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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睁开眼我就被灌输:我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好像睡了很久,做了一个太长的梦境,远远听到有万马奔腾的马蹄声,夹杂着人嘶吼着的悲鸣——那绝望的声音在我有意识后,也如恶鬼般在深夜时时侵扰着我——经历了什么才会发出如此绝望的声音?只是醒来时大脑如同被劈成两半,一半混沌,一半清明,仿佛有什么人生生偷去了我的一部分记忆,掩盖了我的一部分人生轨迹。
屋子里没有点烛火,只能凭借一点外头昏暗的光线勉强看清角落还坐着一个人,正在擦拭什么东西。头顶顺连着颈部以下的剧痛让我扭转不了半寸身体,我只能转动眼睛盯着他:水……水……我不确定那细碎的请求是否通过我干涩的嗓子传达了出去,亦或者我只是像沙面上搁浅的死鱼微微翕动。但他立刻注意到了我,倏的站起身来,朝我走来。他手上的东西被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咣当一声,后来我回忆至此,才发觉这是他最珍贵的长剑。
他喂完我喝下一杯水,随即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摇摇头,其实我哪里都不舒服。我对他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再加上看到他眼里的关心与焦急不假,暂且放下心来。
我连问他几个问题:我是谁?这是哪?你是谁?发生了什么?
问完后我就有点后悔,因为他一下子不知所措地呆住、愣住、定住了,在我的确茫然的神情中,急切地确定了我并非给他在开什么恶毒的玩笑。我看着他的表情,一种欣喜与悲伤的情绪在他的脸上交替出现。在他漫长而沉默的眼神中,我逐渐找回了一点自己的意识,重复了一遍我的问题。
他很明显地踌躇了很久,在我的目光里,一字一句清晰地说:你是我的主子,我要用生命保护的人。
他好像回答了我,却更像什么也没回答。他嘱咐我好好躺着等他回来,半个时辰不到从外头捎来一碗热粥和一些葡萄。哦,还抓来了一个大夫。那个老头在他冰冷的目光里颤颤巍巍地替我把了脉,又看了看我的舌头,说是毒素已经大部分消去了,失忆应该是余毒所致,自己对这种毒也无能为力。他应该是听了太多次后面的话了,面上并未波澜,待老头开完药方后把他送了出去。喂,我喊他,他以为我有什么嘱托,询问地看向我。我弯了弯眼睛,留个全尸吧,老人家不容易。
回来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他把我慢慢扶起来,用软枕垫着我的腰,然后一口一口地喂我,又轻轻擦干净我的嘴角,动作熟稔得好像之前做过千万次。吃完后,他又让我躺下,搬来凳子坐在床边,只静静地看着我。他似乎有很多话想对我说,但知道这些话对一个没有过去的人来说是没有用的,于是张了嘴又合上,来来回回化成了一声声叹息。我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心想难道他在盘算昏迷这段时间自己欠下的工钱?
我委婉地和他说,你不用管我了,可以去做你的事。
他摇摇头:我没有别的事做。
那我没醒来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他说:等你醒来。
我一时语塞。醒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甚至一直到后来我想起所有的前尘往事,我都没有细细思索过在这场暴雨前夕,所见第一人说这四个字的分量,我只是将它当做了一个稀松平常的回答,包括他回答我的第一个问题,包括以后太多的细节,或许我在那个瞬间想要把它们抓住,但它们都被数不尽的、突如其来的山雨冲散了。
我换了一个话题,说要下雨了,把窗关上吧。
他点点头,起身装若不经意地问:你……你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吗?
我瞥了一眼桌上摆着的那串晶莹剔透的葡萄,说我记得南庆的风物人情,记得《红楼》的通灵宝玉,就是不记得我的过去。
他不依不饶,那我呢?
我说,我总觉得你很熟悉,但细想又如一团雾不清不楚了,你应当是我很亲近的人。
屋子又被安静吞噬。
我说,起码告诉我,我该怎么称呼你吧?
他拢上窗户:我叫谢必安。
刹那间一道闪电划过天空,屋子里瞬间亮如白昼。我眼见着桌上一颗葡萄被风吹着即将滚落在地,伸手就要去够,不料虚弱的身体猛地抽出力气后受不住,一下就要栽倒到地上。
殿下小心!
谢必安一个迈步将我搀起来,拿着被子把我埋了个严实。这次我敏锐地听见了他的称呼,什么殿下?我是谁?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错话,一脸懊恼地低下头来,什么都不说了。我压根就没指望他会回答我,自顾自地说:我一醒来感觉我这身子不行,但却养的不错,寻思我是什么文官家的少爷……我一面观察谢必安的反应,一面说下去:后来听你的称呼,我的身份可还不简单……我是什么皇亲国戚?他的头埋得更低了。
此等身份,住在这么破落的地方,身边还只有你……看来我是犯了什么大罪,逃难到这里来的。并且因为这个罪名中了毒,昏迷到现在才醒来。我越说越笃定,到最后好像是在陈述事实。皇亲贵胄犯罪无非就那几种。我是烧杀抢掠了?还是妄议朝政了?不对,不会到这个地步,还要更严重。我私养亲兵了?我的心在谢必安无尽的静默中越来越沉,小心翼翼地报出了我最后一个也是最坏的猜想:我……反了?
谢必安猛地站了起来,支支吾吾说外头有动静,他出去看看,很快回来。没有征求我的意见,他逃似的往外走,行至门口时,突然停下来,犹豫着我的称谓:殿……殿下,我不想骗你。
谢必安刚刚坐在床榻旁听我讲话时,手上动作不停。离开后我才看到,原地留下一碗剥了皮的葡萄。
此时我的内心已愁云惨淡,没有之前的食欲,也听不进去半点他说的话了。他的反应验证了我的推测,我忍不住越想越深——站在我眼前的无非两条路:我若是皇子,我反;我若是站队,我帮反。可是我,或者我帮的那个人,为什么要反?恍惚间我这样问着自己,头痛得昏昏沉沉,不知不觉间竟睡了过去。
这一觉我睡得并不安稳,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没有什么实物,只有一团黄色的光拼命拉扯着我。忽地我感到一阵阴冷潮湿的风猛地吹来,裹挟着刺鼻的血腥味。我睁开眼,看见原本紧闭的门此时大开,一个人正杵在那儿,背着光看不真切。角落的谢必安已经提着剑刺了过去。那剑锐而快,大有破风斩月之势,眼看就要刺穿黑影,他却寸步未动,只抬腕用刀堪堪挡下这一剑。黑影应该受了重伤,被剑势逼得后退几步,又吐出一口鲜血。这移动的距离恰使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一块破布蒙住了他的半张脸,露出的剑眉英俊挺拔,一双桃花眼烧着一团火,亮得让人心惊。更让人倒吸一口气的是他的满头白发,大片大片的银丝在月光下宛如蓬松雪白的积云,我这样瞧着,不知为何心里一痛,那种奇怪的熟悉感再度浮上心头。那刀客大喊:让我进去看一眼他,我知道他醒了——
谢必安像是和他有什么深仇大恨,只想取他性命,提剑还要再刺,我瞧那刀客的反应不太对劲,大喊:住手!
此剑已出,谢必安只来得及偏转手腕,那长剑从他手里脱出,擦着刀客的脖颈,钉在后面的树上。刀客视若罔闻,他一把推开谢必安,看向坐在床上的我。目光交汇的那一刻,他如遭雷击,喃喃:殿下……你终于醒了……
我问:你是谁?
他的表情一下变得极其古怪。他迈前几步抓住了我的手臂,你撞到头了?还是又中毒了?他手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一下浸透了我的衣服,传来灼热的温度有如火烧。我侧身甩开他的手斥道,别碰我,站在门口回话。
谢必安点燃了烛火,昏黄的光打在我们三个人的脸上,投射下一片阴影。
他撤了手,退回到门口,询问地看着谢必安,没得到回应。他说,殿下,你真的不认识我了?
我为什么要认识你?
他一下说不出是在微笑还是苦涩,整个人好像被抽走了半边魂魄,被萧瑟的晚风吹透,僵硬地扯着嘴角,开始自报家门:我叫范无救。殿下,我和谢必安……都是您的贴身侍从,保护您的安全。
我问:既是要保护,你去哪了?为何回来?
他侧过脸,盯着跳动的烛火出神:我去杀一个人。
雨势渐小,一滴滴雨珠顺着窗檐打在地面,如落玉盘,发出清脆的声响。
成功了吗?
不重要了。范无救的呢喃几不可闻,因为我找的人回来了。
我不置可否,你可以走了。
两个人的视线一起聚在我的脸上,范无救扑通跪了下来:殿下为何赶我走?
我说:你既说你是我的贴身侍卫,怎么不在我的身边好好保护我?谢必安,我此前下过杀谁的命令吗?
谢必安摇头。
擅离职守,已是大错。你我相识一场,我不取你性命,你自由了。
范无救以头抢地,凛然:殿下,我对你的衷心日月可鉴。你若是赶我走,无救无处可去,只能死在你的面前,但无救恳请殿下念及旧情,亲手了结了我的性命。
他的血还在流,从身上蜿蜒到地上,像一条暗红的蛇在左右挣扎。听见这样的话,谢必安的冷脸也有转瞬即逝的动容。
我心里却不大是滋味,拧着眉毛问:你在威胁我?窝着一团无名火,我嘴里开始咄咄逼人起来:你这人怎么这么矛盾,你说你没地方去,那我昏迷时你去的地方又是哪里?
我看他紧紧抿着唇不语,模样竟是和刚才的谢必安如出一辙,怒极反笑。昏迷前这一主二仆究竟是怎么相处的?世上怎有这样荒唐的关系?做主子的对手下问不得、说不得,一逼急了对方就跑、就寻死,感情养了两个祖宗。
我接过谢必安的一盏茶润了润唇,那你回完我的最后两个问题,我就留你继续在我身边。第一,我是谁?第二,我昏迷前,发生了什么事?
范无救猛地抬头,见我认真的神色,又与我身边的谢必安眼神交汇,踌躇着开口:殿下……殿下是……靖王世子李弘成。
四个月前,太子、长公主和二皇子起兵谋反失败,因殿下和二皇子交好,难逃死罪,靖王对外谎称殿下已死,私下偷偷派我们的人护着你逃了出来。
一时间屋里静悄悄,大家都心照不宣地任沉默疯一样抽枝发芽,掩盖地底下所有真相。直至几声鸟鸣打破这场僵局,才意识到后半夜闹了这么几出,天已经看不下去,开始发亮了。
我叹了口气说,范无救,你起来。去换身衣服,把伤治了。此后若是再擅自离开,便自行了断吧。
门落上了。谢必安和范无救两个人在外面窸窸窣窣,听不清在说什么。有时候世界就是这么奇怪,刚刚剑拔弩张,恨不得将彼此生吞活剥的两个人突然又变成了知心好友。我如释重负躺在床上,反复咀嚼“李弘成”这三个字,太阳穴突突地痛。说不出我想要什么答案,但这可以算是最好的回答——我不是那劳什子作死的二皇子。“有一个身份”已经抹去了我的一些恐惧,一些焦躁,一些空虚和无所适从。他的说法尚且存疑,可这真的重要吗?重要的是我怎么以为,他们怎么以为。
我对自己说:范无救所言非虚。既然我是李弘成,那我接下来应该怎么做?按他们所说的,父亲拼死把我从泥潭中捞了出去,给了我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我应当不负他望,在这深山老林中躲避风头,与这两名手下了却残生才是。但我隐约觉得,那段血淋淋的记忆不应该被忘记,那段曾经鲜活的日子确实发生过,它是一把随时落下的铡刀,不到最终审判,我就会永远处于它的阴影之下,无法呼喊,无法动弹,无法补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