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坎贝尔将大部分人视作整体,植物的样子:初见为种,再长出根茎,定性直至枯萎。唯独对于他的情人,这样说太过文雅,若放在之前,他会称其为“炮友”或者“那个上床的”,但如今他不得不含蓄点,以免吓到之后阅读至此的所有人。
情人在坎贝尔的眼里被分为了三个部分,或者说半独立的个体,即:稳序而低调、不可控而癫狂、脆弱而濒死。很难相信这是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的三种品质,这很大程度源自坎贝尔的主观臆断,但作为其唯一的性伴侣来说,其实相当权威。
低声部(稳序而低调)
万事开头难,坎贝尔的文学之路和他的性启蒙之路开始得一样莫名其妙。奥尔菲斯曾经鼓励他多写点东西,权当是练习也好,发泄也罢。诺顿·坎贝尔仔细回想了,也不是没写过其他:有关工作,怨念深重;有关学业,乏味枯燥;有关朋友,查无此人。
“我真没什么可写的,天生不是作家命。”
“不如你来写我,我给你钱。”
“这算什么,自愿赠与?”
“是公平交易。”
于是坎贝尔重金购买了百元价位的牛皮本,尝试用那根落灰多年的钢笔写点什么,结果是漏一手蓝水。在哀嚎中,他明白了一个真理:越是刻意,越是漏洞百出。
在出租屋水管检修的某天下午,坎贝尔躲避着前舍友最后一次带着伴侣在他们共同的家中甜蜜,一个人汗涔涔趴在洗衣机上尝试降温,再写点什么。玻璃门扉的那一侧是他人的温柔乡,坎贝尔呸了两声,听着那头的蜜语甜言直直发怵。才不再犹豫修改而写下了他的第一行文学行迹:“我对奥尔菲斯讲不出太多好的评价,亦如他对我也并不客观,人就是这样的主观动物。”
主观地说,奥尔菲斯并不是坎贝尔会主动接触的那种人。优渥写在脸上发丝上领结上,坐在吧台的时候其实并不起眼,直到他被闹哄到聚光等下,站直的时候像一个总统。内容不是成功学、奋斗史,而是酗酒日记。忘了大部分的内容,时至今日坎贝尔只记得最后奥尔菲斯说:若是只有道德,恐怕无法定大部分人的错,因为我是个没什么道德之人。
这句话说的挺好,于是坎贝尔举起他的大玻璃杯,把整张脸盖在后面,不计颜面地鼓掌,他当时刚刚辞职,拿着日结工资出来挥霍,不小心就莫名其妙共情于一个非工薪阶层的上流人,宛如不知情地陷入一场惊天仙人跳。尽管日后他还是那么讨厌奥尔菲斯的说话方式、行为论调,但不得不说,他确实是一个没什么道德的人。这叫坎贝尔卸了不少的压力。以至于让争吵、大打出手,再到滚上快捷酒店大床迅速得一气呵成,措手不及。只是若将其拍成电影,前后反差太大,情节过于混杂,会让观众怀疑导演是一个精神病。
是的,奥尔菲斯确实是个精神病。随身携带老式硬币的精神病。
“记得他说,无法抉择的时候就抛硬币。于是当天扔了三次,硬币立在桌子上、床头柜、水池里。似乎出现了什么问题?
实际上,那只是一块我带来的磁铁。”
后来有点无聊了,坎贝尔结束了这个根本没有准备条件的物理实验,说了句随你便吧,一头躺倒,不忘有规矩地脱了外裤。
坎贝尔他爸从小就教他穿着外裤不许上床。
奥尔菲斯是个识时务的人,毕竟争锋太久确实会消灭人欲,在这个适当的节点他接到了电波,用极其丰富的理论知识和贫瘠匮乏的实操经验打了个稀烂的配合。
“你确定你要直接进来?”坎贝尔实在不愿今晚在急诊室过夜。他是受够了对方就这样从正面腿交的架势,真不知道是谁教的。
当夜奥尔菲斯喝了不少酒,被推倒在榻的时候头晕目眩,也就没了那种强硬的文人架势,眼皮变得沉重。坎贝尔不满他这种看起来就要萎了的样子,不甚尊重。也不知出于什么理由,可能是犯贱吧,坎贝尔人生之中得到了教训“不该被塞进嘴里的东西别乱吃”,即使是一根尺寸可观的男性生殖器,一团肉。
奥尔菲斯的眼前炸了一束光,顺着血管一路噼里啪啦闪到天灵盖,忍不住膝跳反射(虽然跟膝盖没关系)。也许买春都买不来此等服务。
“你认真的吗?”奥尔菲斯从牙缝里掉出几个字音,他怕一会情不自禁发出那种三级片里才有的叹息声就太恐怖了。
“你现在想说自己只是嘴贱开个玩笑绝不是同性恋吗?”
“我确实不是同性恋。”
“但是你硬了。”
就这样奥尔菲斯以一种惨烈的被动语态告别的处男之身,虽然那东西根本不金贵,也无人在意。他缴械在坎贝尔嘴里的时候不忘讥讽对方应该去做个正畸,两颗狗牙几乎要把人谋财害命。坎贝尔吐了那恶心的玩意,表示早泄也可以积极治疗,他不嫌弃。
没有调情,也没有见色起意,应该只是闲得慌。两个寂寞老处男奉献了没什么价值的第一次后决定就这么面色不善地进入正题,哪怕他们本身对于插男人(和被男人插)没有任何期待。但事已至此,生活没有导演,所以不能喊停叫他俩去演员包间休息。
热忱紧致这种词汇并不存在,坎贝尔怀疑那半管乳霜是被老鼠偷吃了,所有情色文学笔下的爽感、一杆入洞统统不存在,这一定是诈骗,可是诈骗别人做爱有什么意义?二十一世纪每个人都知道上床约炮要买套,坚持奉行计划生育,况且同性之间无法生育。
他疼得汗如雨下,比参加工友葬礼那天还湿淋淋。两只常年锻炼的手,掐着杰出青年作家的肩膀,疼痛不能均摊,但是可以转移。
奥尔菲斯绞尽脑汁想说一些不雅词汇,碍于教养和炙热的下体,只好选择了沉默,或许沉默之中还带有喘息。传到坎贝尔的耳蜗里已过九转十八弯,就变成那种靡靡之音,不怀好意。他不禁思考:这样也能爽?凭什么?于是便不怎么服气地夹了夹,有时候天才就是这样无法自我察觉。
半个巴掌落在后腰上的时候,坎贝尔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半死。奥尔菲斯命令他别再夹了,但听起来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崩溃。
早知同性恋是如此受难上帝就不该叫他们下地狱,因为其实做爱本身就已经是酷刑中。
僵持着,直到坎贝尔对自己的腿失去了掌控能力,或者说麻木不仁,不忍去看惨烈而狼狈的下身,唯有此刻奥尔菲斯才能继续完成没什么技巧的活塞运动。讲道理骑乘式应该是上面在动,但这时候道理已行不通。奥尔菲斯动了动他的腰,坎贝尔就继续用力扣他的肩膀,可能会形成半永久的纹身。
不忍其攻,奥尔菲斯翻身做主人,将那些不堪入耳的呜咽埋进枕头里。其实所谓的甬道没什么特别的,对于一个处男来说有什么是特别的呢?他了解一些生理构造,就不要命地顶着前列腺,把那视为敌人,其实是作恶的开关。
坎贝尔庆幸自己没有被闷死,大约在后半段他已失去了意识和判断能力,唯一的感觉是口水淌在脸上非常恶心,感觉已经脱离了人的范畴。手是手,腿是腿,它们有着自己的感受,反馈给大脑的时候却出了车祸,于是中枢乱成一团糟,此时老二的苦恼变得微不足道,它似乎有话要说,结果还没吐出些东西就被掐在兴头。奥尔菲斯一边控制着前端的高潮试图一步登天,试图把这个一夜情搞成对自己终身难忘。
事实上他确实做到了,坎贝尔对于此刻,那种无法判断到底哪里在分泌液体产生快感的灵魂出窍感终生难忘,因为这和影视剧中描写的死如出一辙。
“你是不是失禁了?”
犹如五雷轰顶,魂兮归来,言语的力量如此巨大。坎贝尔掀起那遮羞布一般的靠枕,忽略了已经模糊不清的泪眼,属实上奥尔菲斯并不记得他哭过,原来其实大部分人都不会在意他人的眼泪,只有自己过不去而已。
坎贝尔说不出话,是硬性条件上的,嗓子基本全哑。他说了三遍要喝水,大作家听不懂,只能像只刚结束冬眠的爬行动物一样颤颤巍巍去摸边上的水杯,结果又被宽阔的杯口浇了一脸。
至此,这张床已没有一块可以容纳安定的地方。
后来奥尔菲斯谈到这个“初次”,评价只有一个字:累,回去后深睡了将近两天,手里接着的是一张名片,被拇指掐住痕迹的地方是错印成逗号的中间符。
来自诺顿·坎贝尔先生。
高声部(不可控而癫狂)
性是一种开关,对于坎贝尔来说性是消遣、放纵,迫不得已会失去理智的三门开关。奥尔菲斯则多数在消遣和失去理智间摇摆,呈现出危险,容易跳闸。研究表明男人的性反应模式多只有一种,从兴奋到平台、高潮与不应期,有着明显的节律。
“这并不适用于男同性恋。”奥尔菲斯指出。
“我不是男同性恋。”坎贝尔第78次澄清这个谣言。
按照常理,性行为模式下的情感波动也应该是节律的,但显然惯性思维不利于去了解奥尔菲斯这个人,他不符合常理。有时候这位大作家高潮得很早,坎贝尔握着他的老二,用眼睛问他确定要如此“速战速决”吗?
奥尔菲斯只留给他一个穿戴整齐地背影,特别伪君子地表示“不要纵欲”。坎贝尔抄起床头的台灯扔了过去,他的不满总是表现得很戏剧化。一般这种时刻奥尔菲斯又会产生些性致,模拟某种鸟一样的眼神慢慢转身回去,这个时候瞳孔很小,很微妙,像个针孔摄像头。弱点就一览无遗了。
作家把他的伴侣按在床头,让整个狭窄的储物柜卡在后颈,再将自己那褪不去墨水苦的手指塞进口腔,按照他本人的理解,这其实也是一种口交。坎贝尔总会用那颗牙釉质受损的犬牙去啃,惨遭报复,舌头上落了点烟灰。
“我有没有告诉你别在我面前抽烟?”他口齿不清地反抗。
“我有没有告诉你这种时候要保持沉默?”
奥尔菲斯拽着他的舌头,企图拉长至东方电影里吊死鬼或僵尸那种不合规矩的长度。修剪圆润的指甲就这样留下痕迹,在舌苔战栗之前,很不人道。一巴掌下去,头歪在旁边。坎贝尔的身体明显地耸动着,可以说接近抽搐,因为缺少了氧气,显得有些惨烈。
窒息是一种达到性高潮的途径,但在这途径之间却全是写满了苦难戒律。坎贝尔不能说享受,只能说是忍受,而渐渐默认了,因为勃起胜于雄辩。
谁也无法分析为何奥尔菲斯对于窒息玩法近乎偏爱,有些时候,他用较为孱弱而不曾执笔的左手举着他新打印的初稿,右手捏住在X光下其实只有细细一握的气管与凸起之喉结。未被禁锢者朗读者他的杰作:一个因窒息而死的人,他的尸体呈现如何的丑态。
“特此鸣谢,坎贝尔先生。因为有他,才有了我的见证。”
“天呐,这简直像是表白!”前舍友如此评价。
“你有在乎我吗?我当时快被他掐死了。”坎贝尔补充说明道。
白眼之上是一片圣光,可坎贝尔没有宗教信仰。那一定是半边的死亡。人类的优势在于迅猛地进化,就连原始的床上规则也逐渐走向文明,从象形到表意————安全词的诞生一定程度上保障了坎贝尔和奥尔菲斯的生命安全。当他们喊出“牛角包”或者“白咖啡”的时候,就需要依靠彼此的良知驱赶野蛮的性欲,当然迫不得已之时,可以大打出手,只是医药费需要aa。
“下次你意图掐死我的时候,给我点准备。”躺在医院缝针的时候坎贝尔发自内心地说道。
“准备什么?”此时奥尔菲斯的脸上还嵌有少量玻璃碎屑,语言组织能力困难。
“遗言。”
“我又不会真的'玩'死你的。”善于文字技巧的大作家用这样一个字眼就化解了某些未知的恐惧,并试图通过生理上的勃起搪塞过危险。其实尸体也会勃起,所以坎贝尔与尸体无疑,是更加温热的尸体、更加违心的尸体、更加丰富的尸体。
一针麻药刺进皮肤,奥尔菲斯两眼一闭,嘱咐坎贝尔如果听见他说梦话一定要堵住自己的嘴,就失去意识了。
事实也正如他所料,后半夜的病床上,奥尔菲斯又在发出那种精神病院孤寡老人才有的低声嘶吼。坎贝尔试图把手套塞进对方嘴里,但那声源来自更内部,无法阻隔。迫不得已,他只能像一块裹尸布一样将半身盖上去,企图以此隔断声源。而在不通一点光源的病房,找不到往日两颗棕色的玻璃眼珠,只有呼吸,和浓重的血气。奥尔菲斯的嘴比较刻薄,但也是肉做的,贴上去软而微冷,带着点消毒的碘伏味。颜色不好评价,但月黑风高谁也看不见。恶心的魔法十分奏效,坎贝尔坚信一镜到底的人生没有后悔药,伸了舌头,把这半个植物人当做联系的假想敌。奥尔菲斯终于闭嘴了,也结束了被梦魇折磨的阶段。只是手捏得坎贝尔腕骨很紧,像没有钥匙的昂贵镣铐。
若做爱有表演的成分在其中,其露出的马脚一定不是未到高潮的欲求不满,更不是射精与迸发瞬间的各种丑态,而是充斥在前戏的每个瞬间,言不由衷的分分秒秒。奥尔菲斯爱上了这种表演,头顶的灯不是灯,身下的褥不是褥,眼前之人也不完全是人。他就这样插了进去,不做任何牵强附会的注释,不是初学者该读的学著。
用手阖上挠人的眼皮,比喻其作两片树叶,遮盖原始的花纹。他心想着:这是一个容器,温度刚刚好。叫喊与断章,词不达意慢慢形成冰裂的纹路,可以就此出窑。
是的,男人也可以被物化。人都可以被物化。
坎贝尔评价奥尔菲斯是家里钉死在墙上最晦气却价格不菲的名画,专门为了洗钱、诅咒和恐吓他人存在。每次嗑药之后他会抱起那些落灰的精装书,在贤者的时间念叨晦涩的语言。坎贝尔叫他闭嘴,而那种近乎邪性的仪式在天亮之前不会停止。
“我在为你加冕呢。”
“确定不是诅咒我?”
一只墙白色的手落在枕头,坎贝尔不堪其扰,背过去酝酿睡意,偶尔还能细闻几声呜咽。人人都有秘密,所以他从来不过雷池半步,绝不过问。
“那你用什么比喻我?”
“你猜猜。”
“算了吧,感觉你的嘴里从说不出好话。”
其实这是偏见,奥尔菲斯在一般情况下愿意抱着发展的眼光去凝视床伴,并从中总结优点发誓下一次不以他作为死者的参照。但很多欲望因此滋生萌发。这非常恐怖,从前对于坎贝尔他似乎总有一万个不满意。如今时与日去,对着那半块受伤的面皮也能看出名贵的茶渍形态,这算不算“情人眼里出西施”?
其实不能这么随便引经据典。
固定旋律(脆弱而濒死)
“性不意味着健全健康,它只是一种需要,你不能说和谁做爱之后就一定相爱,这和怀孕的几率一样:科学又玄学。”
黏贴在坎贝尔出租屋的隔拦玻璃门上,用黑色母马克笔抄写的毫无规律之符号是一个打开边界的开关。坎贝尔从不记得奥尔菲斯的电话(其实是任何人的电话),期初它的目的只是为了传达性的讯号,无论哪一方都好。拨通之后靠在随便什么地方,多数情况这是付费的白噪声,奥尔菲斯在写作,坎贝尔靠在低矮的沙发背上伴随着描写笔触的音节而手淫。说不上变态,只是很多时候他确实需要依赖这种持续的声响才能确认彼此都还活着。
直至深入之后,符号被用在其他的地方:监督监视、偶尔的咒骂争吵、转接拨打急救电话。在男人与男人的性爱中似乎只有插(或被插)到某个地方才意味着完满,于是在乏味的床地征战后恶况演化到了生活的插足,这一切拜奥尔菲斯短期无法戒断的药瘾所赐。瘾和病是界限模糊的交替状态,发作时并不可控,于是奥尔菲斯就这样毫无意识地多次拨打坎贝尔的电话,毫无目的,骚扰电话。令人诧异的是这位疲惫不堪的打工人总会接起,即便他什么也不说。
如果说将性作为交集而其他的个人生活作为各自的广大的集合,随着可纳入的共同数字越多,交集愈发膨胀,近乎不可收拾。却没人发现这有任何的不对,唯有智者坎贝尔之友道破了天机:
“你就大半夜起来陪他煲电话粥?为什么?”
“你根本没在听。我说了,我接起来就放在一边睡觉去了。他总在半夜嗑药,但我需要睡眠。”
“没有人会牺牲睡眠时间接一个无关紧要的炮友的电话的。”
嗑药之后的奥尔菲斯状态是多变的,在高强度亢奋与才华创作的背后并不怎么光彩。最终的后遗永远是无精打采、头痛欲裂、干呕不止。坎贝尔按照约定的实践坐着长久而拥挤的城际列车直到郊区别墅,门铃电屏中一张灰败的脸足以让所有情绪被传染得一蹶不振。他拉开大门,在长长的绿荫走廊中左右顾盼那些修建得扭曲的树杈,这样一定是别墅主人的杰作。
“你可以不要每次在约好上床前一天嗑药吗?等我走了你怎么样都随便。”
奥尔菲斯的回答是拒绝,药瘾和酒精轮流支配他的夜晚,剩下的拿来对付诺顿·坎贝尔,这已经是如此仁慈、如此兼顾。
“其实这样也可以做,你只需要多费一点力。”
“上周你就是这样说的。”
“是吗?这样其实有利于你的身体健康,骑乘式也是一种锻炼,况且你也去不起好些的健身房……”
“我回去了。”
“过来。”
大多数情况下若在情事中妥协与宽容,就容易被打上“爱”的标签,视为奉献。坎贝尔对天发誓,数次。他对奥尔菲斯没有任何、一丁点、各种类型的“爱”。至于为何做出妥协,这难以用客观的例子来说清楚。只是,非要说出个所以然,大概是他觉得奥尔菲斯随时会死。就像作家本人的豪言:我的写作是在燃烧生命! 每天都燃烧,这蜡烛其实也算耐用。他骑在肉身上,才理解古代帝王为何钟爱名驹,这是一种权利。之前这大作家在他身上压着,像一块山石。如今他要复仇,也学着那样掐住奥尔菲斯的脖子,才发现这个连接驱赶的部位是如此脆弱,原来下不去手。手指被含在嘴里,奥尔菲斯没有诺顿那么“牙尖嘴利”,他只是静静地放置着,当做一根烟卷似的,问他为什么不动。
真想掐死。
坎贝尔其实很少去研读奥尔菲斯在性中的感触,通常的实践他已经被一根火棍顶得丢了一魂三魄,无限逼近原始人,即不言不语不动。如今这个“临坛竹”爱好者不得不承受他自己的选择,也试试被当做俯视的对象。注视的时候诺顿更像一只狗,对一切的敏感程度呈正等比数列,他凝视着奥尔菲斯的眼睛、鼻子、嘴巴,甚至是额前一颗就快蒸发的汗珠。
“你爽吗?”每每这种时刻坎贝尔就会凸显出那一点点大男子主义,试图以此强调自己在性中的主导位。
“就快死了。”奥尔菲斯微微地抬起半截腰,十分给面子地演出那种精关不守的不设防,眼睁睁看着坎贝尔吃瘪后的恼怒,并发出讨厌地干笑。这个时候如果有一台相机会很好,他恨不得把这一幕刻在脑子里,或者身上也行。
鉴于这个体弱的借口,每当奥尔菲斯气短、惊厥、痉挛的瞬间,坎贝尔就生出一种诡异的想法:再辉煌之人也有不堪之时。奥尔菲斯手攥着枕头,好似那是他的敌人、梦魇,坎贝尔就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包裹上自己的拳头,此刻他的强硬就有了实体。包容就是这样,对一个总是争吵、厌烦、嫉妒的对象产生包容,比产生欲望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你就因为这种理由允许他操你的屁股?”
坎贝尔有些卒不忍闻,这就是和文人长久相处之中的潜移默化。
但不得不承认,他就这样多次在并不和谐的行生活中妥协,大多数情况下扮演一个无声地角色,直到奥尔菲斯趴在他头顶上非要掰过他的头颅,上扬得可能会损伤断裂,以此感受坎贝尔不太健全的鼻息,如此才能安定。咬伤还未痊愈的上唇,让唇珠看起来是被鸟雀啄食过的种子。
其实在很早的时候他们有过约法三章:不接吻、不做前戏、不内射。如今这些条例成了狗屁,就唯一性来讲,其实他们可以被视作伴侣。但双方仍然表示:我们之间只有肉体关系。
除去那些“武斗”与“文戏”,坎贝尔显然已经习惯了这种不能说鸡飞狗跳但绝对不会再度安宁的生活,偶尔在奔走在往返中心医院普通病房的路上,他不禁想感慨奥尔菲斯真的毁了自己的人生,不仅是肉体,更多是精神。从前忙碌他几乎不谈论这种虚幻的感觉,但奥尔菲斯显然有很多时间阐述这些理论。值得庆幸的是,他从不空虚。
在经历了一次洗胃后奥尔菲斯决定戒酒戒药戒咖啡因,没有任何理由。当时凌晨六点,麻药刚过,腹部阵抽痛催醒了这位病体抱恙的年轻人。坎贝尔替了德罗斯小姐来陪护,而十五分钟后他将被震动闹铃叨扰,赶上最早一班列车回到他的工作之中。
夜幕未揭,奥尔菲斯仅能靠一点点直觉判断方位,等待着随便一辆车的远灯降临,赏一些亮。光源先吻过窗边的坎贝尔,他甚至没给自己加一张床,就抱着胳膊坐在木椅上。奥尔菲斯曾有幸在那种廉价的座椅上昏迷了五个小时,全身骨骼筋肉不亚于被棒球棍抽打全身之后的一周恢复期,就那么疼(也可能是他痛觉比常人更敏锐)。奥尔菲斯试图坐起来,失败了,只能保持一种摇摇欲坠的姿势假寐,他察觉到那节律的呼吸变得沉重。他无法言说当时什么心情,是怕被发现的那种怯懦。
紧接着,坎贝尔穿上大衣走了,关门很轻,很轻。
奥尔菲斯如释重负,又歪头睡去,这次毫无顾忌,把双手双脚都探在外面。再次醒来,面对是德罗斯小姐迎着晨光的脸。
忽然就决定不要那样了。
出院后奥尔菲斯找人清了他的屋子,几乎是翻新装修。弗雷德里克说“早该这样”,预约着圣诞节再来监工。其实有点晚了,圣诞节他只需要带着别太夸张的礼物来蹭饭就好。
坎贝尔再度到访比他人更早一些,是平安夜。起初还以为走错了地方,那些丑陋的园艺数挪了大半,只剩些新栽种的矮灌木丛。他在门口徘徊了一阵,直到预留的屋门内暖风全都飘走。奥尔菲斯裹着一张圣诞配色的毛毯出来,问他还要罚站多久。
“你吃错药了?”
“是不吃药了。”
“真的假的?”
“爱信不信。”
在本年度的最后一场情爱中,坎贝尔终于看清楚一件事:也许自己可能是同性恋,不,双性恋。他本疲于这种一眼看到头的欲望之中,俗话说七年之痒,其实七月、七日、七次都有可能。但不得不承认,性欲与其他不同,它还杂糅着其他的渴望。好像无论再畸形再丰富的花招、淫巧之后只剩下射精后的一片白茫,也许这就是哲学上的虚无。可惜坎贝尔不懂哲学,也不用文字描述,唯有体感上累到昏厥。
传教士是他最讨厌的姿势,比起传递情爱来说,它更像传递着某种恶心。哪怕再如何美化,再如何说服,每当看到奥尔菲斯的眼睛,他只觉得一紧,好歹不是尿急。无数次坎贝尔试图摘掉背后的枕头盖在脸上,奥尔菲斯总是将其抽走,最后扔向远处,几乎遥不可及的地方。
“别再把口水糊在上面行吗?”哪怕本意不是如此。
当性摘除了形容词之后,其实只剩下了动词,若连动也不愿,其实只是意淫也好。于是奥尔菲斯翻身下去,又破坏规则地点了根烟,不算事后,因为他没怎么觉得爽,而是大敌如临前的沉默。
“明天留下来吃饭?”
“干什么?”
“你有事?”
“没有。”
他其实在心底里答应了,有人有饭有事可做,何乐而不为呢?于是什么也没管地躺回被子里睡着了。奥尔菲斯坐了一会,眼看着烟灰碰到蒂嘴,长度是完整的不曾断过,这是一种玄学的占卜,意味着接下来的一整年都会好运缠身。奥尔菲斯不信这些,他只觉得此刻如果叫醒他的床伴然后命令他滚去客房睡也太粗鲁了。于是他回到了自己多数时间不曾流连的地方,联想自己是一艘船,在雪中滑行,一直滑到白昼去。而半只落在胸膛的手化作落在天际线边的太阳,长久地照耀。
这大概是他能想到最健全而温暖的隐喻。
圣诞节当天奥尔菲斯没有破戒,滴酒不沾,但坎贝尔喝了个大醉,夸张到了男女不分的地步。送走宾客,坎贝尔仍趴在地上,像一个从背后被刺入心脏的死者。挤压胸口并不好受,奥尔菲斯将对方翻了个面,用着做煎蛋的技巧。黄色的水晶灯晃得人睁不开看,坎贝尔试图勉强辨认,却也看不出什么有逻辑的内容,只是这无序而混乱的东西映照了其内心的真实:
“奥尔菲斯,我看见了三个你。”
“也许世界上本就有三个我。”
“明天去我家吧。”
“好吧。”
当天夜里有一场百年难遇之大雪,以至于出门之时废了很大的劲。在通往朝圣的道路总是艰苦的,可惜二人要去做的事情没有意义。朝圣者为了羊皮卷,而坎贝尔只是去拿一个沾过意大利面酱和洗洁精的稿本,沉甸甸,几乎是凝练后的心血。
奥尔菲斯坐在那里一下午,几乎没挪动过位置,其实那些东西没什么看头,内里还掺杂不少对方对自己不满的造谣与抗议。此刻他摘除了自己身为作家的头衔,更像一个初次见字的孩童,用手画着行线去读,直到笔墨耗尽的最后。
“作何评价?”坎贝尔其实内心轻微忐忑。
“也许世界上真的有三个我。”这就是最终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