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好像太迟了,御剑怜侍对自己说。
其实无论做什么都不算迟,他还年轻——三十出头,已经是地方检事局下一任局长的有力候选人。他又长得十分英俊——实际上他自己对此毫无感受,这是他的朋友成步堂龙一给他的评价,自称十分诚实且中肯。
那个男人,他看起来好像有点醉了,在桌子对面,那昏黄的灯光下,眼睛已经半眯了起来。和在赌桌上那样不同,那时他是掌控整个牌局的狼犬,双目在暗夜中发着荧荧的蓝光,鬼火一样灼烧着,不让对手有任何可乘之机。而现在那一抹蓝色在御剑面前放松地柔软下来,绸缎一样细腻,波光粼粼地,像玻璃杯中摇曳的鸡尾酒。
他一只手撑着脸颊,看着坐在对面的友人,又喝了一口杯中酒。蓝色的毛线帽并没遮挡住他的耳朵,所以御剑能够清楚地看见他发红的耳廓,以及那其下的一节同样泛着红的脖颈,鼓起的喉结因吞咽酒水而轻轻滚动。
如果现在摸上去的话,一定是很烫的。
御剑握紧高脚杯,用手掌的温度将那一小节玻璃捂热。他的头发落下来,耳朵在发丝之间若隐若现。脖颈被黑色高领毛衣和jabot牢牢地挡住,成步堂无法从那里窥探出他的秘密。
他一向会将自己武装得很好。
他做出尝试。只要伸出手,男人的脉搏就在他掌下温顺地跳动,很有规律地紧缩着,像握住一颗小小的、鸟的心脏。收紧手指,他的脸也会因呼吸不畅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急促地汲取着空气中的养分,以获得生的原料。
而那双深海一样的蓝眼睛,在这种时候也看着自己,似乎还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好像在说,我相信你,御剑,这不过是个小玩笑,你很有分寸的,对吗?
御剑的手在发抖,指尖发颤,黏糊糊滑溜溜的。他还想再进一步,再用力一点,或是直接摁住他的喉结?那么成步堂会因为不适而干呕起来,他并不想这种事情发生。他不想让成步堂不舒服。
侧颈已经留下他的指印。青筋迸出,瞳孔收紧,成步堂正努力忍耐着,而他仍旧带着那样的微笑。
你很有分寸的,对吗,御剑?你知道你该做什么。
“御剑,”成步堂说,“你好像有点醉了。”
他惊觉自己已经看得太久。这实在很失礼,盯着朋友的喉结像想着一块诱人的糖。但还好他已经喝了很多酒,各种各样的,这足以为他抵挡一阵子。御剑抬起眼睛,那就要和成步堂对视。
他嘟囔了一句什么,成步堂没听清。
“什么?”要听清楚就要凑得更近。在嘈杂的酒吧里他凑过身,上半身几乎倾在桌上,御剑想伸手去把他面前的杯子拿开。可能是受酒精影响,动作迟缓了一些,在他的手到达之前,有一个杯子已经被成步堂碰倒,殷红的酒液一瞬间污染了御剑的jabot和毛衣。
御剑愣了愣,低头看看他的衣服。成步堂手忙脚乱地把杯子扶起来,为他制造的麻烦增添一些聊胜于无的补偿。御剑低着头,没说什么,但慢吞吞地把jabot摘下来,然后套上大衣,把被染得红白相间的饰物塞进口袋里。幸好毛衣上看不大出来。
“该走了,成步堂。”
他站起身——趔趄了一下,然后系上围巾,去前台结账。成步堂把围巾胡乱往脖子上一裹。他的大衣也是御剑买的,和御剑那件同款不同色,只是他穿过的明显看起来旧了一些,皱巴巴的。他自己是不会熨衣服的,当然也不能指望小美贯来做。幸好美贯的衣服都不怎么容易皱。
御剑在门口等他,又轻车熟路帮他整理好围巾,扣上驼色大衣的牛角扣。这里离御剑的公寓不远,慢慢走回去,酒液的热度在被衣物裹紧的四肢奔涌,只有手指露在外面会被冻僵。他们都没记得戴手套。
成步堂抬起手,翻转着来回看了看,然后把手塞到御剑的口袋里。路上没有其他人游荡,所以御剑也没甩开他。
“别这样。”御剑叹着气说,“别喝了酒就耍赖。”
成步堂在他的衣袋里去勾他的手指。“我只是想暖和点。”
“你的口袋里也一样暖和。”
“不行,没有御剑嘛。”
“莫名其妙。”
“所以你刚才要说什么?”成步堂又想起来了。
“什么说什么。”
“就是打翻杯子之前,你要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没什么。”
成步堂很执着地继续问下去,“说啊,我想知道。”
“我说,”御剑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在空荡荡的路上格外醒目,“明明是你先喝醉的,为什么说我?”
“我才没有呢。”
“骗子。”
“哎,好过分啊。”但成步堂却笑了,“好吧,我先喝醉的,好吗?比御剑多喝了一点,已经开始说胡话了。”
“还有我的飘飘,还有毛衣。”
“我会帮你洗的。”
御剑摇头:“不用,都送去干洗吧。”
“反正我也很闲。”
“我是真的担心你洗坏了。”御剑只有在这种时候格外坦诚,“很贵,你知不知道?”
“御剑很贵啊,我知道。”成步堂抽出手,缠住他的脖子,很亲昵地把脸搭到他肩膀上。他们几乎叠在一起走了,踉踉跄跄地,在路灯下胡乱踩下彼此的影子。“所以包养我吧,我很便宜的,还可以再少吃点。”
“你还有女儿要养,我不划算。”御剑当真认真回应他。
“买一送一行不行?”
“成步堂龙一,你几岁了?”他笑骂,“还开这种玩笑?”
“二十……三十,三十一?有点不记得了,今年是哪一年啊。”成步堂抬头望望天空,无星无月,只有围绕着飞蛾的路灯,看起来好像一轮永远完满的月亮,只要它永远不把电源关掉。
“……对于包养对象来说,我太老了吗?”
“好像有点。”御剑怜侍说,“毕竟一般会被包养的都是大学生。不过其实也还好,牛郎这个岁数的也不少,所以不要灰心。”
“你为什么知道这种事啊。”
“我会看新闻啊,否则你觉得为什么?”
“哦,这样啊。”
“什么叫‘哦,这样啊?’你以为是什么样啊?”
“嗯,啊,知道了。”
“好奇怪啊你。”御剑说,“我很忙的,就算想去那种地方也没有时间。”
“所以有时间会去吗?你喜欢什么样的,年轻的还是成熟一点的?”
“……拒绝回答。说了别喝了酒就耍赖啊。”
“我就是问问。”成步堂把另一只手也缠上来了,他头重得抬不起来,眼皮也黏糊在一起,几乎靠御剑拖着他走了。
御剑无奈地停下来,“别挂在我身上,你好重。”他又改用哄小孩子的口吻,“马上就到我家门口了,自己起来走啦。”
“我睡着了。”成步堂模糊不清地说,“所以我在讲梦话,御剑怜侍。梦里的成步堂问你,你为什么每周都抽空跟我出来喝酒?”
“为了保证你不在一个人的时候死掉。”御剑的语气变得刻薄了,“难道还是因为我想跟你喝酒吗?为什么突然叫别人全名啊?”
“你也叫我‘成步堂龙一’啊。”成步堂伏在他背上笑了,“好吧,那我还是叫你御剑,好不好?”
“随便你。”
“御剑,御剑,御剑。”
成步堂连叫了三遍之后突然卡壳了,像放到底的录音带。御剑怜侍以为他真的突然睡着了或者彻底昏迷了——这两者在现在基本上是同一个意思。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强撑着把成步堂拖到家门口——他感觉自己的手臂已经开始隐隐酸痛了。
御剑怜侍开始在口袋里到处乱翻钥匙的时候——这能看出他也是真的醉了,站在门口摸了两分钟还没找到钥匙——坐在地上软成一滩烂泥的成步堂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他脚踝,那冰冷的触感把他吓了一跳:“喂?!”
“我好困,御剑。”成步堂抬头看他,御剑头痛地压压太阳穴。“我在找钥匙,马上就让你进去睡觉。”
然后他打了个哈欠,头又像断了一样直直垂下来,在御剑翻找口袋的声音里迷迷糊糊地呓语。御剑不得不蹲下身,才听见成步堂那微弱到只有凑到嘴边才能听见的声音:“你别把我丢在这……好不好,御剑?……你别再走了,别丢下我一个人……求求你,别走了,别走了……我想你……”
御剑沉默地再次把手伸进口袋,这次很顺利地在口袋的缝隙里摸到挂着钥匙的线。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里面裂开了一个洞,钥匙就泥足深陷。他握紧那枚钥匙,让它在手心留下痛苦的烙印。
一切都太迟了。
如果一切从二十五岁开始,是否还来得及?可惜谁也不能倒转时间回到二十五岁,回到他将一张纸条放到桌上的那一瞬间,把它拿起来撕成碎片。如果可以那样,他跟成步堂之间或许还有可能。但人与人之间错过实在太容易了,它比执着要简单得多,只要放手让命运自由奔驰,只要有一次就会有千万次。这是九岁时御剑怜侍就知道的答案,他已经三十一岁,却仍旧觉得如此心痛。
他跟成步堂之间,好像只走错了一步,便再也没有勇气再向对方的方向踏下新的一步了。
“咔”的一声,钥匙弹开门锁,他得以顺利地把成步堂拖进家门。
2、
成步堂龙一醒来的时候觉得头痛欲裂。
他花了五分钟去习惯太阳穴上蔓延的胀痛,又花了三分钟努力睁开眼。房间的窗帘被贴心地拉好,令他不至于被强烈的阳光刺痛眼睛。熟悉的房间,熟悉的吊顶灯,他身上熟悉的蓝色睡衣。他不知来过多少次的家。
御剑留了张纸条在床头柜上,说他晚上有应酬,晚饭不在家里吃了。纸条上还摆了杯牛奶,已经半凉了,不知道御剑是什么时候走的。成步堂端起那杯牛奶一饮而尽,他重又躺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松软的鹅毛枕,重重叹了口气。
已经是下午,错过了早晨就不想再起床,酒馆的工作不用日日都去,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完成。身体和心灵的双重疲惫感一点点弥漫起来,像海浪一样淹没了他。他一个人躺在这张不属于他的床上——但除了他之外,也几乎没有其他人会光顾,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也可以被称为“他的床”——床很软,但床垫又富有弹性,恰到好处地支撑起他的脊柱,让他不至于整个人塌陷进去。
他想起他还是律师的时候,曾经试图估算这张床垫的价格,而御剑随口回答的数字听起来简直让人绝望。
这就是有钱人的世界吗,成步堂咬咬牙,不可置信地反问,“为什么你家连床垫都这么贵啊?”
御剑理所当然地点头。“为了身体健康。如果一直睡不适合的床垫,以后会很容易腰痛。”
“可是这是客卧的床啊?你平常又不会睡在这里。”
“为了某位总来我家蹭住的三流律师的身体健康。”御剑白了他一眼,很明显不想跟他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满意了吗?”
“那我能不能把它搬回家啊?”成步堂真诚地问。“反正你都是为了我才准备的?”
“你家一米二的单人床放不下一米八的双人床垫。”御剑喝了口茶,“别打这主意了,你还是快点挑等会看什么吧。”
成步堂翻找着御剑的录像带收藏,“今天还看特摄吗?我说,一直看的话有点腻啊,偶尔也换点新鲜的怎么样?”
在御剑的表情变得阴沉下来之前他迅速补充:“当然,我不是说特摄不好的意思,只是啊……”成步堂掰着手指数起来,“上周我们看完了红绿灯武士最新的剧场版,上上周和上上上周我都在补公主超人的前两季和舞台剧,平常在事务所我还要帮真宵录将军超人·丙的每周更新——咳,我也想看点别的嘛。”
“比如——这个怎么样?”成步堂随手拿出一盒录像带,“《费城故事》。你看过吗?”
御剑摇了摇头,“我只知道也是个和法律相关的故事。”
“在你家可能只会找到这种电影。”成步堂吐槽了一句,“下次把我的也带过来吧。事务所里有一些真宵买的,还有千寻姐留下来的那部分。”
“你上大学的时候是不是买了很多?”
“啊,对。”成步堂挠挠头,“那时候毕竟学这个的嘛,都比着谁看过的电影多,我们寝室还有每周一次的座谈会呢。”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大家都好面子,尽找些大师的文艺片看,什么侯麦、特吕弗、戈达尔……这些。大多都看不懂,但看不懂也硬看,好像谁没看过就丢脸了一样。”他往沙发上一靠,“后来打算做律师,那些碟就都送给室友了。有些还挺贵的呢。也不知道我们学校门口那家进碟片的店每年能从我们这赚多少钱。”
“之后就都不看了吗?”
“嗯,都不看了。”
御剑在心里暗暗地为他可惜。当然,成步堂自己并不觉得可惜,而这才是最可惜的一点。御剑并不觉得自己有多么重要,能够和这些电影界的宗师们放在一只天平上被衡量。他不过是个普通人。
普通人是会变的。或许成步堂做决定的时候所想象的御剑是一个从九岁那年沿袭下来的完美的天使,但他实际上不是也不能是,二十四岁的御剑实际上不值得成步堂用他之后的职业生涯来冒险拯救。何况二十五岁的御剑又不告而别,丢下成步堂自顾自消失了一年。想到这里御剑的心里就泛起一阵苦涩一样的愧疚。他并不会将这些宣之于口,但御剑怜侍又的确是不怎么藏得住心事的人,于是成步堂很容易就发觉了他脸上那种难言的表情。
但是没关系啊,御剑。成步堂想,反正我从来也没有因此后悔过。
他是那种做了决定之后再也不会回头的人。
“不过也没关系啊,那些都是以前的事情了。”成步堂说,“而且又不是说再也不看电影了,总之我的空闲很多,想看的时候再去买就好了。只是不用以那种学习的心态去看嘛,相比而言轻松了很多。”
他用那种无奈的口吻叹着气,“但是和怎么看都看不懂的法律条文相比起来,还是看电影好啊……”
“明明你事务所书架上的那些书也没见你翻开过。”
“法考的时候还是翻了嘛。再说了,在有案子的时候它们还是有点用的。”成步堂站起来,把手里的碟片放进机器,“不过这么大好的休息日晚上我们是不是应该聊点更浪漫的话题?”
“那我不得不提醒一下这位律师,你周一早晨要跟我上庭。”御剑怜侍毫不留情地给了他当头一棒,“听起来够不够浪漫?”
“……那可太浪漫了,御剑检事。”他把自己重新砸进沙发,“看电影的话要吃爆米花啊,你家有吗?”
“我们又不是在电影院看好莱坞大片。”
“那冰激凌呢,冰激凌也行吧,我不挑。”
“冰箱里有桶装的,你自己去拿吧。”
“什么味道?”
“香草味。”
成步堂搬着冰激凌桶走过来,“下次能不能买芒果的?”
“我芒果过敏。”御剑的声音比冰激凌桶外结的冰霜还要冷酷。
“噢……我会记住的。”成步堂说,“那开心果的呢?”
“吃完这桶之后我会考虑的。”
“如果你下次去超市的时候需要人帮忙搬冰激凌桶的话,我乐意代劳。”
其实我一般都是直接打电话订购的。御剑看着面前那张已经开始享受起甜食的满意狗脸,最终还是没把这句话说出口,他只是说,好啊。
那时候他们有很多在御剑家的沙发上度过的夜晚。有时候他们也出门,去酒吧或者跳舞厅。但在那件事发生之后,他们就很少再有从前那样舒适而自然的相处时间了。成步堂龙一和御剑怜侍的时间表因工作而倒错开,偶有休息日成步堂也只会把自己喝得不省人事,在酒馆黑暗的角落里和散乱的空酒瓶一起躺成一滩烂泥。御剑从美贯那里听说了这些——小女孩大多数的时间在寄宿制学校度过,但她仍旧担心这位新任父亲的身体状况。检察官阁下总是忙碌的,他有许多案子等待处理,但对他来说,成步堂龙一是那个最复杂、最棘手的案子——毕竟他难以处理的案件可以交由其他检察官来办,但没有人能从他手中接过成步堂龙一,他对此有种莫名其妙的责任感,虽然成步堂并不认可。
但最终还是发展成这样了,从某一次成步堂准备出门之前在自家门口被御剑拦住开始。
御剑对此言之凿凿:“如果有我在你旁边的话,至少美贯会安心一点。——既然打算做父亲了,就不要让女儿为你操心。稍微有点责任感吧,钢琴师先生。”
“随便你吧。”成步堂说,“顺便说一句,检事先生,你现在看起来真的很闲。”
“相反,超级忙。”御剑扶了扶新配的眼镜。黑框眼镜实在很重,它总是滑到御剑的鼻尖上,他不得不时时抽出手来往上推。成步堂总觉得这样的御剑非常严肃且陌生,好像换了个人一样。法律界给御剑带来的痕迹太重了,他身在其中才没有感觉。
当然他也没资格说御剑。女儿送给他的毛线帽裹住了极富辨识度的刺猬头,垂下的阴影又挡住他那对曲曲折折的眉毛,他现在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中年男人——胡子也有很久没刮过了。
“你确定你要穿成这样去喝酒吗?”成步堂打量他合体的西装。御剑有点警惕地抱紧手臂,“怎么了?”
“好像马上要去上庭。告诉我你其实是去酒吧查案子的。”
“我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拜托,你以前都不穿成这样。”成步堂感叹,“至少你之前还会穿皮夹克呢。”
“你以前也不穿成现在这样。”御剑反唇相讥,“这身算什么最新潮流?”
成步堂十分坦然地向他展示自己的穿搭——如果连帽卫衣配露趾拖鞋也能称得上穿搭的话:“很方便,也很符合我现在的身份,不是吗?你总不能指望我穿西装去波鲁哈吉弹钢琴吧,打牌就更不合适了。”
“太难看了。我真想把你所有的灰色卫衣都丢了。”御剑怜侍咬牙切齿,而成步堂耸耸肩:“御剑,有没有人提醒过你不要对别人的衣着有太强控制欲啊?”
“滚吧。”一向高贵的御剑检察官少有地骂了句脏话。“你以前连领带跟衬衣都是我买的,别说你忘了。”
“好吧,谢谢你的慷慨。可惜现在用不上了,要不你拿回去?”
御剑怜侍气结,彻底说不出什么话了。
习惯是很容易养成的,御剑抽出少有的休息日来陪成步堂龙一胡闹,成步堂龙一就很容易把这当作一种理所当然。不断喝醉再不断从御剑家的客房床上醒来,御剑从未说过什么抱怨的话,也许一开始劝过他少喝一点,但很明显没什么效果,他也就不再劝了,而成步堂终于在宿醉的头痛感中后知后觉地感到一点愧疚。
他像只鸵鸟一样把脸埋在御剑家的枕头里,光源消失了,假装这样就能杜绝外界带来的所有影响,但心乱如麻。有时他觉得他和御剑隔得很远,他们中间好像有一条河,大雾弥漫,他看不清站在对岸的御剑的脸。御剑是怎么想的呢。
而我对他来说,现在又是什么样的角色?
其实不用御剑说明成步堂也知道。多年的老友一朝落难,帮衬一下也都是人之常情。也许御剑可怜他,希望他振作,希望他好好生活,至少不要再像现在这样——幸好他喝完酒之后基本上是安静的。
他依赖御剑就好像依赖酒精。心里知道不能这样,喝掉的酒却从不见少,甚至有愈演愈烈之势。就好像他心里明白他应该有他的新生活,应该开始构建和过去做律师时不同的生活方式,要习惯做一个钢琴师、一个地下赌徒超过做一个穿着西装站在辩护席上郎朗陈词的法律界新星,却仍旧会时时回想从前的日子。
这当然跟御剑也有关系。他只要跟御剑接触就会免不得回想——他也同样知道他现在不应该跟御剑接触太多。御剑的官途一路坦荡,眼看着要升局长了,和伪证律师交好即使不会成为明面上的污点,也会被人当作私下的谈资。御剑自己当然是不在意的,他年轻的时候是花边新闻的头条人物,早就已经习惯被人编排,何况他一直执着地相信成步堂的清白,这对他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但成步堂自己难道能够不在意吗?他太知道那些想要把御剑拉下水的人会怎么去形容他跟御剑之间的关系了。他应该远离他的朋友,为了他,也是为了自己。
但他——实在——难以割舍那份感情。
他心里的感情。
如果早一点说就好了。
在那些他们抱着沙发靠枕看录像带的夜晚,他的手和御剑的手离得那么近,好像只要尾指轻轻一勾,就能轻易地定下一辈子的誓言。成步堂并不是没想过那样做,他数次想要将心意宣之于口,只是他太胆怯——他年轻的时候为什么是那样胆怯的人呢?如果他勇敢一点,或许他和御剑早已是一对人人称羡的爱侣。但那时他好像在混沌中行走,更无法明白御剑的心意,只单纯地觉得能永远这样下去就好。所以那些旧梦就只能永远在梦中徘徊。等他终于明白,却又错过了说出口的机会——何况他根本不明白御剑对他是怎么想的!虽然御剑至今仍是单身,他也和任何单身的男女一样,平等拥有追求他这位美丽朋友的机会。
但——如果御剑对男人没有兴趣,如果……如果御剑甚至不爱我呢?
成步堂不愿意继续思考这些问题,他终于决定起身。因为无论他打算在床上待上多久,他都不得不替他饱受酒精摧残且饥肠辘辘的胃找点食物填补空虚。他轻车熟路地打开冰箱,翻出一个冷冻三明治丢进微波炉。在三明治化冻的时间里,他开了一瓶度数不高的红酒,又去翻找御剑怜侍的录像带收藏——有一些已经落灰了,很明显它的主人没什么空闲照顾它们——想找部电影打发时间。
可惜御剑怜侍的电影收藏都不怎么轻松愉快,而轻松愉快的部分又不太符合成步堂的爱好(如果我因病住院的话,大概会无聊到开始补特摄剧集吧,成步堂这么想)。最后,他鬼使神差地,把手伸向了那盒他曾经和御剑一起看过的《费城故事》。
说实话,现在的成步堂实在是不太想看任何跟法律相关的电影,但这部不太一样,它是特殊的。他和御剑曾坐在这里——正是他现在所坐的这张沙发——讨论过电影中的对白。如果可以的话,他甚至现在还想和御剑再看一次——只是他不知道,这一次,他是否还能和从前一样不动声色?
他期待再一次的反应,却害怕不可控的现实。或许他越像个成年人就越胆怯。成步堂简直要嘲笑自己的软弱了。
他没有开其他的灯。电视荧幕发出的光在黑暗中照在他的脸上。成步堂咀嚼着三明治——食之无味,不知道御剑是什么时候买的它。他把它翻过来看塑料纸上的日期,已经过期好几天了,恐怕御剑最近工作太忙,还没想起来把它扔掉。
没变质也没长虫,反正也吃不死。成步堂装作没看见一样心安理得地把最后两口塞进嘴里,包装纸团成一团丢进垃圾桶。醒好的红酒被他毫无风度地倒进嘴里,被填饱的胃不再紧缩,得以放他去观赏电影。这电影的剧情说起来也简单,律师安德鲁原本有大好前程,但他是个同性恋,又不幸得上了艾滋——在美国的九十年代,这被认为是一种传染病,而他的律师事务所因此要解雇他。他想要讨回公道,但没有人愿意接这桩案子,最终他找到和他在另一桩案子上相识的律师米勒。米勒和其他人一样,害怕艾滋病的同时对同性恋有所歧视,但在和安德鲁的接触中,他逐渐理解安德鲁的处境,最终替他接下这桩案子,并取得了胜利。
他还记得御剑看完之后发表的观点。那时的成步堂看着片尾滚动的字幕条,沉思着:“至少我们现在的社会不会出现这种问题,这也不失为一种进步,不是吗?现在你不会恐惧和艾滋病人握手了。”
“但是同性恋的问题并没完全解决,这跟艾滋还是两码事。‘在法庭内,正义无视于种族、教义、肤色、宗教和性取向,但我们不是活在法庭之内’……总有很多问题需要考虑,也许在我们活着的时间里,这些问题都没办法解决。”御剑说,“这很难,但是——我希望得到公平,这也是我选择检察官道路的原因之一。”
“我也是。”成步堂说。“法律总是有魅力的。我希望成为孤独者的伙伴——在他们最需要帮助、最孤立无援的时候。”
“终于不说是为了我了?”御剑好笑地反问。
“当然,更多的原因还是为了你,你知道的。”成步堂问他:“你有遇到过这方面的案子吗?和同性恋相关的?”
御剑摇摇头。“一般这种不涉及刑事,我也不打民法相关。”
成步堂又往嘴里塞了一口冰激凌:“我也没有。我对同性恋没什么特别看法。真的,好像如果你是异性恋,同性恋就在你身边消失了一样。我甚至没有同性恋朋友。”
御剑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他皱了皱眉毛,转而换了一种表达方式:“可能……只是你没察觉到。毕竟你很难从外表判断一个人是同性恋——就像电影里那样,也有人觉得米勒是同性恋,即使他只是接了个诉讼。”
“可能吧。喂,你是吗?”
他的心猛的一紧。理性让他知道成步堂不过是随口一问,但感性——该死的,他无法控制的感性啊。
“……说实话,我真不想回答你这种无聊的问题。”
“但我真的挺好奇的。”成步堂说,“和矢张还不一样,我从没见过你对别人感兴趣。你可别说你因为工作没空。不过你如果是同性恋就合理了,那也有可能是我没注意到……”
御剑忍无可忍地打断他:“我根本没时间跟其他人产生这种关系。如果你有眼睛的话。”
“但是总会有吧,有好感的那种也没有吗?不一定是现在,在大学里,或者高中。”
“我之前怎么没发现过你这么烦人?”
“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像在法庭上追问证人那样。”
“所以现在我是你的讯问对象?”御剑挑起眉毛,“我又没犯罪,你这三流律师。难道不对别人产生好感也是罪?”
“我可没这么说过。”成步堂叼着冰激凌勺子,举起双手假装求饶。“拜托了,告诉我吧御剑,你喜欢男人还是女人?”
他只知道自己的心在跳,却不知道它在为什么而跳。
他在等待什么?他希望御剑说什么?
“两者都不。”御剑冷酷地说,“你满意了?”
“好吧。”他失望地低下头,这并没逃过检察官的锐利目光。
御剑深吸了一口气:“成步堂。你为什么看起来这么沮丧?”
“我只是觉得——这很难解释。”他摊开手,“即使是我也爱过其他人,虽然是短暂又失败的恋爱。我想……一个人总会在某些时刻对其他人有过好感,不是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御剑看上去有点不耐烦了。
“我真的很好奇你会喜欢什么样的人。”成步堂说,“我大概就不知道这个了。”
“……我不知道。也许出现了才会知道。”他随口敷衍过去,随即小心翼翼地问:“——那么你呢,成步堂,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我喜欢的人吗?”成步堂想了想,“长相什么的无所谓啦,我不是外貌协会。我希望对方能温柔地对待我。能有共同语言,至少这样会更聊得来?啊,我不是说对方必须是法律从业者,其他共同语言也行,比如都爱打游戏什么的。以及,我讨厌说谎,希望对方是真诚的人。应该就这样吧。”
御剑的心沉下去。这跟他简直南辕北辙。他早知道成步堂不会对他有其他心思,但还是……天呐。遇到成步堂他引以为傲的理性就完全失聪。爱情,太陌生的字眼,他从前曾以为爱之女神的神力从不会降临在他身上。但如果它终究会降落,又为什么会让他对自己最好的朋友抱有爱意呢?太荒唐了。
“我想我应该是异性恋,至少目前来看是这样……不过我也不知道。不是说性取向是不断流动的吗?我这几年又没谈过恋爱。”
“也没有喜欢的人?”
“没有,也许因为我没怎么认识新朋友。”他起身去把冰激凌桶塞回冰箱。“我总是跟你——偶尔还有矢张在一起,难道要我在你们之间选一个吗?矢张会哭的。”
“别把我跟那种事扯上关系。”御剑叹了口气,“你知道律检不宜交往过密的条例吧。”
“所以说不可能嘛,裁判长会先用锤子敲我的头。我还真的会做这种梦呢,在非常紧张的时候,类似于明天有个很重要的案子,我就会梦见裁判长判我‘有罪’。”
“这个好像不是重点吧?”御剑觉得有点好笑,“毕竟——日本的话,同性婚姻合法至少还要等几十年吧。”
“……也是啊。”
他努力想找个轻松点的话题。啊,有了。
“如果御剑是女孩子的话,就可以和我交往了。不是说三十岁还是处男的话就会变成魔法师吗?你可以变成魔法少女什么的吗?马猴烧酒咪酱?”
“……神经病吗,你这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啊?”御剑果然毫不留情地踹了他一脚,“没事少看点动画吧,有时间在这里妄想不如回去睡觉。”
“所以现在还在看特摄片的人有什么资格说我看动画啊?”
御剑怜侍大破防了:“所以说当初明明是你向我推荐我才看的!现在又嫌幼稚丢到一边了吗!你才是背叛特摄的叛徒!!”
成步堂龙一赶紧投降:“异议!也不至于到‘叛徒’这么严重吧!我还随身带着信号灯武士的挂件呢!”他赶忙从外套的内侧口袋里翻出那个挂件,以证明他所言不虚:“我都记得的,御剑——这是我们三个人友情的证明不是吗?我一直都带在身上。”
蓝信号灯武士被擦得很干净,但毕竟是十几年前的物件,又常常被人拿在手中摩挲,钥匙扣的部分已经上锈,四周也有些掉漆了。御剑有些哑然,他从成步堂手里接过那个挂件,慢慢攥紧,而成步堂问他,语气变得温柔起来:
“御剑的那个呢?我知道你也一定好好留着它,也拿给我看看吧。”
和他一样,他的朋友也随身带着那个红信号灯武士的挂件。但相比起来,御剑的那个明显看起来更新一些,和他收到时的模样所差无几,或许是他的主人每次拿出它时都小心翼翼的缘故吧。成步堂拎起御剑的那一个,笑起来,轻声哼唱着他们童年时在放学路上一起唱过的歌谣:
“将敌人击溃,向前进,蓝信号灯武士……”
“我来当你的对手,停留下,红信号灯武士……”
“敌人的气息,要注意,黄信号灯武士……”
“向右看,向左看,再向右确认一次,大江户交通安全……”
那时他们三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什么都还没有发生,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发生。年幼的孩子们以为人生就好像特摄片里一样一帆风顺,英雄会拯救世界,坏蛋被绳之以法,一切都会按照教科书上所写的规律运转。他们不会知道一场停电就能让他们的人生分道扬镳。特摄英雄当然无法拯救御剑怜侍从九岁到二十四岁这十五年的寂寞人生,但幸好,蓝信号灯武士会一直牵挂红信号灯武士,直到他们再次重逢的那一天。
御剑眼睛发红:“你这家伙——不是说不看特摄了吗?”
“哎呀,说说而已。不是上周刚一起看完剧场版吗?不要生气啦。”成步堂用只有挚友之间才会用的那种亲昵语气安抚他,“只要御剑还喜欢特摄,我就会跟御剑一起看下去的,所以别担心。我不会背叛特摄片的,也不会背叛你。要拉勾保证吗?”
御剑也被他这一通言论一起变成幼稚鬼,当真伸手挂上他小拇指。“那你说话算数。”
“一定。”成步堂忙不迭点头,终于让御剑脸上挂起笑容。
也许是连这神经大条的家伙也意识到了自己刚才说的话太过暧昧,连忙找补道:“——何况真宵也喜欢呢,不是吗?因为她的缘故,将军超人我都倒背如流了。”
“那么下次去大将军only展的话就拜托你了,成步堂君。”
“……等、等会,漫展又是什么安排啊?我完全不知道啊?”
“大概就是帮忙抢票排队拎东西领无料摆摊什么的吧,具体的你回去问问真宵君好了,她应该会热情地向你解释的。”
“这么复杂?喂,我好像还没答应哦……”
“你一分钟前才说再也不会背叛特摄片,难道这么快就要反悔吗?”
“我、我没说过!!”
……所以最后还是以这种毫无关系的话题结束了啊。成步堂叹了口气。电影播放到安德鲁邀请米勒和妻子去参加换装舞会的剧情,一身白色西装的安德鲁和他同样一身白色的男友在舞池之中相拥,好像一对没有翅膀的天使。
他闭上眼睛,想象那是他和御剑。
或许等矢张结婚的那天,他们也可以穿成这样,为他们共同的好兄弟庆祝,好像同时在庆祝他们两个人的婚礼。感谢他们之中还有矢张在。
成步堂一口气喝光了杯子里的酒,从沙发上站起来。他借着微微眩晕的酒意,仍旧闭着眼,摆了一个华尔兹的起手式——幸好他在大学里还学了一些。
“我能邀请你跳支舞吗,尊敬的御剑先生?”
他虚空中的舞伴伸出手,轻轻搭在他的手上。
御剑家的客厅很大,成步堂看过太多次也走过太多次,足以让他闭着眼睛也能成功避开那些障碍。黑暗中他轻声哼着《婚礼进行曲》的旋律,在电影的背景声里独自舞蹈,前进、后退、旋转过一圈又一圈,好像他们可以这样度过日后三十年。
他的姿态那么优美,肢体紧紧环住怀中那团虚空,像是他当真能够将他的爱人抱在怀中,贴合得不留一丝空隙,连彼此灼热的呼吸都能相互感知。
和我跳舞吧,御剑,不要担心,我会一直牵着你的手,在忧郁的多瑙河蓝调中、欢快的黄色鸡尾酒音乐中、或是纯洁而庄严的婚礼进行曲中,和我一直跳下去,到我们不再年轻也不再美丽的时候,到我们生命的尽头……
直到那时,我们还会依旧像我们现在这样,以“挚友”的身份,陪伴在彼此身边吗?
他睁开眼的时候电影已经放到尾声,而门锁响动,他想应当是御剑回来了,开门时看到的那张脸却不是他所想的人。蓝灰色头发的检察官在玄关和他面面相觑,而御剑怜侍像她的一只名牌包一样被她挎在手臂里——这只名牌包看起来今晚在酒里被浸过一遭,迷迷糊糊地闭着眼睛,已经没什么意识了。
“接着。”沉重的名牌包被丢到成步堂的怀里,穿着家居服的男人手忙脚乱地接过他,还因为没掌控好重心差点摔倒。狩魔冥双手抱臂打量这个她许久未见的男人,最终也少见地没说什么刻薄的话,只是说,“他喝太多了,你照顾他吧。”
“冥,谢谢你……”名牌包开口说话了,而狩魔冥回给他一个白眼,“不能喝的话就少替别人挡酒了,白痴。好好睡觉。”
她摔门走了,留成步堂独自面对喝醉酒的御剑。他突然有一点能理解御剑面对喝醉酒时候的他的心情了。
3、
深蓝色的流线型跑车在深夜里奔驰。车里放着柔情似水的爵士乐,狩魔冥坐在后座,而御剑怜侍靠在她的肩膀上——她不得不把她哥哥的头一次又一次推过去。看在这个家伙是为自己挡酒才喝成这样的份上,也勉勉强强可以原谅他吧,狩魔冥想。
“……需要我在你家住一晚上吗?”她对此有些头疼。我可不太擅长照顾人啊,大小姐如是想到。
御剑怜侍有点费力地摇了摇头:“不用。……家里有其他人在。”
“嗯?”狩魔冥不由得好奇起来,“你还会带其他人回家?”
御剑怜侍模模糊糊地应了一声。
“交往对象吗?居然还有人能忍受你这种人?”她当真对这个人产生好奇了。什么样的人才能成为御剑怜侍的交往对象?她之前还以为他已经把所有精力都交给工作了。
“……是成步堂。”
“成步堂?!”狩魔冥的声音猛地提高了两个调。幸好狩魔家的司机非常尽职尽责,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不会多关心一秒。意识到自己失态的狩魔冥咳了一声,但仍旧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你?跟成步堂交往?!天呐,真是太荒唐了,我真没听说过比这更白痴的白痴事情了。”
御剑闭着眼睛,酒意一阵一阵泛上来,让他头晕又困得不行,只想栽倒就睡,连辩驳听起来都有气无力:“我没跟他交往,只是他这会在我家……”
“为什么他会在你家啊?”
“我们偶尔会周末聚一下,喝点酒聊聊天什么的。”
狩魔冥咬牙切齿:“所以你们发展到哪种关系了?虽然我真的——很不想知道——这种事……”
“……你想什么呢,我跟他只是朋友。”
“原来你们对朋友的定义是这样的,真新奇啊。”
御剑怜侍实在招架不住他妹妹的冷嘲热讽,他只想尽快结束这个让他有些无所适从的话题:“……至少现在,冥,可以让我睡一会了吗?”
狩魔冥可不想这么快放过她哥哥:“所以到底为什么是那个男人?你甚至没事的时候都不会找我。”
“我什么时候能找到你?你还不是一直都在工作……”
“说得好像你就闲着一样。”狩魔家刻在血液里的工作狂基因啊,连御剑怜侍都没放过。
“况且虽然我一直在国外,国内的事情也稍微有所了解。我说,成步堂那家伙现在不是律师了吧。听说还收养了个女儿。”
“嗯。”
“我知道你想要帮他。——如果有什么需要的话,随时找我。”
“好。”
“如果那个女孩子需要的话,我也不介意你打电话给我。”狩魔冥说,“我不太相信成步堂那个白痴能养好一个小女孩。况且有些私密的话,还是淑女之间比较好说。”
“……谢谢你。美贯的事情,有些的确要拜托你了。”
“成步堂美贯吗?很好听的名字。不过没必要因此谢我。——说实话,你也该打算找结婚对象了吧。”
御剑怜侍哭笑不得:“怎么突然说这个?以及这句话为什么是你来说啊。”
“除了我之外还有谁会说?”狩魔冥冷哼一声,“御剑怜侍,你几岁了?自己的终身大事还需要我提醒才会考虑吗?”
“我没有这方面的考虑。”御剑叹了口气,“而且也没有那种需求。结婚什么的——好像离我还是太远了。你有结婚的打算了吗?”
“还没有合适的人选,不过一直有考虑。我不像你,这种事情很早以前就在我的事程上了。”狩魔冥骄傲地扬起下巴。
“这也是‘完美’的一部分?”御剑怜侍扬起唇角,“那么我等着你的婚礼请柬。男性还是女性?”
“皆有可能。这是由我定义的完美。”狩魔冥说,“当然我只是姑且提醒你,一个完美的绅士应该在人生的每一个阶段都考虑周全。”
“等有了考虑结婚的对象再说吧。”
“不是近在眼前吗?”
御剑怜侍诚实地摇了摇头,“这几年来跟我接触最多的女性,也只有那位大婶而已——”
“别装傻。”狩魔冥真想给这家伙一鞭子。“我是说成步堂。”
“……别开玩笑了。”御剑的声音听起来尤其干涩。只是听到那个男人的名字他都觉得心口胀痛。原本他以为他已经喝得够多了,看来那些酒精完全不够——至少不够麻痹他的脑神经。
“我是说真的,怜侍。”狩魔冥少有地在他们都成年之后叫了他的名字,“你该考虑了。即使是我,也能看出来你们之间的关系和其他人不一样。我想你该跟成步堂谈谈。否则,即便他现在落魄了,我想也会有人愿意当那个小女孩的后妈的。”
“我没想过。”御剑感觉自己的整个头连着太阳穴都在痛,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摇下车窗,希望夜风能把他身上的失意吹散一些,否则他这会儿看起来实在是很失败。
“我觉得——我们现在的关系就已经很好了。我知道成步堂对男人没有兴趣,我也不想——不想破坏这么多年来的友情。所以这样就已经够了。即便他真的……真的结婚,我也会祝福他的,因为那是他的选择。”
狩魔冥攥紧了自己腰间的鞭子。她这种时候真正意识到了她不应该掺合进这件事里。既然御剑怜侍自己都不在意他跟他喜欢的男人能不能修成正果,她这个做姐姐的有什么好操心的?但她现在真的很想指着御剑的鼻子把他骂醒,再劈头盖脸抽上一顿才解气——虽然一个有修养的淑女是不应该骂人的。
“你真的觉得他只把你当朋友?”
“我……我不知道。但和我们不同,从各个方面来看,他都是不折不扣的异性恋。”御剑沉默许久,“我不知道他能接受多少,即便他有这种想法——”
如果说御剑从没有注意到成步堂那些炽热的目光和隐隐约约的试探,那就太小看二十岁就站在法庭上的天才检察官的观察力了。但他很明白有些人会依赖他的朋友,和朋友畅谈彻夜,然后误以为那是一种爱。如果成步堂意识不到,至少他可以及时止损。他并不相信成步堂真的能接受他的伴侣不是他从小认知中的那些美丽而纤细的女孩。有着柔软的黑色长发、娇小的身体和花瓣一样粉红的嘴唇,会含羞带怯地亲吻他的脸颊,遇到危险时会躲在他身后需要他保护——好吧,御剑怜侍承认这的确是一种对女性的刻板印象,他人生中几乎没有出现过这样的女性,但不可否认成步堂一定是喜欢这种类型的。御剑怜侍实在是很了解他的朋友,他怎么会爱上一个比他还要高、还要壮、嘴唇并不柔软却十分刻薄,总是冷言冷语,一点都不可爱的男人呢?
何况他太知道他们在一起有多少辛苦的路要走了。他自己倒是不在意的,反正从很早之前御剑怜侍就明白自己的性取向与一般男人不同,他早做好了这种打算。但他并不想让成步堂也和他一样走上这条路。说是独断专行也好,是保护也罢,总之御剑怜侍不愿意,也不希望。
——何况现在还有了美贯。那样年轻的女孩子,大人理应给她做个好榜样。美贯会怎么想呢?她真的能接受他作为家里的一份子吗?一个男人,做她的新妈妈?
“还是算了吧。”他笑了笑,“我知道你现在很想抽我一顿,真抱歉,让你失望了。”
“你真的不后悔吗?即使他会和其他人在一起?”
御剑怜侍摇了摇头,苦笑着又一次闭上眼睛。“他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冥。我应该为他考虑的。”
狩魔冥看着她身边的男人。在夜色中,他的脸不断被路灯照亮,即刻又暗下去。那张似乎永远紧绷着的面皮上现在也露出了从前几乎不会露出的疲态。他三十一岁了,地方检事局最出色的检事,早已不是他们刚认识的时候那个无措又咬紧牙关假装从容的男孩了。但她却总觉得自己有责任要关怀他、照顾他,虽然他比自己大上好几岁,从年龄上完全能做她的哥哥,他们又没有血缘关系。
但无论是御剑怜侍还是狩魔冥,都不可否认,他们是彼此如今留存在这世上的唯一亲人。
她希望他过得好,希望他能找到幸福,不为别的,只因为这是她唯一认定的弟弟。
“……多为自己想想吧,你这笨蛋。”
成步堂看着枕边已经睡着的男人。
他帮醉酒的御剑洗了澡又换了衣服,还热了杯牛奶喂他喝下,却仍有点不太放心,于是抱着自己的枕头跟他一起睡到了主卧——万一御剑半夜醒过来呢。他带着这种自欺欺人的心态躺进被子,试图像无事发生一样闭上眼睛,开始努力酝酿睡意。但没过一会儿,他又忍不住将眼皮掀开一条小缝,偷偷窥探着身边呼吸均匀的御剑怜侍。
他真的很少见到御剑喝醉的样子。
御剑喝醉了也不会闹腾,像温顺的小羊,乖巧地任成步堂摆弄——虽然他几次差点滑进浴缸里,成步堂不得不下去跟他一起洗。摘掉那副沉重的黑框眼镜好像摘掉他的面具,成步堂这才有机会好好观察现在的御剑。
很熟悉的一张脸,他已经看了太多年,却仍旧觉得陌生。御剑脸上泛着沉酣的酒晕,眼角新增了一些细细的纹,戴上眼镜的时候并不明显,只有贴得像现在这样近才能发觉。
这些纹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擅自爬上他老友的面孔的,又会跟他有关吗?因为他,御剑又耗费了多少精力和心血呢?
他知道御剑从没有放弃过调查他当年的那桩案子。
他从来没有放弃他。
成步堂小心翼翼地侧翻过身,御剑的脸就近在咫尺,他几乎要触到御剑的鼻尖了。他伸出手,想要抚摸御剑眼角的纹路,却又担心惊扰了他的沉眠。
最终他轻轻拂过御剑的眼角,而御剑一动不动。男人逐渐大胆起来,用手掌触及他挚友的面孔。好像御剑正枕着他的手,他因这样的想象而感到特殊的满足。
他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他没有那样的胆量,去亲吻、去品尝朋友酒醉时的薄唇。即便他会将这件事永远地埋藏在心底,即便御剑醒来时,什么都不会知道。
他的手攥紧衣摆的一角。他真的——真的,什么都不能再做了吗,哪怕只是触及一下他暗恋许久的朋友的嘴唇?那双唇在御剑睡着时也是微微抿着的。嘴唇干燥,唇纹清晰可见,好像是一种无言的邀请——如果我能把它润湿一点的话——
成步堂鬼使神差一样越靠越近。他的内心煎熬,就像有一把火在烧。他的理性警醒着他,而他的感性——那些一直深埋在他体内的浪漫因子此时却不断撺掇着他。吻一吻吧,这不一直都是你想要的吗,你内心的那些索求和波荡,不都是因为这个男人吗?
只要吻一下就够了,那情感的火焰就不会再像现在这样痛苦地灼烧着你的心了。魔鬼在他耳边低吟。你为什么不做呢?
他实在是很容易被蛊惑。面对御剑怜侍的时候成步堂龙一根本没有自制力,如果不是理智禁锢着他,或许他早已向他所爱的人剖白他的内心了。他的心越跳越快,在寂静的夜里空响,脸也不知不觉中烧得火烫。
在他的嘴唇和御剑怜侍的嘴唇之间只有一毫米的时刻,成步堂终于还是失去了吻上去的勇气。他低了低头,那个吻就落在了御剑的嘴角,轻得像一片羽毛。
成步堂重重地喘了口气。他终于做了,这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只要他有勇气就够了。睡着的御剑怜侍不会拒绝他,也不会因此鄙夷他、轻视他,只会默默地接受他那火焰一样滚烫而焦渴的爱情。只是一个吻而已。内心的魔鬼消失了,而天使温情地劝慰他。你们仍旧可以是朋友,在这之后的三十年也仍旧会像现在一样。这不正是你所想要的吗?你得到了。
他又默默地凝视了一会御剑的脸,终于满足地闭上眼睛,却不期然听到他最熟悉的——也最不想在此时听到的那个声音:
“……你打算就这么结束了吗?”
他猛地瞪大眼睛,而御剑也正用那双灰色的、鸽子一样的眼睛看着他,语气听起来好像并不清醒,还含着浓浓的醉意:“——不继续做更多了吗?”
“御剑……”成步堂不可置信地问,连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希望我做什么?你……你想让我做更多吗?不……你清醒着吗?一直都?是你在做梦还是我在做梦?”
“就当我是喝醉了吧。”御剑这么说着,“如果喝醉了才能得到你的吻的话。”
他一定喝醉了,清醒时的御剑怜侍绝不会这么说话。但也许他并没有醉得那么深,只是借酒坦白一直以来的心意。成步堂不知道究竟应该相信哪一种,因为他已经被突如其来的狂喜冲昏了头脑,连话都要说不清楚了。“你一直这么想吗,你——你喜欢我,你爱我,是不是,御剑?我可以再吻你一下吗,就一下?”
“当然。我不介意你继续做下去,任何你想做的事情——是的,从很多年前开始……也许比你喜欢我的时候更早。”御剑轻轻地说,“你以为我是什么人啊?只是你的朋友吗?”
“当然不——!”他一把抱住了他心心念念的爱人,就像抱住了他许久以来唯一的希冀,抱住一束光,他的一切。“我一直不敢告诉你,也不敢相信……御剑,你为什么不早点让我知道呢?”
“和你的理由一样啊。”御剑回抱他,接受来自成步堂的吻,那些没有章法的、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慌乱的亲吻和舔舐。“幸好现在还不算迟,不是吗?”
成步堂没空回答他,因为他的嘴唇已与御剑的脸颊和脖子做着最甜蜜的亲吻。但当他的手放在御剑睡衣最上面的那颗扣子上时,他仍旧迟疑了一下,“我——我可以吗?或许我们还是等你酒醒之后再……”
“我说了,做所有你想做的事。”御剑抓着他的手,一点点帮他解开那粒珍贵的纽扣,好像他亲手打开了防线的大门。
“要我教你怎么做吗?”
“你——你有过经验吗?和其他人?”
“和某人不同,我可是寄宿制公学毕业的。”御剑瞥了他一眼,很骄傲的神色,“至于和你之外的其他人……那就需要你自己来探寻了。”
成步堂龙一想,他现在大概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酒后乱性之所以是文艺作品中经久不衰的话题,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它在现实中发生实在是很恐怖,特别是在朋友之间。
第二天终于醒来的御剑怜侍面对自己房间的一片狼藉——他跟成步堂都是一丝不挂,衣服丢得满地都是,同样被丢在地上的还有打了结的安全套。(甚至还是三只!他简直目不忍视了)幸好他床头柜里放着一盒,至少不至于发生更荒唐的事——头痛得几乎想要再次栽回床上,永远不要醒来。
简直是噩梦中的噩梦。他怎么会——只是稍微喝多了一点——就跟他最好的朋友发生了这种事?他的腰酸得几乎直不起来,身体纳入异物的不适感经过一夜的睡眠仍没有消去,太阳穴还在发胀。酒精虽有作用,却也不至于让他断片……他不敢回想他昨晚和成步堂所发生的一切,更不敢承认他借着酒劲对成步堂说了些什么。
如果昨天晚上能够当作无事发生就好了。
御剑深感后悔,懊恼地抱住了头。
原本只是一个吻而已。朋友之间酒后亲一下有什么关系?他明明可以佯装不知,第二天醒来正常地感谢成步堂昨天晚上照顾自己,在他假装平静实则探寻的眼神中表现得若无其事,然后得到他一句“这没什么”的简单回应,或许他们还能一起吃个中饭?现在看上去是不可能了。
他能说什么?等成步堂醒来之后他还能对成步堂说什么?难道他能借着残余的一点酒劲顺水推舟跟成步堂把关系定下来?他做不到。这件事原本已经错了,难道还要让它一错再错吗?他太知道他这么多年的挚友是个什么样的男人了。只要跟他上过床,他就一定会负责到底,无论他到底喜不喜欢这个人。
他当然可以跟成步堂睡,只要成步堂想,再睡多少次都可以。实际上御剑无所谓跟最好的朋友同时维持肉体上的关系,但他不能——不能这样轻易地把自己的感情交付出去,这对他们两个都不负责。御剑怜侍知道自己根本没有处理亲密关系的能力。他甚至不知道怎么跟人把关系搞熟,能跟成步堂维持关系到现在这个地步完全靠成步堂主动。他不想因此而伤害到他最好的朋友。
何况成步堂——他真的喜欢自己吗?御剑不敢去想这个问题的可能性。如果答案是“是”,那太好了,童话故事的结尾,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纵使这里没有王子也没有公主;但如果答案是“否”呢?他真的能接受成步堂对他亲口宣判感情的死亡吗?太好了,好得简直让他想笑出来。
这样复杂的感情萦绕在他心里,简直如同吞下一枚苦果,日后便只有无尽的后悔可言。御剑怜侍突然想起安徒生童话里的一支歌谣:
啊,我亲爱的奥古斯丁,一切都完了,完了,完了!
不幸中的万幸,今天是周末,否则他的全勤奖金也要像他跟成步堂的关系一样完蛋了。
成步堂半梦半醒,他紧紧地搂住了身旁的人,就好像一松手,御剑就会消失一样。他睁开眼时御剑并没有消失,看来不是做梦,真好。
刚刚睡了一个好觉的他并没察觉到这事情的危险性。他还回味着昨夜的浪漫与激情,还在悠然自得地跟御剑打招呼:“中午好啊,御剑。你睡得好吗?”
成步堂打了个哈欠,自顾自地贴过去,想要吻御剑的脸:“我做了个好梦,你想知道吗?”
“……不用了。”御剑狠狠心,躲开了他。
“……你怎么了?御剑?你看起来有点不太对劲。”成步堂有些莫名其妙地皱起眉头,“哪里不舒服吗?还是昨天晚上我们折腾得太久了?我说,你明明完全没有经验,为什么要说那种误导人的话啊——”
“成步堂。”御剑尽力抑制他心底的酸涩,但那容器已经被装得太满,无论怎么忍耐,都会从他的话语里溢出来。“昨天晚上发生的那些,请你忘掉吧。”
“……这是什么意思,御剑?”
“字面意思。就当我们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御剑避开那双满含着惊讶、不解、甚至于——愤怒?的蓝眼睛,恍惚而苍白地为自己辩解:“我喝太多了,很抱歉,是我引诱了你。”
“所以呢?然后你现在反悔了?你引诱了我然后想当作无事发生?”成步堂简直要气得笑出声来,“这是你想要说的吗,御剑?”
御剑怜侍看起来出奇地冷静:“那么你想要什么呢,成步堂?”
“这还需要问吗?我想要你!你明明跟我说你爱我!昨天晚上跟我说的那些话,难道都是骗我的吗?”
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了。欺骗、欺骗、又是欺骗,他明明知道我最讨厌欺骗!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没有骗你!”御剑紧紧握住自己的右臂,仿佛这样就能给他一点力量。“但我真的喝醉了。那些话原本是不该说出口的。至少,不该说给你听。”
他的脸色如此苍白,如同一座凝固的大理石雕像,如果无视他身体上那些被成步堂弄出来的青青紫紫的痕迹的话。但现在的他,更像一座被摔碎又重新拼好的石像了。
为什么不该说给我听?有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御剑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不爱我?还是说他其实爱的是别人,只是他醉得太厉害,误以为他身边躺着的就是他爱着的那个人,才那样热情地愿意把全部的自己都奉献出去?而昨天晚上因他的主动告白而满怀欣喜与爱意的我,不过是他爱着的男人的代替品……
他突然不怪御剑欺骗他了,但另一种感情又涌上来,妒火几乎要把他烧尽。御剑心里的那个人是谁?除了我之外,还有谁能在他心目中有着这么重的分量?他不愿相信御剑爱着除他之外的其他人。要不然就没有,否则就只能有他。还有谁能比我更好,比我更了解他,比我更爱他?
他几乎要恨起他虚构中的那个男人了,因为不能恨御剑。他视若珍宝的御剑的心意,在另一个不爱他的人面前,或许不过是一张粘在风衣外套上的纸片,随手一掸就消失无踪。
“成步堂……”御剑紧张于他过久的沉默,他忍不住叫了一声男人的名字,换来的是成步堂沉郁的声音:“所以,你想说的对象,到底是谁呢?”
这时候的成步堂看起来有些过于咄咄逼人了。他原本是躺在御剑身边的,现在却压住了御剑,双手摁着他的肩膀,如同一头真正的野兽盯着它的猎物一样,盯着那双犹疑的灰眼睛:“……你说什么?”
“你想要对谁说‘我爱你’?你从很多年前就开始喜欢的那个男人是谁?即便在喝醉酒的情况下,你也甘心……甘心被他侵犯吗,御剑?”
成步堂说得咬牙切齿,但御剑却从中看到他正痛苦到几乎滴血的心。他下意识地颤抖起来,不是为了害怕,只是他也和成步堂一样,共享着那一颗流血的心脏。
他紧紧闭上眼,不敢再看那双蓝眼睛。
“看着我,御剑,告诉我……告诉我他是谁!”
“那并不重要,成步堂。”御剑慢吞吞地说,“一切都覆水难收了。我想我们现在都应该冷静一点。”
他说出每一个字就会后悔一次,简直快把后半辈子所有的后悔额度都用尽了。御剑怜侍,永远伶牙俐齿的御剑怜侍!真不知道他是怎么说出这么笨拙的话的,
“他比我好吗?他——他能比我更爱你吗,御剑?”
“不要说‘爱’了吧,成步堂。”御剑说,“你知道爱是什么?”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也没资格说我爱其他人。你凭什么说你爱我呢?就因为你睡了我?我不介意,我们仍旧可以是朋友,你也别太往心里去,我是男人,不需要你负责。——如果你想的话,维持这种关系我也不太介意。”
“你以为我只是睡了你之后想要负责?你——你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只是这样?”成步堂不敢置信地瞪着他,御剑淡灰色的睫毛在他的注视下微微颤抖。“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人,御剑……御剑怜侍?”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御剑说,“最好的。”
“太好了。”成步堂笑出声来,御剑终于肯睁开眼睛看他。男人的双目满布血丝,下颌还有没来得及剃去的新生胡茬,那双一向亮得出奇的蓝色眼睛如今也亮着,只是明明在午后这样热烈而温柔的阳光里,却晦暗得好像两点跳动的鬼火。
他又重复了一遍,“太好了。”
成步堂再也没对御剑怜侍说一句话,他套上衣服走了出去,摔门的响声在空气中回荡,阳光下溅起浮游生物一样的灰尘。
御剑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拿起手机,拨通了狩魔冥的电话。
“我想我搞砸了,冥。”电话很快被接通,在狩魔冥的声音还没在电话另一头响起时,他就已经开口了,用冷静到近乎刻板的声音说,“我的……我的终身。”
4、
在那之后他们很久都没再见面。
御剑怜侍近乎仓皇地接了一单和国际刑警有关的案子,迅速打包了行李飞到大洋彼岸去——狩魔冥为此不惜打了个长途电话把他骂了一顿。而成步堂,这个男人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那样,只是成步堂美贯发现他好像比起从前更颓废了一些,他好像很容易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纵使前律师先生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但又有什么能逃得过聪明的大魔术师美贯的眼睛呢?小女孩敏锐地猜想这一定和那个男人有关,那个总是穿着红衣、带着雪白的飘飘、会给她送糖果饼干和彩色画笔的优雅的检察官——毕竟当她询问成步堂时,虽然答案是否定的,但闪躲的目光和嘴角的苦笑已经说明了一切。检察官先生好像的确很久没有到家里来了。
女孩比她的父亲在某些事情上更具有行动力。她在学校的午休时间打电话给御剑,而检察官先生的声音那一向温和的声音听起来也埋藏着深深的疲惫,他的伪装还不如爸爸呢!
“检察官先生,你和爸爸之间闹矛盾了吗?”
“……不,我们很好。”他们一定有问题!
“怎么了吗,美贯?是成步堂有什么事……”
“不、不,爸爸挺好的。”美贯斟酌着用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担忧:“只是他最近看起来很伤心,我不知道怎么才能帮到他……如果检察官先生在的话就好了。”
御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现在在美国,下个月就回来了。美贯,你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
“什么?”
“我不在的时候,看着你爸爸,让他少喝点酒吧。”御剑的声音听起来像轻微的叹息。“我回来的时候给你带新的魔术道具好不好?”
“我会的。——我还有一个问题,检察官先生,如果我和爸爸遇到什么大人才能解决的问题,那应该找谁呢?”
御剑给了她一个电话号码。他念出那一串数字的时候对自己的姐姐产生了轻微的愧疚。等我回来的时候会让你好好抽一顿的,冥。他这样想着。
狩魔冥站在成步堂家门口的时候已经在心里把御剑跟成步堂一起骂了一千遍。给她开门的小女孩很面生,大约十一二岁,她猜想这就是成步堂的女儿。她放柔声音:“你就是美贯吗?”
“嗯!我是成步堂美贯。漂亮姐姐是检察官先生的朋友吗?”
“我是检察官狩魔冥,御剑怜侍的姐姐。”她蹲下身去,和美贯平视,“你叫我冥阿姨就好了。要吃巧克力吗?”
美贯用力地点了点头。狩魔冥从口袋里掏出几颗金色锡箔纸包裹着的巧克力递给女孩。“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美贯抿抿嘴唇,可爱的小脸上浮现出了本不应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忧愁的神色:“冥阿姨,你可以帮帮我爸爸吗?他最近的状态很不好。我——我想他和检察官先生应该闹了些矛盾,但他们都不愿意告诉我……我很担心爸爸,也不希望检察官先生伤心。”
“不用担心,我会帮你爸爸的。”狩魔冥伸出手,摸了摸小女孩的头,“他现在在哪儿?”
美贯指了指关着门的房间。
狩魔冥打开门的时候一时没能适应。外面明明阳光明媚,屋里却紧紧拉着厚实的窗帘,也没有开灯,一点光都没有。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气,她眯了眯眼睛,才勉强在房间的角落里找到一个蜷缩起来的身影。
她怒气冲冲地一把掀开了窗帘。带着毛线帽的男人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地上随意散落着好几个酒瓶,但他看起来并没有一点喝醉的迹象:“是你啊。好久不见了。是御剑让你来的吗?”
“是你女儿。”狩魔冥尽量压低声音,这里隔音不好,她可不希望美贯听见自己和她父亲的争执。“你知道你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吗,成步堂龙一?”
成步堂任凭面前的女人紧紧抓着他的卫衣领子。他又往嘴里倒了一口酒——劣质酒液刺鼻的味道让狩魔冥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她夺过成步堂手里的酒瓶,忍了又忍才没把它直接摔碎在地板上。“你就是这么自甘堕落的?”
“这好像跟你关系不大吧。狩魔检察官。”
“我根本就不想来管你的死活,蠢蛋。但你现在有了女儿,麻烦你有个做父亲的样子。你就是这么给青春期的女孩子做榜样的?”
“美贯比我聪明,她会自己照顾自己的。”成步堂摇了摇头,“她不需要我这个父亲也能过得很好。”
狩魔冥忍无可忍,她拽下成步堂的帽子丢在一边——看在美贯的份上——然后把那瓶红葡萄酒直接倒在了他头上。“我看你真的需要人让你清醒一点。”
酒顺着他的头发、他的脸、他的衣服流淌下来,在地板上聚积成一滩令人触目惊心的暗红色的血液,有一些甚至溅到了狩魔冥的衣服和她的名牌包上。但成步堂——他就像坐在地上被暗红色的酒液淋了满头满身的那个白痴不是他一样无动于衷,甚至连擦都不擦一下,只是伸舌头舔掉了流过嘴角的酒。如果不是狩魔冥在他面前,或许他连流到地板上的酒都不会轻易放过。
“记得等会路过楼下再给我买一瓶。”他这样说,“很浪费的,虽然这酒也没多少钱。”
“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我从前认识的那个家伙,你现在完全是个酒鬼。我真不知道御剑怜侍那个白痴是怎么看上你的!”狩魔冥几乎想把酒瓶砸到面前这个男人的脑袋上。她转身就走:“看来我今天来这里就是个错误,大错特错!我早说了再掺合你们俩之间的事我就是白痴,但现在我发现了,无论怎么样我也不会是天字第一号大白痴的,因为你们两个白痴已经包揽了白痴界的前两名了。”
“看来你弄错了。”成步堂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狩魔冥松开已经握住的门把手,转身抱着双臂看向成步堂:“两件事。一件是,酒精并不足以让我上瘾,而另一件是,御剑和我只是朋友关系,他并不喜欢我。”
“他是这么告诉你的?”狩魔冥在荒诞中感觉有点好笑,“他说他不喜欢你?”
“我知道他心里有其他人,他说——他说我是他最好的朋友。”
“好吧,真是没救了。”狩魔冥从没感觉自己的头这么痛过。“听着,那个白痴不会处理感情,你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了。但我敢保证他这么多年以来除了你之外对任何人都没动过心——天呐,我真没想过从我的嘴里会说出这么恶心的话,简直是精神损伤。”
“……真的吗?”
“你现在的眼神好像突然从一个颓废大叔变成了一个发现暗恋多年的对象也爱着你所以欣喜若狂的初恋小男生。”狩魔冥毫不留情地吐槽道:“你以为他喜欢谁?”
“我不知道。”那双蓝眼睛又暗下去。成步堂紧紧皱着眉头,“他前一天晚上跟我说他爱我,但醒来之后又说那些话是不该跟我说的,但那天晚上他明明就……”
“stop!我不想再听一遍你们那天晚上的细节了,我已经从另一个白痴那里听够了。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在你们中间承担这个角色,你们两个蠢蛋的恋爱故事到底跟我有什么关系?”狩魔冥抽出鞭子,忍无可忍地在成步堂面前的地板上甩了一鞭。
“那个工作狂除了工作之外的时间都跟谁在一起?他为什么这么关心你的事,甚至是你女儿的事?动动你的猪脑子,真不知道你从前是怎么打败我的。如果你的脑子还没有被酒精彻底泡坏的话,就该知道每个证人都或多或少会说谎,而你的职责就是揭开这些谎言来获取真相,难道这还要我教你?”
“——你应该知道我已经不是律师了。”
成步堂的大脑终于缓慢地转动起来。是啊,御剑怎么会有其他的时间去爱别人,又怎么会对别人有那种心情?他实在是当局者迷。但这怎么能怪成步堂?谁让御剑跟他说那种过分的话?
“不妨碍你动用那时候学到的知识,希望你还没完全忘光。”狩魔冥说,“我已经告诉你了,御剑怜侍的心情,如果你相信这是真的,就该自己去寻找答案。那家伙可不是会把所有答案摆在明面上任你予取予求的人。”
是啊,是啊,他是如此聪明的、敏锐的、善于隐藏心情的人。他早应该知道的,或许那晚的酒精影响的不是御剑而是他。
“喂。成步堂——你这一辈子都不打算再做回律师了吗?”他听见狩魔冥这么问。
“你想听什么样的回答呢?”成步堂抬头看向面前的检察官。“如果我告诉你,答案是‘否’,你会怎么想?”
“我只希望你不要让他失望。”狩魔冥的目光与那双蓝眼睛短兵相接,她竖起了那对和御剑怜侍极为相似的细眉。“以及,你别忘了——我还没有在法庭上堂堂正正地打败你。”
成步堂看了看他被丢到一旁的毛线帽。这顶帽子戴久了,他简直都要忘了他从前是那样锐利的一个律师。但他又怎么能忘呢?他没有一天不想站回辩护席上,没有一天不想站回御剑怜侍的对面。他又笑起来,和刚开始完全不一样了——狩魔冥在他的笑容中,恍惚看到从前那个身穿蓝色西装的青年律师,那种充满自信的样子。
“我会努力的——让你有这个机会。”
狩魔冥耸耸肩,她从皮包里拿出钱包,丢给他一张卡。
“这是什么意思?”
“御剑怜侍下个月八号回国,到时候跟我一起去接他吧。”她扬了扬下巴,“这个是给你的补偿,那瓶酒,还有你这一身衣服。麻烦你,买身稍微能看得过去的,我可不想看你每天穿得像从皇后区出来一样,特别是你还要走在我旁边的时候。——哦对了,我等会带你女儿去吃饭,顺便跟她进行一些女士之间的交流。晚上我再送她回来,你没意见吧?”
“……没意见。”成步堂有些哭笑不得地捡起卡片,“那我收下了?”
“收吧。”反正是御剑怜侍打过来的,她花得不心疼。
狩魔冥丢来的卡里有五万块,成步堂猜想她的意思是让自己去做身新西装——虽然他也没什么能用上西装的机会。他给自己又买了几件和之前那件同款的卫衣,然后去做了一件和他印象里御剑怜侍那件相似的西服。当然用料和剪裁都远远比不上御剑那件,但是用来撑撑场面至少足够。狩魔冥抽空带美贯玩的时候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行也没说不行,过了几天索性拉他去试领带,在几十条中挑出她看得最顺眼的一条后又带着美贯去买裙子。
“美贯也跟我们一起去吗?”
“你想什么呢,她适合在这种场合出现吗?”狩魔冥抬起墨镜,毫不留情地对成步堂翻了个白眼。“我答应这周末带她去迪士尼,当然要买条漂亮裙子拍照——啊你问粉蓝还是粉红好看?”
——你这家伙为什么对我那么凶,对美贯就会突然变成淑女啊!
听到美贯苦恼的问话,狩魔冥仔细看了看她手里的两条公主裙,建议道:“嗯……我觉得粉蓝好一点哦,我们的大魔术师怎么看呢?”
“那我就买粉蓝色吧!”
“粉红色喜欢吗?”
“也挺喜欢的,不过我这几年好像都不怎么穿粉红色的衣服了,只有小时候穿得比较多……”
“这位小姐,麻烦把这两条都包起来——大魔术师也需要换各种各样的演出服不是吗?”
“嗯!谢谢冥阿姨!”
“喂,真的需要买这么多吗……”
“女士之间的事情麻烦你少管,无聊的男人。”
几天之后,远在美国的御剑怜侍收到狩魔冥发来的一张照片,是他妹妹和美贯在迪士尼乐园的城堡前的合照。狩魔冥戴着雪莉玫发箍,而美贯戴着星黛露的,左手拿着米妮气球,右手捏着一大串棉花糖,对着镜头笑得开心。
他也忍不住笑,打字问她:“怎么带美贯出去玩了?”
很快狩魔冥打电话给他,听起来心情不错:“不得不说,美贯可比她爸爸可爱多了。我们玩得也很开心。”
“所以你就去帮成步堂带女儿了?新裙子也是你买的?”
“总不能指望成步堂的品位吧?——错,我这是在帮你,白痴。”
“那我是不是应该多谢你啊?”
“对了,我顺便帮你解决了你最关心的问题。”
“什么?”
“那个男人。你回来就知道了。如果真的想谢我,回国请我喝酒吧?”
“敬谢不敏。”御剑怜侍扶着突然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感叹,“我现在真是听不得这个字了。”
“希望你也别在美国喝太多。”
“我真的戒了。”
“那就陪我逛街。”
“成交。”
……
不得不承认,御剑在机场见到成步堂的时候,还是惊讶了一瞬的。
冥告诉他之后他就猜到大概率成步堂会来接他,但他没想到会是这样的——那个男人和他走之前完全不同了。他完全无法把目光从成步堂身上移开。
他摘掉了那顶美贯织给他的毛线帽,头发用发胶整整齐齐地抓成规整的背头,只有一缕头发有些跳脱地搭在额前。胡茬也剃得干净,身上颓废又疲惫的气息一扫而空——他甚至还遵循狩魔冥的建议,戴了一副无框的平光镜作为修饰。在那副眼镜之后,那双永远深邃如大海的蓝眼睛正灼灼地望着他。
更值得一提的是,现在的成步堂不再是那一身卫衣拖鞋的随意打扮,他和从前一样,穿上了一身蓝色西装,在外面披了一件黑色的厚呢子大衣,又绕了一条雪白的围巾,衬衫熨得平整,领带打得井然,甚至还挂上了一枚国际象棋式样的领带扣。
无论是谁看到这样的成步堂,都会认为他是一个真正的律界精英,一个浪漫多情的绅士,一个成熟而英俊的男人。
他感到自己的心正不受控制地越跳越快,近乎颤抖。该死,这家伙还喷了古龙水!这一定也是冥教他的。
成步堂笑着迎上来,给他一个紧紧的拥抱。
“你猜到我会来吗?”
“——没有。”他撒谎了,无伤大雅。“你今天打扮得很……”
御剑怜侍一时卡壳了,他突然挑不出一个形容词来代指成步堂的这一身打扮。他在成步堂看不到的地方吞了口口水。
“……很好。”
“那你喜欢吗?这都是为了你。”
“——”
他几乎要说不出话来了。
“不说话就是默认咯。”
当成步堂心满意足地松开时,御剑怜侍的耳尖已经红透了。
“我今天是不是不该来?”狩魔冥在一旁冷笑着感叹,“麻烦两位,这里是公众场合,不要这么卿卿我我的演八点档电视剧可以吗?”
“哎呀抱歉,”成步堂笑着投降,“这只不过是朋友之间的一点玩笑而已。”
御剑的嘴角勉强扬起一点近乎于无的笑:“是啊,这不过是朋友之间的玩笑。”
“在你走的这段时间里我想清楚了,关于我们两个人的事。”
他们回到御剑的家。成步堂又坐到了那张沙发上,而御剑坐在他旁边。他有点紧张,但很明显,御剑比他更紧张,已经开始眼神到处乱飘了。
他把手塞到西装口袋里,握紧了那里的东西。
“我想问一个问题——御剑,你喜欢的人是谁?”
“这和你无关吧,成步堂。”御剑说,“我们只是朋友,不是吗?这件事应该和你无关吧。”
冷静,成步堂,他一定在掩饰着什么。
他清楚地看见了,横在御剑面前的“心灵枷锁”。
“那个人就是我吧。”他很坚定地这么说,“御剑——御剑怜侍,你喜欢的那个人,就是我,成步堂龙一。”
一把锁在他面前断裂。
成步堂近乎狂喜。他简直想要冲出门去对所有人大喊,御剑是爱我的,我一直喜欢着的那个人是爱我的!感谢勾玉的神力吧,一切都在它面前无所遁形。
“那天我完全弄错了!其实我早应该知道了,除了我之外,你还会爱上其他人吗?”
“别这么自信地说这种话啊,成步堂。”御剑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任何起伏变化,“你凭什么认为我就应该爱你?”
“因为你说你没有骗我。我相信你那天晚上说的都是真的,虽然你喝醉了——我真应该感谢你那天喝得那么醉,让你借着酒劲说出了平时不敢说的话,甚至没考虑过第二天该怎么办——是这样吗?”
第二把锁。
“……的确,我承认我那天所说的都是真的。但我也说过,那些话是不该对你说的。”
“是啊,因为你那时候一定很后悔吧。”成步堂说,“你在害怕,不是吗,御剑?即使跟我维持那种关系也好,你害怕我不爱你,更害怕我爱你,因为你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你也有你恐惧的东西。”
“——这一切都是你的推测而已。你认为我恐惧什么?”
“你恐惧失去我。”
第三把锁。御剑的瞳孔收紧了。
“如果我不喜欢你,我当然也会为此负责,但在那种情况下,我们还能和从前一样亲密无间吗?我喜欢你,那更糟了,因为你根本不知道怎么面对这种关系。你担心一切都会被你搞砸了,然后我们分手,就像你九岁的时候那样——一瞬间再一次失去一切。所以你宁可逃避,宁可让我以为你爱的不是我而是其他人,只为了维持我们现有的关系。哪怕只能一直做朋友。失去成为爱人的资格,也总好过失去我。你是这么想的吧?”
“……成步堂,我有时候真的不想跟你聊这种话题。”御剑感觉自己几乎喘不过气来了。“到此为止吧。”
“但我们今天必须把它聊完。”成步堂捧住御剑怜侍的脸,温柔而不失力度地让他看向自己:“这对我们都好,不是吗,御剑?”
“好吧,好吧!”御剑几乎要自暴自弃了。他的眼角发红,眼底有闪烁的泪:“是,你说得对,我承认你说得都对,那么可以到此为止了吗?你跟我说这些是为了什么,为了羞辱我吗?你已经全部都知道了!”
“我发誓我绝对没有这么想,御剑。”成步堂轻声地说,“我只是——因为爱你。是的,我爱你,御剑。”
第四把心锁应声而开。
“我承认你担心的那些是有道理的。你总是有道理的,不是吗?你想过所有的答案,但却忽略了一点,那就是我。”
“无论我对你有没有那种喜欢,我都是爱你的啊,御剑。”
“你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我们从九岁就认识了,你是那个唯一相信我清白的人,我追着你的影子,一直写信给你,在电台点歌希望你能听见,在报纸上看到你的消息决定去法考,一直跑到我能站到你对面,即使你骗我你死了我也从来没放弃过!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你丢不掉我的,无论发生什么……你这一辈子都是,即使你不喜欢我,你不爱我,你都丢不掉我的!”
成步堂也几乎要流下泪来了。他整张脸都发着红,紧咬牙关,不让眼泪涌出,好像九岁的时候,他亲眼目睹狩魔豪的车带走御剑怜侍那样:
“你以为我是谁啊,只是你的一个普通朋友吗?”
最后一把心锁碎裂了,掉在成步堂的手背上,是御剑的眼泪。
御剑怜侍终于落下泪来,为了他的爱,他们之间已经过去的年岁,还有未来的三十年。他已经三十一岁,但并不需要再为二十五岁时的决定后悔,因为他已经得到他爱人的爱,这是最好的安排。成步堂亲吻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像最忠贞的骑士对待他立誓效忠一生的君主,像孤独的旅人在最深的夜里看到那一颗最亮的启明星。
他最初的、最后、青春的、永远的爱人。
“你发誓你不会再离开我。”
“我不会的。”御剑说,“我发誓我不会再离开你。”
“那么我也不会离开你。”成步堂闭着眼睛,把他的手背贴到自己的脸上,“我会永远爱你。”
“永远是多长?”
“永远就是永远。”
“你从什么时候真正——知道——你爱我的?”
“在机场的时候。我很紧张,我不知道你看到我会是什么反应。我一直在走,到处绕圈子。害怕你的飞机晚点,又害怕它按时降落。狩魔检察官让我别在她面前晃了看得眼晕,但是我太紧张了。天呐,万一你不喜欢怎么办?万一你在生我的气,怪我误会你,当作没我这个人怎么办?我喝了三瓶矿泉水,上了两次厕所,但还是觉得很渴,肩膀绷得发疼,胃紧缩得几乎要吐了。但是看到你的那一瞬间这一切都改变了,那些症状在我身上完全消失了。即使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你看起来还是很美,容光焕发,我一瞬间觉得我配不上你。但是你看到我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你不由自主发红的脸,我抱紧你时你加速的心跳,这一切都向我证明你和我一样,你也一定在想念我。我也终于……意识到我的爱。”
成步堂突然从沙发上站起来,他抓紧了御剑的手。
“让我们跳舞吧,御剑!”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