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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苇京治本以为自己一生只会遇到一次春天，在他十六岁的四月。
谁想十年之后，他又一次被裹挟着，跌入樱花纷飞的绚烂春日。
那一刻有刺眼的阳光，不管不顾地扑了他满怀。
1.
“我非常期待与赤苇老师今后的合作，请多指教。”
杂志社主编与赤苇握手，嘴唇上两抹小胡子翘起俏皮的弧度，偏偏他还把头发和胡须都漂染成了金色。
好像香蕉。赤苇把自己的注意力从上面挪开，与对方握手。
“赤苇老师是第一次来大阪吧？要不要晚上一起去楼下的一家烧鸟店，他们的炸物做得也不错。”
香蕉胡子……不，热情的大阪本地人佐佐木主编一改公事公办的腔调，给赤苇递了一根烟。
赤苇接过，没点燃，只是拿在手里，用修长白皙的手指漫不经心地转。他会抽烟，但并不频繁。
他颔首：“佐佐木先生推荐的地方，肯定很不错。我也很久没有吃过国内的料理了。”
佐佐木主编又跟他闲聊了一会儿，就被叫回去继续处理工作。休息间只剩下赤苇一人，他把纸杯里的咖啡喝完，才想起自己本来是打算拒绝的。
他摸出自己的钱包，里面有一张一个月前就已经购买了的纸质票，是一场v联盟的比赛门票。
位置不好，是最后一排，还藏在观众席边缘的角落里。他为此犹豫了很久，每次打开钱包付钱，都能看到那张被他整齐叠放在里面的门票。
他把那张票拿出来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重新塞回钱包。
大约他再也不会拿出来了。
烧鸟店不算大，味道确实很好。来往基本都是熟客，大家在昏黄的灯光里喝着啤酒吃着肉串，大阪人又很会讲笑话，一顿饭下来，即使是情绪很少外露的赤苇，也被逗笑了好几次。
佐佐木又回头问老板娘要了两扎啤酒，脸上喝得像是煮熟的虾，“赤苇老师在国外学习的是什么专业啊，也是文学相关吗？”
赤苇：“是体育健康科学。”
“是好专业啊！所以当作家其实是梦想来着？现在算是实现梦想了吧，真不错啊！”
赤苇露出笑容，又低下头，盯着盘子里的肉：“算是吧。”
佐佐木喝得有点多，没注意到他情绪的细微变化。老板娘笑眯眯地端来啤酒，身后又有人喊：“老板娘！换一个电视节目吧，这集综艺都重播三次了！”
老板娘拿起遥控器：“哎呀，福永先生的节目明明很好笑嘛……要换个什么？”
赤苇依稀听到熟悉的名字，抬头去看墙上的壁挂电视，不禁弯起眼睛。
佐佐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赤苇老师也喜欢看这个节目？”
“是，”赤苇笑道，“福永先生很有意思……十年前他就是这样子了。”
“哎？您认识他吗？”
“算是认识。我们高中时都是排球部成员，不是一个学校，但在一起打过不少练习赛。”
佐佐木顿时来了兴趣：“我高中也参与过运动社团，可惜水平不行，一直没有什么水花……赤苇老师高中的社团怎么样？”
赤苇想了想：“算是强豪吧。”
“哇——这么厉害？那有没有打进过全国？我当年可是做梦都想参加全国大赛啊！”
赤苇没回答。他觉得自己今晚好像有些多话，明明并不想回忆起高中，却在酒精作用下说了很多平时基本不提起的事情。
幸好佐佐木是个话唠，他不接话，佐佐木也可以自己一直絮叨。老板娘换了几个节目，对面的熟客都不满意，最后突然有人高声喊：“好！看这个！”
“今晚有排球比赛啊！”
赤苇一怔。他抬头，恰好看见了那个特写画面。
是刚刚的扣球高光重播，那个身着黑金色队服的运动员高高跃起，场馆灯光勾勒出他线条清晰的侧脸，蓄势待发的身影如同拉满的弓。
“砰——”
球重重落地，完美地落在对面队员鱼跃的范围之外。全场欢呼。
白发ace大笑着举起双臂，跟队友们围在一起击掌。
……如同很多年前那样。
“赤苇老师？赤苇君？”
佐佐木的声音把赤苇拉回现实。他指着电视屏幕，开玩笑地问：“难道这里面也有老师以前的同学吗？”
赤苇回过神，笑道：“怎么可能呢。”
从烧鸟店出来后，已经接近晚上十点。赤苇跟佐佐木道别，围上围巾，在灯火通明的商业街里走回酒店。
四月初的大阪仍然有点冷，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了场雨，空气里满是潮湿的味道。远处有一棵被雨水打落许多的樱花树，被风抖落下不少花瓣，在这一片灯火酒绿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出尘
赤苇掏出手机想拍几张照，不经意望见远处正在播放广告视频的广告大屏——他的手微微一抖，本来对着夜樱的镜头，就无意间偏向了广告屏幕里的人。
他没按下快门，举着手机站在路边，静静地看完了白发的主角跑着跑着就飞上了天空变成了猫头鹰、有些滑稽的球鞋广告。
似乎比影山拍的咖喱广告要自然一点儿呢。
赤苇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笑了一会儿，觉得自己今晚好像是真的喝醉了。
明明是早就没有了联系，距离高中也已经过去了七年。
他又有什么立场，将自己放在“老朋友”的立场上，去调侃那些过去认识的人。
就连他回国的事情，都是悄无声息地进行的。他在国外学习了四年体育健康科学，毕业后却没有从事任何相关的工作，而是闷头写了一年的小说，以“红羽枭”的笔名发表了第一篇作品，一举拿下了当年的新人奖。去年他的新小说大火，卖出了版权，正准备改编成电视剧与动画。
佐佐木先生是他的责任编辑，对他算是有知遇之恩，得知他要回国，也是佐佐木先生大力邀请他来大阪定居。今天是他们第一次线下见面，大阪人确实很热情，料理也很合他的口味，在这里定居还能及时跟编辑沟通作品的问题，种种优点不胜枚举。
但赤苇还是没能下决心。
因为这是大阪，黑狼队的主场城市。
即使运动员不会天天在大街上走来走去还被他碰见，即使他跟对方意外碰面的可能性比天上突然掉下来一亿日元的可能性还小……
啊。赤苇揉了揉有点发疼的太阳穴，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在苦恼一件根本没有必要的事情。
既然根本不可能遇见，他又有什么需要担心的呢。
他很喜欢大阪，想在这里居住一段时间——有这么一个理由，也就够了。
喝完酒的赤苇行动力很强，他给还没到家而是在电车上的佐佐木先生打了电话，第二天就入住了佐佐木先生给他推荐的公寓。
公寓租金不菲，幸好他稿费充裕，再加上位于比较安静的街区，安保与环境都很好。他搬家花了两天的时间，因为搬家途中的动静比较大，他还专门准备了礼物，打算送给住在两侧的邻居。
左边没人在家，问过物业才知道是还处于租赁中的空房，右边则是一位中年女性，欣然接受了他的礼物，并且在晚上烤了饼干给他作为回礼。赤苇又一次感受到了大阪这个城市的热情，他吃着饼干在落地窗前望着高层的夜景，忽而觉得自己会在这里写出很棒的文字。
灵感来了是收不住的。只是赤苇才在电脑上写了两行字，就收到了一条新消息。
“赤苇，下周我要去大阪出差，要不要一起出来吃个饭？”
消息来自木叶秋纪，赤苇出国这么多年，唯一还有联系的人就只有木叶，而木叶也是仅有的几个知道他回国的人。
他们其实也有七年没见面了，赤苇答应下来，想了想，又谨慎地追问一句：“只是我们两人？”
木叶很快就回复：“当然。”
一周后，赤苇挑了一家佐佐木先生推荐的居酒屋给木叶接风。
就在他坐在店里等木叶的时候，店门口传来喧闹声：
“木兔你平时不是喊了一天要吃烤牛舌吗？怎么突然带我们来这里？”
“这家店可是我朋友推荐的！来试试嘛！”
“哦哦哦！前辈的朋友推荐的，那肯定很好吃！”
“你们能不能小点声，好吵……”
赤苇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平生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想要落荒而逃。
他将随身的口罩拿出来迅速戴上，木叶前辈还没有到，他是背对着居酒屋店门坐着的，只要他现在立即离开，再给木叶打电话说换一个地址……
“哟！赤苇！不好意思我来晚了……哎？”
居酒屋里安静了那么一瞬。紧接着，赤苇觉得有一道过于锐利灼热的目光，隔着重重桌子，钉住了他。
如同猛禽的凝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