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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险起见,我再确认一遍,所有证物都在这里了吧?”
“是,都在这里了。”宝月茜耐着性子回答。按理说她现在不该在这里,她本来跟鉴识科的人约好了下午去他们实验室试用新购置的光谱分析仪;上午的搜查顺利结束,中午正吃着饭却接到通知,说案件的原承办检察官家里出了点急事,不能出席第二天的庭审,要搜查小组立刻跟接替的检察官对接。宝月现场主任只好放下筷子,带着证物和搜查报告风尘仆仆地赶到检察院,把整个案情事无巨细地再汇报一遍。
牙琉响也点点头,对照着现场照片翻法庭记录。宝月茜一向不喜欢在这间办公室多待,但念及牙琉检事今天同自己一样是临时接到通知被迫加班,多少有点同病相怜之感,态度也就有所缓和。事实上,想到他可能是躺在那张大皮椅上摆弄他的宝贝吉他时突然接到的加班通知,她心里莫名痛快了不少。
但他要是再这样磨叽下去,她慷慨的耐心也是要见底的。好没好?东西都送到了,汇报也做完了,要看自己慢慢看,先放她回去行不行?宝月茜站在一旁,有些烦躁地拨弄包上的徽章。她来的时候就是阴天,现在云层已经积得很厚,低低地徘徊在空中,随时要下雨的样子。这样的天气只会让她的心情更加糟糕。
要不干脆直接甩手走人吧。牙琉响也却冷不丁又说话了:“解剖记录呢?”
“啊?”走神的宝月刑警条件反射地答应,音量和语气都值得商榷。
“被害人遗体的解剖记录,刑警小姐。”检察官抬起头来看她,“今天的庭审记录上提到,检方的推理跟现有的解剖记录之间有矛盾,辩方据此主张被告持有的弹簧刀不是真正的凶器,审判长也要求检方重新安排验尸工作来确认。新的解剖记录在哪里?”
“还没好。”宝月茜话只听进去了一半,说也只说了一半。外面的天色越来越暗,她的心情也越来越焦躁,她没法集中注意力应付没完没了的上司。
牙琉响也扬了扬眉毛,又习惯了似的恢复了表情,耐心地追问:“已经安排下去了吧?起码得让我知道现在什么进度,什么时候能好。”
宝月茜深呼吸,强迫自己乱转的眼珠定在牙琉响也的脸上:“已经提交给法医部了,他们说没有那么快。”淅淅沥沥的水声渐渐响起,“最迟明天开庭前能到,可以了吗?”
“好的,辛苦了。”
暴雨倾盆。
“我可以走了吧?”她生硬地问。牙琉响也说请便,或者是路上小心,她没太听清,她攥着包带埋头往门口冲。一个雷从头顶滚过,宝月茜双腿一木,僵在原地,一阵耳鸣,使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稳住重心。
“怎么了?”牙琉响也敏锐地注意到了她的异常。他这会儿怎么不好好看他那该死的法庭记录了?“刑警小姐,你还好吗?”他从办公桌前起身,向她走来。
宝月茜扭开头伸手推挡。她想说我没事,想推开他告诉他少管闲事,然而张了几遍嘴都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攥紧了检察官的手臂,浑身发抖。“宝月小姐?”牙琉响也回握住她的手臂,声音已经有点焦急了。她现在的模样一定很狼狈吧?好丢人,她怎么又……还偏偏是在这家伙面前……乌云阴鸷地压下来,宽敞明亮的检察官办公室变得昏暗不祥,环境的真实感快速地剥落,她惶惑地站立着,恍惚间自己只是一个弱小的、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初中生。雨点暴虐地砸在整幅落地窗上,声色俱厉地侵略着她的神经,细细的恐慌顺着脊柱窜上来,密密麻麻地渗进胸腔,宝月茜用力地呼吸,空气却好像只出不进,胸口越收越紧。
“你是不是不舒服?”牙琉响也说,“你别怕,我去找人来。”
不要、不要。她像是脖子生了锈,沉重又艰涩地摇头。他要走了吗?她突然很害怕很害怕牙琉响也离开,她不想在暴雨中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等一个人回来,谁知道等来的是不是——不要走,她双手抓住紫色的袖管哽咽着哀求,嗓音碎在他胸前,不要走。牙琉响也的手背上暴出青筋,一定是她掐得太用力了,但她不能松手,她不能让他……
“好。”他在她头顶说。一只温热的大手覆住她冰凉的双手,微微用力按住。“我不走。”
他的拇指安抚地摩挲着她的手腕。茜眨眼,僵硬的手指慢慢地泄力。他试探地牵住她的手时窗外划过一道闪电,照亮了他的半边脸又将另外一半轮廓推进阴影,转瞬即逝的一幕足以抽走他渡进她手心的全部热量。办公室,闪电,检察官——
“别碰我——!”她尖叫,推开他踉跄着后退。挎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了下去,紧接着是玻璃器皿碎裂的恐怖响声,宝月茜眼前一黑,跌坐在地上,炸雷无情地从头顶轰下来,她无处遁形,在冷而硬的地板上蜷缩成一团,揪着胸口痛苦地颤抖。
不。她推了他。她推了牙琉检察官。她推了检察官先生,她就要晕过去了,他会死吗?她亲手杀死了——
“茜。”什么东西披在了她的肩膀上,接着一道热源拥住了她。“别怕,我在。”
她从双膝间抬起头。检察官跪在她身侧,身形遮住大半面窗户,手臂拥着她的肩膀。他只穿了一件衬衫,她神经质地伸出手去一阵乱摸,没有……没有血。没有贯穿伤……她停了下来。她摸到了心跳,在有温度的胸腔里,正常的、稳定的生命体征。宝月茜终于敢抬头去看男人的脸,一双温暖的、疼惜的蓝眼睛,不是穷凶极恶的歹徒,不是因她牺牲的年度检察官,是全检察院最讨厌的她的检察官牙琉响也。宝月茜顿时一阵委屈,伸手一抱,把脸埋进牙琉响也的胸口,上气不接下气地哭起来。
好了,好了,没事了。雨还在下,她还在抖,可是牙琉响也的声音带着笑意,只要这个男人还在笑,天就塌不下来,对吧?抽噎中她恍惚听到有人敲门,牙琉检事声气不善地冲门外喊现在没空。又是一道惊雷,她控制不住地打颤,他将她搂得更紧,摸着她的头发,在她耳边轻轻哼起一支民谣。脱去摇滚乐的喧嚷,他的嗓音干净圆润,拨开沁着血腥味的雨幕,娓娓地注入她的心神。令人眩晕的嗡鸣声渐渐消散了,窗外的雷雨声变得清晰且无害,茜侧头靠着,在坚实的怀抱和低低的清唱中一点一点平复呼吸。
敲门声再度响起时她才惊觉自己差点就要睡着了。“牙琉,现在方便吗?”
歌声戛然而止,房间陷入短暂的安静。她直起身子,他松开手,动作默契得可疑,然后宝月刑警躲着牙琉检事关切的目光催促地搡了他一下。
“呃,可以的,请进。”办公室的主人给出许可时她已经背好装满试管残骸的挎包站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戴上护目镜,祈祷它能遮住自己惨不忍睹的脸。御剑检察官进来了,把一沓资料交到牙琉响也手上。“刚才在忙?”
“是啊。”牙琉检察官低头浏览资料,无处安放的右手拈起刘海又放下去,“抱歉,局长,让你又跑一趟。”
御剑摆摆手表示不必在意,然后发现了在办公桌旁罚站的宝月茜。“茜小姐也在啊。”
“啊,是的,御剑先生!我来送证物的。”
检事局长点头,说辛苦了,你们忙,关门离开了。宝月茜摘掉眼镜,绝望地看到牙琉响也的衣襟和发尾湿了好一片,而那件紫色的西装外套半分钟前就披在她身上。天边的闷雷替她呻吟出声,她抢在他开口说任何话之前用花林糖填满嘴巴,专心致志地咀嚼起来。
“局长大人又给咱们派活儿了啊。”
咔嚓咔嚓咔嚓。
“你……不要紧了吧?”
咔嚓咔嚓咔嚓!
“……”牙琉响也看上去有点想笑(他敢!)。他对她扬了扬手上的卷宗:“那就跟我来吧,刑警小姐。”
宝月茜心不在焉地跟着叮叮当当的声音一路下了楼。等到她终于看够了自己的鞋尖,抬起头来发现他们来到了检察院的地下停车场,一辆暗紫色的跑车从睡眠中醒来,亮起车灯冲她眨了眨眼睛。
牙琉响也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宝月茜停了下来。
“干什么?”
“下班啊,我送你回去。方便问一下你家的地址吗,刑警小姐?”
“为什么?”
牙琉响也困惑地微微扬起眉毛,仿佛她在问起诉嫌疑人为什么需要证据。并且突然发现他自己也答不上来。他清了清嗓子,示意了一下外面:“这么大雨。”
“哦。”宝月茜一矮身子钻进副驾驶位,“高菱屋经济公寓二期A栋。”
车主人说好嘞,利索地坐上驾驶座启动轿车。宝月茜低头忙着扯安全带,庆幸自己脱口而出的问题没有得到什么奇怪的答案。明明离下班时间还有半个多小时……但是如果现在从检察院赶回警署,等到了也就真的该下班了,不然她总不能再在检察官办公室逗留几十分钟……反正!反正这是上级带头早退,可不能赖她!要扣也该扣的是牙琉响也的薪水。她偷偷往车内后视镜瞟去,冷不防正撞上牙琉响也的眼睛,车一个猛子颠过停车场出口的减速带,四只眼珠骨碌碌往两个方向滚开去。
车开到她家楼下时雨终于小下来了。宝月茜下了车,护着头跑上单元楼门口的台阶,在屋檐下停下来。
“喂。”她有些犹豫地转过身,用脚尖踢开一粒石子。驾驶座的车窗摇了下来。“……那个,谢了。”
检察官做出一个“my pleasure”的手势。
“还有。”她起了个头,又咬住嘴唇,双手抄着口袋,磨磨蹭蹭地用鞋跟抹地砖上的湿脚印。她要说什么来着?解剖记录我明天送过去?你车里的香薰味好冲?对不起,弄脏了你的衣服?
宝月茜心一横,鼓起脸颊,抬起头用最凶恶的眼神瞪住牙琉响也:“你要是敢跟别人说半个字……!”
她没有说完威胁的下半句,也没有看到他的反应;她扭过身头也不回地跑进了楼。气温莫名其妙地随着电梯升高,宝月茜抱着胳膊跺脚,雷雨天和牙琉响也,果然就是世界上最讨厌的东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