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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4-08-20
Words:
15,214
Chapters:
1/1
Comments:
32
Kudos:
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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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Hits:
7,292

【孙汪】万能神

Summary:

"之后在队里要叫我汪队,听明白了吗?”

Notes:

既然已经是平行世界了就当做两个人都没别的对象了好吗,好的:)

Work Text:

1.
回省队集合的前一天下午,汪顺就近找了家理发店剪了个头。
网友言理发是唯一的合法赌博此话果真没有丝毫水分——他在理发店里坐了半个小时,出门的时候心如死灰,恨不得一拳打晕那个半小时前随便挑了家理发店的自己。
在店里穿着理发袍不方便看手机,他只感觉手机在兜里一直震,让他大腿都发麻。直到从店里走出来,他才来得及掏出来仔细地翻消息。
他的手机里有几个人数上了三位数的大群,除开只发放通知的官方群,还有几个国家队和省队的吹水群,几乎每天都能聊到99+,汪顺只是粗略地扫一眼都觉得眼睛疼。
他有时候翻着群里各种稀奇古怪的表情包除了无奈就是感慨,不得不产生一些年华已逝的忧愁,于是果断地开了消息免打扰。
发来消息的是省队的领导,给他传了份两页的PDF,上面规矩地陈列了明天表彰大会的流程和细节,留言让汪顺好好研究,又吩咐他转发到大群里。他反手来了个牛马味十足的“收到”,然后分享文件到了省队的消息通知群里。
剪头的成果太过失败,连带着他的心情都如拼死拼活游进了决赛却在最边道疯狂吃浪般糟糕,于是又立马敲字补充了另外一句:
“别发收到,消息刷得我眼睛疼。”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早,先去食堂吃了顿早饭,临出门的时候还不忘从水果台捎了个苹果拿在手里。走到场馆门口,一打眼便看见了两个并肩站着的男人的身影,汪顺的脚步顿了顿,随后还是自然地朝着他们走了过去。
他今天出门前找了顶渔夫帽扣在脑袋上,直接挡住了自己的大半张脸,徐嘉余看着稀奇,伸手把他的帽檐往下拉,贱兮兮地开口,说顺子,能不装逼吗?
被调侃的人被他拉帽檐的动作拽得直踉跄,又怕他把自己的帽子给掀起来,刚想伸手把自己的帽子重新按下去,就又想起来自己的手里还攥着颗苹果。
他气得跺脚,准备直接伸腿去踢他,就感觉身边的另一个男人伸手盖在了自己的脑袋上,宽厚的手掌挡住了他的整个头顶。
伸腿准备踢人的汪顺消停了,眼看着帽子被孙杨按住掀不起来的徐嘉余也跟着消停了。
但八卦之心不死,他依旧兴致勃勃,于是侧着身子撞了下汪顺的肩膀,又仰头望了望天:
“怎么回事啊?怎么突然戴帽子,今天这太阳也不大吧?”
汪顺伸出没拿着苹果的那只手揉了揉眼睛,咬牙切齿地开口:
“剪头剪毁了。”
杭州Tony还我妈生鬓角。
徐嘉余的笑声能传出去几百里,而汪顺翻了个白眼,跟着他们俩往馆里走。
他低头啃苹果,又加上帽檐太宽,于是前面的路就有些看不见了。三个人走了没几步,身前的孙杨莫名停了下脚步,而汪顺没有防备,直直撞上了男人的后背。
汪顺当然算高个子,肩膀也阔,但偏偏有个人比他更高,肩膀也比他更阔。他直直地撞上了对方的背肌,被结实的肌肉撞得鼻梁都发酸。
他“嘶”了声,揉了揉自己的额头,就听见孙杨和徐嘉余正跟在游泳馆门口碰上的其他熟人打招呼。而自然聊天之际,孙杨将手伸到背后,摸索到汪顺的手腕,将他拉到了自己的身侧。
跟徐嘉余聊得正欢的人有些惊讶地看着突然冒出来的汪顺,眼睛微微睁大,笑着调侃:
“怪你师兄太高了,第一眼还真没看见你。”
汪顺微微抬起帽檐,跟对方笑笑。简单地寒暄了几句之后,他便又重新安静了下来。
打完招呼,往游泳馆里走的队伍扩展到了四个人,而这回汪顺跟在孙杨身侧,总算不会再撞上什么东西了。

 

2.
到了馆内,其余人都已经到得差不多了。表彰仪式还没开始,汪顺他们仨挑了个角落的位置,而没过多久,潘展乐小跑着过来找他,作势要把手机往他怀里塞。
顺哥,他说,待会儿能给我录个视频吗?
汪顺笑笑,抬起手臂,冲着他晃了晃手腕,一颗被咬了一半的红皮苹果被他握在手里,上头还带着水滴,衬得他手背上的皮肤格外白:
“吃东西呢。”他轻声说。
男生皱了皱鼻头,转了转脑袋,准备另外找别的人。而在两人身边插兜站着,始终没向他们这边投过眼神来的孙杨却出乎两人预料地开了口。
他将手伸到潘展乐面前,上下抬了抬,语调自然:
“不介意的话,我帮你拍?”
潘展乐的眼瞳微微放大,扫了扫汪顺,又看了看孙杨,最后伸手挠了挠自己的脑袋,将手机递到了孙杨手里:
“.....记得给我拍大特写。”
孙杨于是笑着点了点头。
表彰大会开始,大家列队站好。先升国旗奏国歌,再听领导讲话。队内的摄影师拍了几张远景,而待摄影师收工之后的第一时间,汪顺又很快地将帽子重新扣上了。
冗长的领导发言说得众人昏昏欲睡,不过一旦走完了官方流程,开始表彰仪式,大家又都精神了。
巴黎奥运会结束,游泳队拿了成绩的队员回省队接受表彰,另有奥运冠军的上墙仪式等着他们参加。
新修的游泳馆一侧有冠军墙,获得了世界冠军荣誉的运动员能在上面贴上自己的照片,而奥运冠军架势更足,单独拥有一面陈列板。潘展乐他们把自己的照片往墙上挂,而孙杨还真一本正经地端着潘展乐的手机拍他。
表彰的场面三年前汪顺便已经亲身经历过一次,此时此刻虽然为大家高兴,但倒是也没什么特别激动的情绪。倒是第一次上墙的徐嘉余,眼泪鼻涕一起掉,从台下下来之后就搂着汪顺不撒手。
潘展乐跟在他后头,磨蹭到孙杨面前,望天望地,然后伸手搓了搓自己的鼻子。而孙杨把手机还给他,说话还是很客气:
“不知道拍的能不能用。”
没事,小他很多岁的男孩有些不自在地说,我不挑,镜头里能认出来是我就行。随后便很快地溜走了。
表彰大会开完,汪顺两脚一迈就准备开溜,结果又被领导扬声叫住。
看见他头上老大的一顶帽子,长辈不甚明显地皱了皱眉头,把他叫去了会议室开会。而徐嘉余伸手抹了把脸上的眼泪和鼻涕,用脚轻轻踢了一下孙杨的脚后跟:
“我们找个地方坐会吧,他开会得好一会儿呢。”
孙杨没什么表示,只是点了点头。
不知道聊了多久,久到徐嘉余把手机上各个软件上的消息都翻了一遍之后,还是没见着汪顺的人影,孙杨于是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难免有些诧异:
“开什么会,得开这么久?”
徐嘉余关上跟女朋友的聊天框,仰头打了个呵欠:
“不知道啊,他当队长每天都可多事儿了。”
话音落下,他拍了拍屁股,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走吧杨哥,”他说,率先往场馆外走:
“他说在南门等我们。”
而在南门等人的间隙,汪顺在门口遇上了省队里的一个小选手。
这名选手看上去相当年轻,手长脚长,但个子仍然不算高,眼神和面容更是稚嫩得不行,满脸都是胶原蛋白和青春气息。
他每年在省队待的时间不长,但因为是队长,大事小事都会参与,所以即使省队里的运动员多,但好歹也能叫出来每个人的名字。看见年轻的小孩子,汪顺于是眨了眨眼,对着他露出笑容,轻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年轻的小朋友露出一个有些羞涩的微笑,不好意思地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头发,将一直攥在手里泳帽递给了他:
“汪队,”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紧绷,还有藏不住的兴奋:
“您能帮我要一个孙杨哥的签名吗?”
汪顺的笑容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然后很快地接过了那个泳帽:
“可以。要帮你多签点送给亲戚朋友吗?”

 

3.
徐嘉余带着孙杨找过来的时候,汪顺已经将泳帽塞进了自己随身的包里。
他面上神态自若,只是带着一丝疲惫。徐嘉余想着肯定是开会开烦了,于是很快地走上前去勾住了他的脖子:走,顺子,咱们吃饭去。
过了南门天桥,再多走几步路,能找到一家家常菜馆,因为在基地附近,所以食材都是专门供应的,加上菜色丰富,菜量又大,因此之前还在一起训练的时候,汪顺他们三个没少来。
他们三个推开餐馆的玻璃门走进去,被空调吹出的凉气冻得很快打了个哆嗦。餐厅老板看见他们三个,笑得眉眼弯得像月牙:
“你们三个也好久没来了。”
徐嘉余搓着胳膊上冻出来的疙瘩,嘿嘿笑了两声,跟老板娘寒暄了几句。
他们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身后不远处就是一台立式空调,汪顺不动声色地扯了扯自己的短袖衫,而在他身后几步的孙杨伸手轻轻地拍了两下肩膀,声音压得低,没叫徐嘉余听见:
“你坐里头吧,别冻生病了。”
被照顾的人眼皮颤了颤,抿着嘴没说话。
他跟孙杨坐一边,对面是徐嘉余。三人把菜点好,老板娘便识趣地离开,给他们三个腾出叙旧的地方。
身边没了别的人,汪顺于是便把帽子摘了下来,而徐嘉余终于看见了汪顺渔夫帽下的真容,先是被茶水呛了下,然后很快地笑了起来,笑声刺得汪顺耳朵疼。
他从桌面上的抽纸盒里抽了两张纸巾,擦了擦自己的碗筷,然后将纸巾团成团,反手砸到了徐嘉余的脑袋上。
对方捂着脑袋“嗷”了一声,又拉着在一旁看戏的孙杨入伙:
“杨哥,”徐嘉余叫他的名字,“你就说顺子这发型丑不丑吧。”
他妄图拉着孙杨一起嘲弄汪顺的发型,而孙杨倒还真的装模作样地打量了汪顺几眼,看得汪顺浑身不自在,恨不得把帽子重新扣上。
“我觉得还行,不丑。”
汪顺垂眸倒茶水的动作顿了下,没作声,而对面坐着的徐嘉余则瘪瘪嘴,语气中带着很明显的失望:
“孙杨,你审美出大问题。”
三个人边吃边聊,因为有人开了车,所以倒是没有喝酒。但他们三个认识的时间太久,纵使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在一起训练比赛,但同步的时期太长,聊的话题乱七八糟,一顿饭吃了快三个小时才结束。
饭局进行到尾声,孙杨出门去接了个电话,而徐嘉余用筷子扒拉着宫保鸡丁里的花生米,伸腿轻轻地踢了一下汪顺的小腿:
“汪队,”他贱兮兮地说:
“你今天看上去有点不开心啊。”
汪顺抬起眼皮没什么情绪地看了他一眼,又重新低下头去,帮徐嘉余找花生,一粒粒地夹到对方的碗里,像松鼠在囤粮。而徐嘉余良心不安,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别管为什么不开心了,今天这顿饭哥请你!”
而回应他的是汪顺的一声轻笑:
“你觉得他出门只是为了接电话吗?”
他语气平静,却听得徐嘉余牙酸。男人张了张嘴,末了只能吐出一句话来:
“......你还真是了解他。”
话音落下,聊天中涉及到的主人公便回来了。徐嘉余往男人修长指尖夹着的那张小票上扫了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闭了嘴。
饭局散场,汪顺和徐嘉余陪着孙杨走到停车场,而在道完别,即将上车的时候,汪顺又把他叫住。
“师兄,”他说,在头顶上烈日的照射下不甚明显地眯了眯眼睛,语调很轻,像被融化了的一块黄油,软塌塌的:
“给你带的纪念品落在寝室了,过几天我要回家一趟,你把你的地址发我一份,我给你寄个同城速递吧。”

 

4.
同城速递很快便寄到了——只不过不是穿着工作服的快递小哥送来的。
汪顺还是白天表彰大会时的那套装扮,一件半袖衫搭配一条过膝运动裤,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编织袋,袋子里头隐隐有一个红色的毛绒玩偶露出了一角。
孙杨听见开门声,趿拉着拖鞋去开门,而门板拉开的一瞬间,外头的汪顺便扑了过来,手腕上挂着的袋子顺着他的动作掉在了地上,毛绒玩偶掉在地上,没声没响的。
孙杨动作很快地伸手揽住了他的腰,微微使力,将他抱到了玄关处的鞋柜上。汪顺个子高,坐在鞋柜上脚尖也能挨着地,运动短裤的裤脚往上滑,露出了两截白得晃眼的大腿,像豆腐,摸上去只感觉软绵绵的。
孙杨两只手按在男人的大腿上,把汪顺的两条腿往两边分开,然后隔着上衣的布料去咬他的乳头。
汪顺锻炼得勤快,身上的肌肉长得和那张脸一样漂亮,手摸到哪里都觉得舒服。师弟不反抗,孙杨于是很自然地将手顺着裤脚钻了进去,用指尖在对方的腿根处轻轻地挂了两下,然后满意地感受到了怀中男人的一阵颤栗。
汪顺抬起腿蹭了蹭他的后腰,说话的声音有些不稳,嘴唇贴着孙杨的额头:
“去床上。”
真到了床上,身上的衣服很快就被孙杨扒得干干净净。他浑身赤裸着躺在被子上,身上的皮肤被卧室中空调吹出的凉气弄得很冰,而只有面容是红的,摸上去发烫。孙杨的唇顺着他修长干净的身体慢慢往下,而即将含住他下体的时候,汪顺动作很快地伸腿抵住了对方的肩膀,眉头微微皱起来:
操你,他骂,嘴唇艳红,眼角也开始泛出水色,看上去没有一丝威慑力:
“你阳痿?”
孙杨停了下,眯着眼睛,握住了对方的脚腕。
汪顺个子高,但跟孙杨相比,还是体格不够看,手腕和脚腕骨都瘦削得厉害,他用一只手就能很简单地圈住。
孙杨用指腹轻轻地擦了一下对方的脚腕骨,按下体内的燥热,努力耐着性子跟他说话:
“没套,也没润滑。”
汪顺安静地看了他一眼,双手撑着床榻,直起了自己的上半身。
长期泡在水里,他的皮肤白的夸张。卧室里拉上了厚重的遮光帘,只拧开了一盏床头灯,而汪顺的身子在床头灯的映衬下像是泡在了月光里,透着清白柔和,身上还带着孙杨舔出来的水迹。
“所以呢?”汪顺轻声说,随即下一秒,便被孙杨反手按在了床榻里。
最后用的是孙杨放在床头柜里的护手霜,没有套也不妨碍他们做到最后,微凉的精液全射到了汪顺的身体里。
他们没有事后温存,因为汪顺很快地推开了趴在他身上的孙杨,撑着还有些发颤的小腿,轻车熟路地往卧室里走。刚射进去的东西沿着他流畅的肌肉线条往下流,孙杨靠在床头,听着浴室内传来的水流声,搓了把头发,爬下床去开窗透气、换床单、擦地板。
他半蹲在地上勤勤恳恳地干活,浴室丁零当啷的声音短暂的暂停了一瞬,紧接着是汪顺将浴室的门拉开一条缝,和埋头擦地的孙杨对上了眼神。
孙杨,他的头发湿漉漉的,水滴沿着下颌线往地上掉,听不出是什么语气:
“给我找套衣服。”
孙杨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浴室的门已经被汪顺又关上了。
找了身干净衣服拿给汪顺,不用担心他穿不上。孙杨直接推开浴室的门走进去,汪顺正赤条条地站在洗手台前,用手掌去擦上了一层水雾的镜面,手边放着一把剃须刀。
刀片在侧边的柜子里,孙杨把衣服放在顶上的收纳架上,跟汪顺说——他们俩都不习惯用电动剃须刀,嫌不如手动刮胡刀剃得赶干净。
被叮嘱的男人“嗯”了一声,透过刚刚擦干净的镜面看了孙杨一眼,没再说话。
男人于是识趣地从浴室退了出来。
他的这间房子不算大,只是因为离基地近,所以便买了。两间卧室中的一间被他改成了健身房,浴室也只有一个,汪顺洗完他自己才进去洗。
刚才他把脏床单扯下来,换上新的,还没来得及扔进洗衣机里洗,再从浴室里钻出来的时候,汪顺正站在洗衣机前,把床单往机器里塞。
他的师弟个子高,洗衣机又矮,弯腰下去把床单往里塞的时候,要把腰弯得很低,膝弯处的韧带紧绷起来,小腿肚上的肌肉也勾勒出来,透着干净的漂亮。
他身上穿着孙杨的衣服,上衣长,短裤也长,整体视觉效果看上去像是一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子。孙杨短促地笑了一下,想起他嫩得看不出年纪来的十几岁,然后收获了汪顺的一个眼刀。
对方毫不见外地在客厅沙发前坐了下来,孙杨站在浴室门口用干毛巾搓了搓自己的头发,也跟着坐在了他的身边,盘腿坐在了地板上。
他们俩的膝盖挨在一起,客厅光线透亮,孙杨甚至能清楚地看见汪顺左边膝盖上的一颗棕色的痣,还有上面一道道的生长纹。
他一时之间没说话,身边的汪顺又把手往自己带来的编织袋里掏,掏出来一顶泳帽,递给了他,说是省队里的小师弟要他的签名。
他说“师弟”,倒是让孙杨恍惚了一下。
小的时候在同一个教练手底下练习,孙杨与其说是脾气傲,不如说是对除了游泳之外的所有事情都不感兴趣。朱志根带着汪顺来的那天难得有了点仁慈长辈的架势,拉着汪顺的手,说这就是你的师弟了,那个时候他刚从泳池里爬起来,点点头,也没多说什么。
现在的团队不断壮大,很少再有运动员只被一个教练员教了——哪里都学一点,才能集众家之所长,因此孙杨已经很久都没听过别人说“师弟”这个词了。
汪顺为人处世带着一种骨子里的柔和,能跟他近一点不难。他说“师弟”,俨然很有队中前辈的和蔼可亲,怕孙杨因为觉得不熟而不答应。但他这一段时间准备回归的各种事宜,往省队也跑过不少次,再被人要签名,孙杨只觉得奇怪:
“他为什么不自己找我?”
回应他的是汪顺把泳帽又往前递了递的动作。男人抬起眼皮没什么情绪地看了他一眼,身上宽大的衣领顺着他递东西的动作往一边滑,几乎快要露出大半个肩头:
“怕你吃人吧。”
孙杨没说话,伸手挠了挠脖子:
“我去找支笔。”
他去书房摸了支能在泳帽上写字的签字笔,再回到客厅的时候,汪顺还保持着他离开时的姿势,盘腿坐在沙发前,一只手撑着脑袋,有一下没一下地拽着茶几上摆着的一盆小盆栽的叶子,脑袋透过阳台往外头看。因为公寓的楼层很高,他能望见远处一片叫不上名字的苍茫绿色,可能是矮山,又或者是什么公园。
眼睛看酸了,他于是很快地眨了眨。孙杨在他身边重新坐下,咬开笔帽,垂眸开始在泳帽上写字。
他的手长得好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握着一支笔签名的简单动作也能做得赏心悦目,手背上绷出的一层青筋在很白的皮肤下透出来,沿着手背蜿蜒消失在了手腕骨的地方,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血痕,从掌根处出发,一路延伸到小臂中段——汪顺挠出来的。
太久没做,拓张得不充分,没有润滑,加上孙杨的东西大得离谱,他结结实实吃了任性妄为的亏,被阴茎钉在床铺里,除了仰头喘息和没什么气势地挠上几下,什么都做不了。
字签完了,孙杨没立刻把泳帽递回去,倒是又问了另外一句:
“一个够吗?”
汪顺很轻地“嗯”了一声,而孙杨却仍然没把泳帽还他,倒是随手放在了一旁的茶几上。
明天白天我给他,男人淡淡地说,下次再有别人来找你问我要签名,你让他们直接过来找我就行。
哎呦,汪顺终于和他对上眼睛,挑了挑眉头:
“杨哥太忙了,不好让别人打扰你啊。”
他的话没什么情绪,但脸色却冷下来,仿佛刚才在床上绞着孙杨不放的人并不是他,只是出现在孙杨身边的幻影。
于是男人皱了皱眉头,用食指托住了汪顺的下巴,来来回回看了好几眼,语气颇有些无奈:
“到底怎么了?”

 

5.
白天跟领导开完会之后,汪顺又被领导叫住,
大他一辈的长辈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师兄刚回来,你多照顾照顾。汪顺点点头,实际上恨不得一拳打在对方的脸上。
孙杨不需要他的照顾,汪顺心里想。
很小的时候他也会想,自己对孙杨来说会不会很重要,就像孙杨对自己而言很重要一样。
他很小的年纪就跟在孙杨身后,为了安稳,为了不让周围的人失望,所以按住自己的性子去低眉顺眼地做一些老妈子的事情,别人骂他童养媳,他捂着耳朵装作不在意。
后面跟孙杨熟起来了,汪顺发现跟他发点脾气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孙杨脑子里像一直缺一根筋,别人的阴阳他当成真挚的夸奖,别人的不忿他当成对自己成绩不理想的不甘,如果不是成绩实在让所有人都够不到,汪顺真觉得他在队里活不下去。
他是有脾气的,或者换句话说,只要是个正常人,都一定是有脾气的。但在像炮仗一样一点就着的青春期,除了池子里恒温的水,孙杨也在自己可能都未曾意识到的时候用自己的钝感和粗线条给汪顺织了一张网,让他在每天的泳池里抽条,像雨后不断抽节的竹子。
他的小时候,磕磕绊绊,无数次跌倒又爬起,身前的孙杨无论在池中还是岸上都走得很快,但总会停下来,等一等他。
他第一次用剃须刀,迟迟下不去手,最后毫不意外地在下颌上刮了一道口子,疼得他直抽气。而孙杨听见他的抽气声,很快地推开浴室的门走进去,用能盖住汪顺一整张脸的手捧起他的脑袋,皱着眉头看着那道没过几分钟估计就能愈合了的伤口,仿佛下巴上的伤凭空划在了他自己的脸上。
哎呀,他咬着唇笑着说,学着队里其他人怪里怪气的语气,说这么漂亮的一张脸,怎么就刮坏了呢?
而汪顺只顾着疼得掉眼泪,忘了反驳对方的话,等他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孙杨已经拿着刀准备往他的脸上下手了。
他吓得连连后退,直到后腰抵上了洗手台,再也退无可退。但孙杨用难得的温柔语气哄骗他,让汪顺仰起头,屏住自己的呼吸。
他人生中很多这样那样的时刻,孙杨都是见证者。如果有这样的人,站在你身前,身姿挺拔的像一棵白杨,拥有最无懈可击的实力和唯独对你有些不一样的偏心,教你游泳,教你跑步,甚至教你如何度过潮湿的青春期,那么你或许只能认栽。
汪顺被任命为队长的那一天,会议室里只有零星几个人。
一朵乌黑色的云笼罩在整间屋子里,而领导搓了搓自己的下巴,尽量做到措辞严谨。
他说小汪啊,你师兄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了,但是队伍里不能一天没有队长,徐嘉余又闯了祸,现在队伍里只有你能扛旗了。
汪顺坐在领导对面的椅子上,双手摆在桌面上,交叉在一起,骂天骂地骂徐嘉余,最后是骂孙杨。
他想问为什么是自己,但更想问的是,为什么只剩下了自己。
朱志根之前训他,说你性格太活泼,跟在孙杨后头,干什么事情都有师兄跟你撑腰,你就觉得谁都管不了你了,是不是?
他面上不动声色,实则心里有点得意:他是孙杨的师弟,媒体和一般不懂游泳的观众听见这名号便觉得响当当;他私底下骂孙杨是狗比,闯了大祸之后,只要在师兄面前掉两滴眼泪,孙杨也就不气了;甚至朱志根扬起巴掌要挥在他脸上的时候,孙杨都会站出来护着他,尽管最后的结果是他们俩双双被打。
刚当上队长的那段时间,汪顺一听见“汪队”这样的称呼就觉得浑身别扭。但他没办法把自己的情绪表现出来:在那种关头,所有人的心里都惶惶不安,他需要站出来,告诉所有人,即使没有了最强大的一位主力,我们也要对东京有信心。
他不允许有人怯懦,所以做的第一件事情,是先让自己绷成弓箭上的一根弦。
体能训练他帮着记录成绩,模拟赛他帮着裁判掐表,甚至队员们私人感情里捅出来的篓子,他也要学会怎样帮着处理。
情绪的爆发像一根火药线,埋在茫茫的草地里。但汪顺能做的不是点燃它,而是把这根引线剪的短一点,再短一点。
他做不到恨别人,而对自己又已经足够狠心,所以转了一圈,最后能恨的人只有孙杨。
汪顺很憎恶“如果”,因为对于运动员来说,最无用的就是假设。但他控制不住自己想象孙杨还在的时候,他能在采访中大胆的摸鱼,能在重大的比赛结束之后和朋友们通宵喝到天亮,能趴在水池边,看着孙杨难得认真的眉眼,听见孙杨跟教练聊这一段时间队员们的模拟赛成绩,听见孙杨说“顺哥的状态很不错。”
当队长之后的第三个月,他和教练一起整理参加调赛的选手资料。大概是夜色太浓,大概是忙得脑袋彻底晕了,看着那些选手们的成绩,教练说,没有人能像你师兄一样。
汪顺把厚厚的一沓选手资料用夹子夹起来,分成两堆,合格的和不合格的。
所有人的人生就此被分成两部分,走上两条不同的路。他天赋高,纵使在刚升入省队的时候迷茫过一阵子,但很快就习惯了高压的生活,成绩也跟着出色起来,所以汪顺不知道,这些失败意味着什么。
当你把所有的希望和憧憬压在这薄薄的一张纸上,让命运被别人随意量化和评判,像一样摆在货架上的商品,任由别人挑选的时候,是多么的无措和可悲。
而汪顺如何能做这样决定别人命运的人——他本可以不做这种人。
孙杨杀伐果断,对待游泳有百分之一百二的认真,所有的懒惰都是对游泳的亵渎,所有的失误都是对天赋的浪费,所以他能毫无愧疚之心地将一大批人淘汰掉。
而看着汪顺于心不忍的表情,教练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说你到底不如你师兄心狠。
谁能比孙杨更心狠?汪顺忍住反驳的欲望,也因为心里的仇恨说不出口。
当晚他回到寝室,白天调赛上见到的那一张张溢满了期待和希望的面孔从自己的眼前闪过,而他甚至已经记不清,自己选择了谁,又淘汰了谁。
那个时候他想掏出电话对着孙杨痛骂两小时,骂他为什么要把这种烂摊子扔给自己,但他是汪顺,是孙杨体贴又古灵精怪的师弟,在孙杨本人也在为了漫长望不到头的禁赛期而失落的时候,他能做的只有忍耐,再忍耐。
他学着接受孙杨曾经接受的一切,而就在他已经被像一棵树根被朽透了的树的时候,孙杨回来了。
于是大家开始告诉他,把过去的四年都忘掉,现在你可以重新变成那个什么都不用管的师弟,放松自己,安心地跟在孙杨身后。而汪顺只是在想,如何修复一棵腐朽了的树?
他的溃烂已经成为了既定的事实,孙杨不具备让时光倒流的能力,那就别在自己面前摆出那副努力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的释然和放松。
汪顺从孙杨的身边站起来,看着仍旧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他的男人,垂在身边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之前很少有这些时候——他在孙杨面前总是有意无意地露怯服软,游累了需要师兄拉,上领奖台需要师兄扶,在水里泡的时间长了,抽筋的时候,还要游到师兄身边让他帮忙按腿。孙杨是高个子,是队内的顶梁柱,是最让人心安的师兄,所以从来都只是汪顺仰头看着他,什么时候能有现在这种时刻,他还能看见抬头望着自己的孙杨?
身上穿着的衣服带着洗涤剂的香味,汪顺扯了扯上衣下摆,快步走到玄关处蹲下来换鞋。
孙杨慢半拍地站起来,跟着他走到玄关,站在那里挠了挠脖子,明显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这明明是他的公寓,但他自己倒是生出了不自在来。汪顺系鞋带的动作下了死力气,像是在用鞋带帮孙杨上吊。
鞋子穿好,他站起来,孙杨长手长脚地站在他面前,过高的身形挡住玄关处吊灯的大半光线,投下一片阴影,让汪顺有些不适地眨了眨眼睛。
“之后在队里要叫我汪队,听明白了吗?”
话音落下,没等孙杨做出回应,他便将手放在门把手上,手腕下压,拧开了门,转身离开。

 

6.
孙杨回归,队里人的反应各异,但总归评价还是偏正面的。
他正常跟着队伍训练、练体能、比模拟赛,适应了几天之后就很快跟上了队内的节奏。
备战即将开始的国内比赛前,省队安排了一次团建,把队员塞上了一辆大巴车,载去城郊开荒。
汪顺前一天跟教练对模拟赛的成绩对到了后半夜,现在眼前都闪白点,只觉得下一秒就要厥过去了。他先上车,把行李扔给了徐嘉余,找了个靠窗的座位之后就开始闭目养神,身边什么时候坐了个人都不知道。
直到车上陆陆续续坐满了,车厢内逐渐嘈杂了起来,他才终于慢悠悠地睁开了眼睛,一打眼望见的就是前座的徐嘉余转过来的脑袋,对方龇着大牙笑得特别夸张,手里举着手机,见汪顺醒了,还冲他得意地晃了晃:
“刚才你都睡得流口水了,知道吗?全被我给拍下来了。”
汪顺身上的安全带没解就要扑上去打他手机,徐嘉余“嗷嗷”叫地往后退,而汪顺被安全带勒得重新拽回座椅里,眼看着后脑勺就要撞上座椅靠背,身边的孙杨赶紧伸出手去垫了一把。
汪顺还有点迷糊,身边坐了个孙杨更是浑身像有虫子在爬,索性又重新把眼睛闭上了——这一回不是假寐,倒是真的要睡着了。
意识像一叶扁舟,在大海中浮沉,而在迷迷糊糊之际,他听见领导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人埋在水里说话一样。
队长呢,领导问,点个名,人到齐了咱们就出发了。
汪顺挣扎着要从沉重的睡意里醒过来,而身边的男人已经快他一步地站了起来,从领导身边接过了队员的名单。
他身上穿着一件薄款的冲锋衣,在车厢顶上空调的吹动下带着很明显的凉,随着他起身的动作,衣角擦过汪顺的手背,让他下意识在睡梦中瑟缩了一下,隐隐有要转醒的趋势。但伴着耳边熟悉的一板一眼念人名的声音,他又重新坠入了梦海里。

 

7.
一起在省队训练了一段时间,徐嘉余总算发现了两个队友之间的不对劲。
他天生大心脏,脸皮厚比城墙,一开始只觉得汪顺对孙杨的疏远是因为两人很久没见了。但眼看着约了几次饭,连麦打了几场游戏,但平日里见上面,汪顺还是对孙杨不咸不淡的态度,总算琢磨出来了一点不对。
更诡异的是孙杨对汪顺的称呼——虽然汪顺是队长,但徐嘉余从来没叫过他汪队,当然,阴阳怪气的情况除外。更何况孙杨又是资历最深的队员,小时候汪顺还整天黏在他身后喊他师兄,如今听到孙杨叫出口的“汪队”,徐嘉余只觉得浑身难受。
但无论他问哪一方,对方总是敷衍地摇摇头,最后徐嘉余也不想自讨没趣,只能闭嘴了。
实际上从上一次见上面之后,汪顺往对方家里跑的次数不算少,但他们不聊过去,不谈未来,只闷着头睡觉。
他心里丝毫没有把孙杨当成是人肉按摩棒的愧疚:反正这种事情谁都能爽到,何必纠结那些有的没的。
徐嘉余过来问他跟孙杨到底怎么了,汪顺一时涌上脑的恶趣味想回他一句“炮友”,但考虑到这位朋友如此努力想要从中调和,修补他和孙杨的“友谊”,也就闭嘴了。
他从来不给孙杨提前准备的时间,第二次找他睡觉那天的白天,他们还在一个池子里,在其他队内小年轻的撺掇下比赛,晚上自己就开车去了孙杨家里,脱下自己的裤子让孙杨赶紧进来。
他丝毫没有求操的羞耻,甚至隐隐自豪——看见孙杨面上无可奈何但下身硬得橡根钢棍,他很得意。
他在孙杨家睡觉,顶多再借浴室和剃须刀一用,从不留宿。走出那间小公寓,在众人面前,又是队长和队员的客气关系。浙江队去别省参加比赛,在比赛场馆巨大的展牌旁边,徐嘉余又从兜里把自己的手机给掏了出来,非说要让他们三个老头一起合张影。汪顺和孙杨无可无不可,配合他摆了几个造型,由着他发在了网上。
徐嘉余发完微博就安心备赛,剩下的两个也都各自有事情要忙,等比完赛从场馆里出来,坐在班车上回酒店的时候,徐嘉余才发现他随手拍的照片已经成了热门。
但身为原博,却没人关注他。
巴黎奥运会的时候孙杨和汪顺小火过一阵子,那时候加上潘展乐,组了个真能唬住不少圈外人的一家三口。潘展乐无语,汪顺装死,接受良好的大概只有孙杨一个人。
只不过后来事情的发展越来越脱离了轨道,加上其他运动项目又出了各种不能细说的事情,队里领导虽没明说,但也暗示大家别在互联网上玩这种梗。
徐嘉余拍照片,开的是连拍模式,主打的就是一个随性美,几张照片都糊的像涂了一层马赛克。而几张勉强能看清脸的照片里,不是孙杨低头看着汪顺,就是汪顺微微仰头去瞥孙杨,徐嘉余在一旁站着,顶天立地,跟个兵似的。
靠啊,他拿着手机骂,伸手拍了拍前座汪顺的肩头,坐在他身边的孙杨也顺着徐嘉余的动作转头看过来,而老鳖怒目圆瞪,声线颤抖:
“你们俩孤立我?”
什么乱七八糟的。
车行驶到了酒店门口,汪顺甩下这一句话,很快地盖上冲锋衣的宽大兜帽,从酒店门口蹲守的粉丝的围堵中突出重围,快步走进了酒店大厅里,剩下徐嘉余和孙杨面面相觑。
汪顺走得急,器材包还落在了座位上,孙杨眨眨眼,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拎起包跟着徐嘉余下了车。
酒店外头围着的粉丝太热情,徐嘉余的衣服都快被拽掉了——他之前认为自己已经互联网死亡,伺候铁定无人在意了,但现在看来,笑话谁都爱看,更何况是他这种在汪顺和孙杨中间夹了十几年的笑话。
他揉了把自己已经乱成了鸡窝的头发,颇有些不忿地在电梯间里踹了孙杨一脚:
“什么时候谈的恋爱,为什么都不告诉兄弟一声?”
面上带着微笑,语气却已经开始咬牙切齿起来。孙杨揉了揉眼睛,在他的肩膀上拍了几下,疼得徐嘉余龇牙咧嘴。
没谈,没谈呢。
老鳖也是会咬人的——徐嘉余瞪着他,脸黑的像包公:
“没谈是什么意思?你吊着他?”
哎呦,孙杨捂住胸口夸张了感慨了一句:
“没谈是指现在没谈,但也快了,懂吗?”
电梯到了按下去的楼层,响起了一道清脆的铃声。徐嘉余跟着孙杨从电梯间里出来,眼看着对方在汪顺的房间前停住,手曲成拳落在门板上,眼睛却朝着他看了过来,于是识趣地咂咂嘴,快步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8.
汪顺其实一下车就知道自己的器械包落在车上了。
但车里有徐嘉余,再不济司机也会在每天送运动员回酒店之后检查一遍车厢,器材包里也只有几根弹力带和花生球,他倒是没太在意。
他回房间,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抬手脱衣服。当队长可能就是这点好,在队内小年轻还得挤双人间的时候,他能住个大床房。
上衣脱了,他走到浴室,扭着身子去扣贴在后肩上的膏药。大概是贴的时间太久,膏药粘在了皮肤上,疼得他直抽气。
而膏药只拽了一半下来的时候,房间的门便被扣响了。
他快步走到房门前,从猫眼里看了一眼,才反手将房门打开,没去留意孙杨进屋了没,就接着回浴室撕那恼人的膏药。
膏药是队医给他贴的,角度刁钻,力度实在,纵使汪顺将自己的手臂拧成了个麻花,但柔韧度受限,加上本来肩膀就因为旧伤使不上力气,后背很快就冒出了一层汗来。
孙杨走进屋子里,毫不见外地跟着他挪到浴室,抱着臂靠在了浴室的磨砂门上,看见此情此景,于是很快地伸手,干净利落地帮他把膏药撕了下来。
“嘶啦”一声,汪顺怀疑自己的皮肤甚至都被扯破了。
辛辣的痛意席卷,像嚼了颗花椒般威力持久,他因此带上了点火气,说话也十足的不客气。
“明天还有比赛,今天不想做。”
孙杨垂下眼皮,将手里拎着的器材包随手放在了洗手台上,语调安静,像落在水面上的一片叶子:
“我有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汪顺把膏药团成团,反手扔进了浴室的垃圾桶里:
“请假就把群里的表填了发我邮箱,比不下去想退赛就让你主管教练上系统找领导审批,要什么药就直接找队医签字登记。”
句末,还要附赠一个没什么情绪的眼神:
“孙杨,你在队里待了这么多年了,这种事情还要我教你?”
距离他上一次在杭州把头发剪毁已经过去几个月了。那个时候孙杨说汪顺的发型挺好看的,不是为了哄人,只不过很短的头发在夏天显得格外干净利落,很容易让他想到汪顺的十几岁。
那个时候每天除了训练就是训练,抽不出空来收拾自己,大家的发型全都大差不差,但汪顺长得漂亮,因此即使是最简单的短发,也透着矜贵。
孙杨天生粗线条,对很多事情都后知后觉,看见汪顺骂他狗比才知道原来对方心里对自己有气;看见别人说汪顺是他的童养媳才后知后觉自己的这个师弟确实长的不输姑娘;看见再在省队表彰大会上碰见时对方遮掩在帽檐下的眼神,才好像有点明白,当初小时候互帮互助做的那些事情,于他是情绪的发泄,而对于汪顺来说,或许是如埋身在缥缈海面上的唯一一棵浮木。
很多时候别人憎恶他对绝大多数事情都觉得无关痛痒的态度,而孙杨也在过去的四年里接受了不可逃避的惩罚。他很少相信宿命,之前当运动员的时候,每年妈妈都去寺庙为他祈福。他陪着去,但说实话,不算很相信。
顶级运动员都对可能会影响运势的东西格外迷信,孙杨也会有一些为了比赛不去剪指甲,不去染头的固执,但更多时候,还是选择埋在水里,用手臂和双腿破开前方的水域,掀起属于自己的浪。
有人说全是报应,有人说万事轮回,有人说享受够了幸福,就得在职业生涯的末尾狠狠栽一跟头。命运跌宕,桩桩不由人。但他相信自己能做那个历经浮沉仍然傲然的人,原因无他,只因为他是孙杨。
“我不是要请假,也没想着退赛,药也不缺。”
他定定地说,眼神自信,语气认真。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光着个膀子的汪顺,而是央视的镜头:
“我只是想知道,跟队长谈恋爱,需要走什么流程?”

 

9.
所有项目的比赛都结束,省队的成绩自然不错,领导兴高采烈,大手一挥,批了一笔经费,请大家吃了顿好的——只不过汪顺没这个福气。
出发去外地比赛之前,领导就找了他,说另外哪个省队里的教练跟队伍的合同快到期了,能力还不错,你趁着比赛的间隙了解了解,看看能不能把他给挖过来。
汪顺点点头,面上乖顺,心里已经在领导身上扎了一万根针。
他在队伍里,管训练管模拟赛管家长里短,现在还要兼职当HR,谁听了不说一句纯种牛马。
跟那位教练约了一顿饭,说的汪顺吐沫星子都快喷完了,对方还是没给他个准信,仍旧打太极,说回去再想想。
汪顺抬着嘴角点点头,说当然当然,我们也是告诉您我们的想法,待遇什么的之后可以接着再谈。教练于是说好好好,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们俩走到饭店门口,汪顺给人叫了车,陪着对方等车的间隙,对方点了根烟抽起来,汪顺面上表情不改,只是鼻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巴黎聊洛杉矶聊刚刚结束的国内赛,当然不可避免地聊起孙杨。
这么多年,从出道开始,他就像所有国内从事游泳领域的人都无可避免要碰上的一座山,无数人渴望跨越于是坠崖,另有些人化成涓涓细流绕着他走,但无论什么季节,无论烈日或是寒冬,孙杨始终巍峨地伫立在那里。
他是用汗水和血肉镌刻成的一枚印章,清晰又血淋淋地刻在中国游泳史上。
聊得差不多了,教练抽完最后一口烟,突然很夸张地“哎呦”了一声,说你们浙江队也太看得起我了,人还一个个的来。
汪顺听得有些糊涂,然后顺着教练的眼神,便看见了几步之外插着兜正朝着他们俩走过来的孙杨。
本来应该出现在队伍庆功宴上的男人穿着一身低调的黑色运动装,长手长脚地走在夜色里,若非肤色实在白,不然真像个隐形人。
他个子高,几步就走到了两人面前,身上干净清爽,不带着丝毫刚从饭局中脱身的酒气和烟味。
教练笑得弯了眉眼,说小汪啊,这不会就是你给我找的专车司机吧?汪顺飞快地扫了孙杨一眼,从善如流,说对啊对啊,特地来接您回酒店的,然后不动声色地给真正的司机发消息让他别来了。
孙杨稀里糊涂成了滴滴司机,但反应很快,一边带着两人往车边走,一边心里庆幸自己为了装逼,租了辆好车。
教练上车,汪顺没跟着上,倒是把合同留给了他,让他回去再想想,那人笑得让汪顺浑身泛鸡皮疙瘩,直打寒颤。
孙杨当司机送人,汪顺又在饭店附近找了家便利店坐着,约莫过了一个小时,男人才又折回来接他。
他干净利落地跳上副驾驶,看见车前放着那个他先前留给教练的文件夹,把文件翻开,果然在合同的最后已经签下了对方的名字。
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驾驶座上认真开车的男人,瘪瘪嘴,不声不响地给对方比了个大拇指。只安静了片刻,又忍不住阴阳怪气地开口——他说的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也不见对方点头,孙杨当一趟司机,生意居然就谈成了。
还是杨哥厉害啊,他干巴巴地说:谁敢不给您面子。
遇上红灯,孙杨将车缓缓在路口停下,偏过头去看了他一眼,眼角微微上挑:
“你不就不给我面子吗?”
汪顺被噎了下,没说话。
运动员的庆功宴说是要大吃大喝,但谁也没真正放纵,倒是吃完饭之后又找了家KTV准备续摊,队员诚挚邀请,孙杨借口年纪大了婉言谢绝,然后找租车行挑了辆九成九新的车,开着过来接汪顺“下班”。
只是没想到接到人之前还被摆了一道——奥运三冠王给人当代驾,这找谁说理去。
但碰上汪顺,他倒是没什么脾气,从善如流地接过了对方的阴阳之后,红灯的秒数也终于过去了。他慢慢地松开刹车,车子像一尾游鱼,重新冲进了夜色里。
孙杨说是要约会,但也不知道挑哪里好,在手机上翻了好长时间高德,最后还是开着车带着汪顺去了海边。
时间晚,夜色浓,月光洒在海面上,掷出粼粼波光,是约会的好地方。汪顺跟着孙杨下来,一打眼就看见了不少牵着手走在一起的小年轻,抿了抿嘴没说话,身边的孙杨倒是直接把他垂在身边的手给攥住了。
入乡随俗,男人神色平淡地说。
小的时候去外地比赛,无论是在国内或是出国,汪顺都习惯跟孙杨并排坐。
他第一次出国比赛,坐飞机的时候觉得耳膜都要被震破,胸腔闷痛,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身边的孙杨忙着跟领队确定落地之后的住宿,却仿佛后脑勺长了眼睛,伸手给他递了颗口香糖。
他们坐经济舱,长手长脚没地方放,只能紧紧地挨在一起。汪顺耳边嗡嗡作响,只能看见面前的孙杨嘴巴在动,却听不清他说了什么。最后他的师兄也索性放弃了,只是很轻地笑了下,伸手托着他的脑袋把汪顺的头往他的肩膀上按。
那个时候的孙杨还在抽条,肩膀不如现在宽阔,肩胛骨也瘦削突出,但汪顺枕在对方的肩头,却生出了前所未有的安稳和踏实。
后面一起出行,孙杨都习惯把靠窗的座位留给他。汪顺喜欢山,喜欢河,喜欢海,坐在交通工具上撑着脑袋一看就是半小时,永远不嫌累。在飞机上更甚:推开挡光板,看着悬窗外层层叠叠的云朵,照片能拍几十张。
后来轮到他带队出去比赛,头一回就带了个第一次出国比赛的小孩子。汪顺看着男孩耳朵红到耳根,挠挠头又挠挠脖子,支支吾吾地说想靠窗坐,没多犹豫便答应了。
从此他只坐在靠过道的座位——无论是照顾队员还是处理公务,都更方便。
这座城市之前汪顺就和孙杨一起来过,那个时候还是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子,比完赛又偷溜出去来海边玩,领队和教练都联系不上他们,回去之后一人被朱志根揍了一顿,苦兮兮地并排站在墙角做检讨,实际上却在低头装乖的时候对视着偷偷笑。
现在再一起海边散步,回忆情绪,仿佛就像是昨天的事情。
他们俩沿着海岸线走了几步,孙杨才又施施然地开口,只不过却是回应刚才在车上汪顺的阴阳怪气:
“我得纠正你刚才的观点。”男人很认真的说,站在他身前一点替他挡着风:
“对方同意签合同不是因为我来了,是因为你之前就说服了他。如果签下他的功劳总共能分成一百份,你占了其中的九十九份。”
所以你不能老是在潜意识里否定自己的贡献。孙杨偏过头去看他,一半的脸都隐在夜色里,衬得他的面部线条格外锋利。汪顺仿佛回到了他还是自己师兄的时候,宽容中不失严肃,如今的汪顺,是由他拿着凿子一笔笔刻出来的。
“很多时候你都觉得自己是赶鸭子上架,所有事情完成得勉强,做完之后你也不愿意细看。但很多事情,没有你是办不到的,老鳖不行,其他人更不行,甚至我也不行。”
孙杨自己坠入漩涡,从而换来的汪顺的急速成长,在日复一日作为队长的繁琐工作中,他学习,领悟,体会试图把自己变成下一个孙杨。
“但没有人可以是第二个我。”孙杨说话很直接。
汪顺仍旧抱着小时候的想法,希望孙杨能在发现他的力不从心之后重新拯救他,因为在他心里,孙杨还是那个无所不能的人,所以他才厌恶,责怪,痛恨。
“有些时候我真的做不到一些事情了,”年长些的男人看着他,眸色中流露出温柔和专注,一点点地在自己的师弟面前将自己剖析:
“我固然在过去的四年里成长了很多,但有些事情之后是不能做的,这是对我行事鲁莽任性的惩罚,我们都要学会接受。而你,顺子,大家都说你在这几年里成长了很多,但对我而言,还觉得你是小孩子。当你再也不觉得你的师兄是万能神,当你不再等待别人拯救的时候,你才是真正的长大了。”
所以现在,我告诉你,我并非无所不能。
他松开汪顺的手,站在他的面前,对他张开双臂。很修长的身形让他看上去像一面迎风招展的旗帜,曾几何时,他就这样站在汪顺面前,替他遮风挡雨。
他的师兄拥有全世界最复杂的角色,如父如友,又像严肃又不失宽慈的老师。汪顺从未像现在这个时刻这样意识到,再高挺的树也会经历四季更迭,终有落叶的那天。
汪顺垂在身侧的双手在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就紧紧地攥在一起。他深吸了一口气,被海边冷风吹得瑟缩了一下,眼眶却发烫。他觉得自己像是整个人都泡在了水里,忘记了呼吸,逐渐上升的水面慢慢地淹没他的身体,他伸出双臂高高地举起来,嘴里喊着孙杨的名字,但口中吐出的语言却变成了一个个气泡,消失在了水面之下。
“所以,”他很用力地眨了眨眼睛:
“所以你又不要我了,是吗?”
话音像坠入平静湖面的一颗小石子,慢慢地掀起了一层层涟漪,汪顺避开眼神不去看向对面站着的人,只感觉到自己的脸被一双温热的手掌捧起,怜惜的吻一下下地落在他的侧脸。
没有不要你,孙杨呢喃地说。
“我只是想告诉你,以后不要跟在我的身后。我们可以并排走,好吗?”

 

尾声:
早上六点,徐嘉余蹑手蹑脚地从电梯间出来,正好撞上了从汪顺的房间中走出来的孙杨。
对方穿着有些短的短袖和裤子,于是徐嘉余就什么都懂了。
孙杨轻手轻脚地关上房间门,抱着臂靠在身边的墙上,上下扫了徐嘉余一眼:
“你应该不是大清早跑出去锻炼了吧?”
徐嘉余望天望地,尴尬地挠了挠头,停顿了片刻之后颇有些理直气壮地说:
“就是通宵唱K了嘛!队里其他人都在,我可没乱搞哦。”说到一半,他的声音又降了下来,一脸苦相,指了指孙杨刚刚走出来的那道门:
“但是不能让他知道,不然我们肯定要挨罚。”
是你要挨罚吧?孙杨毫不客气地指出:
“他们那些小孩怎么敢通宵不回来的?不还是你打了包票说要给他们撑腰?”
老鳖尬笑两声:杨哥,话说得这么直白可就没意思了。
不过放心,孙杨说,我没有什么告密的爱好,希望你也没。
徐嘉余站在孙杨面前,挺胸抬头,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放心好吧,我嘴很严的。”
于是那天,浙江省游泳队瞒着自己的队长,有了两个秘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