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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宽在车站出口等了十来分钟,姐姐的车慢慢从坡的顶点出现。他紧紧攥住行李箱的提手,用力地挤出微笑。他对着汽车灰色的外壳不断练习微笑,直到两颊不再感到僵硬,姐姐的车终于停在胜宽的面前。
快点上来。姐姐说着打开后备厢。胜宽匆忙点点头,车的金属外壳还有些烫手。他勉强把行李塞进后备箱里,关门时仍然不小心磕到了行李,后备箱的车盖再一次弹向空中。姐姐叹了口气,她从驾驶座下来,熟练地将箱子侧立,只剩下悬起的一角,再度重重地扣上车盖。
对不起。胜宽黏在脸上的微笑终于消失了,他嗫嚅地说。
算啦。姐姐又叹口气,先上车吧。
车摇摇晃晃,又向那个陡坡驶去。姐姐的车很干净,胜宽观察内饰,后视镜上挂着小狗照片的挂坠。去年秋天,姐姐和来自束草的男人结婚,于是搬来束草。胜宽没怎么听说过他们的生活,但车里看起来没有别人的痕迹,只有姐姐喝了一半的大麦茶,沾染口红的纸巾,空气里飘浮的香熏气息。车内空间有些狭小,胜宽不自觉地缩起肩膀,像小时候犯错后的样子。
但姐姐什么也没问,只是安静地开车,载他去餐厅吃饭。她没问胜宽为什么离开首尔,为什么不回济州岛的家去,为什么要来束草寻求帮助。他们在一家海鲜汤面店前停下,胜宽下车的时候,有人正拎着黑色的塑料袋走出来。几乎是擦肩而过,胜宽匆忙间注意到对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格子衬衫,宽松得几乎把整个人笼罩住。稍长的头发在颈侧微微上翘,他拖沓着脚步,慢慢悠悠地朝前走去,塑料袋一下一下磕在小腿上。不热吗?胜宽想。
想什么呢?姐姐叫住胜宽,她单手拉住门,朝胜宽的方向喊道。
来了。胜宽小跑上去接住扶手。
他们吃着热气氤氲的辣汤面,大汗淋漓,胜宽几次放下筷子,他想要说什么,却总是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拿茶壶。冰镇的大麦茶一次次进入胜宽的胃部,和辣海鲜面一起绞得胃部隐隐作痛。说吧。姐姐吃完了面条,从包里拿出镜子和口红。胜宽才他吞吞吐吐地问道,为什么不问我呢?问了也没有用吧。姐姐说着,对镜子抿了抿嘴唇。三个月,我先照顾你三个月,之后的事情,自己看着办好吗?
胜宽点点头,他望向同样热气蒸腾的室外,空气几乎被太阳烤出波动的纹路。
热气从醒来的时候就开始蔓延,珉奎感觉泥腥味的风和汗水都黏在自己身上,他翻动沉重的身体,用没被枕头遮盖的眼睛看靠在推拉门边上安静的圆佑。
窗外的天已经暗沉地塌了下来。晾衣绳上珉奎洗好的工字背心、枕巾和圆佑换下的体恤,正承受着风不断飘动。推拉门没关紧,泥腥味的热气不断涌进室内狭小的空间。圆佑蜷坐在沙发上,头发蓬乱,目光几乎没怎么聚焦地看向窗外。这是他们开始共同生活的第三个月,在此之前,珉奎有些恍惚地想,他对圆佑几乎一无所知。
两个月前,珉奎开始在仓库外遇到圆佑。珉奎工作的地方在束草的海边,远离市区,地面经常堆积着腥味的水,泥和盐粒顽固地凝在胶雨靴底部的缝隙里。那是个深夜,珉奎送完最后一批货物,厂区的灯已经完全熄灭。他用嘴咬住手电的后端,整理好冰排,锁上冷库的门,把钥匙挂回值班室的墙上。他和值班室里昏昏欲睡的前辈告别,离开前,前辈叫住他,开车回去吧,等会儿就下暴雨了。珉奎开着前辈的车回去,路上碾过石子,车颠簸了几下,珉奎打开车窗,感受到了暴雨来袭前的潮热。
道路两侧长满了芦苇,因为雨水丰沛,芦苇的长势已经有一半人那么高,寂静的夜晚偶尔出现几声青蛙和昆虫的鸣叫。这条路上,珉奎已经遇到过圆佑两次。附近生活的人不在深夜出门,车灯照出圆佑的身影,黑色的夹克,黑色的帽子,一开始珉奎还以为那是一条错位的影子。圆佑总在深夜里行走,手里虚虚握着一盒饮料,他走得很慢,几乎可以说是散步的程度。直到暴雨像前辈说的那样来临,雨刮器刮掉雨水的那一刻,密集的雨滴再一次铺满了视野,珉奎不得不将车停在路边,他想了想,那个手握纸盒的人该到哪里去躲雨呢?
第三次的时候,珉奎终于慢慢转动方向盘,他碾出粗糙的路面,轮胎一侧陷进芦苇丛里。载你一程吧?珉奎把车窗摇到最下面。等会儿雨就来临了。
圆佑仍然穿着黑色夹克,戴黑色的帽子,几乎只露出平平的下颌。圆佑咬着吸管,手里的纸盒发出空空的声响。
香蕉牛奶?珉奎问。
柠檬汁。圆佑垂下手,雨滴噼里啪啦砸到车的挡风玻璃上。珉奎手忙脚乱地摇起车窗,还是被淋湿了半边肩膀。他懊恼地抖抖身上的水,又往圆佑的方向看了眼。他指指肩膀,圆佑意识到了他的关注。没关系。圆佑透过车窗,看车灯聚焦的地方,那里映出一片密集的雨幕。
雨下得这么厉害,之前几次都是怎么避开的?珉奎又问。
风和雨滴下落的声音几乎掩盖了圆佑的声音,他等了一会儿才说,没有避开,全部淋湿了。
现在还没找到住处。圆佑低得有些沉闷的声音透过雨声。珉奎哑然地侧过头,在开玩笑吗?但圆佑光影下的侧脸没有半点说笑话的意思,他稍稍把帽子向上抬了一些,露出黑色的镜框和镜框后神色平静的眉目。雨水仍然密集,一层一层地浇在车窗上,从珉奎的角度看去,圆佑仿佛正坐在雨幕里。
珉奎摸了摸左边淋湿的肩膀,忽然说,那要先去我家吗?
胜宽住在姐姐的自炊房里,户型很小,没有小狗,隔音也不好。胜宽在深夜时,会被隔壁的咳嗽声吵醒,他有些疲倦地平躺在折叠床上,背部有一阵一阵滞空的失重感。那段时间,胜宽有些分不清时间是怎样流逝的,睡眠把他的时间都切割成小块,在咳嗽、蝉鸣和拖沓的脚步声里反复清醒又昏睡,睁开眼,有时是白天,有时又是浓重的夜色。
只有在姐姐回家时,胜宽才勉强打起精神,呆坐在餐桌前。看姐姐依次端出黄豆芽,豆饭和煎得微微焦黑的青花鱼。不知道拿一下餐具吗小子?姐姐又从冰箱拿出冰镇麦茶。胜宽才恍然大悟地站起身,从橱柜里翻出餐具。橱柜深处还放着两副餐具,一副蓝色的,一副红色的,红色的那副有几处漆皮已经脱落,露出金属的底色。胜宽假装没看见它们,重新关上橱柜门。
午间正在重播新闻,胜宽不太感兴趣,姐姐偶尔会在咀嚼时对某些事情发表看法。为什么世界上那么多奇怪的人做奇怪的事情?是人吗?狗崽子吧。这样会不会对狗不太公平?胜宽看着银色的餐具在餐盘里交替着出现,为什么另一副餐具是完全崭新的呢?胜宽想要提问,但门口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像是鞋底敲击地板的声音。倒不是走路的人太过用力,只是这栋楼的墙壁都薄薄的,一点响动都能蔓延到自己的脚下。
又出现了呢。胜宽说。
什么?姐姐问道。
住在隔壁的人。胜宽说。
你怎么知道的?
脚步声很特别。胜宽举起筷子,随着脚步声的节奏一起一落。我原来有个朋友,脚步声很轻快,很有节奏,但是隔壁的人脚步声很慢,懒懒散散的,总是很拖沓。
姐姐回想了一会儿,说,是那个人的话,也不奇怪。
认识的人吗?
不是。姐姐把筷子上一根细小的鱼刺抹在盘子的边沿。那个人也是才搬来不久的,说首尔话,碰到过几次,走路看起来没什么精神。也不工作,每天就只吃固定的东西。
吃点豆子吧。姐姐扫了一眼胜宽面前的碟子,胜宽下意识地把豆饭里的豆子都挑了出来。他低头还想说什么,但姐姐已经将注意力收回到午间新闻上,过了一会儿,又说,这里太小了,胜宽,没有谁能真正拥有秘密,你做什么都会被不知名的眼睛看见。
姐姐在午饭后离开。胜宽没有收拾餐桌,把冻干咖啡倒进大麦茶的瓶子里。姐姐家里没有制冰机,胜宽只好把瓶子重新放回冰箱里。他焦躁地守候在冰箱门前,口舌干燥。隔壁住着的人的秘密是什么?胜宽再一次听到咳嗽声。
他忍不住推开门,走廊向阳,不少住户会把衣物挂出来,放在阳光下烘烤,空气里浮动着不同洗涤剂的香味。胜宽注意到隔壁的走廊前,一件粉色的格子衬衫在空中摇晃。胜宽想起海鲜汤面店前那个擦肩而过的身影。他站在咳嗽声主人的家门口,盯着那件衣服出神,门忽然在身后打开。
尹净汉伸出头,他脸上戴着黑色的框架眼镜,宽大的T恤几乎拢住他的整个身体。有什么事情吗?尹净汉的声音和脚步一样拖沓。胜宽慌乱地微微弯下腰,有些尴尬地想要问好。傍晚会下雨的,胜宽说,刚刚看见蜻蜓了。
胜宽撒了个谎,他不太擅长,但尹净汉并没有流露出怀疑的神色,顺着胜宽的话收下了衬衣。他把衬衣随意搭在臂弯,半垂着眼睛,镜框后的眉目看起来很柔顺,眨眼时,能看到睫毛掀动的弧度。他看起来也同样疲倦,胜宽想,原来这是没有镜片的眼镜。
胜宽的房间里传来午间新闻的声音。姐姐走得匆忙,没关电视。新闻主播连贯的话语泄漏到走廊上,只剩下“嫌犯”“搜捕”“通缉”间断的词语,大概是首尔那几起凶杀案,格格不入的,打破了他们之间沉默的气氛。净汉扑哧一下笑出来。
快回去吧。他说着,又对胜宽微微笑了一下。
本来是开玩笑的话语,但傍晚真的下起雨来,来势汹汹的,把家里的窗户吹得哐哐作响。胜宽从睡眠中醒来,饥肠辘辘地煮了最后一袋拉面。拉开橱柜时,他又一次看到那副蓝色的餐具。他看着晃动的顶灯和窗户,自言自语似的,这是什么样的生活呢?
姐姐到深夜仍然没有回家,雨势持续到现在,胜宽却再也无法入睡。他打开电视,从新闻切换到电影,最终停留在体育频道,人们围着球网安静地欢呼。胜宽没开声音,电视屏幕无声的光如同闪电似的。姐姐住的家里没有姐夫的痕迹,胜宽想,此时此刻,他也无法感受到姐姐的痕迹。他中午剩下的半碟豆子,觉得浪费没有倒掉,但也不会去吃掉。冰镇的咖啡已经泡上了第二瓶,餐桌上还有一包拆掉的饼干。只有自己的痕迹。这像是一场编织的谎言。胜宽这时听到了隔壁传来的咳嗽的声音。他想起尹净汉薄薄的声音,和那件宽松到起了褶皱的衬衣外套。白天的走廊被阳光笼罩,空气里飘浮着尘粒,尹净汉站在背光处,神色柔和。
走廊上,风吹落了几件衣服,墙根处堆起积水,正往门口蔓延。胜宽犹豫地举起手,他知道,落下去的那一刻,他会如愿以偿地看见那张笑意柔软的面孔。我有点害怕。胜宽颤抖地闭上眼睛。尹净汉站在温暖的室内,暖融融的灯光落在他身上,他的背后,窗外仍然雷雨交加。
进来吧。恍惚之间,胜宽听到咳嗽声停止了。尹净汉这样对他说。
我们现在是不是也可以轻松地讲话了?珉奎把乌冬面饼丢进沸水里,他搅散面条,又说,午餐吃蘸面也没问题吧?但在圆佑开口回答我都可以之前,珉奎已经料到了他的回答。但他还是忍不住屏住呼吸,等待一个真正的答复。
圆佑清晨醒来的声音会有些沙哑,也可能是前一天夜晚陪珉奎喝了米酒。他看着珉奎停在灶台前的背影,头发同样蓬乱,圆佑说,按珉奎的心意来吧,我都可以。
这是他们认识的第三个月。珉奎在对圆佑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把陌生的人带回家,一起吃饭,起初圆佑睡在地板上或者沙发上,某天深夜珉奎醒来,圆佑正用某种奇怪的姿势把自己折叠起来。他叫醒地板上的人。到床上来睡吧,舒服些。当晚珉奎感受到圆佑硬硬的骨头,那样的骨头睡在硬硬的地板上,会痛吧?
圆佑把自己从沙发挪到床上,他注意到珉奎的背心处已经被汗水濡湿出奇怪的形状,圆佑想了想,把电扇的风向固定在珉奎那侧。谢谢。珉奎把大酱用煮面的水化开,加入蒜泥和辣椒粉,他用力抿了一下嘴唇,重复了一遍说,谢谢哥。
珉奎的家里没有电视,只有碟片的放映机和白色的幕布,还有一台模样老旧的收音机。用餐的时候,圆佑显得更加缓慢沉默,他观察珉奎把面浸进酱汁的动作,也慢慢挑起几根面条。
好吃吗?
有点咸。
那多挑点面条啊。为什么一次只吃几根?
圆佑再一次陷入沉默,接着有些温吞地微笑起来,这一次扁扁的筷子头上多缠了一些面条。珉奎难以忍受似的,拧开了收音机。午间新闻从音响里扩散出来,偶尔夹杂几处信号接收不良的卡顿声。电流滋滋作响。
这是什么案件?
不太清楚。珉奎听一半能听懂吗?
哥对社会完全不关心吧?
珉奎认为圆佑是和社会脱节的人。他通常需要工作的日子,圆佑几乎足不出户,关上百叶窗,把珉奎买来但从未真正看过的碟片们,都看了一遍。圆佑似乎是对环境十分迟钝的人,无论被放置在暴雨里,还是热气席卷的午后,他都能无事发生般,安静地坐在原地。但他的身上充满了矛盾的吸引力,温吞的安静的圆佑,似乎隐藏着巨大的秘密,秘密吗,还是只是一些不再值得提起的过往。
珉奎无法安居于狭小的室内,他希望某一天能搭上束草的渔船,去往更远的地方。去首尔吗?他问圆佑。圆佑说,首尔有什么好处?珉奎说,比这里好吧,比安养好吧,没有盐粒和泥土的地方。我不是厌弃故乡的人,只是无法长期安居在一个地方。圆佑就流露出温吞的笑意,珉奎太年轻才这样说的。
简直太年长了。珉奎发出意味不明的嘲讽。足足一年差异。
珉奎不工作的时候,会画一些插画补贴生活。他的床头总放着厚厚的速写本。在仓库总是等待的日子更多。他待在月台的阴凉的一角里,速写本被他带去不同的地方,纸张边沿已经变得毛绒绒的。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他在每段对话里,或者每个看到圆佑的时刻,都不由自主地画下对方的身影。他悄悄翻过自己的素描本,在暴雨中,那条黑色的、错位的人影开始,珉奎的画里再也不会出现路边的流浪猫,仓库孤独的货架和沉重的冰排,圆佑取代了它们。
圆佑陷在黑暗里看电影的样子,白色的幕布映在他的面孔上,镜片折射出花花绿绿的色泽;圆佑屈起一条腿,在餐桌前挑起米饭用餐的样子,米粒掉在餐桌前,圆佑用手指捡起它们。
还有圆佑——
珉奎颤抖了一下。
圆佑通常是随便的、事情怎样发生便怎样生活的人,所以当圆佑展现出一些少见的强势时,珉奎会忍不住颤抖一下。他跪坐在圆佑两腿之间,下意识想要伸手攥住对方的裤脚时,但圆佑摁住了珉奎的肩膀。别动。这是圆佑的意思。珉奎在大腿上蜷缩自己的手指,他张开嘴,圆佑把阴茎送进了他的口腔。他画下他们做爱的样子,但这几乎全是想象。珉奎不知道圆佑在身后究竟是什么模样,他在性爱里面对贴满海报的墙壁,却画下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
像是素描纸一样的圆佑,珉奎认为,画下什么,就能从圆佑身上找到那样存在的理由。
珉奎。前辈锁上冷藏车的门。该出发了。
珉奎有些慌乱地合上速写本,钻进副驾驶,记录下启运时车厢的温度情况。他用粗粗的手指把签字挂回原先的位置,为了防止签字笔掉落,前辈用一根布条把笔系在头顶把手上,珉奎来了之后,换成了一条弯曲的电话线。珉奎把速写本平放在腿上,前辈调亮远光灯,瞥了眼被双手遮挡的速写本。
珉奎最近在画什么?
珉奎怔了一下,没什么特别的,和以前一样。
是吗?前辈没再追问。他们通向高速的方向也会路过芦苇荡,没有暴雨的夜晚,珉奎借助车灯,观察微风下轻轻摇晃的芦苇们,影子重重叠叠地凝结在一起,鞋底顽固的淤泥。圆佑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走在这条路上的?
最近世上不太安全啊。前辈清清喉咙,发出咔咔声的感慨。珉奎这才注意到前辈已经打开了车载电台,他转过头,访谈节目似乎也正在讨论首尔的那几起凶杀案。刚刚才说了,嫌犯已经从首尔逃到地方上来啦。
对啦,珉奎以前不是总说要离开束草去首尔,别去了,太危险了。
珉奎心不在焉地点点头,首尔,即使危险也得去啊,哪怕只是居住一年也行。
这么想去?
非常。珉奎抓紧手里的速写本,用力点了点头。
前辈忽然爽朗地大笑出声,车窗慢悠悠地下降,闷热的风吹进驾驶座。得去啊,前辈笑道。
最近和隔壁的人挺亲近的?
胜宽被问住的时候瞪大了眼睛,他有些茫然地反过手指了一下自己。姐姐点点头。对的,胜宽说,变亲近不少。
这段时间,尹净汉几乎成为胜宽的闹钟,胜宽因此从自己混乱的作息里挣脱出来。听见清晨的咳嗽声,胜宽知道自己也应该面对崭新的一天了;中午走廊上响起的拖沓的脚步,胜宽会推开门,净汉总从海鲜面馆打包回来,黑色的塑料袋在腿上磕磕碰碰的。最近他会带上胜宽的那一份,我们能不能吃点糖醋肉,胜宽说,隔天净汉摇摇晃晃的黑色塑料袋里会出现被保鲜膜包裹的糖醋肉和几乎凝固的酱汁;还有寂静的身影,胜宽听见淋浴间里,水柱冲击地板和隔间的声音。胜宽向墙壁蜷起身子,他把耳朵贴紧墙壁,淋浴声仿佛在净汉的房间下起大雨。又过去了,胜宽想,这都是被他丢弃的时间。
但姐姐仍然盯着自己看。胜宽经受不起这样的视线,他感觉额头上浮起一层痒痒的汗意。有什么问题吗?胜宽紧紧攥住了马克杯的手柄,冰镇的咖啡不断散发寒意,滑腻腻的水珠让他差点握不住杯子。
知道外面怎么说他的吗?
束草太小了。胜宽在心里抱怨道。他像练习微笑一样,僵硬地挤出微笑,对姐姐说,怎么说的?
奇怪的家伙嘛。独身一人来到束草居住的男人,苍白,消瘦,不工作,日复一日地。听说是逃到首尔来的,首尔最近不是乱糟糟的,很多人都从首尔来到地方。首尔那么好,为什么离开?
是啊,首尔那么好的话,胜宽想,我为什么还要离开。他们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电视像是白噪音一般,成为他们对话的背景板,那桩未曾破获的悬案同他们的对话一般,毫无进展。
那我呢?胜宽终于反问道,他放下滑得几乎握不住的马克杯,看向姐姐的方向。外面怎么说我的呢?
那姐姐呢?
外面怎么说姐姐的?那副蓝色的餐具又是什么呢?小狗呢?还有像谎言一样被编造的姐夫呢?
胜宽看着逐渐失去血色的、姐姐的脸色。我让姐姐伤心了。胜宽心想,他不断在裤缝上擦拭掌心,却始终湿漉漉的。气氛僵硬得快窒息了,胜宽狠狠喘了口气,对不起,他把姐姐留在身后,我出去一下。离开前,胜宽想起姐姐曾经那句意味不明的话,这里没有秘密。
胜宽想要找到净汉,隔着一面墙壁,他对净汉的行踪却十分清楚。傍晚是净汉独处的时间,净汉在海岸边,在市区公园,在一家宠物店铺的橱窗前。胜宽迎着烈日,阳光和热浪让他有些眩晕,睁不开眼,汗水不断从鬓角滚下。他最终在绿化带前看到净汉静坐的背影。净汉的背脊微微弯曲,沉重地望着远方,他望向的地方什么都没有。他仍然穿着宽大的格子衬衫,热气浮在胜宽眼底,让尹净汉的背影像是虚拟的幻想。直到胜宽轻轻坐到净汉身边,他才敢肯定,这不是幻觉。
来了啊。净汉没有半点惊讶。
为什么知道我回来呢?胜宽不太服气地反问道。
胜宽不是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嘛。净汉微微笑着。
胜宽悄悄打量着他的面孔,苍白,消瘦,烈日下没有出一点汗水。睫毛覆下来,和眼下的痕迹一样浓重。他们朝夕相处了一段时间,姐姐不在家的时候,胜宽几乎住在净汉的屋子里。寂静和嘈杂都会让胜宽陷入焦灼,只有在偶尔听见净汉的咳嗽和窸窸窣窣的响动时,他的内心才会真正地安稳下来。
哥。胜宽也凝视着净汉看着的方向。外面都是怎么说我的?
可爱的人?尹净汉歪歪头,笑容浮现得更加明显些,他对胜宽产生了一些没什么理由的玩心。胜宽怔怔地望着他,紧接着变得不可理喻起来。胜宽知道,自己只是表面上装作不可理喻而已,他清楚地感受到压在心口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变得轻松起来。
我们就只是奇怪的人吧。胜宽说。明明很年轻吧,却总是看起来绝望和疲惫。哥知道为什么我会来束草吗?
我的朋友——
胜宽的眼里渐渐荡起水雾,他仰起头,用一只手臂遮挡在眼前。他哽咽道,我在首尔的朋友——
胜宽没能再说下去,但尹净汉悄悄握住他剩下的那只手臂。他们面对还不愿下落的烈日,沉默地肩并肩坐下。胜宽平静下来,断断续续讲了一些在首尔的故事,净汉一直半垂着眼睛,他没松开那只手臂,也没试图表达什么。
直到夜幕降临。尹净汉才再度开口。胜宽记得在家里看过的新闻吗?
哪个?
首尔那个。在便利店和写字楼发生的命案。没有鲜血,没有惨状的尸体,只是如同沉睡一般经历了死亡,连最后的模样都十分平和。
好可怕。胜宽搓搓胳膊。
但我觉得很安心呢,净汉笑眯眯地说,他望着远方,夜色为他镀上淡淡的、落寞的神色。感觉很幸福,净汉感觉胜宽悄悄把头放到他的肩膀上。他用指腹摩挲着胜宽的手背。我讨厌鲜血,讨厌尖锐的、嘈杂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变得幸福。
禁渔期的日子到了,珉奎所在的仓库开始变得清闲。他白天抽很多时间练习速写,夜晚会在市场附近等待圆佑,他们一起采购晚餐。圆佑慢吞吞地跟珉奎身后,他目光不太聚焦地看向前方,偶尔会被一些蔬菜和小食吸引。珉奎买来核桃饼干和鲷鱼烧,小指头钩住的袋子里装了青阳辣椒和盒装猪颈肉。
为了确认圆佑在人群里跟上自己,珉奎操心地每十分钟回一次头。圆佑始终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圆佑的黑色夹克和黑色帽子,都不太适合炎热的气候,被珉奎收到了衣柜的第三层。圆佑简单地穿着珉奎的T恤,短裤,光脚踩在黑色拖鞋里。太平凡了,珉奎却忽然觉得想要流泪,是一直以来太孤独了吗?
圆佑没有浓烈的、生活的气息,面对周遭的一切也是同样空白的面孔。
回家的路上,珉奎在一家杂志铺前停下脚步,他随意翻了翻,视线落在一对戒指上。杂志铺的老板正在调频,调到新闻的时候,稍微停止了一会儿,里面正播放着关于首尔的新闻,似乎有了新的进展。为什么总是首尔呢?老板嘀咕道,很快切换了频道。
那个案子吗?珉奎把杂志放回原处,他看了看圆佑自然下垂的手臂,手指也微微弯曲在大腿一侧。我有听仓库的前辈讲起,听起来挺棘手的。
没有鲜血,没有惨状的尸体,只是如同沉睡一般经历了死亡,连最后的模样都十分平和。圆佑忽然说。
珉奎有些惊讶地张开嘴巴,哥怎么知道的?
那天——圆佑流露出温吞的笑意,那天珉奎不是认为我丝毫不关心社会新闻吗。于是把案件相关的新闻都找来看了看,挺奇怪的。
珉奎倏地停下脚步。全圆佑。他拖了拖声音,神色复杂地盯着面前的人。圆佑看起来太坦然了,像是在芦苇荡旁散步一般自如,他对珉奎明显的心意熟视无睹,又在某个瞬间,告诉珉奎,我正注视着你。
画里的圆佑正注视着自己。
珉奎意识到时,下意识地屏住呼吸,铅笔在画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瑕疵般的圆点。生活得太自如了,全圆佑,人生没什么苦恼吗?当时珉奎咬着牙说出来这样的话,为什么对他的心熟视无睹呢?珉奎翻动速写本,他翻到暴雨里的身影,翻到靠着窗户出神的侧影,没有那天全圆佑的神色。隔着柔和的灯光,明明就坐在珉奎对面,珉奎仍然知道自己对他一无所知。
那晚,圆佑沐浴着温暖的灯光,却空白着脸色。苦恼,他重复着珉奎的话,慢慢垂下眼睛。
我的苦恼。
珉奎用碳素铅笔为圆佑填补空白的神情。尖锐的眼角,轻轻抿紧的嘴唇,最近长长了些,几乎垂到眼前的额发。眉目看起来有些忧郁,但因为镜片的遮挡,又稍稍显得冷漠了些。
珉奎!前辈卷起仓库的卷帘门,卡啦卡啦的响声打破了珉奎的沉思。他有些手忙脚乱地合上速写本,塞进抽屉里。前辈忽然流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他探过头,想要拉开抽屉,在画什么?
没什么,珉奎张开手掌,死死拽住抽屉的把手。
噢,小子有秘密了。前辈端详着他的脸,断定道,你第二次藏速写本了,有喜欢的人了吧。
珉奎恍惚地摇摇头,他慢慢松开把手,他想要把关于圆佑的秘密放在心里,但似乎谁都能轻易地识破。珉奎这样想着,茫然地流露出苦涩的笑意。
珉奎深夜回家的时候,暴雨再次降临。他努力把速写本护在怀里,仍然被雨淋湿了大部分。珉奎懊恼地拆开活页,把它们摊开在餐桌上。他还没来得及换掉身上湿漉漉的背心,发梢正滴着水。珉奎小心翼翼地用吹风机吹干脆弱的纸张,水渍渐渐在圆佑的脸上消失。
要帮你吗?圆佑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来。
没关系。珉奎连忙摆手,却忘记了手里的吹风机,一不小心把几张纸吹到地板上。纸慢悠悠地,落到地面上。圆佑弯腰,依次把它们捡了起来。画上是圆佑的身影。吹风机嗡嗡地转动着,雷声也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哥。珉奎轻轻叫了一声,喉头滚动。
我知道。圆佑打断他。他把画递到珉奎的掌心里,圆佑用慢吞吞的语调,十分诚实地说,我一直知道。珉奎画画的声响很大,铅笔在纸面摩擦,一不小心画错了,会发出惨叫。
一直以来,只是假装不知道而已。珉奎,之前珉奎不是问我苦恼是什么。我的苦恼很多,我有不太好的、秘密的过去,也没有珉奎那样对未来的憧憬,只是毫无意志力地生活着,因为遇到珉奎,所以才变得理所当然起来。
圆佑推了推眼镜,他收回手时,手心轻轻掠过珉奎的手臂,圆佑在灯管下温吞的微笑。窗外电闪雷鸣,圆佑像是站在雨幕里一般遥远。画得很好,圆佑说,声音轻轻的,几乎被噼里啪啦的雨声掩盖。
警方在晨间新闻发布了一张模拟肖像。
画像上有着净汉疲惫的双眼,尖锐的眼角,稍稍长的头发轻轻落在额前,那双曾经柔和笑着的眼睛,几乎漠然地注视着画纸以外的一切。
警方在晨间新闻发布了一张模拟肖像。
画像上有着圆佑空白的神情,尖锐的眼角,和轻轻紧抿的嘴唇,头发垂落下来,正漠然地注视着画纸以外的一切。
姐姐担忧地看着胜宽。但胜宽只是轻松地关掉了电视。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却不再茫然。不会是哥的。胜宽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从那个清晨起,他失去了墙壁对面的闹钟。没有尹净汉的咳嗽声和拖沓的脚步,隔壁的走廊前,再也看不见飘动的格子衬衣,胜宽仍然能够按照规律的作息生活。
直到暴雨来临的那一刻,胜宽静静地趴在窗边,恍惚间,他似乎看到风暴中被卷在半空中的纸张。纸张吸满了雨水,不堪重负地垂落下去。
胜宽站起身来,我得去找他,他这样想着。
速写本的纸张已经彻底干透了。
珉奎终于想起来他的速写本,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圆佑重新装订了起来。速写本的中央似乎鼓起一块凸起,是被雨水打湿后的印记吗?珉奎这样想着,几乎是毫无防备地掀开速写本。
圆佑和珉奎速写本里的那张肖像一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枚银色的戒指。珉奎在杂志上匆匆扫过一眼。暴雨的天气,珉奎想起芦苇荡旁,想起雨水一波一波冲刷着车窗,圆佑坐在他的身边,遥远地像是伫立在雨幕里。
珉奎站起身来,我得去找他,他这样想着。
暴雨冲刷着地面,密集的雨幕几乎遮挡了前方所有视线,他们仍然没有停止前行,浑身都湿淋淋的,四肢硬得像是石头,心跳也停止了跳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