,紧紧攀附着他。
这样痴态的目光让张飞困惑。“我像吗,你哥哥。”张飞问。
张郃又盯了张飞一会试图能从他的眼睛里翻找出一点自己渴求的东西,最后落寞的眨眨眼:“我没见过他,也许是修女骗我……对不起,张飞先生,我太失态了,您不必放在心上。”张郃断定张飞并没有认出他,更别提为他而来。何况他也并不值得被张飞记住。
张郃此刻真诚的哀切让张飞愿意短暂地偏信这神父虽非最忠诚的神仆,但也许至少不是华胥的杀手,仅是也许。
他真切的失落让张飞感到不适,张郃又开始以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低喃,不知是在对着张飞,还是喃喃自语:“但是很巧呢,有幸遇到您,已经是神的恩赐了。”
张郃沾泪的脸在烛火下闪着点点轻柔细碎的光,从丰润的唇瓣到泛红的眼角,使他的脸庞像是刚从蚌肉中剖出的珍珠。那些光点编织成一张炫目的网,落进张飞的眼瞳,裹着他的心脏缓缓下坠。他忍不住在想,如果将这些干净的光芒碾碎,揉进他沾满血污的指尖该是怎样的滋味。
“嗯,很巧。”张飞这样说着,忽然向张郃靠近。他手指穿过隔窗的镂花,从张郃脸上拨走一缕被泪渍黏在面颊上的碎发,而后转身离开了告解室。
张郃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一片被飞鸟遗留的羽毛,随着张飞指尖的一点溺进无底的湖水里去了,当他回神追去时张飞已经走到了教堂的大门,张郃脚步慌张匆忙:“您不需要告解了吗!”张飞既没停下,也没回头再看张郃,只是说着“下次。”就转身走出门口。
直到张飞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转弯,张郃才从教堂大门边离去,他似乎还能感觉到刚才掠过他鼻尖的睡莲香气,勾着无数的贪念从张郃的身体内侧剧烈的切割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