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小白警官毕业的时候爷爷奶奶给算了一卦,说是事业运旺。要不怎么说老祖宗留下的易经有点东西,她光荣加入麻浦区派出所第二天就来个大活儿:南边高级住宅区江南壹号院有家业主走丢了,保姆上派出所报案。
说是这家先生在外地出着差,太太一个人在家跟猫玩,一不留神猫跑出去了。那猫太太养得早感情深,自己也跟着追出去,保姆做饭做到一半发现太太不见了,猫也不见,就门还开着,吓得六神无主,只好来找人民警察求助。
小白警官倒了一杯水递到保姆手里,师傅在跟保姆问话,她拿着本子记录有用信息。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照理说李太太是成年人,失踪又不满48小时,派出所按规章不能立案出警;但据报案人描述,李太太身体不好,似乎还有点精神方面的问题,一个人在外面恐怕容易遇到危险。
还有最重要的一条,师傅安抚好保姆,把小白警官和另一位年轻警员带回办公室,有点发愁。
这位李太太身份有些特殊,是SK投资基金会主席、t1集团董事长李相赫先生的爱妻。SK投资基金是早年的归海资本,旗下股份产权涉及甚广,t1集团体量庞大,也是本市纳税大户和解决就业问题的重点企业,李董事长本人还是省政协委员和全国人大代表。这意味着,李太太有很高的绑架价值。
“自己从家里追着猫出去的,也不一定就是被绑架吧。咱们区治安这么好……”
“这是绑不绑架的问题吗?”师傅喝了口热茶,对着徒弟的榆木脑袋吹胡子瞪眼,“李相赫开的公司每年捐款、纳税,给财政贡献多少个亿?给咱们市贡献多少GDP?现在人家老婆丢了,咱们公安系统这时候与人方便,卖个面子,未来就是与己方便。他太太要是真出点事,到时候记恨我们办事不力怎么办?”
说到这,剩下没说的大家基本心照不宣。李家的生意做得这样大,涉及这么多命脉产业,跟上头联系就浅不了。这点小事开开后门,表示一下单位对李委员家里的上心,免得落人口舌、授人以柄。
考虑来考虑去,所里最终选了个折中的方案,派出所不大张旗鼓派人出动,但派出年轻体力好的警员小白和小池出去,跟着李家的佣人一起找。
小白开着警车在小区里一条路一条路地转,保姆在副驾驶上一边看一边抹泪,絮絮叨叨地说太太如何漂亮柔弱、温软可欺,在外面一个人怕是要受欺负。
小白给她念得有点心乱,忍不住开口打断施法:“阿姨,太太走丢这事先生知道吗?”
阿姨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或者说没想到她会问这种问题,自然而然地接话道:“当然是第一时间就通知先生了,先生最宝贝的就是我们太太,接了电话当时就从邻市开车往回赶了……”
“先生太太平时感情好吗?”
“好,当过好几家保姆,没见过先生太太感情这么好的一对。我们先生工作忙,但是如果在本地,每天晚上一定赶回来跟太太一起吃晚饭。出差也多,但凡出差,要么带着太太一起去,要么每晚都得视频。太太身体不好,先生每天都要看着她吃药才放心。”
“吃药?李太太身体不好?”
“有一点吧,”保姆迟疑了一下,“我不是医生也说不上来,就觉得太太经常哭,可能心情不太好。不过先生对她很上心,经常搂着哄,也能哄好。唉要我说哪来那么多伤心事啊,家里又有钱,老公对她也好,我们先生又不要她出去工作,在家无忧无虑的,有什么想不开呢?”
“想不开?”
“哎哟我这破嘴,多嘴了。我是说太太总是心情不好,很不开心,没必要啊。”
小白警官皱起眉头,心里咂摸着,不要她出去工作,抑郁情绪,追着猫离家出走。
2
小白开到小区第十三圈,小池那边对讲机呼她,说人找到了,在小区西南方向三公里的公园人工湖边找到的。
她到的时候,湖边已经密密麻麻围了一圈人。
说是李相赫听到太太丢了,一个电话打到省公安厅,请求要高速路给特殊通道超速行驶,带着他们家保镖一路开绿灯驱车回本市找老婆,湖边那十几个彪形大汉估计就是他雇的;然后是公安系统的人,来了一个什么支队的队长陪着一起找;市政府城管部门也来了一波人;再来就是李相赫在邻市谈生意的合作伙伴,生怕金主爸爸回老家了中间空白期夜长梦多,于是也殷勤着屁颠颠跟到这边来了。
事儿没多大,人惊动不少,小白琢磨着今晚一过,本市一半儿“高层”都知道李董事长太太今晚出来溜达了一圈儿。
这浩浩汤汤一堆人围着,两位当事人仿若未闻。小白眯起眼睛,从缝隙里瞧着,那位美丽而柔弱的李太太此时并腿蹲在湖边,怀里抱着一只小橘猫,看着没有要走的意思。传说中叱咤风云的李董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拢着,一只手紧紧握着她一根纤细的手腕,另一只手绕过肩膀搂着她,把她半抱在怀里,跟小朋友讲道理似的和她商量:“葵葵,天气凉,蚊子也多,跟我回去好不好?”
李太太红着眼睛看他一眼,湖边路灯光照在她脸上,映出晶莹斑驳的泪痕,瞧着像白瓷釉上反射出灯光,随时要碎掉的模样。
李先生很有耐心,并不因为她的木然而生气,继续劝她:“不是葵葵故意要乱跑的,我知道,是核桃跑出来了,葵葵出来找核桃,是不是?”
语气很温柔,还带点无奈,旁边站着的人有忍不住笑出声的。
静谧的夜里,那不太大的笑声也清晰可闻,沉默的李太太闻声狠狠抖了一下。李先生这时候才终于第一次露出点不悦来,皱着眉头往回盯了一眼,原来是城管那边过来“协助”的值班人员。小白注意到,李董看了一眼后,很快有保镖走过去,客客气气地“请”那位离开。
这下,在场各位又屏息凝神,眼观鼻鼻观心,各自使出浑身解数减小自己的存在感。
警校毕业、夜视能力超群的小白看到李董的手慢慢地在李太太背上抚摸轻拍,完全是家长哄睡学龄前儿童那样,不厌其烦地安抚他太太。
“葵葵乖乖的,咱们回家好不好?你看,咱们站在这里,这么多人都要陪着在这里喂蚊子着凉,他们也要回家。”
真是晓之以情、动之以礼,小白悄悄打了个哈欠,寻思这功夫幼儿园老师都能把最顽劣的小孩给哄睡着了。听了老公好一顿安抚,李太太才慢慢点点头,挣扎着想站起来,表示愿意回家。
她撑着丈夫的手想直起身子,但不知怎么又一下软进他怀里。李先生连忙笑着宽慰她,按摩着她小腿问她蹲久了腿麻了是不是,然后轻松捞起人腿弯把她打横抱起,给人放到轿车后座,随后跟车子外面这乌泱泱一大帮子人点头微笑,表示大家今晚辛苦了,麻烦大家跑一趟实在是不好意思,然后点头示意保镖把由他们家付钱的甜点被一份份送到大伙手上,自己才上车离开。小白捧着自己那份,认清楚了是出自本市最好的五星级酒店大厨之手,平日从不外送,心想这位李先生可真是礼数周全,彬彬有礼,麻烦别人一通倒叫人挑不出错来。
3
回到警局,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已经开始红着脸尖叫了。
“啊啊啊啊啊啊池哥,你说这不是霸总文学照进现实是什么?”
“我的天,他一把给他太太打横抱起来的样子也太帅了吧!”
最夸张的戏精甚至在办公室演起来了,拿着纸杯弯着腰,学着李先生的姿势,绘声绘色地模仿:
“葵葵,小羊皮鞋底子柔软,但是不耐磨也不能沾水,你脚上这双已经在湖边踩变形了,会磨到你脚的。听话,我给你换一双。”
“听~话~,你好恶心啊,别人李先生根本没说这俩字好吧!加进去就变成油总了!”
值班室里的人还在闹,小白被师傅喊到办公室去,问了问李太太的情况。小白挑重点讲了些,都是事实陈述,师傅了然地点点头,然后把茶杯放在桌子上提点她。
“这次因为制度在没能及时出警,听说是李先生在本市的保镖公司把人先找到的,咱们没帮上什么忙。你回头去李先生家回访一下,表示一下重视。”
小白点点头,说我明白了。
毕竟李太是在辖区走丢的,这样去一下,表示一下自己区治安和态度总是好的。
师傅又说,小白啊,我知道你心思细,双眼很会观察,这对警察来说是好事,但对体制内的人来说,看到的东西也要学会区别,有些能当真,有些就不要当一回事。
这话说得晦涩又不占理,小白不想在这事上跟关照自己的师傅冲突,囫囵点了个头,离开了科长办公室,心里还有诸多顾虑,心里盘算着第二天一早就去李家登门拜访一下。
3
第二天下午,小白去了趟李先生家里。
江南壹号院是近年全国都有名的豪宅小区,坐落在本市最繁华的商业区北侧。警车穿过高楼林立的CBD,越往北开,道路越发开阔,景观越发典雅,处处昭示着金钱和地位的优越。
这里几乎听不到货车引擎轰鸣和商圈鼎沸的人声,却离市中心不过十五分钟车程。安静不昂贵,闹中取静才贵。
李家在的小区坐落在这片闹中取静、贵不可言的土地中心地带,是一栋39层大平层的顶楼。
饶是昨晚已经对李先生财力有心理准备,小白也还是忍不住咂舌,露出了没见过世面的表情。
八百平的双层豪宅,带着空中花园,一户两梯。家里更是流觞曲水,回廊曲折,小白没什么文化,感觉李先生把拙政园搬进家里来了。
想想自己今天早高峰上班,在18楼等了十五分钟电梯还没挤上,小白警官泪流满面地在心里痛骂万恶的资本主义。
昨天那位保姆热情地把小白迎进家门,告诉她太太就在会客厅等。小白走过去,终于看到了昨天那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完整的容颜。
李太太有一张非常清秀温婉的脸,眉目像水墨画晕开的江南烟云,水波流转,脸颊圆润得又有点稚气未脱。她在家里随意挽了个低盘发,插了一根木簪,怀里抱着一只橘猫轻轻挠,在打照面的时候站起身来作为礼节性回应。
小白坐在柔软的沙发上,感觉自己像深陷一大朵柔软的云,对着李太太询问的语气也不自觉柔和,问她昨晚怎么走出去,走了哪条路,又问她平日跟先生相处好吗。李太太都一一回答,话音很轻,但逻辑缜密、谈吐得宜,听得出很好的涵养和学识。
“李太太以前是做什么工作的?”
“以前是做学术的,学化学。后来…不做了,我自己的原因。”
“很可惜啊,”小白轻声说,“因为身体不好吗?”
李太太似乎并不很想继续这个话题,又开始发起呆,思绪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小白没有打断她,捧起茶几上的红茶呷了一口,感觉到醇香弥漫在唇齿之间,是顶好的锡兰红茶。
喝到一半,门那边传来响动,白警官抬眼望去,进来一个人,竟然就是赫赫有名的李董事长。
这位位高权重的男人进来时步履匆匆,并不像往常主人家那样第一时间招呼客人,而是贴着自己的太太坐下来,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问她今天精神怎么样,有没有因为昨夜吹风而受凉。
李太太垂着头一一答了,都是懂事乖巧的答案,然后李先生满意地笑了一下,抬手替她把颊边的垂发挽到耳后,又把自己的领带扯散,大马金刀地坐在沙发上,这才有一丝精力分给小白,礼貌又温和地问:“这位警官贵姓?”
“免贵姓白,您叫我小白就好。昨天夜里太太受惊,我们所里去跟着找人也没帮上什么忙,还白吃了您许多点心。我们头儿心里过意不去,打发我今天来回访一下。”
“哦?那谢谢傅所长关心。”李先生挑了下眉,语气全然不似跟妻子说话时的柔和,语气里威严和冷淡明显得多,很不好相与的样子,“我记得警察办案都是两个人以上一起行动,怎么小白警官孤孤单单一个人就来了?欺负小姑娘么这不是。”
小白连忙解释:“是这样的,太太昨天走失时间不到48小时,按规定不该立案,我们就只出了人,没备案,所以今天的回访也是秉持着负责的态度,没有记录的,所里最近人手也不够,就一个人来了。”
李相赫听完点点头表示理解,跟小白一问一答,很快完成了回访的主要内容,还主动寒暄说小白警官有空可以多来家里坐坐。他握着妻子的指尖,笑意和爱意简直盈满整张脸、整个人。
小白终于明白昨天保姆说的先生太太感情好云云是什么意思了,搓了搓小臂上被李先生秀出来的鸡皮疙瘩,婉拒了一起吃晚饭的盛情邀请,飞快从李家遛了出来。
4
小白跟师父汇报工作,看看李太太身体状态有没有什么不适,更重要的,李先生有没有对他们的办事速度和效率有什么不满。
小白回答李先生没看出什么不满,只是……
“只是什么?”小池问小白。
从师父办公室出来的小白跟同期小池一起躲在单位食堂角落吃馒头。
“我总感觉有点不对劲,但说不上哪里不对。感觉李太太跟李先生的相处方式怪怪的。”
小白开始整理自己的思绪。
“首先,李先生看着温文尔雅的,但是每次他跟李太太一起出现,总是下意识做出占有欲很强的动作,比如抱着揽着李太太,或者抓住她的手,感觉不太对劲……”
“啊?”
“还有,李太太明明有蛮好的沟通水平和表达能力,我们本来也聊得好好的,李先生一回来就被全盘接管了说话的角色。他在的时候,我没有一句话是跟李太太直接交流的,基本都是跟他说,李太太有什么话也是在他耳边说。”
“不是,你这算什么啊小白。你没谈过恋爱吗?有没有可能人家就是如胶似漆,恩爱非常,这些事就是一个习惯代劳一个习惯托管呢?”
“还有一点,我注意到李先生刚到家的时候,李太太突然精神就差下去了,李先生中途有一次伸手去撩李太太头发,她居然下意识偏头,身体还抖了一下。这是习惯亲密接触的夫妻情侣应该有的肢体交互吗?”
“啊?!这么细?”小池目瞪口呆,心里赞扬小白不愧是警校综合第一毕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