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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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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09-07
Words:
5,156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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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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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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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4

[金言]在庭园中

Summary:

Warning:金言
·有微量的闪恩闪提及。

Work Text:

乌鲁克城来了一个年轻的异乡人。他被发现时倚在一棵旱死的树下,奄奄一息,背后是湖泊干涸后留下的浅洼地,秃鹫悬停在枯枝上,等着去啄他尸体的内脏。路过的商队用一壶水救下他,带他同行,在沙漠中行进半月,才驶入肥沃的湿地,又行了半月有余,才终于望见城外茂盛的椰枣林。此时异乡人仍旧低烧不止,久呼不应,人们只好把他安置在城区边缘的一间空房子里,无人知晓他究竟生了什么病,就连医师也束手无策。本以为他就会这样死去,三天后,却有人在城外的溪畔见到他,他正跪地祈求,双手交握于胸前,口中念念有词,祷告过后,掬上一捧水,就奇迹一般洗去了枯槁的神色。
异乡人有一副冷漠的面容,浅色的皮肤昭示着他来自遥远的异国。他所说的话没人能听懂,众人看他嘴唇翕动,只是摇头,为他添点水和面包。不久后他习得了基本的语言,磕磕绊绊地拼凑出些音节,才知道他从西方来,穿过一片沙漠,又一片沙漠。若问他来做什么,他一时缄默,指向远处神庙高耸的立柱,询问指代神的词语。
他是个传教士。
众人疑心他口中所述的神,和创世的神话完全违背,这些妄语传到贵族耳边,保不齐会让他丢了性命。传教士不再多言,只是把那已经穿旧的斗篷解开,露出下面黑色的僧袍。他胸口用苘麻绳穿着一枚银质的十字,听说是他所信奉的神的圣物。平日里,他帮忙灌溉,酿酒,夜晚则离群索居,对着墙壁祈祷,用荆棘枝在自己身上抽出血痕。他越责罚自己,身体却愈发刚健,这让人们开始动摇,怀疑他是否真有着神使的力量。
这消息还是引来了感兴趣的听众。
一天,他回到居所时,发现一个青年靠在他平时用来祷告的座椅上,手上架着一支漂亮的、镶着光玉髓的玻璃杯。彼时成型的玻璃器物十分贵重,尤其是像这样不含一丝杂质、弧度完美的器具,是皇室才配享用的制品。青年神情傲慢,面孔俊美,双眼像红宝石一样凌厉,无论是他耀眼的金发,垂挂下来的繁多首饰,还是身上及地的华美绸缎,都让此处有种蓬荜生辉之感。
你就是那个外来的杂种?青年转动他尊贵的眼瞳,停在传教士胸前的银十字上。
传教士想起来,这恐怕就是他们所说的,那个极有可能要成为下一任国王的吉尔伽美什。他原本是卢伽尔班达托付给一位牧人的私生子,仗着青春年少武艺高强,平时随着性子纵情声色,也常做些欺男霸女的勾当,虽然杜牧兹还在位,他私下却早已用上了国王才能用的自称。传教士不知该对他行什么样的礼,只好木讷地欠了欠身。
吉尔伽美什见状大笑起来:真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家伙,但还算识相,直接送去处死有些可惜了。他似笑非笑地看着传教士,抿了一口酒。看在你初来乍到的份上,本王就原谅你的无礼,不过,本王好奇你是谁,你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这些你都得一五一十地告诉本王。
传教士便讲述自己的来历,说他的国度尚未有城市,山峦起伏,森林葱郁,人们用铜犁劳作,像果实腐烂一般生老病死,不留痕迹。在这片蒙昧之中,出现了一群接受了天启预言的人,他们信奉着一个尚未降生又终要降生的神子,为此跋涉、寻找,等待指引他们的主来到的一天。这就是他的父亲为之奉献一生的事业。父亲受神的启发,为他赐名绮礼,自他幼时就带他上路四处朝圣,父亲死后,他就接过父亲的衣钵,开始独自游历。他选择的旅途比所有人都艰苦,走得比所有人都远,渡过海洋,越过山峦,直到沙漠的尽头,也未曾到达那应许的乐园。
本王还从未听说过这样的神,祂究竟有什么样的魔力,是允诺给你无尽的财富,还是广袤的疆土,让你对祂这么虔诚?吉尔伽美什带着一丝愠怒问道。
祂宽恕一切,赦免我们的罪,只要我们日复一日诚心悔过。绮礼说着脱下僧袍,露出布满伤痕的肉体。这具身体承受过比这严苛得多的酷刑,到最后都能恢复得完好如初,只留下浅浅的痕迹。
如果尊敬的王愿意,也可以亲自感受。他为吉尔伽美什递上用以鞭笞的长鞭,示意他降下今日的责罚。
金发的青年饶有兴味地看着他,接过长鞭,以玩乐之心随意抽打,那具肉体就像未塑形的软陶一样留下一道道血迹。传教士一声不吭地承受着,直到旧的鞭痕也绽开,后背布满淋漓的鲜血,青年却忽然停下,将鞭子抛在地上。
本王没有如此不堪的兴趣,对蝼蚁也没有继续折磨的必要。本王只在决斗场上允许勇士们流血,若你信奉之物耽于观赏信徒的苦痛的话,那还真是个下作的神。青年用那只绣满金线纹样的皮靴踏上这个传教士伤痕累累的背,让他跪伏在地,又坐回椅子上,用靴尖轻轻勾起他低垂的头。
哦,看起来你倒很享受这样嘛。你是个有趣的人,绮礼。吉尔伽美什的表情缓和下来,说着,拿起桌上他带来的缀着宝石的酒瓶,从里面倒出上好的麦芽酒,把半满的酒杯递给他。绮礼不动声色地接过,一饮而尽。
这杯子就赏赐给你了。你再为本王讲讲,你是怎么独自穿过那片沙漠的,本王派出过很多勇士,但从没有人能走到它的尽头。
正如我先前说的那样,我受主的指引,在大地上寻找祂的事迹,等待并祝福祂的诞生。祂教遇上绿洲,我便随着绿洲前进,祂教我死去,我便死去。绮礼说。
哼,别忘了最后救下你的是本王将来的子民。吉尔伽美什不屑地打断道。
绮礼只是在胸口划了一个十字。我的信仰未曾动摇,王如果也对我们修撰的经文好奇,我将随时为王讲述。
换做别人说出这么多无礼又狂妄的话,早就被本王绞首几百遍了。不过算你运气好,本王在城中待久了,也想要听点新鲜事,你就感恩戴德地等着吧。吉尔伽美什挥挥手,让屋外站着的侍童进来,为他敷上愈伤的草药。
吉尔伽美什对尚未臣服于他的事物有着极大的兴趣。他有时在傍晚过来,有时在宴会后的深夜过来,带来他窖藏的麦芽酒。绮礼则在这床铺狭小的陋居中,点着一盏灯,日复一日过着苦修般的生活。他在羊皮纸上整理手稿,再为吉尔伽美什讲他们已收集到的天启,讲到信徒的见证,讲到灭世的洪水,讲到他们的神将如何死而复生。他说,在遥远的大陆另一端,他们用葡萄的果实酿酒,深红的酒液就像祂的血。到了一年一度的节日,街道上一片喜乐,绮礼在这样的日子里,才会随吉尔伽美什一起出来走动。神庙的祭司们在摆满陶器金器的祭台上献出丰美的牛羊,对着神龛朝拜,已经年迈衰朽的杜牧兹接过酒器,为女神奉上。众人跪下时,只有他们不为所动,两人都心知肚明,为了掩盖自己的力不从心而整年没有露面的现任国王,在这次祭祀后将会受到怎样的觊觎。吉尔伽美什问,要像天启一般被记下,刻在石板上,即使大火烧毁了城市,也会被一代代地传颂,是否要留下同等分量的事迹?绮礼点头,又摇头,说,人是做不到神能做到的事的,如果只是国王的话,做到千分之一便好了。
年轻的吉尔伽美什做出了决定。
不出所料,杜牧兹在随后的酒宴上被下了毒,各派势力为此攻讦争斗,贵族们在皇宫内设立了临时决斗场,宣布活到最后的人才能夺得王位。三天的腥风血雨终于在夜晚归于宁静,吉尔伽美什手捧王冠,踩着一路的血迹走出宫殿,在绮礼的屋子里等待黎明的到来。此后这座城中的一切将完完全全属于他,绮礼本来也该是其中的一部分,他命令绮礼此后只颂念自己的名。但绮礼却说,这是不被主允许的罪恶。翌日绮礼收拾行囊,继续他的游历。加冕的仪仗走过城门时,吉尔伽美什望见远方地平线上已经快要消失的黑影,知道那仍然是尚未被他统治,也未曾向他屈服的领土。金色的王并没有挽留,只是收回目光,郑重地戴上由祭司递来的王冠,将自己束缚于这座小小的城池。
从没想过神使会这样羸弱,只能用双足在大地上徘徊游荡,像一个寻找丢失钥匙的亡灵。
那之后已经过了十年。传教士穿过沟渠纵横的裸麦地,穿过温顺的绵羊、家牛与山羊群,穿过城外郁郁葱葱的椰枣林,再次回到了乌鲁克城。
他风尘仆仆,疏于打理的长发杂乱地披散在肩头。王的手下拦住他,把他带到国王面前。国王仍然俊美,但已经褪去了些许青年的锐气,他不久前刚为友人下葬,那美丽的眼瞳中第一次显出忧愁的神色。为了迎接绮礼的到来,国王命人准备酒宴,在餐桌上摆满贵族都不一定能享用的烤瞪羚肉,上等的羔羊腿,精制的奶酪,松软的小麦面包,熟透的无花果,以及大桶大桶的麦芽酒。王对他诉说这十年间的往事,他遇到一位友人后彻底改变了心性,与友人一起召集子民开垦荒地,修建沟渠,畜养牲畜,让他们有用不尽的食粮,向北方行进,开辟了一片雪松林,带回了大量的木料,又渡过了一次旱灾,让土地再次恢复成原本富庶的模样,城邦之间大大小小的内乱,也都被他们平定。十年飞逝而过,又一年的祭祀之日临近,友人却轻易地病重死去,让他感到生命易逝。
绮礼说,我在南面遇到了一个获得神启的人,据他所言,大洪水过后,唯独一人幸存至今,也许永生之道就藏在那人的手中。
本王若去探求这种空穴来风的东西,岂不是和你一样了?难道你就是从这种行为中获得安宁吗?吉尔伽美什不屑地问,又似乎透露出些许好奇。
绮礼说,面对无法排解的苦闷,只有苦修才能让我们遗忘更大的痛苦。
绮礼,难道你所信仰的神就是为此而生的吗?祂什么也不做,世上的好事却归到祂身上,世上的恶事就归到他对面的恶魔身上。如果什么都可由祂所放任,那祂就什么都不是,你该去找一块石头听你的祈祷。
绮礼饮着酒,忽然感觉这样郁闷的王尤其令人愉悦,低笑着说,我走遍了世界,也发现人们总是对着沉默不语的石雕寻求庇佑,今天、明天、还有以后无限遥远的时间中,这一点都大概不会改变,我只是在等着祂的降生,并为祂献上祝福罢了。
不过,传教士却没有找到那些信徒们寻得的东西,只是连苦痛都能拿来填满自己内心的空洞。深谙此事的王心领神会地笑了。
绮礼哟,你还不懂你自己的心。你虽然恪守教义,相信神的慈爱,但见到哀叫的人们,心中还是忍不住产生兴趣,你为病入膏肓者祈福,却在凝视他们空洞的表情。你所迷恋的也不是神的慈爱,而是所谓的、为了到达慈爱要承受的痛苦。你希望让本王承受漫长的苦闷,又专程为了品尝这种苦闷,不惜花费数年,再次回到这座城。你把这当做禁忌,当做罪恶,对自己愈加苛责,却无法改变分毫。这就是本王发觉的,你的本性。吉尔伽美什傲慢又残忍地笑着,像他手中的宝石杯一样美丽。
绮礼对这番发言不置可否,只是低头看着那枚银十字冰冷的光辉。
吉尔伽美什问,绮礼,既然如此,为何不转而传颂我的故事?本王已立于人世的顶点。
您是王,还不是神。神格是只有逝去或不存在于世之物,才能拥有的品格。绮礼说。
吉尔伽美什摇头,不,本王决定要去寻找永生的奥秘,本王对仅剩的生命并不满足。本王认为欢愉应当无尽,本王花园里的戏剧也应当无穷无尽才对。绮礼哟,用你领悟到的一切来当本王的饯别礼吧。
吉尔伽美什从城中离开,绮礼也没有再停留的理由,便去往了相反的方向。这一带的城邦连年内战,道路杂草丛生,所见之处满目疮痍,绮礼很快就陷入了山穷水尽的境地,用来赶路用的牲畜也在途中病死了。他沿着河流寻路,终于路过一处还有人居住的村庄,将那枚一直精心保存的酒杯上的宝石卸下两颗,换取赖以生存的口粮,与一夜的庇护。村子里的人们都在随时可能到来的战火中浑浑噩噩地生活,他向他们宣讲主的故事,诉说着某日会实现的拯救,那些已经麻木的人脸上才露出些情绪来。土地早已荒废,人们只能端上些野菜汤聊表心意,但绮礼还不知道,那两枚宝石引来了杀身之祸,浓汤中已被滴入了曼陀罗的毒汁。深夜,村民们围着四肢麻痹无法动弹的他,将他身上值钱的财物洗劫一空,又想到他死前还讲述的那些故事,觉得这个异教徒实在可悲,便让他向他的主祈求神迹,若他能复活就放过他。他们把他钉在一处荒僻的砖墙上,用木楔穿透了他的心脏。村民们见这个异教徒停止了呼吸,鹫鸟也飞临了附近的沙丘,就将他丢弃,将他遗忘,任凭他被分食。直到三日后一场大火席卷了村庄,在声声哀嚎与滚滚浓烟中,被钉在墙上的传教士睁开了眼睛,冲天的火光映照在他的眼瞳中,点燃了他扭曲的神采。
传教士继续他的游历,却不再衰老,也未再改变过面容。被黑暗填满的触感还残留于他的身体之中,提醒着他,死前究竟是什么回应了他的祈求。原来这是个没有上帝,但有恶魔的世界吗?传教士陷入了深深的迷茫与怀疑之中。延长的寿命简直如同诅咒,让他决定用余生完成他的追寻,那追寻只会比先前更疯狂,更坚定,更偏执。现在已经没有他跨不过的沙漠,渡不过的海洋,翻不过的山岭,由于常年在荒野中漂泊,他不得不开始手臂上刻下代表年月的痕迹,先是一年一次,后来是五年一次,最终那刻痕爬满手肘,记录也失去了意义。
在漫长、漫长的时间以后,他来到一座城市高耸的城墙前。他原本已认不出它,直到念出青金石板上刻着的、这座城市的名字,询问看守城门的老人,才知道距离吉尔伽美什之死,已经过了整整两百多年。
异乡人像从一场长梦中醒来,后背皆为冷汗。无望求索之人彷徨百年,追求永生之人归于尘土,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嘲弄。他再次漫步在它的街道上,原先的街市经过改建,已经很难再找到当初的住所。
除了原本的伊什妲尔与伊南娜的神殿以外,在建造的还有一座新的神殿,工匠们在粘土坑里采集用以烧制砖头的泥土,采石者运来光洁且稀有的花岗岩,那些岩石只被允许用在最珍贵的建筑上。高矗的立柱已经完成了一半,其上环着精美的浮雕,也许把它建得那么高,就是为了让它受所有人的仰望。
异乡人问,那个被牧人养大的王葬在哪里?
众人愕然,纷纷询问他是指哪个王。
若您说的是那位吉尔伽美什,他是由野牛之母养育的。他有三分之二的神血,所以回归了天上。众人说。
他问,那个他认识的挚友又葬在哪里?
众人说,那是一个泥土做成的人,死后也化为了泥土。
他问,那位王的事迹可还有记载?
众人开始说起雪松林的守护神,伊什妲尔的天牛,冥界的不死草,说到最后,那个异乡人忽地笑起来。
他登上那位王建造的城墙,手中拿着当年被赐予的那只酒杯,上面的宝石已经散失于旅途之中,只剩下失去装饰的杯身,玻璃上也爬满了裂痕,委托工匠修补才勉强复原。他往里倒上一杯麦芽酒,向那个方向致敬,再轻轻转动手腕,那上好的琼浆,就像那位青年动人的眼眸,像他本该存在的乳名,像他真正的一生一样落入下方的泥土。随后,那枚脆弱又美丽的酒杯也砸在地上,碎成晶莹的残片。美好事物的破碎让他尤为愉悦,但他还是感到有什么悄无声息地流过脸颊。也许只是没见到那个人在床榻上临终的惨状罢了,他如此解释,并为之咏唱起祝祷之词。生灵与死物都不会给他回答,他的衣摆随风翻飞,就连远处的信众也一并沉默。毕竟,在这样恢宏的建筑面前,无论什么样的人,都形如蝼蚁。
他如愿以偿地见证了神的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