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连日来淅淅沥沥的梅雨惹人烦闷,电车里潮湿且碍事的雨伞,洗了一周也不见干的衣物以及因为城市排水系统年久失修而积水的路面,无论哪一样都足够摧毁一个人的好心情。
成步堂也妥协于这糟糕的天气,终于放弃了他那摇摇晃晃,三百六十度透风又漏雨的自行车,坐上了电车。不过成步堂的心情却完全没受到恶劣天气的影响,反而像浸泡在满溢的糖水里一般,轻轻一晃便能品出甜味。心里默声哼起的时下流行的情歌旋律也不自觉地从嘴里倾泻,本就因天气而心烦意乱的乘客们对此不满地瞪向那个发出噪音的蓝衣年轻人。
意识到旁人的目光,成步堂才发觉自己哼出了声,尴尬地止住了歌声,摸摸自己有点扎手的头发,向四周乘客露出了个带着歉意的笑。头顶传来,到站的播报语音,成步堂连忙起身,顺着人流下了车。
车站距离检察院还有一段距离,成步堂撑起伞,准备走过去。灵活地避开水道桥上凹陷的水洼,脚步轻快。他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御剑,就连敲打在伞面上的雨滴也成了他心里泛起的涟漪,周身洋溢着散不开的幸福感——显而易见,这家伙还在回味着昨夜与御剑缠绵的余韵。
两个半月前成步堂刚刚晋升为御剑的恋人,但直到昨天晚上他们之间的肢体接触都可以称得上屈指可数。骤然从朋友成为恋人,习惯了的距离也变得陌生起来,再也不能心甘情愿地继续保持着和朋友一般的半掌距离。可是,当成步堂想要更近一步时,却发现头脑当中只剩一片空白。
对这似有若无的距离,成步堂总是患得患失。
他和御剑之间隔着十五年时光,纵使表里看起来一切如常,成步堂也不得不承认,他再也不能像九岁时那样,轻而易举地看透御剑。也难以揣摩出二十四岁的御剑的想法。成步堂只能克制自己随时都想为御剑倾倒出来的心,试探着他们之间的边界,体面地维持着来之不易的恋情。
昨夜带着醉意的晚风,将成步堂清醒时的克制拂走。他借着醉意,拉住御剑的手,将吻落在他的唇角。接着偷偷觑着御剑的神色,后者一如往常地蹙着眉,叫人看不出喜怒。明明只是轻轻一吻,浅尝辄止,可能是酒精迷醉了人的感官,在成步堂的记忆里,最后御剑主动加深了这个吻,像是等了这个吻许久。急躁的唇舌在齿间游走,交换着温热的吐息。
后面的一切,在这分不清下的是雨还是酒精的夜里都显得理所当然。雨夜将万籁隔绝,只留下,洒在耳廓湿润的喘息,体温交叠的微妙触感,湿热的甬道,房间中混杂的麝香与柑橘气味……光是回忆起,就足以令成步堂面红耳赤。
成步堂始终相信爱与欲是情的一体两面,欲由爱生,昨日的春夜良宵至少让成步堂确定了御剑对他也有同自己一般的爱欲,而不仅仅是出于对友人同情般的妥协。一想到这里,他便被这广大的幸福所淹没。
检察院的大门一如既往地为这位律师敞开,成步堂收起伞,抖落雨具上的水,轻车熟路地走到1202门口。
两声敲门的轻响。
“请——”还没等御剑话说完,成步堂便径自推开办公室的门。
“成步堂?你怎么来了?”御剑从堆积的案宗里抬眼,看清来人,微微有些讶异,“你很闲吗?”
“好过分啊,御剑。”成步堂抗议道:“我确实挺闲的,不过重点是现在已经是下班时间了哦。”
御剑扫了一眼桌面的时钟——确实如此。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向成步堂递了个询问的眼神:所以?
“当然是来接你下班啦!”成步堂笑眯眯地答道:“接男朋友下班很稀奇吗?”被成步堂过于直白的话语击中,御剑有些脸热,不自在地瞪着成步堂。
“对了!还有这个……”成步堂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西裤口袋里掏出两张演出门票拍在御剑的办公桌上,“荷星先生给我的。”
“据说是将军超人和公主超人一起打败大恶官找出事件真相的热血故事。”
见御剑皱着眉,面色为难,像是在纠结,成步堂立刻补充道:“演出在明天晚上。如果我现在帮你处理桌上的文件,你明天应该能准时下班吧?”
“唔姆,成步堂。”御剑揉揉眉心,抬手攥住成步堂镶在衣领上的天秤葵花,拎到对面这人的眼前,好心提醒道:“我想你应该没忘记自己还是个律师。”
“整理些案件文书而已,保证不会有害你的职业道德。”成步堂一边说着,径自坐到御剑旁边,做起了标注和分类。
御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拒绝。
时间在摩挲过A4纸的指尖推移,御剑整理完最后一份卷宗,站起身稍稍活动一下因为久坐而僵硬的身体,踱步至桌案的另一边。他望向趴在桌子上睡着的成步堂,男人手上还粘着文件标记贴纸,看来是工作告一段落后无聊到睡着了。御剑轻轻敲了敲桌面。
“嗯?结束了吗?”成步堂抬起睡意惺忪的眼睛,迷迷糊糊地问道。
“嗯……”御剑难得地语气轻柔,轻轻拍拍成步堂的背,示意他起身,顺便随手摘掉了他手指上那些五颜六色的贴纸。
“啊,抱歉,一不小心就……”成步堂站起来,对着御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了眼桌角的时间,距第二天的到来还有不到半个钟头,显然这个时间想在附近找一家还在营业的餐厅并不容易,略有些遗憾道:“本来是想和御剑一起吃饭的。”
御剑抿着嘴唇,装作没有听见成步堂说的话,将桌面上散乱的文件收拾整齐,对成步堂说道:“走吧,我送你回家。”
二人一同出了检察院。御剑车里放着的流行乐把车外的雨声隔绝。成步堂从其中琢磨出些许令人心痒惬意。
“对不起。”御剑在成步堂沉浸的幸福中开口。成步堂不知所以,目光转向御剑。
“你是说晚饭的事?只是一顿饭而已。”成步堂挠挠头,“其实我也只是临时起意,都没事先和你约好……。”
“啊,”成步堂清清嗓子,用故作正式的腔调问道:“虽然我们错过了晚餐的时间,但是鉴于我们都还饿着肚子——不知道我有没有荣幸能邀请你一起吃顿宵夜。”
“唔……嗯。”御剑点了点头,算做同意,成步堂眯起眼睛笑着,指着前面破烂公寓楼下仅剩的一个狭窄的车位,叫道:“快点,御剑!”
车子顺着成步堂手指的方向停入车位,成步堂撑起伞,绕到左侧御剑的车门前,敲敲车窗,御剑推开车门,挤进成步堂的伞下,同他一起上了楼。
破旧的单身公寓,维持着勉强最低限度的整洁。电视机旁边的角落里囤放着各种口味的泡面,能看出来屋子主人平日里在饮食上的怠惰。
当然,总是工作到错过一日三餐的御剑也没有资格指责成步堂。所以他将视线从那个颇具健康问题的角落移开。打量着屋内的陈设,窗边放着不知道从哪里收来的二手书柜,里面挤得满满当当,法律书籍和推理小说互相争夺着对方的生存空间,看起来像是后者更胜一筹。
成步堂趁着御剑调查起屋内的间隙,钻进厨房,拉开冰箱门迅速扫了眼冰箱内部,认清了要让御剑尝尝自己做的夜宵的浪漫设想落空的现实。成步堂也忘了自己冰箱里头空空荡荡,只剩下孤零零的一颗鸡蛋,和半袋过期拉面。
御剑察觉到成步堂对着冰箱苦丧的脸,心中了然,指指躺在角落里的泡面,善解人意地提议道:“我觉得用那里的泡面当宵夜应该也不错。”
不论成步堂设想中今晚的浪漫约会如何,而现实就是,他和御剑正一人端着一碗泡面,看着电视里放着的并不精彩的球赛直播。
成步堂怀疑也许是泡面的厂家为了盈利,将面饼的尺寸缩了一圈。否则为何饥饿感会在他吃下一整盒泡面后仍在隐隐作祟。
他想要更多。更多什么?食物?还是……成步堂看着坐在小桌板对面的御剑,即使是吃着不折不扣的平民食物,御剑也贯彻着良好的餐桌礼仪,进食完毕,正用纸巾优雅地擦拭掉嘴边的油渍,挽留的话语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御剑,今晚留下吧。”
“外面还在下雨。”
御剑擦嘴的手顿了顿,成步堂摸了摸脑后的刺刺头,不好意思地补充道:“我还想和你再多待一会。”
与御剑一室共处,成步堂还意犹未尽。
“好。”
御剑回复得干脆,成步堂有些喜出望外,抱着御剑的脑袋亲了一口,“太好了!”
“咳咳咳……”御剑用手背碰碰抱住自己脑袋的手臂,让他放开,“不要用你吃完没擦的嘴靠近我!”
成步堂撒开手,快速溜进卧室,找出一套干净的睡衣,再跑去浴室给浴缸放满温水,推着御剑去洗澡,生怕慢上一步,御剑便会改变主意。
御剑对成步堂过于殷勤的行径有些适应不良,绷着脸从成步堂手里接过衣服。
见成步堂还站在原地没有离开的意思,僵硬地问道:“你要看着我洗澡?”
成步堂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不想被御剑认为有这种特殊癖好,连忙摆手解释道:“不不不,有需要叫我!”接着退了几步,不敢看向御剑,侧着身子关上了门。
成步堂站在门外无所事事,听着浴室传出的水声,有些坐立难安,一会摆弄摆弄床头的闹钟,一会又把被子铺了又折。忽又想起只给御剑拿了睡衣,又拉开衣柜找了条洗了还没穿过的新内裤,拽着它在门外徘徊,不知道该不该送进去。纠结着在房间内转了两圈,最后还是敲了敲门,把它挂在了内侧的门把上。
没过一会,浴室的门被打开,水汽从门内涌出,御剑从白蒙蒙的水雾里走出来,发梢还在滴着没被毛巾吸干的水。水滴顺着脖颈流进衣衫里,在棉质的布料上留下一小点深色的水印。
睡衣的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御剑肩上,剥去包裹的严实的西装,昨夜成步堂在他身上的痕迹毫无遮掩地映在成步堂的眼里。御剑坦荡的眼神倒让成步堂生出几分难得的羞涩,移开了视线,逃去了仍在水雾缭绕的浴室。
刚刚被使用过的浴室湿热又闷气,成步堂并不想在里面久留,草草用温水冲洗过一遍全身,便穿上衣服出去了。
吹风机被御剑抓在手上正嗡嗡地运作着,见成步堂靠近,御剑关上吹风机的开关,把它让给成步堂。
吹风机换了个使用者,噪声又开始响起,成步堂将御剑按在床上坐下,顺着吹风机的风向拨弄着御剑脑后还未干透的发梢,说话抬高了几分音量:“我能和你睡吗?”成步堂向御剑征询着意见。
“只是睡觉——我今天没多少精力陪你做多余的事。”御剑摸摸自己后脑勺已经干透的头发,抓着成步堂的手,将吹风机举着对准他的脑袋。
成步堂喜滋滋地蹭到御剑旁边坐下,“当然!”
成步堂单手在睡衣口袋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了那张没被御剑收下的门票,出示在御剑面前,“演出在明晚七点的东洋剧院,你——”
“知道了,我会去的。”
成步堂还没问完,门票便被御剑利落地收下。
翌日,成步堂被天上的一声闷雷惊醒。摸摸身侧另一半的床铺——空的。他捞起一旁的手机,点亮屏幕,看了眼时间,估摸着御剑此刻应该早已坐在检察院的办公桌前了,坐起身,给御剑发了一封早安的邮件,自己也修整修整仪容,去事务所开门。
不知是否是低气压的缘故,从今早伊始,成步堂便被一股莫名的烦躁所纠缠,连呼吸都变得同阴雨天的空气一般黏稠。
事务所还是一如既往地清闲,成步堂无所事事地窝在事务所的椅子上反复刷新着邮箱。没有新委托,早上发给御剑的邮件也没有回复。想必御剑定是从一大早就被检察院的工作压榨,连个查看邮件的空隙也没有。成步堂脑中又浮现起事务所那将近半个月没有进账的账本,有些无奈地想着,自己要是能接到御剑一半的工作量,下个月的房租大概也就有着落了。
叹了口气,成步堂的目光从电脑上移开,关掉电脑。真宵不在的事务所向来安静,只有电视里的天气主播还在提醒着市民雨天注意出行安全,连带着一些无关紧要的梅雨天保健知识,平淡的语调连成步堂也从中咂摸出几分无趣。
目光扫过放在电视柜下的《大江户战士》DVD,成步堂想起今晚的演出,决定翻出副所长真宵小姐的珍藏,靠大将军来打发过没有委托的空档。
由于真宵对大将军的狂热爱好,成步堂也断断续续地看过一部分,从头看起总有片段令他似曾相识。不过,大将军的剧情足够精彩,即使知道大致剧情用来打发时间也绰绰有余。
成步堂换掉第三张DVD时才惊觉,距离与御剑约定的时间还剩不到一个小时。成步堂用事务所仅剩不多的发胶草草打理了头发,关上事务所的门,朝着东洋剧院前进。
外面的雨断断续续又下了一天,积水看起来比昨天更深,车站外的车辆亮着红色的尾灯连成线。
成步堂匆匆穿过被堵住的车流,挤进人潮涌动的剧院。御剑还没到,成步堂透过剧院大厅的玻璃门寻找着那辆显眼的红色跑车。隔着雨幕,连成线的红光给每一辆车都涂抹上成步堂心心念念的颜色,可惜没有他等的那辆。
随着检票开始,滞塞的人潮也动了起来。他站在原地,看着玻璃门外的车流也逐渐稀落。约定的时间已过,成步堂频繁地确认电子屏幕上的时间……直到场内大将军登场的太鼓声传来,等待的红色身影还是迟迟没有出现。
御剑向来守时,毫无预兆的失约,不安的思绪逐渐侵扰上成步堂的心绪。等待被剧场内热烈的氛围拉长,成步堂实在难以忍受心神不安的焦躁感,拨通了对方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现在无法应答。如果您需要留言,请在哔声后留言。”冷声冷调的电子音传出话筒。
声音透过鼓膜将不安转化为实质,未接通的电话,令他从今早开始就如影随形的烦躁不安更剧,他说不清这缠绕在心底的忐忑从何而来。
忙音被切断后的空白,被成步堂的胡思乱想给填充,他甩开脑海中不祥的念头,决定再等一会,他相信御剑很快就会出现。他又将视线投放在雨夜模糊的车道上,无意识地在剧院大厅内徘徊。
“先生,请问您是在等人吗?”工作人员似乎是被他神经质的行为所吸引,小心翼翼地前来询问,“您愿意可以先进场落座,后面如果您的朋友到了我们会引导他去找您。”
成步堂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的焦躁似乎已经影响到剧院的正常工作,他不好意思地扯出个带着歉意的笑,“抱歉……但我还想再等一会。”
成步堂也不想再因自己的缘故继续给对方添麻烦,感激地朝对方点点头,随后拿起伞走入雨里。好在雨势并不急促,他撑着伞,立在车道绿化带旁的空地上。
离开了大厅,从剧场里传来的鼓乐声随着距离融化在夜色里,耳边只剩下绿化带里青蛙无知无觉的聒噪。离剧目的尾声越近,成步堂的心便越发焦躁,手不自觉地摩挲起演出门票的边角,指尖都沾上被揉搓掉的纸屑粉末。
一……二……三……四……当成步堂目送第二十辆车从自己面前离开,背后沉寂的剧院又开始嘈杂起来——剧目结束了。待人群渐渐散去,嘈杂又归于平静,成步堂知道御剑大概不会再出现了。他再次按下那个熟悉的号码,依旧是冰冷的忙音……
隐隐绰绰的不安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凝重,成步堂拦下一辆路过的出租,快速思索着御剑可能会在的地方。
“去检察院。”
成步堂眉头不自觉地皱着,神色紧张。司机似乎也感受到从后座传来的压力,一路疾驰,赶到检察院的楼下。
整栋大楼漆黑一片,除了门口的警卫室里亮着昏黄色的光。
“御剑检察官?今天他下班得比平时都早。”警卫狐疑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打探检察院最优秀检察官行踪的可疑男人,“你找御剑检察官做什么?”
显然,御剑不在这……
成步堂握着伞柄的手,险些抓不住,伞面晃动,积聚的雨水顺着摇摆的方向浇落。他急急转身去追将他载来的出租,雨水淋了他满身,却发现身后的出租早已亮着尾灯扬长而去。
成步堂也没有耐心再去等下一辆不知何时才会路过的出租。好在,他还认得去御剑家的路,所以他决定就这样一路狂奔。
在雨中赶路,雨伞就变得碍事,雨水被跑动时产生的气流带起,打在身上,雨伞的阻力拖慢着成步堂的步伐,于是他干脆扔下那柄笨重的黑色长伞,冲进雨中。
掌心的雨水随着成步堂敲门的动作被留在紧闭的铁门上,滚成大滴的水珠下落。急促的敲门声在寂静的雨夜里回荡,重重叠叠,压得成步堂快要窒息。
成步堂再次试着拨通那串熟悉的号码。
“接电话,求你了……接电话啊,御剑……”成步堂在心里默念。
还是无人接听……
成步堂这才惊觉,自己对御剑的认知近乎空白,他不知道他还会去哪,为何消失。
没有头绪、没有线索……他只能倚在门边,等待着御剑能奇迹般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梅雨季的天空总是格外阴郁,没有太阳,但微明的天色无情地宣告着——御剑彻夜未归,成步堂在门口枯坐了一夜。
彻夜未眠的大脑昏昏沉沉,从西装口袋里响起的铃声,激起成步堂一阵心悸。
糸锯刑警?
“成步堂!”糸锯的声音透着沉重,“御剑检察官昨天晚上自杀了的说……”
噩梦?
电话那头的还在继续,“现在御剑检察官的尸体还在警署的安置所的说,他已经没有在国内的家属了……你来见一见他吧。”
怎么可能?
人会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突然选择死亡吗?
成步堂无法感受到任何悲伤,只觉得胸口空空荡荡,想要开口说话,却发现发不出声。他无法理解明明数十个小时前还是鲜活的人,怎么会在刹那间变成死物。
糸锯听着电话那头的沉默,没再多言,只重复道:“总之……你尽快过来的说。”
成步堂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甚至脑内还有余裕思考糸锯弄错的可能,毕竟他总是冒冒失失。
更何况……御剑不可能会自杀。
安置所里的蓝色玻璃窗户透出惨淡的蓝光,糸锯站在窗前,逆着冷色的蓝光嘴一张一合在喋喋不休,自杀,自杀……自杀?
御剑就静静地躺在房间中央的架子上,浑身湿透却全身穿戴整齐,酒红色的西装湿淋淋地贴在身体上,未被衣服包裹的皮肤显着毫无血色的苍白。
难道这些刑警全都眼瞎了吗?这么明显的矛盾,为什么视而不见!
“御剑不是自杀,一定有凶手!”
“御剑不可能自杀……”成步堂又喃喃地重复一遍。
见糸锯还是站在原地无动于衷,用同情的目光注视着他,成步堂冲到糸锯面前,拽住他的领子,追问道:“凶手是你们高层?你们被下了禁止搜查的命令?”
糸锯护住自己的衣领,形容委屈,“我已经说了很多遍了的说,水道桥上的监控摄像很清楚地拍到了昨晚七点是御剑检察官自己跳下去的说……”
糸锯掰开成步堂攥住衣领的手指,低声说道:“自己也不想御剑检察官死掉的说。”
成步堂还想再争辩些什么,譬如说四个月前那场庭审结束后法庭再见的承诺,又或者从未收到只言片语的身为恋人的自己,再不济还有口袋里那张约定好在七点赴约的演出门票……
“御剑他不……”成步堂话音起了个头,后面的话却又说不出口,转了个弯,小声道:“你又知道什么……”
御剑什么都给他没留下……成步堂不相信御剑如果决定去死,会什么都不留给自己,哪怕是一句话也没有。
成步堂背对着糸锯,用手背亲昵地蹭了蹭御剑冰冷的带着潮气的脸孔,含着满目的柔情,“自杀也好,他杀也罢,只要是真相,我总会找到证据。”
“等我找到凶手,”成步堂看向今天格外沉默的糸锯,冷冷道:“我一定亲手把他送上庭。”
警署外的天空还是同来时一样阴沉,成步堂对御剑的死依旧没有什么实感。他和御剑之间没有告别,好像只有回过头,就仍旧能再会。
直到成步堂站定在水道桥下的河川前,他才后知后觉,他们再也无法相见。
曾经戏文中的生离死别,法学判例文书中冷冰冰的生死现实,成步堂一直以为那些悲痛的、感伤的文字与自己很遥远,虚幻得并不真切。河川两侧紧急竖起的标牌,令现实的重力加速下坠,迟来的悲痛这才追赶上他。
原来死亡是一件如此令人难过的事情……
成步堂抹了把脸,将脸上糊满的雨水抹净,搜查起周围的情况。
成步堂左右翻找了几个来回,连河边步道上的垃圾桶都没放过。恍然间,他注意到桥下有个身形单薄的女子站在河边,双脚已经踩进河里,河水已然没过她的脚背,她好像浑然不觉一般继续向河中心走去。
成步堂心中警铃大作,飞奔至岸边,对着那个女人喝道:“危险,快上来!”
女人像是没听到一样继续朝河川深处走去,河水似乎也有了变化,搅动出浑浊的漩涡,看起来像是将要把女人吞噬,成步堂急忙抓住女人的手,想要将她拉往岸边。
女人缓缓抬起头,转过身,露出她那不自然的肤色,涂在皮肤上的白色粉末因为沾了雨水而变得斑驳,殷红的嘴唇几乎要咧到耳后,将他嘴里整齐排列着的两行黑齿陈列在眼前。
“咯咯咯咯咯……”刺耳的笑声从她咧开的齿间发出,或是更深,从她不断蠕动的喉间蛄动而出。
成步堂想挣开她的手,却发现自己的手被女人吃饱了水浓密又沉重的长发死死缠住,动弹不得。就连手掌下滚着金边的红色十二单和服也变得潮湿,从掌心源源不断地抽取着成步堂的体温。
成步堂感觉到自己身上温度在逐渐消散,牙齿颤抖着打着寒战,成步堂恐惧与寒冷同时爬上成步堂的身体,他想要退回到岸边。望向四周却发现,四周早已被漆黑的河水淹没,一眼望去除了水,别无他物。自己和姿态诡异的女人就位于河的中央,但河水却仅仅没过脚踝,脚下的河水却卷着黑色漩涡看起来深不可测。漩涡绕着二人不断扩大,像是要卷起水下的飓风。
女人的面目突然变得模糊,在一瞬息之内变成了御剑的容貌,紧紧缠绕在手上的长发不见了,失去的体温正在逐渐恢复,成步堂咬住舌头,让自己打颤的牙齿停下,发出完整的音节:“御……御剑?”
因为寒冷而麻木的五感,在模糊中听到御剑说:“再见……”,红色十二单和服衬得御剑艳丽非常,像是志怪故事中迷人心智的妖怪。脚下的漩涡霎时暴涨,将其卷入其中,一口吞没。
水面很快复归平静,像是什么也没发生。成步堂想要跳进深沉的水中寻找,但无论如何,水始终只没到他的脚踝,像是有意识一般,避开他的身体。
天空也变换了景色,现在明明是下着雨的清晨,一轮满盈的圆月却突兀地升起,几乎占满半个天空,看起来距离水面是那样地近,将整个河面都照得明亮,反射出水蓝色的光。
被水面凝视着的成步堂突然觉得,水面上月亮的水蓝色倒影像是一只巨大的眼睛,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无法逃避的恐惧顺着脊椎爬行他的全身,他似乎感受到死亡的逼近。“现在还不行。”成步堂想,至少要等他找到御剑死亡的真相。
一直避开他的河水像是察觉到他的意志,在瞬间将他拉入水中,河水争先恐后地涌入他的口鼻,掠夺他生存的空气,随之视线也变得模糊,最后只剩下伴着窒息与疼痛的漆黑,“他在死前看到的也是这样的景色吗?”这是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成步堂最后一个念头。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