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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向翔阳要回国了,他在巴西已经待得足够久了。古铜色、健美的身材,自我管理完善的意识,在沙滩上练就的稳定技术……这片土地回馈他的东西数不胜数。
海边浪声涛涛,两年来的伴随着他入梦的声音要消失在大后天的飞机轰鸣声里。今天是他结束加训的日子,明天参加桑塔纳的婚礼,后天挑选纪念品和特产,大后天就该走了。
临近黄昏,岩浆般厚重的夕阳给沙滩又镀上一层金,摘下太阳镜的一瞬间,日向翔阳下意识皱起了眉,脚步深深浅浅,他快步往娱乐中心走去。
“嘿!这里!!”他一边用水桶冲洗脚底黏沙一边听到有人喊:“shoyo——”
“你怎么在这里?!”日向目瞪口呆,他的室友佩德罗此刻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笑眯眯地看着他。
日向下意识看了眼店里高挂的钟表:“这个点,你应该在看《Hunter x Hunter》。”
佩德罗抬起手,捂住心口一脸痛苦:“刚刚看完蚂蚁篇,心脏受不了,出来走走。”
“走那么远哇!”日向坐在对面,朝吧台招了招手,对方拿着菜单过来。
“看看你要吃点什么?我请你。”说着,把单子推向桌对面。
佩德罗挠挠头,纠结再三,下定决心般的一锤桌子:“这顿我要请你!”
宅男也是有力量的,感受到搭在桌沿边的小臂一震的日向懵了,呆呆道:“……好哦。”
反应过来:“请人吃饭为什么搞得想要抢劫我一样啊!”
“那不是看你快走了嘛。”佩德罗理直气壮,“之前你照顾了我那么多,现在总要来回报一下吧!”
“哇,佩德罗不会是看我要走了特意来沙滩找我的吧!”日向有的时候确实敏锐。
好友兼室友的佩德罗眼神飘忽一瞬,赶紧给他这位运动员朋友倒满橙汁:“嗯,肯定还有一事相求的啦。”
饭菜很快上桌,日向挥挥筷子,很是理解:“你说吧!”
这家餐馆能得到专业运动员的认可就已经能说明其实力,各色蔬果淋上特质酱汁,Feijoada炖菜浓稠鲜香,皮卡尼亚作为巴西特色烤肉无愧特产之名,滋滋冒着油泡热气。
日向口水都要淌下来了,眼神示意饭搭子快说。而佩德罗等着服务员离去,才深吸一口气,见状日向也不由自主地放下筷子。
只听到他吸足一口气,压低声线道:“你什么时候能给我带个KODZUKEN的签名啊?!”
KODZUKEN。
名字钻进耳里,切断了此时此地的所有联系,记忆顺着窗外呼呼海风刷刷倒退——日常训练的种种、两年前下飞机时的忐忑、来巴西之前和朋友见面——最后定格在东京机场的相拥。
回忆是很奇怪的东西,他已经想不起拥抱时的温度气息,只能带入第三视角去注视最后一次拥吻,他站在原地,像极了慢镜头里的过客。
“你之前就跟我说过,你的赞助商还是个游戏主播……”
还好刚刚没拿筷子,不然手一抖,肯定被人看出来了。日向没来由地松了口气,但即便是看出来了又怎样,看出来也猜不到过去,猜到了也想不到现在一地狼藉的结果。
佩德罗急了:“喂喂喂!你有没有听我在说话啊啊!!”
“有啊。”日向狠掐了一把大腿,痛意将他从回忆里拉出来,“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佩德罗:“……”
“喂。”语气很不善。
“对不起。”滑跪很迅速。
毕竟求人办事,佩德罗一边挑去不爱吃的西红柿一边嘀嘀咕咕:“就那个签名的事……”
“这个啊……”日向觉得满桌子的菜都不如刚才香气扑鼻了,怎么回事,明明很饿的啊。
他放下筷子,郑重其事问道:“佩德罗,你谈过恋爱吗?”
“宅男有自己的女神。”
日向深吸一口气:“我有一个朋友,他在感情上遇到点问题。”
佩德罗一口果汁差点喷出来,震惊嚷嚷道:“你什么时候谈恋爱了?!”
他的室友比他还震惊:“你怎么知道?!”
“……是个人都能猜出来吧。”
日向尴尬挠挠头,很为瞒着朝夕相处的朋友而感到些许歉疚,何况现在还有求于人。
一眼又一眼,日向眼巴巴地看着佩德罗,对方一边嚼着烤肉一边眯起眼冷酷地盯着他,好半天咽下去了才道:“说吧,怎么了?”
日向把刀叉一放,开始阐述自己的苦闷:“恋人之间应该要在乎对方,但是我男朋友,他都不在乎我!”
“从哪儿能看出来的?”他问,“你们不是异地恋吗?”
“就是离得太远了。”日向纠结得恨不得揉皱自己的脸,“我最近才发现都是我找他聊天,他都没找过我。”
最难以启齿的部分说出来之后,剩下的都是情绪发泄,他一脑门“咚”砸在桌上:“而且我都不知道他喜不喜欢我。”
佩德罗很老道地一拍桌,惊得日向一抬头才发表自己的高深见解:“那就是不喜欢你了,要么就是有了别人了。”
“我不要!”日向脱口而出。
实际上只看过少女漫的情感大师耸肩,委婉且理智,痛惜道:“那又不是你能决定的。”
日向已经彻底慌了,研磨不喜欢他了去喜欢别人了,以后那双永远对他温柔的眼睛只会看着别人了?一想到这样的假设,他就跟看到送餐即将超时一样焦虑,比那还难受,是说不出的烦闷。
沉默良久,日向下定决心般问道:“那如果一对恋人间,很久没说话,是不是……”
“很久是多久了?”
“大概四天……?”
“三天不说话,那就是默认分手了。”
佩德罗说得漫不经心,把挑拣到的瘦肉放入嘴中才抬眼看向为情所困的巴西好室友,日向出乎意料的沉默让他讶异,他还以为会哭呢。
“我才不要这样,”日向坚定了神色,“我要回去找他谈的。”
佩德罗急忙道:“那你回去记得要签名。”
如果KODZUKEN听到这场对话,别说签名,拉黑他ID的心都有了,可惜他没有。
日向揉揉鼻子,打算实话实说,说你口中的偶像是我赞助商没错但同时还是前男友现在我都没想好怎么面对他还怎么替你拿签名。
“你也知道我每天都在看他视频……”佩德罗陷入粉丝对偶像的追忆年华。
日向默默听着,夹了一筷子沙拉,塞进嘴里,心想我当然知道啊,每次回去都能看到客厅投影仪里他永远面色如凉水的表情,音箱里还有他平淡冷静的声音,没有你我早走出来了!
“我每天都蹲点他直播,他玩的游戏我都玩,每次我卡关的时候都会先搜他的攻略……”
日向拿起一串烤肉,面无表情地撕咬了一大口,心想他当然有攻略了你是没看到他不眠不休打十几个小时,最后咖啡被我替换成牛奶才睡着的时候。
“所以在听说他是你赞助商的时候,你都不知道我有多高兴!”
话音急转,佩德罗闪闪发光满怀期待的眼睛锁定在日向翔阳脸上,成功让他嘴里的炖肉吃不下了。
“哈哈……”日向嘴角牵起苍白的弧度,勉力配合着:“真的吗?”
佩德罗闻言狂点头,频率和外面沙滩上叼飞盘的狗狗尾巴差不多。
日向埋头苦吃,却食不知味,老天爷但凡佩德罗能换一个……
“这是你回国前,我唯一的心愿!”
“我努力!”
—
黑尾铁朗打电话过来的时候,研磨还窝在被窝里补觉,昨晚是欠平台的时长,补完了想着干脆把这个月也播完,一口气搞到了凌晨五点。
播到后面已经是神智不清意识弥留的程度了,干脆不打游戏开始随机挑弹幕回答问题借此让自己清醒了。
而现在,铃声反反复复不绝于耳,柔软舒适的被沿终于爬出一只手,摸索着床边的手机,摸到的一瞬间电话铃声又停了。
下一秒,这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缩回被窝,二月的东京还是很冷的。
就当指尖摸到枕头下沿的时候,手机又开始铃铃作响。掩盖在焦黄发尾下的脖颈地绷出一条青筋,忍耐着跳了跳,活力满满。
骨节分明的手指撑起手机的一点小幅度,研磨眯开一条缝,一条只够让他看得见通话键的缝隙,点开,免提。
“我不管现在几点,我五点才……”
“日向翔阳好像结婚了。”
“……睡的。”
困顿不已的思维让他的大脑罢工,在有限的能调动起来的思维里只能一个一个地理解一句话里的主谓宾。
首先是日向翔阳。
哦,是他的男朋友。
然后是……结婚?
感情升华的必然结果,作用是传承家族血脉、获得法律保护、满足生理需求等等。
嗯。
日向翔阳,结婚。
日向翔阳结婚。
日向翔阳结婚?!
孤爪研磨彻底清醒了。
他挣脱了被子的束缚,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想要顺一把头发却抬不起手,只好披头散发地坐在床上等着大脑复工。
所幸最需要清醒的部分已然神志回笼,声线鸣清平和。
他说:“你再说一遍。”
电话对面的黑尾丢掉最后一张擦拭电脑屏幕水痕的纸巾,知道好友已经听进去了。
“我说,日向翔阳好像结婚了。”
西装革履的男人身前的笔记本电脑上,赫然印着一张橘发青年和另一个大胡子男的合影。
两个人齐对着镜头,放声大笑,好不融洽。
这还不是最夺人眼球的,黑尾盯着那行配文道:“你自己上ins看看吧。”
那头的研磨在等待黑尾重复的间隙里就打开所有社交平台了。
Line没有变化,推特没有,排球职业运动员注册官网没有……最后是ins。
点开特别关注,里面只有属于一个人的、橙子乌鸦头像,头像边框的一圈亮色闪烁,提醒他这个人更新了动态。
Hinata Shoyo_:我也算是经历过人生大事的人了![照片]
孤爪研磨松了口气,他对电话解释道:“这是他的沙排搭档。”
他补上了一句:“有女朋友的。”
“是吗?”黑尾铁朗惊奇。
孤爪研磨松垮了肩膀,退出页面,“是啊。”
“我还以为你们分手了。”
“没有。”研磨斩钉截铁地反驳,“怎么可能?他只是最近太忙了。”
他点开邮箱里最新一封邮件,上面是日向在巴西奔跑一张抓拍。
“而且他快回来了,我们会和好的。”
他垂眸静静地看了片刻,五分钟后,研磨直直倒回被窝里,虽然不复之前的温暖,还是用力掖了掖被角。
闭上眼,脑子里依然盘旋着照片上笑得眉飞目扬的人,比合影更扎眼的是文案。
从未想过日向翔阳跟别人结婚的可能。
他的人生大事里,怎么能没有他。
—
日向刷新看评论区,都是昔日好友各种问号迷茫,他没有回复。只是百般聊赖地继续刷新。
消息通知栏里迟迟没有出现他想要看到的人的头像,不免觉得沮丧。这种漠视显得他更加孩子气。
正当他删除了这条博文的时候,右肩却被人拍了拍。
是桑塔纳,人生大事的当事人之一。
“翔阳你发ins都不带妮丝,她都要生气了!”
他胸花上的碎钻闪耀夺目,平日里一起打球撸串的哥们在这时变得成熟稳重而富有男人魅力。
“诶?生气了?!”日向朝妮丝看过去,洁白礼裙在顶光下勾勒出曼妙身材,如果忽略她现在充满威胁的眼神,在座每个人都会认为这位新娘温柔体贴。
而从日向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她酒杯上方那双杀气腾腾的眼睛,让他打了个寒噤。
日向缓缓举起手里的酒杯,想要用橙汁阻隔掉视线,一边赶紧侧过头对好友解释:“我没放合影是因为想要让别人看到。”
前言不搭后语,桑塔纳皱眉,还没问出什么就听见身边传来一声酒杯碰撞的“叮”声。
两个人齐齐望去,是教练加藤卢西奥。
他正举着酒杯和日向碰杯,白色大胡子沾着酒沫子,亲切和蔼。
“你明天就要走吗?”他说,“不打算在这里多留几天好好玩玩吗?”
日向瞪大眼睛:“我在巴西的每一天都有在好好玩哦!”
“你指的是玩排球吧?”
“是啊!”
四周灯光暗淡下来,屋顶的聚光灯将场中的一对璧人笼罩着,桑塔纳弯腰行邀请礼,妮丝一边提起裙边一边将手搭在爱人的手上,他们要跳全场第一支华尔兹。
卢西奥说了句什么,日向没听清,他正像一只海豹一样地啪啪鼓掌,手都晃出残影了。
“你说什么?”
教练远远地注视着不断转圈的新人,说:“我还以为你也会像现在这样呢。”
像他们一样交换戒指许下承诺。
在巴西。
日向松开眉头又皱起,他郑重其事道:“我来这里是为了排球。”
卢西奥一点也不意外学生的回答,只呵呵笑着:“人家桑塔纳也能一边打球一边订婚,排球里也有爱情的存在呢。”
声乐退场,大厅内掌声一片,欢呼声不绝于耳。
爱情何其可贵,能亲眼目睹它真实瞬间的人们总为此动容。
日向低下头,嘟囔着:“……这一点我当然也知道。”
他余光瞥向一侧的手机,屏幕漆黑的手机,正如他此刻想到某人时黯然的心情。
正是因为知道,才会在社交平台似是而非地发那种消息啊!
自己也不是撒谎。日向抬起头,桑塔纳和妮丝正笑着朝他走来,我也确实是参与了人生大事。
嗯,别人家的。
—
机场,滚轮声广播声混杂着,和每一个人的拥抱让离别的脚步声变得清晰可辨。
妮丝死死地握住未婚夫的手臂,掐得桑塔纳面色发红但不敢吱声。她终于松了手,在给身边人喘息机会的同时走上前,给了日向一个大力的拥抱。
“真的不能再多留几天吗?”
桑塔纳一边揉发红的臂膀一边想,这都到机场了喂。
日向挠挠头很无奈:“嗯,这几天回国机票便宜嘛……”
话到末尾又声调上扬起来:“反正我们肯定还会再见的!”
妮丝依旧泪眼汪汪,一旁乐呵呵站着的加藤卢西奥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拉过正左右为难的日向翔阳,递给他一张卡,是两年前日向交给他的旧卡,用来支付日常训练的器械费等等。
之所以是旧卡,那是因为在某一天又给了他一张卡,告诉他有什么训练方面的费用都用新卡支付。
要不是刚刚提到“便宜”字眼,他都差点忘了今天送行还有一个任务。
“还给你。”
日向接过来,确认是从前的旧卡,惊奇道:“我不是……”
“我想要去注销的。”卢西奥打了个收住的手势,让学生闭上了嘴,“但银行工作人员说卡里还有钱,让我先转出去。”
日向闻言瞪大眼睛,还有钱,什么意思?
卢西奥摸摸下巴,回忆着柜台小姐的话:“哦,她说这张卡里每个月都会打进来钱,数目还不小。”
日向摸着卡面,上面凸起的数字几乎在触摸的瞬间尽数忆起,连带着数字背后的年月一起。
“好,我知道了。”
—
因为卢西奥这番话和紧贴着大腿外侧的这张银行卡让日向翔阳整整二十多个小时航程没睡好。
电脑里下载的球赛文件和各种纪录片放着,眼睛盯着,思绪游离在机身之外,直抵东京。
直到最后一次转机,身体才发出抗议,让他不得不闭了眼,机身晃荡,连带着梦境也变得荒诞不经。
他又想起了孤爪研磨。
在决定回程之后的很多瞬间里,他都想起过他,但都被强逼着回到正轨。
直到现在,安排好事业发展后的此刻,坐在没法训练没有行程表安排的飞机上,大脑被十几个小时连轴转压到极点的时候,他才有机会想起研磨。
梦里,在拐角处,他听到那颗布丁头说自己不喜欢打排球。
“那就不要打了。”日向几乎脱口而出,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说了什么。不打排球就不会遇到他,也不会在一起,更不会分手。
潜意识模糊了记忆里的脸,这几年听他直播的声音却愈发清晰:“不行,还有人在等我呢。”
日向怔然,身体按照程序设定想要和以前一样靠在铁网上,往后一倒却失去重心,让他下意识想要抓住身边什么东西。
飞机广播传来强对流气流的播报消息,Ryo见怪不怪,打算戴上耳机,刚一抬起手臂,就被人握住了。
手上有厚重茧子,指甲端有健康月牙。他顺着手臂线条看过去,身边坐着的先生拧着眉头,像是在做噩梦。
—
梦境还在继续,日向回到了春高赛场,比分停在21:25,乌野赢了音驹。
属于赛场的压迫感和窒息性让他血液沸腾起来,他又回到了梦寐以求的地方,蓝红场地上每一瞬心跳都砰然有力,保持着思绪清明的他转头大喊“田中前辈,发个好球”,却被自家二传手提醒比赛结束。
“诶?”
他还没回过神来,场地对面传来一声闷响,扭头看过去只有一个人瘫倒在地上,发丝盖住侧脸,分辨不清。
粗重的呼吸干扰神志,他只能机械般跟着队员们并列,低下头隔着球网伸出手,握住他的手纤细有力,指尖微热,掌心还有汗。
这是研磨吗?他很讨厌出汗的,应该不是吧。
下一刻,他听到头顶传来带着和缓笑意的声音:“这次是翔阳你赢了,各种意义上都是。”
虎口交叉,日向忍不住地用了几分力道,直到看到交握处皮肤泛白,对面的人受不住,想要挣扎拉扯出去。他魔怔了似的,死死握住不撒手,焦点过于集中到眼前都出现了幻影。
Ryo试着挣了挣手,没挣脱开,旁边的先生力气未免太大了。他皱起眉,早知道刚才就不该心软。
日向还在梦境里徘徊,广播里已经传来即将降落的播报声,他又回到了当初的离别地。
偌大的机场,行人神色匆匆,离别和相聚在这里无时无刻地上演,他们当然也没什么稀奇的。总会再相见的。
日向觉得自己像一台摄像机,被人控制着拍摄,切不了角度,换不了演员。他看着自己的背影,背着大背包,那是最后一年春高的纪念背包。
他看着自己的后脑勺前后轻点,不住地和人说话,两个人距离极近,他能看到自己脖子旁边飘荡着几缕微黄的发丝。
这场闹剧要什么时候结束?!日向觉得眼前的一幕时远时近,身边的行李箱滚轮声无限放大,碾在神经上,让人作痛。过往的甜蜜回忆在此刻浮现带来的只有无尽空虚和懊悔。
他们已经分手了。
模糊的泪花好似给他戴了一副眼镜,让他能清清楚楚看到一双手穿过他的胸侧,绕过他的腰腹,他的肩膀倚靠上一颗脑袋。他对视上一双眼睛,沙滩般的金黄瞳孔。他走出了沙滩,却没能逃离这双眼睛。
这双眼睛也在流泪,没有人见过它盈满泪水的样子。日向整个人心神俱震,刻骨的沉默,汹涌着悲伤的眸子把什么话都说尽了。
他在说:“不要走。”
这不可能!
否定自己的下一秒,心的某个角落抽痛着告诉他,这一切确有发生。
他奔赴巴西的那一天,在机场停留的半个小时里,研磨拥抱着他的时候曾用这样的眼神垂眸看着他吗?
日向看不明白,只会慌乱摆头,曾经的爱意随着时间蔓延到眼前只会让他如临大敌。
我们已经分手了。
日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告诫自己,这不是什么救命咒语,反而催生出执念,愈暗示愈肯定:可他还爱研磨。
—
Ryo长吐一口气,再也保持不了日本人的礼貌,他必须狠狠失礼一回了。正待他想抓住身边人手臂,旁边这位无礼先生喘息声突然加重,握着他小臂的手瞬间发力,还没感到痛意又主动松了手。
还没等他回过神,就对视上鸭舌帽檐下一双惶然迷茫的棕色大眼睛,不舍爱恋慌乱……难以想象这样的复杂的情绪会出现在一双眼睛了,他一时看愣了。
日向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反应过来想要说话,干涩低哑的音节一出声就及时止住了,他清了清嗓子道:“对不起,刚刚在做梦,我没想到,真的是非常对不起。”
Ryo思绪飞扬,呆坐在座位上,像一只惊呆了的水獭,刚刚因为这位先生半压着帽子所以看不清脸,现在认出来面容才更觉得世界太小——他的工作对象怎么出现在这里!
这个刚刚紧握着他的手臂的橙发男人不就是他老板让他去巴西尾随,哦不,是调查的人吗!
Ryo觉得自己需要静静,但飞机已经滑落降落场了。广播里的播放变化着语言刺激着神经,让他来不及多想,只能先随机应变。
“我……”
他对视上工作对象的真诚眼眸又说不出话来了,这怎么说,我这半年来被派去巴西就是为了搜集你家楼下便利店里的你的视频,我包里还有几十个小时洗好的你的照片,怎么说都很变态啊!
不不不,Ryo摇摇头,是他老板太变态。
显然这个动作让日向误会了,他很抱歉道:“对不起,我刚刚抓疼你了吧。”
“不是。”Ryo深吸一口气,直视着日向道:“我们能吃个饭吗?”
“……?”
最后饭也还是没吃成,因为有人来接两个人,日向只能坚持在机场药店给他买了撒隆巴斯喷雾剂。
“这个很好用哦!”
看着人远走的背影,极端敬业的职业意识让他赶紧打开摄像头就是咔嚓一声,传给老板的时候他知道自己这份远赴巴西盯人的工作总算要告一段落了。
他转过头,目光穿透行色匆匆人群和落地窗外云层,直直望向东京,此刻他的变态老板正坐在宽大办公椅上,听到手机震动,拿起看一眼就放下了。
研磨神情平静淡然,完全不似之前催着Ryo买最快一班航班回来的模样,他的蜜色瞳孔只出神望着一片虚无地,记忆带着灵魂远走,早在Ryo消息到达之前,他就收到更让人恍惚不定的消息——“晚上要给回来的小不点办接风宴,你来不来?”
接的什么风,他想起聊天记录停留在自己分享的游戏链接,最后要洗去他这颗留在过去的尘埃吗?研磨下意识想要推拒,电话那头的小黑继续道:“你不是还是他赞助商吗,不去检验一下游戏成果吗?”
那倒是……再回过神,他已经坐在车里了。
居酒屋的灯笼影绰绰地悬挂在门口,周围人声嘈杂,下了班的社畜聚会、前后辈寒暄吵吵嚷嚷,只有这一片黯淡的红光下稍微能清静,研磨就缩在角落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烟,火星子间或亮起又晦暗,夹着烟的手托腮发呆,烟雾缭绕着他的脸,无害又颓废。
日向翔阳下车看到的就是这一幕,让他望而却步,七百多个日夜的思念在这一刻被点燃,瞬间烧红了眼。
研磨似有所觉,不受控制地抬眸,又硬生生卡在半路,他还需要一点时间,一点空间,一点思考的余地,思考什么他也不知道,他只是借着日向翔阳要回来了的理由想了他一整天。
这一整天里什么都没想,就想着他。助理发过来的背影模糊不清,远不如他记忆里的鲜明。
而现在更加鲜明生动的日向出现在眼前了,他却不敢抬头看。
黑狼的各位被有眼力见的黑尾一个一个拉走。
“新发型不错嘛……哪家的发胶推荐下。”
“木兔能喝酒吗,给你点牛奶吧。”
“队长真的很辛苦啊!”
几个人勾肩搭背地走向包厢,独独日向被留下,伫立在门口台阶,像一只龙猫,茫然笨拙,他看了看旁边的垂着头的前男友,蹲下身,研磨连呼吸都放轻了。
“还是别抽烟吧。”日向说:“对身体不好。”
研磨终于抬起头,两个人平视着,眼里都没有半点重逢相见的复杂情绪,谁都不是善于伪装的人,他也知道日向说的是真心话。
所以他也很清晰地指出:“我已经不打排球了。”
闻言,日向想都没想:“可你还是……”
是什么?
是一起迷路过的排球同好,宿命之缘的隔网强敌,春高上互相厮杀的好友,从宫城到东京的异地恋人,如今日本到巴西的前任旧爱?
“你还是研磨啊。”日向笑着说。
—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喝得迷糊,虽然都是运动员心中有数,但旧友重逢不免贪杯。所有人都围着日向问他巴西啦、沙排啦、风土人情啦……嘴说得干了就抿抿杯子里的酒,不知不觉抿下去几大杯。
“诶,小翔阳你不是说沙排要有赞助商吗,那你赞助商是谁啊?”宫侑捡起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问道。
尚且清醒的黑尾敲敲杯子打算叫停这个话题,余光却看到研磨也转头目不转睛地看着日向,好整以暇地等着他回答。
得,自己算是多管闲事。疲惫社畜往后一靠抵住墙,感慨人生多艰。
日向脑子被酒精灌迷糊了,听到问话,耳朵只向大脑输入“赞助商”三个字眼,眼睛蹭的一下亮起来!
众人只看到他突然直起腰杆,目光炯炯有神,四处扫视,黑狼众人俱是摸不着头脑,某一刻日向指着角落里研磨,大声道:“研磨就是我的赞助商哦!”
“哇~~~”
包厢内众口一致地惊呼,虽然不知道在惊讶什么,但很厉害就完事了。
日向挺起胸膛,像只骄傲的小鸡毛:“而且不止哦——”
研磨登时僵硬了身体,奈何刚刚进门直接缩到角落,离得太远,只好坐在原地,亲眼看着日向转过头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露出灿烂笑容,宣布道:“研磨还是我男朋友!”
孤爪研磨心跳刹时漏拍,手指紧握酒杯,因为猛地用力酒液洒出些许,咽湿了木桌。
男朋友?!
什么男朋友?!
日向翔阳一语出而惊四座,扔完炸弹就不管别人了,只顾得转头看着男朋友,眼里流露出来的爱意让他像头温驯的小兽。
他的队友就不太好了。除了木兔其他人都左看看右看看,处在日向和研磨中间的佐久早和犬鸣很有眼力见地向后退了半个身位,让日向能一眼看到研磨。
而其中另一位当事人显然和大家一样不太好,不同于在门口的尴尬,这样的湿软爱意让他感觉自己在翔阳眼中闪闪发光,又回到了随便赢一把蜘蛛纸牌都能赢得他欢呼的当初,恍如隔世的感觉让他忍不住笑出声。
房间瞬时静默,又因为每个人抑制不住的瞪眼张嘴而显得无声胜有声,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好怀疑感情的。
酒余饭饱,大家都把喝醉的日向留给研磨,一群大男人,推推搡搡地挤出木门,刚刚还气氛火热的空间变得安静,研磨看着日向一点一点挪到他身边,最后趴在他面前桌子上,脸上有着两坨酡红,歪着头斜睨着看他:“你好像我男朋友哦!”
“你喝醉了。”研磨平静道:“而且我本来就是。”
闻言日向闭上眼,撇撇嘴,委屈道:“你才不是,我男朋友在东京,可远了。”
他埋首于臂膀,把自己圈起来,闷闷的声音传递出来:“而且我们已经分手了。”
研磨瞪大眼睛,猛的看过去,分手了??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不知道!
他坐不住了,伸手把这颗橘子脑袋挖出来,两手固定住脑袋,这才看清日向眼睛都红了,泪眼朦胧地望着他,满腹疑惑被这一眼给堵了。
但该问的还得问,不然莫名其妙就被甩了。
“我们什么时候分手了?”
日向向后倒去,眼睛看着头顶灯光,愣愣道:“他都不理我。”
“我哪儿不理你了?”
“好几天了。”日向看着光线在眼前迷离重叠,喃喃自语:“而且他也不喜欢我。”
短短几句话的功夫,孤爪研磨感觉自己头上戴了几顶冷暴力变心渣男的帽子。
“我很喜欢你啊翔阳。”
他放弃追问,转而剖白自己。
“很喜欢你跟我说今天哪里进步了,跟我说送外卖路上遇到迷路的孩子所以迟到了,做了好事很开心,顾客理解更开心,跟我说巴西今天的日落有点粉粉,像我们一起吃的草莓冰淇淋一样……我很喜欢你呀。”
日向他那快要宕机的脑子只接收到不断重复的“喜欢”,越喜欢越委屈,他眼前突然蒙上阴影,听到有人说:“别一直盯着灯看,对眼睛不好。”
“那我想哭怎么办?”
“那就哭吧。”
但日向也没哭,只是狂眨眼睛,把泪意硬生生憋回去,“你一说那我就不想哭了。”
“那就不哭。”
日向突然把手拿开,一脸愤愤地盯着男朋友看,道:“研磨你真的很不会谈恋爱啊!”
“是啊。”研磨一摊手,“我只喜欢你,但不会谈恋爱。”
日向的目光一点一点软下来,他控诉:“你就只会让我说话。”
“是因为这个让你觉得我不喜欢你,让你没有安全感吗?”
日向点点头,他说:“我朋友说了,不想跟你说话的人都不喜欢你。”
研磨揉揉眉心,像是遇到极为棘手的问题,无奈后苦笑:“……翔阳是这样想的吗?”
一双大眼睛直勾勾看着他,眼里尽是坦诚相待。
研磨想了想,直言道:“我可能做不到。”
“但这不代表我不爱你。”
他说:“你每次跟我说话的时候,分享东西的时候,看到排球会想你又进步了多少,点外卖的时候会想你今天有没有迷路,看着闹钟的时候会想你现在在干什么……你说的越多,我想你的次数就越多。”
“不说就不想了吗?”日向这种时候思维就变得异常敏捷,地理距离会让人患得患失。
研磨失笑,他拍了拍日向脑门,想让对方清醒一点,“如果你不说,我会觉得你不喜欢我了。”
日向张嘴,急急想说什么,研磨的手指压上去,示意让他继续听。
“那我喜欢你的方式就一直听你念念叨叨说不停。”他看着他说。
日向有点晕,好多喜欢,他分不清。
于是开始迷茫地问眼前人,把他当救命稻草:“那我男朋友还喜欢我吗?”
“那要看你的'喜欢'的定义了。”
日向皱皱眉,脑子快被抛来抛去的字眼绕晕了,他问了个很童话的问题。
“'爱'是什么呢?”
研磨表情变得一言难尽,忍不住吐槽:“你是迪士尼公主吗?”
“快回答我啦!”
“我想想……”
时间在滴答间流逝,日向疑心自己的心跳和墙上挂着的时钟秒针同频,不然他怎么听得见。
“在我这里,大概是去仔细注视他吧。”
对于孤爪研磨来说,他不喜欢主动交流,无论是球场还是游戏,第一反应都是观察别人,看他视线转向身体偏向,看人物面板薄弱处,掌握性价比最高的策略,再把握时机,一举击败。
但谈恋爱可不是游戏啊,前辈们所有经验在完全崭新的人面前都显得苍白薄弱。
他只能花一辈子时间,去一直地、仔细地看他。
日向不说话了,这种默然让研磨心慌。
“那翔阳会想跟我说一辈子的话吗?”
日向点点头,他想啊,很想很想。
在沙滩捡到猫头形状贝壳的时候,带孩子陪他们游戏的时候,回国前的短短几天冷战因为他旺盛分享欲好像有无边无际大海那么远。每一次打开摄像头,屏幕里都是研磨的脸。
闻言,研磨如释重负,他靠向墙壁,手掌搓了搓裤子,紧张死他了。
他转头:“那不就好……”话音被吻上来的唇堵回去。
研磨眼睫颤动,明明亲的是眼睛,偏偏叫他说不出话来。
“……我们还能在一起吗?”
回答的是往下移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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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最后还是研磨送日向回去,走之前日向嚷嚷要去厕所,扶他去的路上,日向快乐地唱了一路的厕所之歌。
研磨:你就是迪士尼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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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日向其实断片了,根本不记得两人和好的事儿。
收到邮件让他去研磨公司一趟的时候,他刚刚醒来,宿醉的头疼冲不散马上就要分手的难受。
但还是去了,收拾得还挺精神的,只是眼里的疲惫让人心疼。
在公司底下遇到等着迎接他的Ryo的时候还有点恍惚,“你是来找我吃饭吗?”
Ryo笑笑,他说:“以后还会有机会。”
日向摇摇头,不会有了。这样悲伤地想着,他推开社长办公室大门。
宽大办公桌后坐着日夜思念的人,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坐下来。
孤爪研磨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递给他一份文件。
日向先入为主地以为是解约文件,他手掌按在上面,不敢打开,希望先说说话。
“我……”
“先看看吧。”研磨毫不留情打断,抬起下巴示意对方先看文件。
好了,现在连话都不用说了。日向心纠成一团,心烦意乱翻看文件,看清楚标题的第一眼就呆住了。
【婚 姻 届】
是一张结婚登记表。
日向翔阳抬头不知所措,只听到孤爪研磨说:“我们结婚吧。”
