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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平平无奇的工作日上午,侦探社接到一单来自市警的委托。案件有些离奇,有人在教堂下发现一具无头尸体,死者的身份已经确认,是横滨市最大牛郎店的当红新人,光是传出的绯闻已在娱乐报纸的花边版面足足霸榜了一个月,有几起纠纷甚至升级为斗殴,因他破产流落街头的女性不在少数,情杀的可能性高达百分之八十。可问题是,尸体的头颅不翼而飞,而警方在现场勘探许久,也没找到凶器。
因为懒惰的侦探甚至懒得读完卷宗,只能由国木田独步挑出重点进行简单概述,然而就算是高度凝练到挑不出一句废话的提要也惨遭嫌弃,江户川乱步还没听完就打了个哈欠,摇摇手,表示这么简单的案子他不接,让市警另请高明吧。
前来委托的警察是新人,还没有应付任性的侦探的经验,早上听说来侦探社跑腿的活儿时还自告奋勇揽下,如今总算明白了为什么同事们一脸的幸灾乐祸。国木田同情地看了一眼他如遭雷劈的表情管理和僵硬的肢体,给一边探头探脑看热闹的谷崎润一郎使了个眼色,谷崎心领神会,不动声色地出门左拐。
“脑袋消失是被凶手藏起来了,找不到情有可原。连凶器都搜不出,这就是警方的无能。脑子笨不怪你们,世界上聪明人到底是少数,但人贵有自知之明,这种案件为什么不一早来请教我?非要拖到下暴雨,现场被破坏得一干二净,要名侦探破案,至少得留下一个完整的案发现场吧!超推理虽然好用,但发动起来也很费劲,冰淇淋和蛋糕绝少不了,说起来大冬天的都很少见到冰淇淋车,唉,这年头的小摊贩们都变懒惰了。”名侦探端起前辈的架子摆谱。
“也没什么人在大冬天吃冰淇淋吧?”与谢野晶子抱着一摞病历正要出去,闻言插了句嘴。
“有哇!”乱步理直气壮,“我就是。”
“难怪一到冬天,肚子疼的药就消耗得格外快。”
回复她的是一串意义不明的哼唧。
现在办公室里只剩乱步一个人了,新人警察尴尬地杵在他面前,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咦,你还不走啊?请回吧。”乱步从桌上捡起委托书递还给他,“这个案子——”
“——这个案子,侦探社接下了。”一道蛮威严的声线从门外响起,乱步下意识把脚从桌上拿开。在福泽谕吉的身后,谷崎探出半个脑袋,小心地冲他微笑。
他叹了口气。
“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
好吧。他只能放下吃了一半的零食,封好口,从桌上抓起帽子,戴上后转了个角度,故意戴得歪歪斜斜、漫不经心。警车里有充足的暖气,他又有足够的自信能在一分钟内破案,所以没有披上冬衣。但在出门的一段路上,还是冷得直往手心呵暖气。
如同往常一样,他并不期待这座城市的犯罪者能带给他什么惊喜,毕竟选择走上犯罪之路还留下证据,已是少智的最佳证明。
晴空一碧如洗,是个郊游的好天气。但乱步没有这个心情。他冻得四肢麻木,在发现尸体的广场上一边跺脚,一边不耐烦地避让着来来往往的痕检员。
尸体在法医室已经看过了,虽有外伤,但都是在死后造成的,可以断定死因是被人砍下了头颅。脖子上的断口极度不平整,就像是用什么钝器活生生锯下。化验结果显示死者在生前服下神经毒素,因此是在昏迷状态中被谋杀的,符合验尸报告中大量失血的描述。这样简单明了的案子,如果不是社长要求,他是真的不想接。
“没想到你竟然会早到,还早了十分钟。”箕浦一见到他们迎上来,对他们说,“这会儿警方还在工作,要取证的话就在这里等一会儿吧。”
天气冷得人犯懒,乱步本就没什么兴致,在户外精神尤其差。这次陪同前来的是中岛敦,他敏锐地发现乱步脸色越来越黑,陪着小心上前,问他要不要先回车里坐坐。上车后敦迷迷糊糊打了个小盹,醒来时乱步正望着窗外出神。
“真无聊啊。”他眯着眼睛,“用不着超推理,我已经知道是谁干的了。你看那座钟楼。”他指的是教堂顶端的那个小塔楼。这是一座天主教堂,和基督教堂的区别在于一些塔楼配备了钟楼,造型上更华丽,花窗也更复古。冬日午后柔暖的阳光洒在塔顶,金色的反光令人睁不开眼。“现在几点了?”
敦下意识看了眼手表:“两点十分。”
“确定吗?”
敦不明白乱步为什么这样问,又拿出手机反复验证。“确实是两点十分没错……”
乱步竖起食指,贴在嘴唇上。
叮叮当当的钟声响了十四下。
“您是说——这座钟慢了?”
这时候箕浦来敲他们的车窗,示意他们可以来取证了。乱步伸了个懒腰,打开了车门,乍然吹进的冷风让他浑身一激灵,但背影却放松。他一边活动筋骨一边说道:“惨案发生后教堂就被清空了,一直没有人来修理,警察办案时戴着手套,不方便时时查看手表,就以钟声为依据了,所以明明我们是准时到,他却说我们早来了。”
不愧是乱步先生,这么微小的细节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可是这跟凶杀案有什么关系呢?”
“哼,怎么没关系呢?”乱步说着,从怀里掏出他随身携带的那副黑框眼镜。
这起案件其实非常简单,让我们从头捋一遍。
11月4日下午12:10,当地警局接到报案,称在天主教堂下发现了一具无头尸体。约12:30,警方赶到并立刻封锁现场,此后再无人接近教堂。目击证人坚称他发现尸体的时间是中午12时,却过了整整10分钟才报案,因此受到怀疑,但如果我说,他并没有撒谎呢。
如果那时候,教堂的钟就已经慢了10分钟呢。
这么明显的反常,警方却没有发现。不过也情有可原,因为你看教堂的朝向,下午太阳正好在钟楼背后,晴天时是无法直视的。不过也因此走了弯路。
“你的意思是,”箕浦抱着胳膊沉思,“唯一的线索也断了?”
乱步摇头:“你听我说下去。”
尸体是在教堂前的空地上被发现的,除了断头这么明显的外伤以外,也的确有摔打的痕迹,因此高空抛尸的推测正确。凶手是在教堂中杀了人之后,将尸体推下了楼。那么要找凶器,在教堂里找是合理的。不用我说这座城市的保卫者也自然知道该怎么搜证。我猜警方已经把教堂里面翻了个底朝天吧?那外面呢?
如果我说,这整座教堂并不只是第一案发现场,同时也是用作谋杀的凶器呢?
乱步摘下眼镜:“现在到塔楼上去,你们应该可以在钟表的指针上找到证据。”
他说对了。警方运来了高空作业用的吊车,果然在巨大钟表的指针上发现了血迹,已被前一日的雨水冲刷掉大半,但总还剩下一些。痕检员小心从巨大的金属棒上拭下一小块干涸的血液装袋,准备带回去化验。
案子的经过是这样的:凶手(也许不止一人)将受害者带至教堂的塔楼上,哄骗或强迫他喝下神经毒素后将其抬至钟表的最高点固定,然后静等十二点来临,钟楼的时针与分针,便如一把巨大的剪刀,用十分钟,将这美丽的头颅从身体上慢慢地、一点一点铰下。
容易操作又残忍,过程也很美丽。且案发第二天就下了一场暴雨,如果不是名侦探插手,恐怕就会随着证据的全然湮灭,变成一起无头冤案。
箕浦掏出手机和总部打电话,要求严查这座塔楼的清洁工和维修工,被乱步制止。
“和他们无关,要查的话,就从受害者的顾客查起吧。哪些和他有冲突?哪些受了他的诱骗?范围再缩小一点,那些不再光临的公主殿下们就是重要的嫌疑人。”
“为什么?”敦好奇,“清洁工和维修工不也有作案机会吗?”
乱步几乎是无奈地笑了。“敦,如果是你的话,面对一个瘦弱的牛郎,在何种情况下,你会选择利用外部装置杀人?”
敦不假思索就给出了答案:“完全不会。一来我不大擅长用装置,总觉得机械很麻烦。二来如果对方很弱的话,直接动手不是更方便吗?哦!”他恍然大悟。
“正是如此,”乱步说,“因为凶手是比受害人更加柔弱的存在,所以才需要借助外力。清洁工和维修工都是成年男性吧?既然干的是卖力气的苦活,就假设他们身强体壮好了。身强体壮的成年男性,在面对想要杀掉的牛郎时,一刀将他捅死后拖到没有人的地方抛尸就行了,没有动机也没有理由用这么复杂的手段。只有女孩子,才有作案时不能占据上风的顾虑。她们害怕受害人挣扎起来无法控制,于是提前下了毒,也是说得通的。头颅被带走,有收藏的意思,证明凶手对受害人怀有巨大的情感。而钟楼的寓意,恐怕是象征时间永不复焉。”他喃喃,“时间毕竟也是能杀人的。”
至此,案件算是完全解开了。和他先前预料的一样,除了因为等待被浪费的十分钟,几乎没花工夫。他正准备和敦一起回社里,一名在楼上作业的警员大声叫起来。
“这里谁叫江户川乱步?有你的信!”
他从罗马数字“XII”下,取下一枚黑色的信封。
凶手猜到会由自己来破这起案子,还专门留了言?这倒是勾起乱步的好奇心了。他之前就猜测如此大费周章又华丽的杀人手法,不是几个普通女孩子能想到的,不过牛郎骗钱骗色,也算是罪有应得,无论幕后黑手是谁,只要此后金盆洗手,他就没有追究下去的理由。想不到罪犯并不领情,反倒大张旗鼓地宣告自己的存在。
黑底信封用烫金印着自己的名字,封口还用了火漆印,风格相当闷骚。他拆开信封,从里面掉出一张短笺,敦和箕浦从背后围上来看,愣住了。
空白的。
他凑到鼻子前嗅了嗅,略带花草木香,不过是普通的高档纸张。
没有隐形药水。
如果写了字或者用了什么手段传达信息,无论多么复杂,他都有信心在一秒内看穿。可偏偏,罪犯留下了一张白纸。
我想干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你猜。
哼,有点意思。
愉快的表情只持续了一瞬,乱步很快就嫌弃地把信纸甩到了地上,像扔掉一包临期食品。
这种程度就敢对名侦探卖弄,是真不怕献丑啊。
“回去了!”他朝背后挥挥手,大步流星地离开了现场。
体验过横滨的冬天的人都知道,从冰冷刺骨的寒风中踏入空调房的那个瞬间,堪比夏天的第一口冰汽水。回到社里乱步一下子活过来了,他顺着空气中的香味摸进厨房,找国木田要新出锅的关东煮吃。
冬天不想出门,只想窝在暖气房里冬眠很难理解吗?为什么非要在这种时候杀人,不嫌冷啊?可以的话,这个冬天他只想破这一个案子。
“都是乱步先生不好好穿衣服的缘故。”与谢野吐槽,“出门前社长嘱咐过添衣吧?明明已经不小了,怎么还和小孩子一样不听劝呢。”
乱步只当没听见。
侦探社里有一项特权,是为自己破获的案子命名。在警局的档案中名为《樱木町爆炸案》的卷宗,在侦探社可能叫《社里没纸了出门买个纸结果超市爆炸案》或者《炸弹小子报社案》。通常这种特权,只有乱步才有。
敦封好档案,等着乱步赐名。本以为以乱步先生的风格,会是像《无头异闻录》、《钟楼杀人案》之类酷炫的名字,没想到他相当随性地题了几个大字:
《脑袋消失惨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